內容簡介:
醫學隨著時代進步,許多今日的診療知識,往往是某個時代的創新理論;許多劃時代的醫療相關工具、藥物,都歷經辛苦的嘗試與改良過程。而這樣漫長的過度期中,多少醫師可能做了錯誤的結論;多少病患因此在痛苦中飽受煎熬,最後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誰是醫學史上的英雄,誰又是瘋子?還是有人兩者兼具?

蘇上豪醫師寫下46篇精采絕倫的醫療史故事,實實在在有血、有淚,在詼諧幽默的文字中,深入瞭解故事背後的真諦,一窺豐富史料中的驚人發現。

鑑往知來,翻開醫療史
‧曾有醫師主張肥胖是因病毒感染
‧最血汗的醫療工作者是「水蛭蒐集人」
‧西方曾流行用人皮裝幀書籍
‧瘋狂快刀醫師必須在九十秒內完成截肢手術
‧醫師販售門票,讓大家圍觀「解剖秀」
‧電療曾被認為可以治療腫瘤、耳聾、眼盲

諸多疑問
‧沒有麻醉藥劑時,怎麼止痛與手術?
‧你聽過跳舞病、武器軟膏、慈悲藥粉、安全棺材嗎?
‧英國人很喜歡拔罐治療?
‧精神病和蛀牙有關係?
‧從頭骨、面相可以判斷是不是壞人?
‧銀針可以試毒?

作者簡介:
蘇上豪

臺北市博仁綜合醫院心臟血管外科主任。
熱衷寫作,一手執刀,一手提筆,專攻最困難的心臟外科,以及最需才情的長篇小說與科普散文。
2010年起,陸續於PanSci泛科學、UDN元氣網、健康兩點靈、東網等媒體發表各式醫療史故事。

著有《國姓爺的寶藏》,獲選臺中市文化局「臺中之書」、《亞洲週刊》年度十大小說等殊榮。《開膛史》、《鐵與血之歌》名列博客來科普類「年度百大」前茅,以及小說《DNA的惡力》。2016年,以《暗黑醫療史》榮獲金鼎獎殊榮。



內文試閱:
棕色獵犬暴動事件──動物實驗的悲歌

臺灣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因為長官交代不想再看到營區內的流浪狗「小白」,因而將牠虐殺。一位士兵將吊死小白的影片上傳至網路,引起軒然大波,不只造成全民撻伐,更讓軍方顏面盡失。除了國防部長、海軍司令出面道歉緩頰,動保團體代表更利用進入海軍司令部機會,用手機直撥公審三位犯案的士兵,結果造成正反兩方的激辯。

有不少網友直呼這是霸凌,以及逾越法律的行為,甚至有一位少將看不下去,憤而退伍,以表達心中的怒氣。被點名的動保團體代表根本不想回應此一問題,還在臉書留言,認為直播影片是經過軍方同意,並指責國防部長出面道歉是假的,認為海軍司令部設計他們,要求國防部出面澄清,還動保團體清白。

有些人認為這件事造成的混亂太大了,一條流浪狗被虐死,竟然比其他殺人犯引起的社會不安還嚴重,似乎太「小題大作」。但我以下說的故事,牽涉到一隻棕色小獵犬引發的混戰,使得臺灣的「小白事件」不僅是「小巫見大巫」,而且還讓我們知道虐殺動物不是軍人的專利──在一百多年前,醫師在動保團體眼中根本與「劊子手」無異。

故事的背景在二十世紀初,當時的英國是醫學研究重鎮,常常有驚人的發現被公諸於世,不過卻因為屢屢以動物活體解剖(vivisection)為實驗方式,使得成果沾上臭名。雖然英國國會於一八七六年通過「虐待動物法」(Cruelty to Animal Act),明令動物在實驗時必須被麻醉、每隻動物僅可實施一次實驗,而且在實驗後必須給予安樂死等規定,但是殘忍地使用動物做實驗,還是不斷遭受質疑。

英國用於實驗的動物數量急遽上升,一八七五年一年約三百例活體解剖獵犬的實驗,但在二十世紀初卻暴增到一年將近兩萬例,這引發了反對意見,事件主角是兩位瑞典女性運動先驅──麗茲(Lizzy Lind af Hageby)和萊紗(Leisa Katherine Schartau)。她們是瑞典人,家世十分顯赫,而且自小相識。在一九○○年,她們參觀了位於巴黎的「巴斯德研究中心」(Pasteur Institute),發現那裡有滿屋子的動物,而研究者以實驗為名,用盡方法使牠們罹患各種病症。兩人在回到瑞典之後,便成立反對活體解剖的團體。

一九○二年,兩人為了調查英國醫學院濫用動物活體解剖的情況,於是成為倫敦女子醫學院(London School of Medicine for Women)的學生。雖然該校沒有任何活體解剖的課程,她們卻藉著活體解剖課程訓練為由,參觀倫敦其他醫學院的類似課程,並把每天所見所聞記錄下來,最後集結成一本書《科學的屠宰場:結錄自兩位生理系學生的日記」(The Shambles of Science:Extract from the Diary of Two Students of Physiology),引起軒然大波。因為其中一章提到某隻棕色小獵犬被活體解剖的痛苦過程,而且把該章節取名〈趣味〉(Fun),描述在這隻可憐小動物的解剖過程中,醫學院學生的陣陣笑聲。

棕色小獵犬第一次被解剖是在一九○二年十二月,由當時倫敦大學醫學院名教授史達林(Starling)執行,接著它在籠中被關了兩個月,又被他及另一位教授貝利絲(Bayliss)在隔年二月的同一次手術中,把肚子及頸子各劃開一次,進行不同實驗。根據麗?和萊紗的觀察,小獵犬是在失敗的麻醉下,被以不人道的方式施行解剖,在過程中不停抖動、想逃離。最後,牠被交給一位學生戴爾(Henry Dale,日後是一九三六年諾貝爾生理及醫學獎得主)做最後處理,被移除胰臟後,戴爾用小刀劃開牠的心臟,就結束牠的生命。

麗茲和萊紗充滿血淋淋場景的日記,在沒有出版前就交給一位律師柯勒律治(Stephen Coleridge)看。他被棕色小獵犬的故事感染了,但覺得此事告上法庭沒有勝算,於是選擇在一九○三年的五月一日參加的「英國反活體解剖社團」年會,披露小獵犬的故事,結果這件事在隔日見報後引起社會輿論的強烈批評,有不少人強烈要求主事者貝利絲等人公開道歉。

不過沒有等到公開道歉,反而接到貝利絲控告柯勒律治誹謗的官司。雖然麗茲和萊紗被柯勒律治勸戒不要將日記出版,但是惱羞成怒的她們卻趕在官司審判前出版了此書。

當時是連婦女都沒有參政權的年代,雖然以科學研究之名對動物活體解剖很殘忍,但法律對這些研究人員似乎沒有任何嚇阻作用,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認同麗?等人的理念,因此柯勒律治敗訴是可想而知的。

一九○三年十一月,法院判定柯勒律治必須賠償貝利絲五千英鎊,不過相當有趣的是,《每日新聞報》(The Daily News)替他募得五千七百英鎊,而貝利絲也將這筆錢捐給自己的大學做研究經費,並且稱它為「史蒂芬‧柯勒律治活體解剖基金」(Stephen Coleridge Vivisection Fund)。

從這件法律訴訟及大眾的反應可以看出,當時英國民眾的想法如同二○一六年「脫歐公投」一樣被撕裂開來,而且有愈演愈烈之趨。不死心的「反活體解剖團體」在隔年募得一筆基金,請了雕塑家懷赫德(Joseph Whitehead)替棕色小獵犬立了銅像,而且說服倫敦市巴特西區(Battersea)的議會,提供空地安放銅像。

一九○六年九月十五日,銅像在擠得水洩不通的人潮中揭幕,名作家伯納蕭(George Bernard Shaw)和愛爾蘭女權運動先驅戴斯帕德(Charlotte Despard)也在現場公開演講。不過在塑像下詢問英國民眾的詩句「How long shall these Things be?」(這種活體解剖還要持續多久),卻激怒另一方的擁護者。從此這尊銅像便成為兩派人士鬥爭的地方,很多醫學院學生來此進行破壞,除了有人被罰款,還逼使巴特西區的警局派警員二十四小時巡邏,以保護銅像的完整與安全。

最大的混亂發生於一九○七年十月十一日,反對銅像塑立的醫學院學生想利用一年一度的「牛津及劍橋大學橄欖球」比賽期間,聚集更多學生,以人數優勢去推倒銅像,可惜他們的意圖被動保團體識破,最後只能遊行到「特拉法加廣場」(Trafalgar Square)。一千多位學生聽著帶頭者慷慨激昂地發表演說,群眾之中有人忍不住和警察扭打起來,最後引發暴動。警方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控制住場面,有很多學生被捕,被帶回警局拘留,再以罰款了事,史學家稱此事件為「棕色獵犬暴動」(Brown Dog Riot或Brown Dog Affair )。

反活體解剖團體也沒有因此得到好處,國會沒通過任何反對活體解剖的法律,獵犬銅像也在一九一○年三月十日清晨被巴特西區議會派人移走,理由是負擔不起看管銅像的警察工作費用。
提出「小白事件」與「棕色獵犬暴動」相比,並非取笑哪一方群眾比較盲目,或者感慨動物保護觀念沒有進步,我想下的結論是:任何個人或團體的訴求,若無法在理性與合法的範疇下推展,很容易被模糊焦點,而達不到計畫的目標。尤其任何衝撞體制的行為,除非抱著革命的決心,否則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若退而求其次,想靠教育得到共識,恐怕又得走上好長一段路,才能達到目的地。

人性的兩難在上述事件中表露無遺,何謂道德的底限?似乎永遠無法以簡單的字句描述,端看處在什麼時代,碰到什麼人主事吧!


九十秒完成的截肢手術──瘋狂快刀醫師

我的朋友看了美國影集《紐約醫情》(The Knick)裡的場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男主角克里夫‧歐文(Clive Owen)在替產婦做剖腹手術時,不斷要求自己在一百秒內完成工作,一陣慌亂中,他無法在助手幫忙下控制出血,最後使患者死在手術檯上。我的朋友在不知道影集是否真實的情況下,詢問我相關意見。

我利用頻道看了幾次,同時在Google查了該影集的背景,之後打電話給朋友,告訴他這樣的情節不是導演譁眾取寵的手法,而是實事求是之後,拍攝出相當接近「史實」的醫學影集。電話那頭的朋友聽了只有苦笑,因為他看了相關網路報導得到的結論,與我說的一樣。

《紐約醫情》的背景是二十世紀初紐約的「尼克博客」(Knickerbocker),影集由當年以《性‧謊言‧錄影帶》一片成名的金獎導演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指導。這是他宣布不再拍攝電影之後,轉戰電視的第一部作品,結果因細心鋪陳場景,描述了太多寫實的外科手術場面,讓不少觀眾覺得血腥,甚至作噁,一問世就引發熱烈討論,成為大眾注目的焦點。

據索德柏所言,他只是進行詳實的醫學研究,儘可能取得歷史資料,藉此凸顯百年前的醫療困境,希望觀眾能珍惜現在的醫療資源。男主角克里夫‧歐文扮演的外科醫師約翰‧柴可瑞(John Thackery),據說是以現代外科醫學之父威廉‧霍斯德(William Halsted)為藍本。他所處的二十世紀初期,麻醉技術還不夠熟練,沒有高頻電刀提供外科醫師防止手術中出血,抗生素也還沒有發明,侖琴(Wilhelm Conrad Rontgen)才剛因神奇X光拿到諾貝爾物理獎。當時外科醫師可以依靠的工具有限,不得不在手術中儘量求快,避免過長的時間使得「出血過多」及「術後感染」的機會增加,造成患者死亡。

看到柴可瑞醫師逼迫自己成為一位「快刀手」的劇情,我身為一位心臟外科醫師,相當有感覺,即便現今麻醉技術進步,各種防止出血與精細的工具增加,但是心臟外科手術仍不能避免要求「beat the clock」,和時間賽跑,而且愈快愈好,避免「心肺機」在手術中使用過久,造成病患術後併發症(例如出血、中風、腸胃道出血、洗腎,甚至死亡)的風險增加。

如果看了《紐約醫情》會使你覺得震撼,在十九世紀中期以前,還沒有使用乙醚這種全身麻醉的時代,外科醫師可能會被當成瘋子。以下舉的例子,主角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著名外科醫師羅伯‧林斯頓(Robert Liston)。

根據二十世紀著名的醫學史作者,同時也是醫師的理查‧高登(Richard Gordon)替林斯頓所著的傳記,把他描述成一位有「瘋狂快刀」的外科醫師。林斯頓曾經替一位腳已經壞疽的患者做截肢手術,在過程中不小心傷了助手,結果術後沒多久,助手及病患接連死去;也曾因為揮刀動作過大,不小心弄傷在手術檯旁邊觀看的民眾,劃開了他的皮膚,使他因為過度驚嚇而跌倒喪命。

你可能覺得故事很誇張,但若能深入瞭解實情就不會覺得驚訝。在那個缺乏麻醉的時代,病患往往被餵了威士忌之後,就被綁在手術檯上,當手術刀劃下,大半患者會被嚇醒,外科醫師只得在病患的哀號聲中,儘快完成手術。

林斯頓的快刀究竟有多快呢?據高登的記錄,他大概九十秒就可以完成截肢手術;曾有一次花了兩分半鐘做截肢手術,還奉送切除睪丸;更誇張的一次手術,只花了四分鐘就將患者四十五磅重的睪丸腫瘤切除乾淨(術後還叫病患用推車將腫瘤一起帶走)。

高登的生花妙筆,容易使讀者誤解林斯頓是很隨便的外科醫師,其實正好相反,他是位手腳俐落、善於創新的好醫師,而且用心照顧病患,甚至發明很多至今仍使用的器械。

他在十六歲就去讀解剖學校,畢業後沒多久就通過英國「皇家外科醫師學會」(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的認證,成為外科醫師,由於技術不錯,他在愛丁堡醫學院謀得工作,但沒做什麼重要的事,只替教授盜屍五年,供解剖課使用。後來他到了愛丁堡皇家醫院(The Royal Infirmary of Edinburgh)擔任外科醫師,不過也只能當某些教授及醫師的「影子刀手」,辛苦幾年後,卻因為技術太好,被趕出醫院。他寫信向皇家外科醫師學會求助,但流言蜚語使得他四處碰壁,只能當私人醫師,直接去患者家裡做手術。

因為技術精練,他終於在倫敦大學醫院(University College Hospital)謀得職位,因為長年累積的經驗,替很多外科醫生不敢碰的患者開刀,而且兢兢業業於治療與照顧患者,最後得到眾人的尊敬,死後甚至被提議立下塑像,以茲紀念。

所以當你看到高登替他寫的傳記,可能對其中的故事而感到好笑或害怕,如同今天我們看到《紐約醫情》的感覺。但我必須說,在林斯頓、柴可瑞醫師所處的時代,他們行為與其說是「冷血」與「無情」,倒不如說是在為患者尋找活命的機會。和他們處於相同世代的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這位公認的護理師始祖──在敏銳的觀察後也寫下:

有太多手術的危險程度直接和手術時間長短成正比,外科醫師的成功和他們的速度成正比!

因此當你看到林斯頓那個時代的外科醫師不洗醫師服時,不要覺得太奇怪,上面沾的血愈多,表示手術的數量愈多,代表有很多患者找上他。(但即便手術快速執行而成功,患者也可能被外科醫師身上的細菌殺死。)

看完以上故事,希望讀者們能想起導演索德柏的願望,珍惜現有的醫療資源。而我,只能力求自己的技術進步,讓手術做得又快又好,套用汪精衛的詩:「慷慨赴醫院,從容放心頭,引刀成一快,不負外科手!」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06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