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什麼時候,人們雙手合十,可以一無所求?


那是人們對生活感到知足的境地。
從不信神、反權威、反體制的批判青年,
日本當代攝影師──藤原新也,
用走過無數外國路的雙腳在家鄉第三次踏上「遍路」,
原本抗拒雙手合十的他,在路上卻自然而然地雙手合十,
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它不一定只代表「祈求」,
可能只是,向生命說一聲:謝謝。

旅行過印度、西藏、土耳其的資深浪人背包客──藤原新也,
回到家鄉多年以後,懂得用細緻的眼光看平凡的事物,
路上的人、走過的風景,他深愛的那些盛開的花朵,
每一則小故事在他筆下呼應他昔日的成長。
旅行對他,不再是一場場的大冒險,
騎上一部單車,把心打開,就是一次獨一無二的小旅行。

標誌藤原新也一部從外在轉向內在的優美隨筆,
從針砭社會國家的報導攝影視角,
回來觀照死生,
在自己的土地上
以攝影師之眼,以行者之履,
一點一點地找回內在的信仰!

25歲時,一個力圖打破體制,與日本現況顯得格格不入的反骨青年──藤原新也,背著一架相機和幾卷底片到印度旅行放浪,也從這裡開始,他成為一位採訪記者,那是1968年學運潮的隔一年,他從髒污、擁擠、紛亂、躁動的印度,力圖找到自己國家──日本的真正問題,與新的定位。

35歲,藤原新也的母親過世,他第一次展開四國遍路,帶著母親的牌位去完成母親的願望。第二次的四國遍路,是父親過世,到了58歲,藤原新也又為了哥哥展開第三次四國遍路。漂浪天涯多年以後,五十歲以後的藤原新也看事物的眼光變得更加寬容,漂浪的遊歷曾使他的內在與外在世界面臨過崩解,在國外他是一位異鄉人,回到日本卻又感到格格不入,一趟趟的遍路,一次次祈禱之旅,他從其他行者的身上看見大多數人的「業」,他長久的攝影觀看視角也讓他在旅行途中保有敏銳的感受,他浪人的性格則使他永遠保留著既開放又隨性的態度。他精銳細膩的哲思用最詩意感性的文字寫下。

超資深浪人背包客「熟成」以後是什麼樣子呢?就是每一件平凡小品都有值得欣賞的況味。真正的祈禱,是一種雙手合十,一無所求的自足境界。

本書特色

1.藤原新也給「雙手合十」一個新定義,當一個人感到自足,便不需對神有要求。所以,真正的祈禱,是「一無所求」,是對生命的感謝。

2.從一場場的異國大冒險,來到平凡日常的小旅行,看見一位批判攝影師內在世界最根本的轉變。

3.回顧摯親之死,憶起往昔每一種滋味,他寫地方,就是在寫情,寫對生命的體悟。

4.油菜花、金魚草、老時鐘、烏賊生魚片……

5.生命偶發事件對人的影響,一個小事件可能扭轉人的一生,充滿濃厚的存在主義色彩。

6.收錄彩色攝影作品,看見大量「四國遍路」上的各樣風景。

作者簡介:
藤原新也(SHINYA FUJIWARA)
日本知名攝影大師、畫家、旅行名家、散文作家、小說家
1944年出生於福岡縣門司港。於東京藝術大學就讀時,決定離開校園展開十餘年流浪各國的生活,此亦成為其投入攝影報導之起點。曾榮獲被喻為「攝影界芥川獎」的木村伊兵衛獎(1977年),與文學獎「每日藝術獎」(1982年)等殊榮。
從最早的作品《印度放浪》開始,藤原歷經長達十多年的流浪/旅行生活,作品或是觸及生死主題、或是關於旅行與人生的價值,以視角獨特的照片以及帶有深刻批判性的文字獨樹一格,同時也鼓動了一個世代的日本年輕人,讓他們走往海外,深入自我。
《雙手合十,一無所求》是藤原新也在59歲時的作品。經歷了亞洲各國的流浪、對於神與社會的懷疑,藤原在摯親紛紛辭世的59歲,抱著緬懷亡者的心情,以四國八十八遍路的旅行為書寫起點,描述對於死亡、別離、思念與信仰的人生物語。
另著有《印度放浪》(馬可孛羅)、《東京漂流》(臉譜)、《總覺得波斯菊的影子裡藏了誰》(麥田)、《西藏放浪》、《全東洋街道》、《黃泉之犬》、《巴黎的水滴》、《Memento-Mori》等四十餘部作品。


譯者簡介:
尤可欣
曾任旅遊記者、編輯,現為英、日書籍譯者、自由文字工作者。譯有《刺青師》、《愛麗榭宮的餐桌》、《達文西的墨水瓶》、《印度尋祕之旅:在印度遇見馬哈希》(合譯)、《昨夜的咖哩,明日的麵包》,著有《沙漠中傳來的鼓聲──印度》。


內文試閱:
〈古老的歌〉
日照鮮明的午後,騎過幾重曲折蜿蜒的坡道,快要接近室戶岬的「最御崎寺」的時候,聽到了歌聲。
清朗明亮的聲音穿過寺廟內院傳來。
歌聲與下方傳來的清晰海潮聲交織融合著,聽起來,彷彿像是寺院內的孤魂幽幽地飄盪著,那聲調,不知為何聽起來像悲歌一樣,帶著哀愁與無奈,殷切訴說著深刻的情感。
為何這樣的場所裡,有人唱著這樣悲傷的歌呢?
我被一種無法言喻的情感攫住。

來到耀眼明星閃爍的東寺,為何前途仍然昏暗迷惘
以為這就是極樂西方的寶池,原來稱作黃金之泉

當聽得更清楚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是「御詠歌」,嗯,真沒想到御詠歌還有這種充滿感情的唱法。我記得這首御詠歌在從前是來四國朝聖巡禮必唱的經文,但現在,不知為什麼在佛像前唱誦的,大部分都變成心經,御詠歌幾乎都聽不到了,因此,現在聽見御詠歌反而覺得新鮮。

聲音的主人是位女子,歌聲中,有潺潺流水的彎曲搖擺,還有華麗延展的長音。
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往本堂的方向走去,發現那兒有兩個女人,年齡我猜大概約五十歲前後,在本堂的階梯下方站著,而階梯上方,在陰影中還有一位穿著白衣的女人站著,聲音就是從那女人的背影傳來,當眼睛適應了陰影的昏暗,那女人背影的姿態終於清晰浮現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那裡站著的是一個非常纖細脆弱、好像隨時都可能崩壞的老婦人,而這衰老的背影,實在與那遠遠就聽見、豐厚響亮的聲音合不起來。
終於,老婦人唱完歌了,小心翼翼移動腳步走下階梯,拿起放在階梯下的金剛手杖,深深喘了一口氣。
階梯下剛剛看見的兩位中年婦女還在,用別人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唱著般若心經,我想像這兩個人應該是陪同老婦人來的吧,但是,那兩人一邊唱著般若心經,一邊對著走下階梯的老婦人微微鞠躬行禮。

「……哎呀,不再更努力一點不行呀。」

老婦人在剛唱完心經的兩人身邊走過時,停下來說了這句。
我若無其事地傾聽她們之間的會話,然後聽見了九十三這個數字。

「哇,真想不到已經有這樣的歲數了呀,身體還很健朗喔,聽妳唱著那麼棒的御詠歌,還以為是跟自己差不多歲數的人呢。」

雖然兩位婦人頻頻吹捧讚美,但在我眼裡看來,那樣的身形姿態與九十三這歲數還蠻符合的,看起來真的就是那麼老了呀,然而想到那穿透整個寺院、清朗響亮的歌聲竟是從這老人的身體發出來的,就覺得實在不可思議,還有,那首歌中潛藏的底蘊,唯有上了年紀、經歷人生各種經驗之後,將所有領悟濃縮才能在這歌聲中釋放。
婦人們繼續站著閒聊,但接下來的內容才真的讓人驚訝不已,因為,老婦人好像是從九州的宮崎縣來的,現在自己一個人在四國。

「哎呀!那真是不容易耶,家人不會擔心嗎?」
她回答一個人比較輕鬆自在。
「如果在步行途中死掉的話,也不過是驚動一些烏鴉罷了,哈哈哈。」
老婦人開玩笑說。
「步行……難不成您是以走路的方式環島巡禮?」
「唉,就是用走的啊,這樣的年紀簡直就像螞蟻慢步一樣,一天頂多可以拜訪兩個比較靠近的寺廟。」
中年婦女幾乎說不出話來。
「真是了不起呀,簡直就像佛陀聖人……」
「在弘法大師(註:空海,西元774-835,為日本佛教真言宗的開山祖師。)面前不要講那麼誇張的話啦。」
雖然到目前為止遇過不少步行朝聖的人,但對我來說,年紀這麼大、還以走路的方式旅行的人是頭一遭遇到,實在很難得呀,在心裡對她尊敬地雙手合十,然後為了整理行李,正要往樹下的長椅走去。
就在那一瞬間,聽到了關於「死」的話題。

「我丈夫和我一起走到第十八個聖地的恩山寺,結果早上醒來,人就已經變冰涼了,在寺廟中死去真是讓人感恩的一件事呀,一些有的沒的事都由廟裡的住持幫我們處理,就這麼乾乾脆脆、漂漂亮亮地成佛去了,我沒有叫家人來,畢竟像這樣不麻煩任何人撒手歸西是我們老人的責任呀。」
「從那之後就獨自一人……」
中年婦女含著淚問。
「不不,我們共三個人喔,我、丈夫還有弘法大師,熱鬧得很呢。」
老人一邊說,一邊從朝聖背包裡拿出一個泛著黑光的牌位,婦女們趕緊合掌行禮。
「謝謝妳們囉。」
好,再這麼慢吞吞磨蹭下去的話,搞不好日落前都到不了下一個寺廟呢。將牌位收回背包裡,老婦人一邊叨唸著一邊開始邁開腳步。

我一直看著老婦人的背影。
不禁想起剛剛那充滿情感的御詠歌。
……我想,那悲哀的曲調,也許是對著死去的丈夫唱的吧。
畢竟,像弘法大師以凡人之身開悟成佛,對這世間的芸芸眾生來說實在是不容易達到的境界啊。
不,像她那樣可以唱出打動人心歌曲的人,比起開悟成佛,還是永遠留在人間比較好吧,我心裡抱著這份感慨,目送老婦人離開。
就在那時,拄著拐杖往山門走去的老婦人駝背瘦弱的背影中,突然閃過一個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隻黑鳳蝶。
鳳蝶穿過樹林,往海潮聲的方向振翅飛去。
那黝黑嬌小的身影竟有著不可思議的存在感。
黑影往高空處飛舞而上,原本朝著既定的前方飛行,突然間又改變了方向,接著上上下下緩慢地振翅前行。
接下來要往第二十五個聖地――津照寺的方向前進吧……
無意間,心裡閃過了這個念頭。



〈色食是空〉
「九州、門司港是出生地,是命運的終點,
同時也從這裡,開始了美食家的道路。
因為海流湍急的関門海峽,有日本第一美味的魚獲吧。加上家裡經營旅館,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喜愛美食是理所當然。
我和哥哥同樣都不幸背負了這樣的宿命,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從小就開始吃最美味的食物,之後如果沒有吃到程度相當的,都感覺不到美味,那實在是一種小小的不幸啊。
但是,哥哥一邊伴隨著這樣小小的不幸,一邊在工作閒暇時,不厭其煩地吃遍各地,而成果就是這本筆記本。如果說一個人吃的東西,會展現他的生命,那麼這本筆記本就是他曾經活過的證明,這曾經活過的證明現在送給各位親友們,希望各位,繼續享受美食、繼續生活著。
也請各位務必嘗試其中的滋味,
而這也算是哥哥的一項功德。」

哥哥的未亡人,碩子在一週年忌日這天,眾人聚集的時候,將寫著這段序文的小冊子發給大家。
有句話說,虎死留皮,人死留名。
而哥哥去世之後,留下的是一本筆記本。
在筆記本裡,列出了非常多哥哥生前去過的餐廳,他每逢與人相會、聚餐,都會慢慢地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那本筆記本說,「來吧,要吃什麼呢?」這幾乎已經變成他的口頭禪了,各式各樣的菜單他都想要收集,無論點了什麼樣的料理他都能接受,在筆記本最後一頁上寫著:「這是比命還要重要的東西,所以麻煩撿到的人寄回以下的住址。」然後寫上自己的住址,還畫了一個低頭鞠躬、漫畫式的人物插圖。
那本筆記本在哥哥去世之後也結束了它的任務,孤零零地留在那兒,而某位知道、或應該說曾經受益於這本筆記本的人知道之後,就建議這麼貴重的東西不應該就此被遺忘,而是讓大家知道才對,於是,哥哥的太太就將它印成了兩百本筆記本大小的小冊子,準備分送給親友,正好在一週年忌日這天,將小冊子發送給來的人。

從那之後,我不時思考著這是不是也可以算是一種文學作品,常常翻開那本小冊子閱讀其中的文字。
讀著讀著,突然有種感嘆浮上來,覺得人們賭上自己的存在而展現出的人生,足以用這句話來描述:

人不過就是,吃著吃著吃著,然後死去。

生而為人,雖然難免懷著各式各樣精神上的陰影與其他人互動,同時自己的內心也有著日益纏繞的糾葛,但另一方面,人也不過就是動物,一天三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還活著的時候,吃著吃著吃著,一直不斷地吃著,然後死去,就是這麼單純罷了。

然後,各種漂著鮮明的色與香味的食物,在我們眼前顯得那麼逼真實在,吃進嘴裡與自己的感官交融、體驗到山珍海味各種味覺,這些我們過去曾經嘗試過的食物有成千成萬種,但是最終這些不過是泡沫般夢幻一場,就如同朝露,終將從這世界消失不留痕跡。
所有保存下來的,都僅僅是些記憶的碎片,這不正是世事無常的寫照嗎?

色即是空。
色食是空。

那本小冊子不僅是一本文藝創作,也如同一部經文。
所有還存活著的人,展開那本教諭色食是空的經文,在追逐幻影的城市裡繼續徬徨徘徊。
我從那之後有好幾次帶著這本小冊子在城市裡徘徊,裡面有不少是我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店家,終於在前天,我去吃晚餐的時候,自己一個人來到小冊子裡記載的一家餐廳。
坐在吧台的位置,自己一個人夾著魚的時候,突然想起關於哥哥最後一次晚餐的事,哥哥最後的晚餐也是坐在這家店的吧台。
那時他的癌症已經非常嚴重,以至於胃幾乎無法承受任何食物。
沙丁魚丸的前菜、醋拌活章魚、長蔥醋味噌、炸河蝦、比目魚生魚片、醬煮石狗公、酒蒸蛤蠣,一盤接一盤,好像在測試他的胃似的隨意端上來許多菜餚,而他卻只能以眼光追逐著無法下箸,熟識三十多年的餐廳老闆娘一如往常、帶著笑臉將菜肴端上吧台,查覺哥哥完全無法進食的狀況,雖然不說什麼,眼眶泛起淚光的模樣卻看在我眼裡。
我搜尋著黑板上寫的今日推薦料理,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是他的胃可以接受的,正感到絕望的時候,突然「烏賊生魚片」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抱著如果不行的話就放棄最後一線希望的心態,點了這道菜。
端上桌時,看見盤中盛著的,與其說是烏賊生魚片、更像細心調理過的烏賊細麵,站在吧台另一邊的主人雖然默默無語,卻看得出來他為了讓這道菜容易入口消化,全心投入、下了不少功夫。
而這就是六十年資歷的美食家――哥哥最後的晚餐。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口放入嘴裡,然後又拿起筷子嘗了一點,然後再嘗一點。
最後,沒想到他可以將一整盤烏賊生魚片全部吃完。

烏賊呀,味道真是鮮美,謝謝你。
我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般,對魚、對料理人產生這樣感激的心情,而從那時起我對烏賊這道海鮮料理也完全改觀,雖然這食材不像鯛魚、鮪魚一直都是餐桌上的主角,味道也沒有很鮮明的個性,總是在宴會的高潮結束、等待下一道料理上菜的空隙間端出來,然而這素樸的配角,卻在那無退路的絕境之中,在所有其他海鮮料理紛紛退出挑戰之際,因為「能被吃下」而奉獻了自己。
這一天,我自己一個人也點了這道烏賊生魚片。
「這是我哥哥最後吃的一道料理。」
女主人把盤子端到吧台上時,我忍不住說了這句。

「是啊,那時什麼都吃不下,只有這道,最後全部都吃光了呢。」

她一邊笑著說,眼眶卻溼了。餐廳一直都高朋滿座,她在這麼多客人之間忙碌打轉,卻注意到了這件事,而且一直以來都還記得,實在讓我吃了一驚。
走出餐廳,外頭吹起春天的風。
街燈照著一株櫻花樹,彎垂的枝條隨風搖曳著,花才開了五分滿,此時卻紛紛飛舞散落,不知為何,白色花瓣飛去的方向、JR 線鐵道的那頭,在這一刻看起來竟像是冥界般,潛藏著黑暗。



〈看見富士山的人〉
前幾天前往京都辦事,回程的時候在新幹線上看見樣貌清晰的富士山,真的非常美麗。
順帶一提,當時新幹線上,和我隔了一條通道並排坐的兩個人,看起來像中年的生意人,發生了一件滿有趣的事。
他們看起來像是有生意往來的業主與客戶關係,從名古屋搭上新幹線,一上來,完全不顧周圍乘客的感受,開始大聲談做生意的事,因為我從來都沒上過班,而且他們的對話裡穿插了許多商業用語,像這樣的對話即使聽到耳裡,也完全不能理解到底在說什麼,總之他們談的都是跟生意有關的事情,大致上就是金融那方面的事吧。
生意經好像沒有盡頭似的一直持續著。
就在某一刻,他們那側的車窗外,頓時出現富士山,首先注意到的是坐在靠走道這一側的男人,被富士山的氣勢震懾,話說到一半竟發出一聲「喔!」的抬頭往上看,然後靠窗的男人被那感嘆聲吸引,轉頭往窗外看去,兩個男的就這麼啞然失聲。
他們的對話一停下來,車廂內頓時一片寧靜,讓富士山更增添一層神祕的氛圍,靠窗的男人一直盯著窗外緩緩移動的富士山,最後終於將注意力移回車內的時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說:
「……哇,真的很近啊。」
講完那句話,不知為何,他們的對話就這麼停止了。我偷看一眼,大概是累了吧,兩人都閉著眼睛,各自進入他們腦子裡思考的世界。
……這座富士山,果然是座不可思議的山啊。
一邊伴隨著那窗外的風景,一邊想起了關於富士山的一些事情。

富士山腳廣大的樹海是自殺的著名地點,這是大家廣為所知的,更有一說,富士樹海有種引誘人走向死亡的景象。但偶然之間,我聽到了一百八十度完全相反的說法。
前幾年,我幾度前往富士山攝影,那些作品收錄在一本名為《俗界富士》的攝影集裡。當我第二次前往富士山攝影的時候,認識了一位年紀稍長的K先生,每年秋天,他都會從本栖湖周邊進入樹海去採野菇,他告訴我一些關於樹海裡自殺的有趣故事。

「自殺沒成功是運氣好、而自殺成功了就是運氣不好嗎?每個人都擁有各式各樣複雜的人生,不能用這麼單純的方式來判斷吧,像我這樣每天用盡全力在過生活的人,在我眼裡,只有那些打消自殺念頭的人,才算是真正的運氣好啊。」
K先生從二十年前就開始深入樹海採野菇,直到今日,已經看過幾十個成佛的人(他的說法),但是他說:
「有了自殺的想法之後,實際自殺成功的大約只有一半吧。」
據說,有很多人在樹海裡感受到陰森的魑魅魍魎氛圍而害怕了,最後逃著回家。
「但那還不足以拯救他們,大概最後還是選擇了其他尋死的方法,但是,來到這裡而打消了自殺的念頭,重新展開人生的人也確實存在。」
K先生就有好幾次都遇到那些打消自殺念頭的人。
「例如我曾經遇過這樣的狀況,有一天,我採野菇的工作結束,要從樹海深處往開闊的地方走,朝著下坡走了好久,當時已經是傍晚接近天黑的時刻,突然看見一個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的女性,身邊完全沒帶行李,神情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孤零零坐在一個砍伐過的樹頭上。應該是我長年累積的直覺吧,心中興起一個念頭,我就跟她說,如果妳迷路了,我來幫妳帶路吧?然後,那位女子突然大哭起來,嘴裡唸著,我再也不這麼做了、再也不會了。仔細詢問之後,才知道她指的是再也不自殺了。我帶著她走到最近的街道上,想說喝點溫熱的比較好,就請她一杯咖啡,她一口氣就喝完,然後小聲地說,富士山真的是位神明呀。」

根據K的說法,大致上是這樣的。
那位女子因為想自殺,所以來到了樹海附近,那是當天下午兩點左右,天空布滿了
雲,她似乎有點猶豫,所以在原處待了兩個小時左右,當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始往前走的時候,突然陽光露臉了,將她的影子在地面拉得長長的,她無心地抬起頭往上看,一座巨大的山就矗立在她眼前。
頓時她覺得,有個純白的東西將自己緊緊抱住,雖然聽來很荒謬,但那東西似乎就像是個巨人的心,她當下嚎啕大哭起來,等到眼淚終於哭盡,再一次抬頭仰望天空,看見富士山在夕陽下被染成大紅色。
「一看到那景象她就笑了出來,因為她覺得山好像正在對她微笑。
其實,像這種狀況發生不止一、兩次了,那應該算是一種運氣吧,突然眼前的雲霧散去,看到晴朗開闊的山景,那真的會產生一種很獨特的感動。隨著晴朗山景的出現或不出現,而左右一個人的生命,說來還真的非富士山不可呀,其他的山應該不行吧。像這樣,這座山幾千年來到底救了多少條人命?想到就頭暈呀。」

新幹線抵達東京的月台之後,那兩個生意人在我前面走著,對面可以看見東京巨大的街景,他們兩個,就像在樹海裡對生命猶豫了一下的人,這時又再度踏上俗世的戰場上。
……他們今天很偶然地看見了那罕見的、晴朗清晰而具有神性的富士山奇景,這對他們往後的人生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呢?還是完全毫無關係?我一邊思索著,一邊走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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