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大航海時代女海盜
VS.
都鐸王朝最後一位女君王


同以女性之姿,站在領導者的高寒之地,
身為女王的孤獨,只有她們彼此瞭解!

究竟海盜生涯與王室祕史有何牽連?真實的歷史人物,傳神的小說演繹,為您揭開一幅波瀾壯闊、血淚交織的英愛歷史卷軸

◎「日本推理文學大賞」大師‧皆川博子,繼《剖開您是我的榮幸》之後,再度以東方人視點,俯瞰西方歷史。
◎作者親赴愛爾蘭實地考證,格局恢弘、引人入勝的時代冒險小說,歷史迷不可錯過!


「我的男人們!」她總是這樣稱呼自己的手下。

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親率蠻勇海盜團四處征戰的女人。
對英格蘭主政者來說,她是惡名昭彰的女海盜;
在愛爾蘭土地上,她卻是被讚譽歌頌的女英豪;
而在守護她一生的男人心裡,
她永遠是天真無邪的紅髮小女孩!
──愛爾蘭女海盜
火一般的紅髮,她的名字叫做葛洛妮。
歐馬利氏族之長‧杜達拉的女兒。

這個女人,精通拉丁語、英語、西班牙語,狂放、膽識過人且深諳軍事謀略。
為了更加鞏固氏族間的結盟,她的婚姻是樁利益交換。
勇敢、殘酷、堅強、狡詐、脆弱、冷血、重情義……無數的征戰迫使她歷練成長,更學會了善用女人的優勢。她將自己奉獻給海洋,獨自背負氏族的興亡、無畏惡浪與廝殺,誓死維護愛爾蘭人的尊嚴!
──英格蘭女君王
飽嚐王室奪位的腥風血雨、對抗西班牙強權,驅使私掠船搶奪商船……。
伊莉莎白一世以都鐸王朝末代女王之姿,名留歷史。

生於同時代的兩位「女王」,站上領導者的位置,
只因身為女人,她們分別扛起了許多男人不必經歷的勞苦。

兩位女王的歷史會面將是君臣之禮?還是敵人對峙?  
兩位女王與她們的男人們又有怎樣複雜糾葛的關係?

強取豪奪的海盜生涯、反抗暴政的弱勢起義、爾虞我詐的軍事戰略、勾心鬥角的貴族醜態、不可告人的宮闈祕史,還有一段真誠守護60年的動人情誼……

【隨書贈送】

海盜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愛爾蘭與英格蘭的地理位置又是如何?
書中描述的海、陸戰役發生於何處?各個人物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存在?

本書不但用文字鑿刻海盜女王的一生,更用地圖刻畫當時的地理位置,並獨立介紹主要人物背景,幫助理解、讓閱讀更有臨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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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大小、精美雙面彩色印刷〈16世紀愛爾蘭戰役圖、相關地理位置&主要登場人物一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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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實地考證、鑽研文獻史傳,以「真實存在過」的女海盜為故事藍圖!
連續得過日本推理文學、本格推理大獎的幻想文學巨擘,
不畏艱辛親赴愛爾蘭實地考證,寫下格局不凡的時代冒險小說,
以文字瞻仰海盜女王波瀾壯闊、傳奇般的一生!

◆文筆生動細膩,彷彿身歷其境,置身16世紀英愛國度。
讓你可以瞭解當時的歷史、當地的文化背景,還有海盜生活、對戰場面和戰事攻防,讓歷史迷讀完大呼過癮,收穫滿滿!

作者簡介:
皆川博子
日本名小說家,生於1930年。東京女子大學肄業。
1972年發表《海與十字架》,以兒童文學作家身分出道。次年以《阿卡狄亞之夏》(アルカディアの夏)獲得第20回小說現代新人獎以來,受到中井英夫、赤江瀑等作家的影響,開始創作幻想、懸疑小說,其後更跨足本格推理‧新本格推理、歷史小說、時代小說等文學領域。
1973年,以《阿卡狄亞之夏》(アルカディアの夏)獲得第二十屆小說現代新人獎。
1985年,以《壁 巡迴劇團殺人事件》(壁 旅芝居殺人事件)獲得第三十八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
1986年,以《戀紅》(恋紅)得到第九十五屆直木獎。
1990年,以《薔薇忌》得到第三屆柴田鍊三郎獎。
1998年,以《死之泉》(死の泉)得到第三十二屆吉川英治文學獎。
2012年,以《剖開您是我的榮幸》(開かせていただき光栄です)得到第十二屆本格推理大獎。
同年,獲得第十六屆日本推理文學大獎。(近終身成就獎)。2015年更獲頒「文化功勞者」殊榮,肯定其在日本文學上的地位與卓越貢獻。
作品質量兼具,近作有《雙頭的巴比倫》(双頭のバビロン)、《飛馬的挽歌》(ペガサスの挽歌)、《少年十字軍》等。
瑞昇文化即將出版:(暫譯)
《薔薇忌》、《倒立塔殺人事件》、《少女外道》


譯者簡介:
王華懋
專職日文譯者,譯作包括各種類型,有推理、文學小說及實用書等。
譯作有京極堂系列、《書樓弔堂: 破曉》、《年輕人們》、《所羅門的偽證》、《大地之子》等。
譯稿賜教:huamao.w@gmail.com


內文試閱:
1
這是成長在蘇格蘭高地的喬斯林兄弟頭一次看到大海。一五四三年。哥哥亞蘭十七歲,弟弟洛伊十五歲。
自斷崖俯視的大海,從被巨刃剖開的傷口噴吐出泡沫,大聲咆哮著。
兄弟倆加入了約兩百多人的戰士集團隊伍。
戰士集團──gallowglass,這原本是蓋爾語,意指年輕的戰士,但肩負長矛前進的戰士集團成員並不全是年輕男子,也有中年到初老的年紀,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勇者。每年五月到十月的戰爭季節,他們便會受雇於愛爾蘭的族長。戰爭,與掠奪幾乎是同義詞。
統率戰士集團的隊長,各別效忠於特定的族長,或是聯姻,以建立信賴關係。這是自兩百多年前便延續至今的關係,因此其中有些隊長甚至帶著整個戰士集團在愛爾蘭定居。隊長受到氏族與部下莫大的尊敬,這是與任意更換主人的傭兵集團──redshank不同的地方,戰士集團的隊長與老鳥戰士皆引以為傲。
喬斯林兄弟與其他十餘人是新加入的小夥子。
菜鳥就和兩兄弟一樣,大部分都是牧童。他們擅長照料羊群馬匹,卻對大海一無所知,即使習於操作強弓,但火繩槍別說摸過,連看都沒看過。
之所以加入戰士集團,參加英格蘭及愛爾蘭等歐洲大陸諸國的戰爭,是因為這對於以牧羊和狩獵維生的高地貧窮男子而言,是最容易維持生計的手段之一。論貧窮,愛爾蘭與高地是半斤八兩,但愛爾蘭族長之間紛爭頻仍,還必須抵抗英格蘭派遣而來的行政官、軍隊、殖民者,與他們作戰,因此不乏雇用戰士集團的雇主。同時在驍勇善戰方面,高地男子一向享有美譽。
戰鬥中會使用火繩槍,也開始使用昂貴的燧發槍,但戰士集團在傳統上主要被當成長矛隊運用。逐漸落伍的弓、弩、戰斧等等,也是他們擅長的武器。
兩兄弟也是,手上拿著長弓與弩,腰帶上懸著箭筒和短劍,亞蘭斜揹一把全長超過一公尺的雙刃斬劍,洛伊扛著大盾,一身古色古香的傳統武裝打扮。附鉤的堅韌皮革腰帶亦兼做拉弩時的裝置。此外,他們還帶著塞了隨身物品的袋子。是從病死牛身上剝下皮後,親手硝製而成。
只要是受雇於愛爾蘭族長,裝備老舊、不熟悉操作槍械這些都不算是缺點。因為各族長的軍備本身,也遠遠落後於英格蘭、西班牙、法國等大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長弓與弩是兩人平日狩獵慣用的道具,但亞蘭腰間的腰帶,以及洛伊背上的大盾上滲透著血跡。
那是去年加入戰士集團,未能生還歸來的牧童夥伴之一──庫涅德的遺物。
今年春天,相當於副隊長的男人把這些東西帶來交給兄弟倆,邀他們代替庫涅德加入戰士集團。由於戰士們或是上了年紀、或是負傷而無法戰鬥,又或是死亡,隊長每年都必須補充缺額。
蘇格蘭有好幾個戰士集團。每個戰士集團的統率者都會與愛爾蘭的族長締結契約。
一般慣例,薪資為每三個月一頭閹牛。兄弟倆的老闆答應放他們離開。如果從五月開始工作兩期,一直到十月,就等於兩個人擁有四頭牛了!雖然是一筆驚人的財產,但並不會進到兄弟倆的口袋裡,而是被老闆賺走了。老闆是把他們兄弟賣給了戰士集團。
副隊長給了兩人一些錢打點,因此亞蘭請鐵匠打了一把斬劍。但亞蘭並不知道,斬劍是貴族才有資格持有的物品,戰士匹配不起。
一行人沿著岩石,走下崎嶇不平的海灣。他們的頭頂,鳥兒們正伸展著翅膀,不即不離地盤旋飛舞。
兩艘船身細長、動作敏捷,船首有著尖長撞角的槳帆船正在等待他們上船。
在戰士集團的隊伍踩踏下,登船板大大地撓彎,白色的水花甚至打濕了他們的腰。突出的海角擁抱海灣,尖端處彎折與水平線平行,構成天然的防波堤,但即便如此,槳帆船還是上下左右猛烈地搖晃。
船尾與中央聳立著兩根桅杆,上面的大三角帆捲收在帆桁上,桅杆頂端的細長藍旗在烈風中拍打著。
從船首樓至船尾約五十公尺,突出的撞角有將近四公尺長。寬度最廣的地方約六公尺,中央被一條通道所貫穿。沿著兩舷並排的划座上各別躺著粗長得嚇人的船槳,長度約有十公尺多,有一半伸出海中。
船首與船尾各別設置了一門加農砲。大砲也是亞蘭生平初見,因此覺得很稀罕。中央一帶綁著幾艘可以數人划動的小舟,是在細木骨架貼上獸皮,再塗抹焦油固定的輕型小舟,稱為卡拉哈。
船首樓站著一名威嚴十足的魁梧紅髮男子。下了馬第一個上船的隊長與紅髮男子相互擁抱。接著隊長乘上另一艘槳帆船。副隊長有三名,其中一名隨著隊長離開了。
愛爾蘭的船員朝戰士集團的高地男子投以親暱的吆喝聲,揮手表示歡迎。
他們彼此用蓋爾話交談。
過去占據歐洲中央地帶的凱爾特民族隨著羅馬的支配擴大,逐漸失去自己的語言和宗教,但凱爾特族的其中一支蓋爾人,留存在蘇格蘭、愛爾蘭及威爾斯各地。
十六世紀的今日,英格蘭對周邊地區的支配力日益強盛,即使在蘇格蘭,與英格蘭接壤的南部低地也失去了蓋爾的風俗語言,但高地的戰士集團以及愛爾蘭的船員們,無論風貌也好、服裝也罷,都肖似令凱撒嘗盡苦頭的古代凱爾特戰士。披頭散髮,將臉部塗成藍色的凱爾特戰士,他們視死如歸的模樣,令凱撒望而生畏。
定居在愛爾蘭島上的蓋爾人,沒有遭到羅馬人侵略。
聖派翠克帶來的基督教,與蓋爾族的古老神祇融合在一起。
而今,蓋爾語的使用及蓋爾的風俗,都在英格蘭政府的命令下被禁止,然而蓋爾愛爾蘭人中遵守這項禁令的,至多只有效忠英王亨利八世,被冊封英格蘭爵位、封地獲得保障的貴族而已。
喬斯林兄弟把行囊放到船舷通道上。船上沒有特別為戰士集團安排的空間,因此眾人各自在船舷與中央通道找空位坐下。
洛伊吹了聲口哨,一隻在空中展翅飛翔的猛禽飛至他戴著皮革護手的手臂上。
亞蘭隨手摸了摸船槳。他試著推動,但船槳紋風不動。
喂,小子!有人呼喚。
「你能把我抬起來嗎?」那是個彪形大漢。「那隻槳比我還重呢。」
男子臉龐的下半部,全被從鬢角延伸至下巴的捲鬍子給淹沒了。
亞蘭沒有理會對方的挑釁,憑靠在扶手上,望向畫出弧形的水平線。
喂!聲音又響起。巨漢坐在划座上,拍了拍隔壁座位,叫他去那裡坐。空間足夠三個人坐下。
亞蘭沒有理由拒絕,所以照著他說的做,結果巨漢雙手抓住船槳,把槳抬升至海面。
「你划划看。」
「我不是被買來當槳帆船奴隸的。」
「歐馬利的船員全是戰士,全是划槳手。會用奴隸划船的只有地中海跟巴巴利那些海盜。西班牙也是吶。奴隸得三個人聯手才划得動一根槳,但歐馬利的男人一個人就夠了。」
划座上沒有平甲板。這是為了遇上戰鬥時,划槳手也可以立刻跳上敵船廝殺。巨漢這麼告訴亞蘭後,指了指洛伊的大盾說:「如果我沒看錯,那是庫涅德的盾吧?」
「你認識庫涅德?」
這時一名年紀與洛伊相仿的少年靠上來,問洛伊說:「那是你的老鷹嗎?」
不是戰士集團的成員,而是船員之一。旁邊還跟著另一個紅色捲髮的小孩,年紀約莫十歲上下。
「這不是老鷹,是隼。」洛伊不悅地糾正。
「給我。」
「不行。」
「想要的東西就用搶的!」少年話聲剛落,拳頭已經朝洛伊的下巴揮了上去。
雖然是出其不意的攻擊,但洛伊勉強閃開了。
「這是我們的規矩。不想被搶就反抗!」
巨漢等周圍的船員都笑著看著這一幕。
洛伊重新站定,準備動手開打的時候,一名經過船舷狹窄通道的船員大吼:「別擋路!」
「要打架去海裡打。小心我把你們扔下去!」
少年罷手了,所以正準備在弟弟情勢危急時幫他一把的亞蘭也放鬆下來。
「我從小鳥的時候就開始養了。」洛伊說。「牠只跟我一個人好。就連亞蘭都搞不定牠。」
少年哼了一聲,朝洛伊的肩膀一撞,就要離開,瞬間卻尖叫一聲,捂住了臉。鮮血從他的指縫流了下來。隼展開翅膀,威嚇似地張開嘴喙,洛伊連忙抱住牠安撫。少年猛衝上來,手中拿著出鞘的短劍,刀尖深深地陷入被洛伊抱住而動彈不得的隼的胸膛。
「是牠攻擊我的!」少年喊道。「所以我要殺了牠!我殺了牠是正當的!」
少年的聲音化成慘叫。是爬上扶手的紅髮孩子從背後扯住了他的頭髮。
「德納爾想要拔隼的尾巴羽毛。」孩子尖細的嗓音響起。「像這樣。」她用力比畫。「所以隼才會生氣。」
「真的嗎?」洛伊逼問那孩子。
「我看到了。」那孩子點點頭。
「妳居然幫這傢伙說話?葛洛妮!」少年臉色大變。
葛洛妮……。是女人的名字,亞蘭感到訝異。頭髮剪到肩膀以上,雙耳處的頭髮各綁成一條細辮垂下,腰帶插著短劍,那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個男孩。
「我看到了。」葛洛妮再一次斬釘截鐵地說,用力扭絞手中的頭髮拉扯。「你想要像這樣拔掉鳥的羽毛。」
洛伊把隼的屍體塞進亞蘭手中,撲向少年。兩人個子差不多高,少年更要豐腴一些。如果不是號角和鼓聲宣告出航,他們瘋狂的扭打肯定沒完沒了。
「好了,杜達拉要說話了!」巨漢說著,把兩人扯開。
「我是黑橡木──杜達拉・歐馬利。」站在船首樓的紅髮男子以不輸給風聲的嘹亮嗓音說。「是負責載運你們戰士集團的船長,也是歐馬利一族的族長。」
杜達拉・歐馬利番紅花色的襯衫上罩著皮革背心,那頭及肩的紅色捲髮宛如在風中舞蹈的火焰。象徵族長的長披風在肩處以金色別釦固定,在海風吹拂下,如猛禽的羽翼般展開飛揚。
杜達拉・歐馬利舉起右手,輕招了一下。他叫去的是刺殺洛伊的隼的少年,以及扯住少年頭髮的孩子。
亞蘭把隼的屍體還給洛伊了,但騰出空來的手從背後架著弟弟。因為顯而易見,如果不架住洛伊,他肯定會衝上去把對方揍個半死。
兩年前的事了。激烈的暴風雨過境後,洛伊帶著弓箭進入森林,查看設下的陷阱有沒有兔子落網,回來的時候懷裡卻抱著一隻雛隼。他說鳥巢毀壞,掉在樹下。
少年與孩子沿著船舷通道去到船首,爬上船首樓後,杜達拉讓他們站在兩側。
少年的左頰一片血污。可以看出他正指著洛伊,向杜達拉說明狀況,但一般的音量,沒辦法傳到亞蘭所在的地方。孩子拉扯杜達拉的披風吸引他的注意,說了些什麼。
「我要向新來的諸位戰士介紹。」杜達拉一手高高抱起孩子說:「這是我的女兒,葛蘭紐艾兒。」接著他把手搭在少年肩上,「這位是依據習俗,寄養在我這裡的歐弗拉赫提族長的兒子──德納爾・歐弗拉赫提。」
依據愛爾蘭自古以來的風俗,為了鞏固同盟關係,主要部族的族長之間,會將兒子送出去當養子,或是收養其他族長的兒子。
德納爾臉上被隼的爪鉤撕裂的傷口雖然淌著血,但他沒有皺眉歪臉。杜達拉甩開披風,用短劍刀鋒割下襯衫衣角,交給德納爾。德納爾把破布按在臉頰上,布一下子就染成一片鮮紅。
去吧!杜達拉・歐馬利揚起下巴,就像在這麼說。德納爾沿著中央通道往船尾走去。
他一邊經過,一邊瞪著船舷通道的洛伊,進入船尾樓底下的空間。
「底下有醫生。」巨漢告訴亞蘭。
「你們戰士集團將分乘兩艘船。」杜達拉的聲音響起。孩子被放到地上了。
「坐上這艘槳帆船『費奧納號』的各位,一部分將被分配給歐馬利一族的宗主麥克威廉・巴克,其餘的將為歐弗拉赫提效力。德納爾・歐弗拉赫提將率領著戰士集團,在這次航行的最後,回到布諾溫城的父親身邊。另一艘船『梅伊芙號』的戰士集團,將為阿爾特斯的領主歐尼爾家效命。順利的話,兩天就能抵達阿爾斯特的港口。『梅伊芙號』會在那裡送出戰士集團,『費奧納號』的船員也稍事休息,並補充糧食與淡水後,兩艘船都返回我的領地。說明完畢,現在立刻出航。划槳手各就各位!」
粗長的船槳伸入海中。
「起錨!」
垂在突出的船首兩側的錨索被捲上來。
杜達拉・歐馬利用力揮舞高舉的手臂:
「啟程!」
船尾樓的一人吹起哨子,同時其他人將有木框圍繞的沙漏翻轉過來。那是個高達數十公分的大沙漏。細沙化成絲線,「時間」逐漸累積在玻璃容器底部。
配合鼓手的鼓聲節奏,將全身力量注入沉重的船槳划動的,只有前半部的划槳手,後半的人正在休息。巨漢也托著腮幫子。
「不急的時候,都是一半一半輪流划。」巨漢告訴亞蘭。「沙漏翻轉三次就換邊。」
巨漢用拇指比比自己的胸膛,自我介紹:「我叫歐辛。」
「這艘船叫『費奧納號』吧?」亞蘭問。巨漢歐辛應著「沒錯」,露出彷彿嘴巴占據了整張臉般的笑容,用力拍打亞蘭的肩膀。「所以就算船沉了,我還是會活下來。」
蘇格蘭與愛爾蘭的蓋爾人擁有相同的神話與傳說。傳說中,太古時代,以芬恩・麥克庫爾為首領的費奧納騎士團留下無數輝煌的事跡後,在加布拉的激戰中滅亡了。只有芬恩・麥克庫爾的兒子歐辛一個人倖免於難,將父親與戰士們的故事流傳後世。
亞蘭也報上名字,指著弟弟告訴歐辛「他叫洛伊」。
歐辛細細端詳兄弟倆,又大笑起來。「還沒出海就先打了一仗吶。看你豪邁地搞得渾身是血。」
隼的傷口淌出來的血,從兩人的亞麻襯衫擴散到手臂上。
即使聽到歐辛說笑,洛伊依然緊抿雙唇,亞蘭也笑不出來。
船隻開始前進,搖晃得益發劇烈了。船首高高抬起,下一秒鐘又往前栽去。水花四濺。
洛伊拔刀出鞘,讓亞蘭赫然一驚。他以為洛伊要衝去找在船尾樓接受包紮的德納爾算帳。必須阻止他才行。
孩子湊到洛伊身邊來了。她憑靠在船舷,用一種「你在做什麼?」的眼神仰望著洛伊。
洛伊用刀尖割下兩根隼的尾翎,把其中一根插在孩子太陽穴兩旁的細辮子上,另一根插進自己的髮中,然後把隼的屍體拋入大海。鳥屍沒有立刻下沉,像廢木般漂浮著。
「你把隼的靈魂分給我?」
孩子撫摸著尾翎問,洛伊微微點頭。
孩子指著自己的胸口說:「葛洛妮。」「洛伊。」洛伊回答。孩子轉向亞蘭說:「葛洛妮。」亞蘭應道:「亞蘭。」
孩子伸出手來。洛伊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亞蘭也照做。然後孩子的掌心不經意地向上翻,亞蘭摸到滿滿的繭,粗硬得完全不像小女孩的手。
德納爾從船尾樓出現,經過中央通道走來。他的臉有一半裹上了布。
要過來船舷,必須經過從桅杆根部左右延伸的通道才行。亞蘭和洛伊以為他要來做個了結,都戒備起來。
就在這時,槳帆船的船頭就像用後腳站立的馬一樣高高抬起,接著一陣反彈,衝下水的陡坡。眼前是聳立的藍黑色浪壁。來到外海了。這讓亞蘭體認到,剛才海灣裡的波浪根本是小孩子玩水。
強風撲打上來。亞蘭緊抓住船舷的扶手。他轉頭看孩子,她輕輕抓著扶手的立柱,打開雙腳維持平衡,一臉滿不在乎。
洛伊跌坐在船舷通道上。
「要吐就吐進海裡啊。」大屁股鎮坐在划座的歐辛笑著說。「別把船裡弄髒了。」
嘔吐的不只洛伊一個人。每年乘船往來的戰士已經習慣了,但草原土生土長的菜鳥們,是第一次接受浪濤的洗禮。
一道格外凶猛的巨浪從頭頂襲來。衝擊大到好似被一束帶著繩結的繩子鞭在背上。全身被一大團白沫給罩住了。
浪濤離去時,也沖去了所有的髒污。渾身濕淋淋的,就彷彿置身豪雨之中。
迎面被風推擠,又被浪濤壓迫,船是不是正在往後退?正當亞蘭這麼懷疑的時候,杜達拉・歐馬利不輸給風浪的大嗓門傳來:「全員划槳!」坐在後方划座的船員同時抓住船槳。
配合大鼓的節奏,船員厚如皮革的皮膚底下,從肩膀到手臂的肌肉宛如具有意志的生物般隆起、扭動,覆蓋胸膛的捲毛兩三下便開始淌下汗水。
洛伊趴伏在通道上,緊緊地抓住扶手,葛洛妮開心地指著他笑:「烏龜!」是因為洛伊背上的盾看起來就像龜甲,但亞蘭和洛伊都沒有實際看過烏龜。
「風向變了。揚帆!」
船員轉動絞盤,幾乎與船身同長的巨大帆桁斜斜地升起,綁在上頭的大三角帆被風吹飽。帆桁的一端高高地指著天,另一端靠近甲板,與帆桅形成一個斜斜的十字。杜達拉指示帆的方向後,命令「划槳手休息」,鼓聲止息,長槳的柄約三分之一被拉進船中。
雖然動力由船槳換成了船帆,但船隻的搖晃也不是就因此平靜下來了。船速加快,風浪也變得益發猛烈。亞蘭東張西望,擔心那輕盈的小孩會不會被強風給吹走,發現葛洛妮正安坐在歐辛立起的膝蓋間。
船員就好像置身於平地。
「怕嗎?」歐辛怪笑著說。
「你們不怕,」亞蘭應道。「所以應該沒事。從你們的態度可以看出是不是有危險。你們笑得出來的時候,我也會跟著一起笑。」
「這船這麼大,」葛洛妮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說。「不會被這點小浪打翻的。」
「葛洛妮總是划著卡拉哈在克魯灣到處跑。」歐辛指著固定在槳帆船中央一帶,如樹葉般的小舟說。「不過這是第一次參加來回蘇格蘭的長途航行吧?」這句話是對葛洛妮說的。「是她擅自鑽進船底跟來的。」然後他對亞蘭說明。「發現的時候船已經出海了,杜達拉也只能允許她同行。雖然是狠狠打過一頓屁股後才答應的。」
「還有點痛呢。」葛洛妮說。「杜達拉都不手下留情一點。」
「你不會暈船嗎?弟弟倒一直是烏龜。」歐辛笑道,然後問亞蘭會游泳嗎?
「會。不過沒下過海,只在湖裡和河裡游過。」

邊緣鑲上金紅夕照的雲朵層層繚繞,轉為暗色,再化為黑夜。值班船員每隔四小時輪流監視,其他人則睡覺休息。
沒有空間供身體伸展躺下。能夠坐在划座的空位算是運氣好,其他人只能勉強在擠得進身體的隙縫間坐著。划座與龍骨間設有船艙,分為炊事區、糧倉以及火藥庫等等。也有些戰士在船艙裡靠在成捆的船貨上睡覺。在杜達拉・歐馬利的槳帆船上,戰士集團就是被運搬的貨物。
亞蘭與攤成烏龜後動彈不得的洛伊一起仰躺在船舷通道。在歐辛的膝間感到侷促的葛洛妮插進喬斯林兄弟之間,如果有人想要把她帶進船尾樓的房間,她就全力抗拒,但現在已經發出睡著的呼吸聲了。被她莫名其妙地黏上了。亞蘭拿起洛伊的盾,重新放在葛洛妮身上蓋好,遮擋風浪。
他發現只要風向維持一定,船體的搖晃便十分規律,便委身於被抬起又摔落的律動。
大三角帆發出隆隆巨吼,宛如與風格鬥的猛獸。
在海上仰望的星辰看起來與高地的草原並無二致,這令亞蘭湧出一股言語無法形容的感情。若要單純地表現,那是被星星守護著的純樸幸福感,但背後存在的是深深的敬畏與感動。
亞蘭擁著斬劍,在安詳中入睡。
刺眼的朝陽將眼皮染成紅色,令他清醒時,船已經收起風帆,再次由划槳手划槳前進。只有前半部的船員在划。
從太陽的位置可以看出船正在往南前進。風感覺就像從四面八方吹來。颳過高地草原的風也十分強勁,但與海風相較,亞蘭覺得更要柔軟許多。海風裡帶著細針,會扎進皮膚。這裡沒有他所熟悉的青草香與羊騷味。
身處規律的鼓聲、拍打在船腹的浪濤聲、男人休息的談笑聲中,儘管被喧鬧所包圍,亞蘭卻感覺處在不可思議的靜謐之中。
他們分到裝在木碗裡的野燕麥粥和醃鯡魚,亞蘭狼吞虎嚥,洛伊卻趴在船板上,一動也不動。
葛洛妮啃著鯡魚來到亞蘭旁邊。感覺她像要被風捲走了,亞蘭伸手摟住她的腰撐住她。
「又在當烏龜了。」葛洛妮指著洛伊取笑。
背後傳來帶著露骨輕蔑的笑聲。「活該!」德納爾傲慢地說,故意走過船舷通道,一腳踢開蓋在洛伊身上的盾。德納爾的臉有一半依然包裹著布。
結果德納爾又慘叫了。亞蘭知道,是洛伊在盾底下抽出了短劍。德納爾的腳踝流出血來。
但亞蘭的視野一下就被歐辛龐大的背影給擋住了。歐辛以異於他魁偉體格的機敏動作從划座上站了起來。
他把洛伊和德納爾的脖子各別架在兩脅裡。
「要打就去船底打。不可以動刀。」歐辛說。「噢,有空的人要不要來看好戲,賭個一把?」接著他向周圍的人提議說。「德納爾,不要亂動。喂,誰來幫德納爾綁住傷口。」
亞蘭心想替弟弟擦屁股是自己的責任,走到德納爾旁邊蹲下來,割下襯衫衣擺,用力綁住他的腳踝。德納爾用沒有受傷的腳踹開他的胸口。
打不起來的。亞蘭心想。雖然不清楚德納爾的戰鬥能力,但如果洛伊身體狀況沒問題,應該還可以拚個勢均力敵,或是得勝。但洛伊上船之後便不吃不喝,幾乎是半個病人。
亞蘭就要制止,反而是葛洛妮先插口了。「跟暈船暈到連站都站不穩的人打不公平。等上岸之後再打吧。只要踩到泥土,暈船馬上就會好了。」
「我受傷了!」德納爾回嘴。「一個病人,一個受傷,很公平啊!」
「我要打。」洛伊以無異於呻吟的聲音說,但歐辛一放手,他立刻癱軟在地上。
「幹吧!幹吧!」船員起鬨著,歐辛抓起兩只空碗遞向他們。「賭德納爾的投右邊,賭洛伊的投左邊,下注囉下注囉!」
我替洛伊上陣,亞蘭想要這麼說,但還是克制下來。如果他這麼做,洛伊絕對不會原諒哥哥。
歐辛就要帶著下注的船員走下船艙,德納爾制止他說:
「船艙空間太小,一堆看熱鬧的進去,就沒空間決鬥了。」
說的也是,船員彼此點頭。
「不過需要見證人,這是賭注嘛。」歐辛說,葛洛妮接口:「我來。」
「小孩子不行。」德納爾冷冷地說,指名附近的一個人:「達默特,你來。」那是個年紀看起來和亞蘭差不多的年輕人,鼻子到臉頰有一片淡淡的雀斑。
「不可以偏袒德納爾啊。」賭洛伊贏的一個人說。達默特頭也不回,隨著德納爾離開。
亞蘭不想加入賭注,憑靠在扶手上。旁邊感覺到人的體溫,轉頭一看,發現葛洛妮與他併站在一起。她的個子只到亞蘭的腋窩。
他不習慣有小孩子親近他。圍繞在亞蘭身邊的除了弟弟以外,就只有幾個牧童夥伴、羊群及牧羊犬而已。
「妳喜歡看打架?」
「最喜歡了。我也喜歡賭博。我賭運很強。」葛洛妮說。「不管是打牌還是玩骰子都很厲害。」
「妳賭哪邊贏?」
「德納爾。」
「德納爾很強嗎?」
「很強。而且洛伊暈船了。」
「就算受了傷,德納爾還是比較強嗎?」
「很強。達默特更強。我還是去看一下好了。」葛洛妮就要往艙口走去,被歐辛一把攔住了。「很危險,不要去。交給達默特吧。」
「達默特可能會作弊。」
雖然亞蘭要自己不去干涉弟弟的決定,但得知還沒開打就已經東倒西歪的洛伊會碰到更慘的遭遇,令他覺得彷彿心口狠狠挨了一拳。如果洛伊被打得落花流水,不管這場架公不公平,我無論如何都會衝出去,把德納爾痛揍一頓吧……。
德納爾是族長的養子。如果洛伊讓德納爾受了不可挽回的重傷,或許他會遭到歐馬利的族人圍毆。到時候自己非保護弟弟不可。
亞蘭靠在船緣,閉了眼睛半晌,但聽到葛洛妮說「達默特是德納爾從老家帶來的侍從」,終於下定決心,離開扶手。
就在這時,隨著一聲「我贏了!」德納爾從艙口現身。後面跟著見證人達默特。
德納爾的額頭貼著汗濕的頭髮。
「分配賭金囉!」歐辛倒出其中一隻碗。賭洛伊贏的人不多。「也贏不了多少嘛。」
亞蘭連歐辛的聲音都聽不進去,急忙衝下艙口狹窄陡急的梯子。
對於熟悉了明亮的眼睛,船底是一片漆黑。漸漸地眼睛總算習慣,依稀可以分辨出捲起的預備帆和索具等等。亞蘭看出弟弟倒在地板角落。地板不停地前後左右傾斜,而洛伊的身體也隨之滾來滾去。沒有滾出太遠,是因為他的身體被繩索綁住,另一端繫在支柱上。洛伊全身被扒個精光,繩索磨破了皮膚,腳下積著血泊,隨著地板傾斜流向四面八方。
亞蘭在洛伊旁邊蹲下,抽出短劍插進繩索間割斷。德納爾在洛伊的臉頰和腳踝割出了和自己一樣的傷。亞蘭一邊為弟弟擦拭臉頰流下來的鮮血,一邊低語:
「我去替你報仇。」
「決鬥前就說好了。」洛伊開口。「贏的人可以剝光輸的人綁起來。所以,已經結束了。」
「他是把你綁起來之後才弄傷你的嗎?」
那豈不是形同拷問嗎?該責備的對象是德納爾,亞蘭的語氣卻像是在怪弟弟。
他為洛伊包紮好傷口,說:「船上好像有醫生。」
「故鄉又有醫生了嗎?」洛伊冷漠地應道。
都是住在懸崖洞穴的女巫用藥草為他們療傷治病的。
「不要管我。」洛伊趕走哥哥。
亞蘭撿起掉在地上的尾翎。被灰塵和鮮血弄髒了。

有時候人不打不相識,但看在亞蘭眼裡,洛伊與德納爾似乎在避著對方。
第三天,船隻抵達了阿爾斯特的港口。深灣的入口狹窄,兩側聳立著監視要塞,構成關卡。船隻暫時停下,接受盤查,然後被放行進入灣內。宛如巨大湖泊的峽灣岸邊有聚落。
兩艘槳帆船在突出的碼頭兩側下錨。幾條繩梯從船舷及撞角放下,眾人沿著梯子下船。
踩到土地後,洛伊恢復了精神。
兩年前──一五四一年,都柏林議會承認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為愛爾蘭國王。主要的盎格魯愛爾蘭人及蓋爾人族長群起反抗,遭到武力鎮壓。
以阿爾斯特為領地的歐尼爾家是世居此地的蓋爾大族,但領主孔恩・歐尼爾效忠亨利八世,被授予了泰隆伯爵的封號。
全副武裝的歐尼爾麾下部屬豎起旗幟,前來接收戰士集團。「梅伊芙號」的戰士集團將身上的破爛襯衫換成分發下來的番紅花色襯衫,上面再套上長衣,披上粗布披風。這是泰隆伯爵戰士集團的正式服裝。戰鬥的時候,再穿上鎖子甲和頭盔。眾人扛起長矛,在引領下出發前往要塞。
「費奧納號」上的眾人則要在這裡休息兩三天,直到準備妥當,再次出海。
「Beannacht Dé ort!(上帝祝福你!)」出發的人與留下的人互道祝福。
起居的地點仍是在船上,現在帆桁放下了一半,以疊成半月形的風帆來避風,但白天的時候,戰士集團的行動不受限制。港口有兩三家兼酒館的旅店,這類地點當然有做船員生意的妓女,亞蘭與洛伊一同在酒館桌旁坐下。
洛伊的臉有一半仍蒙著布,一隻腳也用布包紮著。德納爾也是同一副模樣,因此如果兩人出現在同一家酒館,或許會是頗為滑稽的一幕,但德納爾與達默特一起留在船上,沒有下船。停泊期間,必須修補船身、補給糧食與淡水等等,有許多工作要忙。
酒館也有餐點,但菜色乏善可陳,是與亞蘭在故鄉吃的沒什麼不同的野燕麥粥和乳酪。不過亞蘭也從未嚐過山珍海味,這些就讓他很滿足了。洛伊也恢復了食欲。
妓女沒有幾個,男人爭相搶奪。忙完船活的船員也進了酒館,狹小的店裡人聲鼎沸。
一個女人插進亞蘭和洛伊之間坐下,大剌剌地問他臉上怎麼包著布?兩人不吭聲,她便調侃是不是得了什麼糟糕的病,臉部潰爛不能見人?她嘲笑高地的男孩應該只有跟羊屁股談情說愛的經驗,撩起裙擺,把亞蘭的手夾在大腿間,又摟住洛伊的頭,把他的臉按進隆起的胸脯,最後把他們帶到鋪了稻草的凹間去,一人迎戰兩人。
滿足了兩人,索走了一筆錢後,女人又去招攬別的客人了。
這下被招攬入團時拿到的錢,所剩餘的全花光了。
兩人坐在稻草上發著呆,「過來呀。」這時小孩的聲音響起。「洛伊、亞蘭!」小辮子上插著隼羽的葛洛妮向兩人招手。她與歐辛和其他兩三個歐馬利族人坐在同一桌。
洛伊沒有動,但亞蘭聽她的話到桌邊坐下。
「給你。」
「什麼?」
「這個。」
葛洛妮打開拳頭。長滿了繭的堅硬掌心上擱著三顆四方形的小玩意。
「這是什麼?」
「你連骰子都不知道?」葛洛妮目瞪口呆地說。「高地人都不賭博的嗎?」
至少亞蘭這些牧童沒玩過這個。更何況,沒有人擁有多少「自己的東西」可以拿來賭。
他拿起六面刻著不同黑點的「骰子」端詳。
「教你最簡單的。」
葛洛妮一把握住三顆骰子,扔到桌上。
「上面的點數總共多少?」
「……十三。」
「你啊,不那樣用手一一指著就不會算嗎?兩個六、一個一,一眼就看出是多少了吧?」
「羊隻都是這麼算的。一隻一隻數。」
「你試試。」葛洛妮把骰子放到亞蘭掌上。
亞蘭握住再扔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亞蘭沒有出聲,沒有用手指,而是在心中默默計算。不過他用左指摸著右指確認。
「九。」最後他說。
「數目大的人就贏。我贏了。會玩了吧?」
「會了。」
「很簡單吧?」
「嗯。」
「還有很多種玩法,不過就先玩這個吧。這回是賭真的唷。」
葛洛妮從暗袋裡掏出零錢放在桌上。
你也拿出來,她催促。
「我沒錢。」亞蘭說。
「拿那個賭。」葛洛妮指著亞蘭的斬劍說。
「不行。」
葛洛妮又掏出零錢。「借你。」
「如果我贏了,」然後葛洛妮說。「我就收你當我的侍從。到欠債還清以前,都沒有薪水。」
「如果我贏了呢?」
「欠債就一筆勾銷,然後我收你當我的侍從。」
有人拍桌大笑,是歐辛。然後亞蘭又賭輸了。

三天後,即將再次出航前,副隊長要戰士集團所有的人排成二列橫隊。他伸出帶鞘的斬劍,隨手將一團人分成了兩邊。
一團隨著德納爾乘上「梅伊芙號」,其餘的乘上「費奧納號」。兩名副隊長分乘兩艘船。
喬斯林兄弟排在分到「費奧納號」的隊伍後方。
亞蘭踩上垂下船舷的繩梯開始上船時,背著大盾的洛伊忽然離開了隊伍。
「梅伊芙號」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上船了。洛伊抓住就要被捲上去的繩梯,連同梯子一起被拉了上去。
亞蘭踩在「費奧納號」的繩梯中間,呼喚弟弟的名字。他想下去,被後面的人催趕。
為了騰出雙手抓繩梯,所以長矛、弓等等都和斬劍一起綁在背上,令他一時無法敏捷行動。亞蘭跳下碼頭,與要上船的人相互推擠。他在人群推撞中,朝「梅伊芙號」跑去。背部的武器成了沉重的累贅。
「梅伊芙號」就要離港了。兩張大三角帆在風中鳴響,鼓聲指揮著伸出的長槳。
他還知道要先把斬劍、長矛和弓從背上解下來扔開。這段期間,「梅伊芙號」仍不斷地遠離。
就在亞蘭準備踹開碼頭的木板躍入海中時,被人從後方攔腰抱住。亞蘭在歐辛粗壯的手臂中掙扎著。
「沒時間玩水了。要出航了。」
「洛伊在船上!」亞蘭指著「梅伊芙號」說。
「別慌。船不會直接往歐弗拉赫提的布諾溫城去。『梅伊芙號』和『費奧納號』都要先到歐馬利的港口,在那裡待上幾天。」
歐辛似乎誤以為兩人是因為某些差錯而被拆散了。
「快點上船,不然要把你丟下囉。」
亞蘭扛上武器,默默地走向「費奧納號」。最後幾個人正爬上繩梯。
這一兩年之間,洛伊對哥哥的態度變得冷淡。沒有任何契機──亞蘭覺得沒有。洛伊應該是受不了哥哥老是跟在他身邊吧。亞蘭這麼認為,但他擔心洛伊一個人坐上「梅伊芙號」,是為了別的理由。他是不是想對德納爾復仇?洛伊說已經結束了,他這話是真心的嗎?他是不是還無法原諒德納爾殺了他的隼?
亞蘭並不知道洛伊是不是個死心眼的傢伙。他從來沒有分析過弟弟的個性。亞蘭知道的,只有洛伊非常疼愛那隻隼。
眼前亞蘭只能向聖母馬利亞祈禱了。
葛洛妮向船員宣布,亞蘭在賭注中落敗,成了她的侍從。
亞蘭覺得似乎很沒道理,他簽約的對象明明是杜達拉,但杜達拉只是苦笑,沒有責備。不僅如此,亞蘭落單的時候,杜達拉還靠上來若無其事地對他低語「拜託你了」,讓亞蘭大吃一驚。他察覺杜達拉內心似乎為這個脫韁野馬般的小女兒相當擔心。
但亞蘭是戰士,契約怎麼辦?他問副隊長。
「虛頭還有剩。」副隊長說了令亞蘭一頭霧水的話。「無所謂。」
一旁的老戰士向亞蘭解釋。
除了每三個月一人一頭牛以外,依照契約,雇主必須供應兩頭牛做為糧食。一個集團即使最少只有八十七人,隊長也有權利收取一百人份的報酬,而差額就進了隊長的口袋。換句話說,最多可以容許十三個缺額,虛頭指的就是這個。
「所以就算少了你,隊長也無所謂。不過你等於是離開了戰士集團的隊伍,所以十月時能不能回國,就要看你跟那個小姑娘的契約了。」
亞蘭正想著必須找洛伊商量,老戰士說:「就算對方是個孩子,賭博的結果都非遵守不可。」
副隊長也點點頭。
「不守信用的男人會遭人唾棄。」
洛伊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上了「梅伊芙號」的。亞蘭這麼覺得。就算沒有我,他也過得下去吧。既然還有虛頭,只要洛伊希望,要他一起受雇於歐馬利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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