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生命是什麼?
五天的邂逅,原來緣份早已牽繫十年
在這個人們互不信任命如草芥的國度裡
生命仍在被拯救、被保護、被尋找

「我終於、終於、終於找到妳。」
那些親眼見證過的人,都會記得,
當男子在坑穴裡高聲呼喊八歲女孩的名字
所感受到生命浩瀚無垠、奔騰飛揚的喜悅

★美國總統歐巴馬選書、車臣版《追風筝的孩子》
★入圍美國國家書卷獎
★榮獲2014年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及北美獨立書商年度首作獎
★榮登《華盛頓郵報》年度選書No.1,數十個權威媒體書評年度選書
★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榜,第一本以車臣十年內戰為故事背景的小說

--詹宏志、蔡素芬、張鐵志、伊格言、鍾文音、熊宗慧 震撼推薦--
陳柔縉(作家)、馮品佳(英美文學學會理事長)、王定士(前政大俄羅斯研究所長)--專文推薦

「聯邦軍焚毀她家、架走她爸爸的隔天早晨,
哈娃緩緩醒來,夢中盡是一朵朵海葵。
她穿衣之時,整夜都沒闔眼的艾哈邁德在臥房門外踱步,看著窗外的天空亮起;旭日東升,他卻從未感覺天亮得如此緩慢。」

2004年午夜時分,車臣共和國一個白雪覆蓋的村莊,哈娃的爸爸在自家遭到蘇俄士兵劫持,並帶上隸屬內政部的卡車。對街的老鄰居艾哈邁德目睹一切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士兵劃下火柴將哈娃家燒掉。卡車終於開走後,他發現八歲的哈娃躲在屋後的樹木之間,坐在皮箱上,他做出一個決定,兩人的命運因而永遠改觀。
他帶著哈娃到鄰近一家醫院尋求庇護,醫院已遭棄置,全院僅餘婦產科與創傷科這兩個攸關生與死的部門還在運作,唯一的醫生是遠從倫敦回來的女外科醫生桑妮雅。桑妮雅之所以願意回到車臣,是為了她那嬌美動人卻桀敖不遜的妹妹。艾哈邁德、哈娃,和桑妮雅三人似乎從此刻開始才連接在一起,但隨著故事發展,漸漸發現原來他們的命運在久遠之前早已緊緊相繫。接下來的五天之中,作者描述了長達十年的故事,構成一部布局宏偉、感人至深的史詩般鉅作。






作者簡介:
安東尼.馬拉(Anthony Marra) 出生於華盛頓特區。他是「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的藝術創作碩士,現為史丹福大學創意寫作班「華納斯‧史坦格納獎學金」學者。他曾榮獲《大西洋月刊》學生徵文首獎、Narrative雜誌徵文首獎、以及「手推車獎」(Pushcart Prize),作品收錄於The Best American Nonrequired Reading 2012,並於二○一二年獲頒懷丁作家獎 (Whiting Award)。他曾在東歐定居研習,足跡遍及東歐各國,現居加州奧克蘭。《生命如不朽繁星》是他的第一部小說,將在十二個國家出版上市。






譯者簡介:
施清真,政治大學新聞系學士,哥倫比亞大學大眾傳播碩士,西北大學人際傳播學博士。曾任教於淡江大學及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系,現定居舊金山,專事翻譯寫作。譯作包括《蘇西的世界》、《神諭之夜》、《英倫魔法師》、《索特爾家的狗》、《老虎的妻子》、《防守的藝術》、《控制》等。




內文試閱:
這幅死亡的景象,令我想起犁耙翻耕的田野之中,那株碾得粉碎的蒺藜。
- 托爾斯泰,《哈吉‧穆拉特》

第一日與第二日
第一章 二○○四年

聯邦軍焚毀她家、架走她爸爸的隔天早晨,哈娃緩緩醒來,夢中盡是一朵朵海葵。她穿衣之時,整夜都沒闔眼的艾哈邁德在臥房門外踱步,看著窗外的天空亮起;旭日東昇,他卻從未感覺天亮得如此緩慢。女孩走出臥房,神情比她八歲的容顏蒼老,他拿起她的皮箱,她跟隨他走出大門。他帶著女孩前行,走到大街中央才抬頭望望曾是她家之處。「哈娃,我們該走了,」他說,但是兩人都動也不動。
他們站在街上,凝視對面那一大片平坦焦黑的灰燼,靴邊的白雪漸漸消融。灰黑的雪地冒出幾朵橘紅色的餘燼,嘶嘶作響,但是其餘已成焦土。不到七年之前,艾哈邁德才幫杜卡加蓋小屋,好讓女孩有間自己的臥房。他繪製草圖,劈砍樹木,切割成一塊塊木板,搭建出一間臥房。杜卡許下承諾,將來艾哈邁德若是有了小孩,他一定也會幫忙搭建,艾哈邁德只是說聲謝謝,走回自己家中。一關上大門,他鯁在喉頭的痛楚馬上化為一聲哽咽。當年他抬著林木行走四十公尺,從森林走到村中,指關節起了水泡,腋下也陣陣抽痛,當年花了好些個月設計、好些個禮拜籌畫、好些個時日興建的屋舍,如今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全都付之一炬,只剩下鐵釘與鉚釘、絞鏈與門閂,件件隨著火光直衝雲霄。大火亦吞噬種種添增杜卡家中獨特風味的小寶物,比方說那副擺在小圓桌上的手雕棋盤,棋盤一動,矮胖的國王就從一側搖晃到另一側,好像一個喝酒喝到半醉、勉強站穩的男人,杜卡將之命名為「葉爾欽殿下」。還有那個畫了蔓藤花紋的陶瓷花瓶和一個可以播放卡帶的收音機,若是架在電話簿上,收音機的天線剛好可以刮過天花板,但是長度依然不足,除了雜音之外,收聽不到任何音訊。還有那本書齡八十五年、杜卡祖父購自麥加的可蘭經,紫色的書封印上草書,字字龍飛色舞。這一件件物品全都遭到火舌吞噬,既然火神無法辨識何為真主的話語、何為蘇俄普查局的紀錄,於是可蘭經和電話簿皆消失在火神口中,火神一吸氣,兩者全都化為煙霧。
女孩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手腕。他想要把她扛到肩上,朝北飛奔,直到村莊沒入林中,但是他們站在燒焦的木板之前,他提不起勁說出鼓舞的話,也沒精神握住女孩的手、移動雙腳、走向他打算讓兩人前進的方向。
「那是我家。」她的聲音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他聽在耳裡,感覺好像他在一個空蕩的通道之中所聽到的唯一聲響。
「別這麼想,」他說。
「別怎麼想?」
「別以為那還是妳家。」
他幫她圍上亮橘色的頭巾,皺著眉頭看看她臉頰上一枚被煙煤燻黑的指紋。昨晚聯邦軍上門之時,他眼睜睜地躺在床上。先是柴油引擎悶悶運轉,這種隆隆的聲響,比槍炮聲更加駭人。接著傳來一句句俄語,他走到客廳,鼓足勇氣拉開窗簾的下襬,透過玻璃窗的一角,他看到車燈劃破暗夜,四個矮矮胖胖、肚皮鼓鼓的士兵從卡車裡現身,其中一位拿著裝了酒的水壺猛灌伏特加,一跌跤就大罵地上的積雪。士兵前往海參崴兵役中心報到的早晨,家中的老祖父告訴他,當年多虧伏特加的麻痺功效,否則自己早已葬身史達林格勒;而這名長年使用牙膏塗抹青春痘、致使臉頰坑坑洞洞的士兵,堅信征討車臣比史達林格勒戰役更可怕,伏特加也喝得更兇。艾哈邁德站在自家客廳,好想大喊大叫,敲鑼打鼓,施放照明彈,但是士兵們已經走到對街,抵達杜卡家門口,他甚至沒有必要求助於那具已經壞了十年的電話。他們敲敲大門,砰砰、砰砰,然後一腳把門拽開。艾哈邁德看著手電筒的光影穿過大門,沿著牆壁閃動。一分鐘、兩分鐘,艾哈邁德這輩子從來不曾感覺時間過得如此緩慢。士兵們終於架著杜卡再度現身。膠帶封住杜卡的嘴,杜卡悶聲呻吟,膠帶隨之出現一道道細微的皺紋。士兵們在他頭上套上黑布套。哈娃在哪裡?艾哈邁德的額頭冒出一顆顆汗珠,雙手感覺異常沉重。士兵們抓住杜卡的肩膀和皮帶,跌跌撞撞地把他推進卡車後座,用力關上車門,艾哈邁德頓時鬆了一口氣,但是鬆弛之情馬上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對自己的憎惡,因為他還活著,平安待在自家客廳,在此同時,杜卡卻被架上離他不到二十公尺的卡車裡,等於已經步入地獄。卡車的保險桿上方印著白漆粉刷的字號 02,標示出卡車即將駛往何處,這也表示卡車隸屬內政部,將來不會留下任何逮捕紀錄,這也表示杜卡既未正式受到逮捕,當然永遠不會回返。「女孩在哪裡?」士兵們問問彼此。「她不在這裡。」「如果她藏在地板下面呢?」「她沒有。」「查看一下,以防萬一。」那個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扭開水壺壺蓋,踉踉蹌蹌走進杜卡家;過了一會,他走回大門口,往後丟了一根火柴,關上大門。火舌吞噬門旁的窗簾,玻璃窗板熔成一團,凝積在窗台之上。哈娃在哪裡?當卡車終於開走,火勢已經蔓延到牆壁和屋頂。等到車尾燈的燈光縮減到跟顆櫻桃一樣大小,艾哈邁德才走到對街。他繞著大火跑了一圈,進入屋後的森林。他的靴子踩過凍僵的矮樹叢,火光隆隆,他幾乎數得出樹幹的年輪。女孩躲在屋後的樹木之間,臉蛋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灰燼沾汙了她的臉頰,淚水洗去灰燼,留下一道道蒼白的淚痕。「哈娃,」他大喊。她坐在皮箱上,明明聽到有人叫她,卻沒有回答。他把她擁入懷中,抱著她走回他自己家,好像抬著一堆散落的木桿。他拿條微濕的毛巾抹去她額頭上的灰燼,讓她躺在他病弱的妻子身邊,幫她蓋上被子,接下來卻不曉得該怎麼辦。他可以走回戶外,朝著焚燒中的屋子丟擲雪球,他可以在女孩身邊躺下,讓她感受兩個大人的體溫,他可以沐浴淨身,俯臥祈禱,但他先前已經做了晚禱,如果每日祈禱五次依然挽救不了杜卡的屋子,再多做一次也滅不了火。他反而走到客廳的窗前,拉開遮蔽燈光的窗簾,看著他幫忙興建的屋子消失在融融火光之中。這會兒他繫緊女孩的橘紅色頭巾,晨光之中,他看到她臉頰上印著一個手印,他放著不管,因為那可能是杜卡留下的印記。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她站在昨晚留下的輪胎印上,溝印已經蒙上冰霜,積雪沿著兩側延展。艾哈邁德沒想到會碰到這種局面。他無法想像聯邦軍為什麼架走杜卡,更別提為什麼追捕哈娃。她站起來頂多只到他的肚子,頂多只跟一籃柴火一樣重,但對艾哈邁德而言,她似乎是個巨人,令人不知所措,而且他注定會讓她失望。
「我們要去市立醫院,」他說,暗自希望聽起來具有說服力。
「為什麼?」
「因為醫院相當安全。人們若是需要協助,就會過去醫院。而且我在那裡有個朋友,我認識另一個醫生,」他說,即便他只知道她的姓名。「她會幫我們。」
「怎麼幫?」
「我打算問她可不可以暫時收容妳。」他在說些什麼?這話就像他大多數的點子,點子在他腦袋裡蹦蹦跳跳,活力無窮,但是一說出口就像隻不會飛的小鳥,砰地一聲摔到地上。女孩皺皺眉頭。
「他不會回來了,對不對?」她問。她專心盯著擱在兩人之間的藍皮箱,八個月之前,她爸爸吩咐她收拾皮箱,留在衣櫃裡,皮箱一直擺在櫃內,直到昨天晚上、聯邦軍破門而入之時,爸爸猛然把皮箱塞到她手中,用力把她推出後門。
「沒錯。」
「但是你怎麼曉得?」她不怪他,但這話聽來卻像是指控。難道他的醫術如此差勁、就連純屬假設、她也不願把她爸爸的性命交付到他手中?「我們應該會平安無事,」他說。「把他想成不會回來,這樣比較保險。」
「但是如果他回來了呢?」
層層眷念纏繞成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幾乎無以應對。如果她哭了呢?忽然之間,她似乎可能淚眼汪汪,這下該怎麼辦?他怎麼叫她不要哭?他必須讓她保持冷靜,也必須安撫自己;恐慌具有傳染性,說不定迅速散佈在兩人之間,速度甚至超過任何病菌,這點他非常清楚。他把玩她的頭巾,不知怎麼地,頭巾躲過火光的襲擊,顏色依然像是當初從染缸掏出來一樣橘紅。「如果他回來了,我會跟他說妳在哪裡,這個主意不錯吧?」
「我爸爸是個好主意。」
「沒錯,他的確是的,」艾哈邁德說,這下兩人總算有了共識,他的心情不禁放鬆。
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沿著村中的主要通路「艾爾達林間支道」緩慢前進,兩人的足跡承續卡車留下的輪胎印,繼續往前延展。支道兩側矗立著一棟棟房舍,他不曉得地址,但他知道哪戶人家住在哪棟屋舍之中。一扇窗戶沒有釘上木板,窗中迅速閃過一個人影,隨即消失無蹤。
「把妳的頭巾拉緊一點,」他指示她。除了離家就讀醫學院的那幾年,他在艾爾達住了一輩子,但他再也不相信村中的鄉親。兩百年來,先是沙皇統治,而後是蘇聯當權,宗族制度始終屹立不搖,結果卻在獨立運動的戰亂之中全盤瓦解。一九九九年,不具法律效力、幾乎難以帶來和平的停戰協定正式破裂,烽火再起,村中各個宗族飽經戰亂,忠誠度消磨殆盡,人人自顧不暇,眼中只有自己的兒女。伐木是村中唯一的產業,但是第一陣砲彈從天而降之後,伐木業隨即中止,村民們少了可靠的收入,那些沒有能力遷出的民眾,只好靠著幫反抗軍走私槍械,或是幫聯邦軍探聽情報,求得衣食溫飽。
行走之時,他緊緊攬住哈娃的肩膀。這個女孩始終堅強自制,但從來不曾如此悲觀認命。她噗噗啪啪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就踢一下積雪,為了逗她開心,艾哈邁德悄悄跟她講了一個笑話,笑話攸關一位眼盲的伊瑪目和一個耳聾的妓女,不太適合講給一個八歲的小孩聽,但是艾哈邁德只記得這個笑話。她沒笑,但聽了進去。她拉上她那件蓬蓬外套的拉鍊,外套裡面是件厚厚的運動衫,英國曼徹斯特一家五兄弟曾穿著這件運動衫保暖,排行老六的六歲男孩堅持行善,把運動衫捐給學校的紅十字會,這樣一來,他媽媽就不得不幫他再買一件。
村子盡頭林木濃密,兩側的樹木逼近支道,他們走過一個一公尺高、釘在樹幹上的人物肖像,兩年之前、四十一位村民在同一天失蹤之後,艾哈邁德在四十一塊三夾板上畫了四十一幅肖像,防水處理,懸掛在村中各處。眼前這副肖像是個美麗、自戀的女子,她生下二女兒之時,艾哈邁德幫忙接生,多年以來,儘管他一再催討,她卻始終不曾支付醫藥費。她被綁走之後,他決定在她的肖像加畫一根鼻毛,鼻毛彎彎曲曲,從她左邊的鼻孔冒出來。完工之後,他朝著這名虛榮的女子笑笑,與她的鬼魂言歸於好。她看起來像是一個遭到斬首的女巨人,從樹上盯著他們。再過不久,她將只是緩緩消失在樹林之間的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以及一張嘴巴。
周遭林木聳立,光禿禿的樺樹宛如骨骸,一圈圈灰色的樹皮從樹幹脫落。他們走在小路的一側,凍僵的矮樹叢由此延展,蓋過路面的碎石。坦克車開不進這裡,踩到地雷的機率隨之減低。但他依然注意結冰的地面是否突起。他走在女孩幾公尺之前,以防萬一。走著走著,他想起另一個笑話,這次是關於一位害了相思病的指揮官,但他決定最好不要講給她聽。當她的腳步變得遲緩,他帶著她走進森林,繼續走了五分鐘,來到一個從路上看不到的隱蔽之處,地上有塊被伐倒的原木,他們坐下休息,她說她想看看她的皮箱,他把皮箱遞給她,她打開皮箱,靜靜清點裡面的物品。
「皮箱裡裝了什麼?」
「我的紀念品,」她說,但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他解開包著一塊黑麵包的白手巾,把乾硬的麵包分成大小不等的兩份,遞給她份量較多的那一塊。她吃得很快。飢餓感在他的腸胃之間已經存在許久,他早已習慣那種燒灼的感覺。他慢慢進食,用舌頭把那一口麵包捲成橢圓小塊,含在嘴巴內側,好像品嘗止咳糖錠。如果麵包無法填飽腸胃,最起碼或許可以塞滿嘴巴。他還沒咬下第二口,女孩已經吃完一半。
「妳不該急著吃下去,」他說。「妳的腸胃嚐不出味道。」
她暫不作聲,思索一下他的邏輯,然後又咬了一口麵包。「但是你的舌頭不會感到飢餓,」她一邊咀嚼,一邊喃喃說道。她闔起手掌,接住麵包屑,丟回嘴裡。
「我以前非常討厭黑麵包,」他說。年幼之時,除非抹上一湯匙的蜂蜜,否則他絕對不碰黑麵包。他媽媽花了一年的時間幫他戒除這個習慣,她逐步加重麵包的份量,到後來他的早餐包括一大片光禿禿的黑麵包,加上一小團少得可憐的蜂蜜。
「這麼說來,我可不可以吃你那一份?」
「我說我以前不喜歡,」他說,暗自想像流理台上擺著一瓶蜂蜜,蜂蜜溢出瓶口,而且放眼望去沒有半塊黑麵包。
她跪到地上,檢視原木底側。「烏拉一個人在家,應該還好吧?」
他太太一點都不好:一個人的時候不好,多了他相伴也不好,任何人相伴都不好。套句醫學術語,他認為她患了狼瘡,兼具早發性失智症。但就實際情況而言,她的神經紊亂到講話之時手肘發痛,左腳的知覺勝過大腦。早上離家之前,他已經告訴烏拉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家,當她眼神呆滯、一臉困惑地瞪著他,他覺得自己好像她幻想中的人物,他握住她的手,憑著記憶描述一幅札哈羅夫畫作之中的平靜田野、香料花園、以及林間小屋,直到她再度沉沉入睡。再度醒來之時,她會不會依然看到他坐在她的身邊?說不定他依然坐在床上;說不定他是她夢中的一景。
「她是個大人,」他終於開口,腦中卻沒有太多思緒。「妳不必為大人擔心。」
哈娃蹲在原木後頭,沒有應答。
他始終試圖把哈娃當作孩童看待,她也始終順著他的意,她似乎認為童稚與天真是兩隻奇想怪獸,怪獸早已過世,只在辦家家酒的時候才又復活。有次他們一起到學校偷搬幾張孩童的書桌當作柴火,那是她唯一一次踏進學校,但是有些時候,他覺得他們雖然年齡有所差距,歷練也大不相同,但是幾乎具有相同的人生智慧。這種想法當然不真確,但他必須相信她是個小大人,承受得了其他八歲孩童無法面對的場面。她從原木上頭爬下來,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是什麼?」他問。她小心翼翼地從手掌裡舉起一個黃色的東西。
「一隻凍僵的小蟲,」她說,然後把小蟲放進外套口袋。
「以防妳待會兒餓了、想吃點東西?」他問。
她的小臉露出當天第一個微笑。
他們沿著路邊踏步前進,女孩加快腳步,藉此彌補先前耽擱的時刻。他深呼吸,試圖消弭飄散在空中的柴油味、或是焦黑橡膠的廢氣。天光提供某種程度的擔保。最起碼他們不會被誤認為野狗。
他們還沒看到檢查站就聽到士兵們的聲音。艾哈邁德舉起一隻手,微風填滿指間的縫隙,艾爾達林間支道曾是運送木材的幹道,現在則是他們村子通往沃爾昌斯克的主要道路。村子與城市之間,除了躲藏在林木之間,否則無處可逃。最近幾個月來,聯邦軍縮減駐防軍力,當地只剩下一個檢查站,哨站在一個彎道盡頭,距離他們大約半公里。
「我們走回森林。」
「走回森林吃點東西嗎?」
「只是走走。我們必須保持安靜。」
女孩點點頭,舉起食指貼著嘴唇。整座森林都已凍僵,林木倒塌在地。他們繞個大圈,避開哨站,行走之時,歪七扭八的樹枝刺穿積雪,在他們的小腿留下一道道刮痕。從樹間望去,哨站不過是一塊釘在白楊上的軍用油布,軍方試圖藉此增添某種權威感,但是油布陳舊破爛,成效不彰。一群士兵站在油布旁,天寒地凍,地上佈滿乾枯的樹葉,若想靜靜走過,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這八位士兵不諳車臣語,八人共同通曉的車臣字句,說不定不及八人共同感染的種種性病,而且八人的警覺性比腦殘的公鹿還低,因此,繞過哨站四分之一公里之後,他們回到支道,繼續前進。白雲朵朵,太陽忽隱忽現,宛如蛋黃一般金澄閃耀。快到中午了。他們經過一棵棵大樹,樹木沒入林間,看來大同小異,但仔細一看,每棵樹木都有小小的獨特之處,比方說樹枝的數目、樹幹的周長、落葉在樹下圍出的圓圈。這些特點雖然沒什麼大不了,卻可能讓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轉化為一副臉孔。
林木豁然開展,眼前出現一片田野,支道貫穿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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