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這次,蔣勳要說的是《紅樓夢》裡女子們的人生、愛情與命運

三百年前,《紅樓夢》這本書,已為每一個不同個性典型的女子,以及她們的情感命運,書寫出安靜而寬闊的祝福。

色彩學高手鶯兒、公正寬容的特助平兒、得體伶俐的鴛鴦、上進好學的香菱、內斂守靜的邢岫煙、爽朗男孩氣的史湘雲、高傲而動人心魄的晴雯、認真做自己的探春、漂亮調皮的芳官、深情女同志藕官、病弱美人柳五兒……這些亮麗動人的生命姿態,何嘗不呼應著現代女性的特質與覺醒?

在《紅樓夢》一片花團錦簇中,偶略的浮光畫面,為蔣勳悉心撿拾起來,細細玩味:有賈母的富貴省悟,有柳湘蓮的自負孤獨,有石呆子的卑微苦痛,有烏進孝的生存周旋,有秦顯家的人際打點……人性試題處處;更有中國結與配色學、界畫的材料技法、跳脫文藝營的寫詩課、大宅門的管理學……文化逸趣不絕。

在蔣勳眼中,《紅樓夢》顛覆了人間秩序,卻找到了每一個人內在的心靈秩序。微塵眾生,流浪生死,故事都沒有完。


作者簡介:
蔣勳
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古都西安,成長於寶島台灣。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1976年返台。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聯合文學》社長,並先後執教於文化大學、輔仁大學及東海大學美術系。
其文筆清麗流暢,說理明白無礙,兼具感性與理性之美,有小說、散文、藝術史、美學論述作品數十種,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近年專事兩岸美學教育推廣,他認為:「美之於自己,就像是一種信仰一樣,而我用佈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
著有:《天地有大美》、《美的覺醒》、《身體美學》、《漢字書法之美》、《吳哥之美》、《夢紅樓》系列、《九歌──諸神復活》、《舞動白蛇傳》、藝術解碼五書、《秘密假期》、《孤獨六講》、《生活十講》、《新編傳說》、《欲愛書》、《大度‧山》、《多情應笑我》、《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手帖──南朝歲月》、《此生──肉身覺醒》、《新編美的曙光》、《張擇端 清明上河圖》、《少年台灣》、《萍水相逢》、《此時眾生》、《肉身供養》等書,以及各種有聲書。


內文試閱:
〈平兒理妝〉

平兒是《紅樓夢》裡我很喜歡的一個角色,她性情溫和包容,處處委屈求全,特別讓人心疼。
平兒是王熙鳳的陪嫁丫頭,豪門貴族的小姐出嫁,要陪嫁好幾個丫頭。這些丫頭的命運可想而知,她們是人,卻變成陪嫁的物品,沒有被當作人看待。王熙鳳又是特別尖刻好妒的女人,陪嫁的丫頭死的死,有的打發嫁人,只剩下一個平兒,忠心耿耿,任勞任怨,惟王熙鳳命令是從,才在身邊留得住,成為王熙鳳最得力的助手。
王熙鳳管家,等於今天企業的總經理,人人都說她能幹,但是沒有平兒這一特別助理,王熙鳳的管理不會那麼順遂。
舉一個例子,第七回王熙鳳去看秦可卿,意外遇到她的弟弟秦鐘也在。王熙鳳沒有帶見面禮,小丫頭回報,平兒斟酌一下,選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金錁子送去,適時送到,很得體,沒有失禮。
王熙鳳管理嚴峻,對待下人苛刻,沒有慈悲心。平兒常瞞著王熙鳳放寬一點,為王熙鳳做好事,也讓管理不會變得苛薄。
王熙鳳治家成功,一大部分是平兒擔下了大大小小雜事,能夠執行王熙鳳的命令,又能斟酌分寸輕重,適度調整緩急寬嚴。平兒在今天,絕對是一等一的管理好手,無論在政府或企業,平兒都是難得一遇的人才。
平兒又從不爭勝好強,王熙鳳愛逞能、愛出風頭,平兒把風光功勞都歸於王熙鳳,她卻內斂低調,不居功自大。
陪嫁丫頭不能一直單身,王熙鳳又需要平兒在身邊,因此就讓賈璉收為妾。平兒看起來是從丫頭升等成為妾了,但是在王熙鳳這樣善妒的大老婆下面做妾,平兒處境的為難可想而知。
平兒知道賈璉也怕王熙鳳,因此認了做一輩子王熙鳳的奴僕,她名義上是賈璉的妾,卻不讓賈璉碰她,有時賈璉在房中,平兒就跑到房外,隔著窗說話,讓王熙鳳不起疑心,沒有忌恨她的理由。平兒這樣委屈求全,也算是明哲保身的方式嗎?
然而在第四十四回裡,平兒還是遭殃了。
賈璉趁王熙鳳生日壽宴忙亂,搞上了僕人鮑二的老婆,王熙鳳捉姦,聽到鮑二家的在床上詛咒她死,又說王熙鳳死了,平兒扶正會好多了。王熙鳳喝多了酒,又受如此羞辱,惱羞成怒,不問青紅皂白,就劈打身邊的平兒。
王熙鳳踢門進去,與鮑二家的撕打,又命平兒幫著打。賈璉氣急,也動手打平兒。
一直委屈求全、從不惹是生非的平兒,也終於攪進這樣難堪骯髒的處境,弄到披頭散髮,涕泗滂沱,絕望到要藉賈璉手中的劍自盡,一了百了。
李紈平日就心疼平兒,看到平兒此日難堪受辱,就把她帶到稻香村去安慰平撫。
事情過後,寶玉把平兒接到怡紅院來,向平兒道歉。寶玉說:「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吧。」平兒雖然氣苦,也不解為何寶玉要向她賠不是,便說:「與你什麼相干?」寶玉笑說:「我們兄弟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
佛經對「大悲」的解釋是「不捨一切有情」,寶玉對平兒受辱受苦不忍,他不覺得平兒只是奴僕丫頭,真心希望有情眾生都歡喜安樂,也真心為賈璉之俗、王熙鳳之威抱歉,好讓平兒安心。文學裡體悟「大悲」的,竟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平兒懂事,沒有對賈璉、王熙鳳一句怨言,真心感謝寶玉的體貼溫暖。
寶玉不只在言語上體貼,他覺得平兒受了氣,受了侮辱,為了王熙鳳做壽特意穿的新衣服也髒了,就提醒平兒換下髒衣裳。他說:「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裡有妳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
寶玉覺得,人世間再傷心,也不可以不美吧。美是生命最後的救贖。寶玉要平兒梳頭洗臉化妝,在生命最傷痛的時刻,依然要讓自己光鮮亮麗起來。
寶玉張羅丫頭舀洗臉水、燒熨斗。他又見平兒哭過,撕打過,頭髮亂了,臉上沒有光彩,就說:「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
人生在世,不要跟別人「賭氣」,不要跟自己「賭氣」,糟蹋大好生命。第四十四回裡,寶玉就認真幫平兒整妝起來。
寶玉的爸爸賈政如果此時看到兒子替丫頭塗脂抹粉,大概又要氣得昏倒。然而《紅樓夢》平兒理妝這一段,確實是最動人的人生風景。
傷心過,痛苦過,骯髒過,難堪過,寶玉帶著平兒,從梳頭化妝開始,讓自己重新潔淨美麗起來。
寶玉在妝臺前打開一個宣窯瓷盒,瓷盒裡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寶玉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向平兒解釋:「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製的。」平兒把粉倒在掌上,果然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撲在臉上勻淨潤澤,不會澀滯。
胭脂盛在小小白玉盒子裡,像玫瑰膏子。寶玉再向平兒解釋:「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平兒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裡,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剩下的用來拍在兩頰上。
「平兒依言裝扮, 果見鮮豔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把花盆內正盛開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給平兒簪在鬢上。
細讀《紅樓夢》這一段,對化妝品的講究,粉與胭脂的製作方法,或許使人歎為觀止,一點不輸今日歐洲名牌。
然而平兒理妝,還是在說生命任憑如何難堪受辱,也還是要重新整頓,讓自己美好起來吧。
在寶玉眼中,平兒是聰明清俊的上等女孩兒,寶玉心疼這樣的生命。平兒走了,留下她的衣裳手帕,上面猶有淚漬,寶玉洗了晾上,用熨斗燙平。
一個小少爺,為丫頭洗手帕晾乾,又用熨斗熨平衣裳,讀者或許覺得不可思議,然而作者清楚:他要人世如此潔淨平坦。

〈冬天,一個夜晚〉

晴雯是《紅樓夢》裡寫得極好的一個人物,她的片段故事像「撕扇」、「補裘」都被大量討論,也編成戲劇,成為舞台上亮眼的傑作。
晴雯的確是個充滿戲劇性的角色,我很喜歡的片段卻是第五十一回,一個冬天夜晚的故事。
第五十一回寫襲人因為母親病重回家,怡紅院少了穩重妥貼的襲人照顱,大家都不放心。王熙鳳囑咐上夜的老嬤嬤,也囑咐大丫頭麝月、晴雯,要好生照看寶玉起居。王熙鳳說得有趣:「別由著寶玉胡鬧。」
顯然在許多人眼中,寶玉還是個孩子,有孩子氣的頑皮。然而比他年齡大兩、三歲的麝月、晴雯,何嘗不是孩子,何嘗不愛「胡鬧」?
襲人不在,幾個孩子就像少了大人管教約束,在大雪寒冷冬夜,放肆地玩起來。晴雯也因此受了風寒,生了一場病。
這一場戲,一開始是麝月忙著給寶玉鋪床,晴雯圍坐在薰籠旁取暖。麝月看了說:「別裝小姐了,我勸妳也動一動兒。」
晴雯常給人不做事的印象,養著長長的指甲,用鳳仙花染紅,整天歪在床榻上,不像一個勤於幹活的丫頭。
麝月要晴雯站起來,把穿衣鏡的套子套上,上頭的划子划上。麝月說:「妳的身量比我高些。」
寶玉的房裡有等身高的歐洲進口大穿衣鏡,傳統富貴人家怕孩子晚上被鏡子裡的人影嚇到,入眠前都要套上套子,遮起鏡面。
晴雯抱怨說:「人家才坐暖和了,妳就來鬧。」嬌嗔撒賴,晴雯這樣的個性,在現實生活裡可能讓人嫌厭,卻被作者寫得如此真實可愛。
更有趣的是小主人寶玉,碰到一個這樣驕縱的丫頭,卻不以為忤,反而起身自己動手去放下鏡套,划上插鞘。寶玉一點沒有動怒,笑著跟兩個女生說:「妳們暖和罷,我都弄完了。」他是天生來疼愛女孩兒的菩薩。
《紅樓夢》顛覆了人間秩序,儒家強調的主僕尊卑,作者都不在意。他相信有比世俗秩序更高的人性秩序,不是外在的紀律規範,而是找到每一個人內在的心靈秩序。
看起來自私又懶惰的晴雯忽然說:「終久暖和不成,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沒拿來呢。」
「湯婆子」是一種暖水袋,我童年還用過,冬天寒冷,把熱水裝進金屬或塑膠的容器,外頭包了毛巾,塞在被窩靠腳處,可以取暖,第二天早上也用湯婆子裡的熱水洗臉。
寶玉沒有把奴婢當奴婢,晴雯也沒有把寶玉當主子,他們只是遵守著人性的秩序,也因此難以被世俗了解吧。
大家都睡下了,深夜時分,寶玉睡夢裡習慣性地叫襲人。晴雯睡在外間,聽到寶玉叫人,她醒了,心直口快地笑罵麝月:「連我都醒了,妳守在旁邊還不知道,真是挺死屍的。」
麝月其實沒有睡著,翻身笑著說:「他叫襲人,與我什麼相干!」
這些青少年的世界天真而無心機,有小小的爭吵,有大人看起來的「胡鬧」,但也都有真正人與人的溫暖關心。
麝月起來給寶玉倒茶,穿的是紅綢小襖內衣,寶玉怕她受寒,就要她披上自己的「貂皮煖襖」。
麝月披了貂裘,先用燙水溫了杯子,涮一涮,倒掉水,再給寶玉斟茶。晴雯抱著薰籠,又撒起嬌來,要麝月也給她斟一杯。麝月罵著說:「越發上臉兒了!」
罵歸罵,麝月還是給晴雯倒了一杯熱茶。
我喜歡這些十五歲上下的青少年,他們像今天的國、高中生,生活在一起,吵吵鬧鬧,沒有心機,如此一清如水。我讀《三國》,嘆息搞政治的人要花這麼多時間用盡心機,爾虞我詐;讀《水滸》,也常常讀到心驚肉跳,一人砍殺另一個人,開膛破肚,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有我的偏執吧,覺得一個民族幸好還有一個「大觀園」,留給一清如水的孩子們一片淨土。然而,我也不知道這些孩子長大了要怎麼辦,或者,《紅樓夢》的作者根本不要他們長大,他們就像林黛玉在花園裡埋葬的「花塚」,只活過一個花季,記憶著一個花季的繽紛。在花園一個角落,埋葬了青春,走出園子,沒有地方容得下如此潔淨天真的青春吧。
麝月倒完茶,便說:「你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我出去走走回來。」她披著寶玉的貂裘,開門出去看月色。
晴雯頑皮,從被窩裡跑出來,也不添衣服,躡手躡腳地要去嚇唬麝月。寶玉忙阻攔說:「凍著不是玩的!」
晴雯膽大,頑皮起來什麼也不顧,罵寶玉「蝎蝎螫螫」,像老太婆。然而一走出去,被窩裡的熱身子被風一吹,「侵肌透骨」。
寶玉高聲叫著:「晴雯出去了!」阻止晴雯再受寒,但已經來不及了,晴雯受寒氣侵體,一下子臉都燙起來。寶玉藉口要晴雯替他「掖」被子,順手一摸晴雯,手冷如冰,就叫晴雯趕緊鑽進被子「渥一渥」。
麝月回來,看到晴雯鑽在寶玉被子裡,知道她方才穿內衣就要跑出去,罵道:「妳死不揀好日子!妳出去白站一站瞧,把皮不凍破了妳的!」
我把這一段畫面停格移到現代,台北豪宅裡,一個十五歲左右國中生小主人,跟大幾歲的傭人鑽在被子裡,別人看見了,小主人說:怕她冷,給她「渥一渥」。
不知道現代人能夠相信這天真無邪的故事嗎?
讀《紅樓夢》,與現代一對比,直覺不可思議。這個叫寶玉的少爺,會如此心疼一個丫頭,怕她凍壞了,要她鑽進被子暖和。丫頭也覺得理所當然,二話不說就往被窩鑽。麝月旁觀,也覺得應該如此,只是罵晴雯不知天高地厚,外衣不穿就要跑出去。
那個冬天,一個夜晚的故事,讓我著迷。那個寒冷的夜晚,「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晴雯,記得被窩裡依靠在一起的體溫吧。他們什麼也沒有做,然而後來晴雯還是被趕出了賈府。大人們都不會相信,他們天真無邪,一清如水。
我們的心思裡少什麼,有時會讀不懂《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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