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繼卡爾維諾 (Italo Calvino)、魯西迪(Salman Rushdie)、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等文學大師之後,
又一部讓想像力縱橫馳騁科學、神學與倫理學三大知識體系的驚艷之作!
暢銷經典《愛因斯坦的夢》作者艾倫‧萊特曼再次以科學視角與優美詩句,重塑創世紀寓言。


在這個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的虛空中,只有沉悶到令人發慌的無盡長眠……
所以,我決定要創造宇宙!
遵循著邏輯和理性,g先生陸續為虛空添置了時間、空間、能量,以至於物質;一切看起來是好的、近乎完美的。
然而,掌控萬物存乎與否的他似乎成了旁觀者:他驚詫地發現宇宙裡駸駸然有生命破繭而出,一種叫意識的東西躍躍欲試,擾動不安的宇宙、悲喜交加的生命。這是g先生所要的嗎?
隨著不速之客彼列的出現,一個與g先生在智性上旗鼓相當的對手,更讓諸多非他所願的驚喜浮上檯面:
心靈是否自有其不可預估的力量呢?若是,在苦難與悲傷,亦或是邪惡發生之際,我該出手干預嗎?
而擁有無限大能的我又能為那些短暫、混亂的生命做些什麼呢?
沿襲《愛因斯坦的夢》那般詩意的敘說,萊特曼憑藉其豐厚的現代物理學識在《g先生: 關於宇宙創造的小說》裡以他獨有的文學筆觸潤飾純粹的科學講述,使得宇宙萬象的起源與生成在理性推演之外,也能是細微美妙、輕柔優雅的迷人感受。而透過g先生與對手彼列之間你來我往的精彩思辨,萊特曼更將領著讀者自無始到太初、由物而靈,穿越看似由必然與規律所支配的物理世界,一探物理之後的奧秘玄境:關於自由意志、善與惡、心靈與身體、生命的意義,以至於永恆與無常。


作者簡介:
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

一九四八年生於美國田納西州的孟斐斯。曾於哈佛大學與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天文學與物理學,同時也是麻省理工學院第一位榮獲自然與人文學科雙教職合約的人。身為哈伯斯威爾基金會(Harpswell Foundation)的創始人,萊特曼亦致力於培養柬埔寨新一代的女性領導者。
擁有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博士學位的萊特曼既是理論物理學家,也是小說家。他的第一部小說《愛因斯坦的夢》在1993年發表,是一本已譯有30種語言的全球暢銷書,同時也獲選為台灣2000年的「世紀之書」;2000年出版的小說《診斷》(The Diagnosis)則進入美國國家書卷獎決選名單。此外,他也著有散文與寓言選集,以及多本闡論科學的書籍。發表的文章散見於《紐約時報書評》、《紐約客》、《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自然》,以及其他刊物。現居美國波士頓。


譯者簡介:
林宏濤

台灣大學哲學系碩士,德國弗來堡大學博士研究。譯作豐富,包括《與改變對話》、《鈴木大拙禪學入門》、《啟蒙的辯證》、《詮釋之衝突》、《體會死亡》、《美學理論》、《法學導論》、《愛在流行》、《隱藏之泉》、《神在人間》、《眾生的導師:佛陀》、《南十字星風箏線》、《菁英的反叛》、《神話學辭典》、《我的名字叫耶穌》、《神子》等作品。


內文試閱:
時間
我記得我是在午寐醒來時決定創造宇宙的。
在那段時間裡,並沒有發生太多事。事實上,時間並不存在。也沒有空間。當你凝望虛空︵Void︶,只不過是在觀照自己的思維而已。當你試著要描繪風、星辰或水,你也無法替你的觀念找到什麼形式或構造。
那些東西並不存在。平滑、粗糙、光滑、尖銳、多刺、易碎,諸如此類的性質也沒有任何意義可言。萬物幾乎沉睡在潛態的無盡蟄伏裡。我知道我可以想造什麼就造什麼。可是麻煩就在這裡。無限的可能性也招致無限的遲疑不決。每當我想到要創造些什麼時,卻又不確定會變出什麼東西來,就會感到很煩躁,於是便回頭睡覺去。然而,就在某個瞬間,我做到了︙︙儘管沒有完全掃除疑慮,至少我著手嘗試了。
潘妮洛普嬸嬸立刻跑來問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難道我不喜歡虛無︵emptiness︶的現狀嗎?
﹁很好啊,當然很好,﹂我說:﹁可是︙︙﹂
﹁你會搞得天翻地覆的,﹂她說。
﹁隨他去吧,﹂提婆叔叔晃悠悠地走過來,一派輕鬆地站在我身旁。
﹁不用你告訴我該怎麼做,﹂嬸嬸回嘴說,接著轉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的頭髮一如往常地蓬亂糾結,披散在她壯碩的肩頭上。﹁好啦,你怎麼說?﹂她等著我答話。
我從來都不喜歡潘妮洛普對我橫眉豎目的樣子。﹁我想我還是要試看看吧,﹂我囁囁嚅嚅地說。那是我自無始以來第一次做的決定,決定某件事的感覺真好。或者應該說,決定非完成某件事不可,決定改變即將發生。我選擇以某物取代虛無。某物不是無︵nothing︶。某物可以是任何東西。我的想像不停在打轉。從現在起,有了一個未來、一個現在,以及一個過去。一個虛無的過去,然後有一個某物的未來。
事實上,我剛剛創造了時間。不過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如果我決定要有所作為,決定造物,結束寂寥虛廓恆久的無生無滅,我需要時間。因為我決定創造某物,我在無形狀且無止盡的空虛裡塞進了一個箭頭,一個指向未來的箭頭。於是就有了一個從前和一個以後,有了事件的輾轉相續,有了從過去到未來的遷移,換句話說,一趟穿梭時間的旅行。時間必然先於光明和黑暗、物質和能量,甚至先於空間。時間是我的第一個創造物。
有時候,直到一個東西臨到眼前,你才會發現原來它一直都不在。創造了時間以後,渾沌未開的事件才具有森然萬象。每個事件現在都可以覆上一層時間的封套,也能和所有其他事件區隔開來。每個動作、念頭或是最微不足道的偶然情況,都可以在時間裡各安其位。例如說,我知道我睡了很久。而靠近我的─但是我不知道有多靠近,因為我尚未創造空間─潘妮洛普和提婆也一直在睡,他們此起彼落的鼾聲,他們的輾轉反側,也都在時間裡舒展開來。而沒完沒了的鬥嘴則說明了他們是清醒的,這樣的時刻可以被理解為兩段睡眠中間發生的事。我不願意去想我浪費了多少時間。事實上,我們的沉睡宛如一種愉快的失憶,一種暈厥,一種無止盡的不省人事。凡此種種,我們不正是沉醉在天地未剖、陰陽未判的虛空裡,不必為我們的行為負責嗎?是的,不必負責。因為沒有時間,任何行為都不會有反應,也不會有結果。沒有時間,下決定也不必考慮會造成的影響和作用。
你瞧,嬸嬸看到我們顯然意識到時間了,便忍不住抱怨起來。﹁我就說嘛,你會搞得亂七八糟。﹂她不以為然地看了叔叔一眼,彷彿是他慫恿我那麼做的,接著開始滿腹牢騷地細數自己剛才做了什麼,沒做什麼,然後講到剛才的剛才,如是一頭栽進此刻浮現眼前的時間深淵裡,直到叔叔拜託她別再說了。﹁你不該創造過去和未來的,﹂她說。﹁我們以前在這裡很快樂。你瞧,現在我得提到以前什麼的,而過去我們︙︙唉!又來了。萬物都在剎那間一起發生,那不是好一些嗎?想到未來的事,我就頭痛。﹂
﹁可是妳不覺得我們應該為未來的事負一點責任嗎?﹂我提醒她說。﹁至少對我可能會創造的萬事萬物吧?﹂
﹁胡說,﹂潘妮洛普尖聲說。﹁真是笨得可以的說法。那些東西還沒有存在,而且如果你能將你那些偉大的點子放在腦袋裡就好,它們將來也不會存在,你幹嘛替它們負責。可是現在太晚了,﹂她接著說:﹁我可以感覺到時間。我可以感覺到未來。﹂她陷入不悅的情緒裡,而虛空也隨之扭曲翻轉。叔叔溫言安撫她。她破天荒地回應他的輕撫。氣消之後,她驀地想到該好好梳一梳頭髮。好吧,那至少是個開端,而且或許會有好結果。

虛空
在某些周期和間隙裡,時間宛如涓涓細流。在其他瞬時,則又波濤洶湧,直奔未來,然後踩煞車,重新緩緩流動。創造了時間以後,我還沒有決定它是要整齊劃一地流動或是斷斷續續。但是還有比那更棘手的問題。由於我還沒有創造時鐘,你很難說哪一段時間是相續不斷的,哪一段則是支離破碎的。並沒有度量它的東西。時間的運動甚至可能會隨著觀察者而有所不同。又或者它只是個知覺。起初,我們只知道時間是流動不居的。它可能是這般或那樣的紋理,我不想現在就決定任何一種可能性─我始終沉吟不決─於是我決定等到將來哪一天再說。
無論是相續不斷或是支離破碎,時間的創造已經改變了虛空。在時間出現以前,我們並不會穿梭虛空,而只是在剎那間經驗到它。或者說虛空纏繞著我們的存有,虛空克制我們的思想,虛空構成虛無,而相對於那虛無的,正是以某種樣態存在的我們。有了時間以後,虛空仍舊是個無限的、不變的空無,可是現在你可以穿梭其中,可以思考它,也可以說你在某個瞬時位於虛空的某個地方,下一個瞬時又在另一個地方。這並不是說虛空有個路牌或標誌指向某個地點─虛空是完全平坦、空無一物、沒有任何形狀的─然而我們知道不同的位置原則上是存在的,隨著時間的移轉,我們可以從一個位置到另一個位置。而即使虛空是完全空無的,在各式各樣的瞬時裡,我們仍然可以窺見若隱若現、極為模糊的形狀─纖細的窗帘、帷幕、如薄紗一般的山脊、虛無的幽谷─如此的結構,從層層相疊而不完全密合的虛無間隙當中浮現出來。如果你循著其中一處瞬息萬變的地形走去,它會立即煙消雲散,卻留下一條短暫的旅行路徑,一個稍縱即逝的目的地,暫時脫離沖漠無朕的虛空。
我花了許多時間穿梭在虛空當中。儘管空無一物,虛空卻總是因無窮源泉的可能性而引人入勝。我總會沿著一條路徑走上很長的時間,穿越虛無的重重濃霧,然後突然決定要尋幽探勝,可能向左走,或是向右轉,接著再走上很長一段時間。偶而我會回頭走向來時路,漫無止境地穿越一個又一個寂寥空無的地方。我經常只是信步而行,心裡沒什麼特定的方向,任由與生俱來的好奇去探究虛空隨著時間的移轉所發生的變化。有時候,我會跟自己玩遊戲,假裝迷路,但我不會利用原有的知識去辨認身處何方,而是估算在各條路徑上所花掉的時間,再進行幾何運算來推斷。我曾經兜著直徑越來越大的螺旋迴圈走,每每走到先前行徑的附近,雖然一樣看似空無一物,但是每一圈其實都有其難以捉摸的變化,隨著時間的推移,真空中也產生了細微改變。有時候我會完全停下來,駐足欣賞虛空靜謐的美、安詳,以及虛無無窮盡的壁柱和欄杆。我總是搞不清楚任何一趟旅行的實際距離,因為空間並不存在,但是我知道車載斗量的時間蒸發掉了。很多時候,嬸嬸和叔叔會從虛空飄揚的帷幕後面出現,看到對方的時候,我們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相互問好,接著各走各的路。像這樣的偶遇需要有一個從前和一個以後,這是在創造時間以前從未發生的事。
我在虛空裡的旅行可以說非常愜意。我喜歡不停地走動,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藉著運動,我能更強烈地感覺到存在和存有。同時,虛無似乎也在我旅行的時候跟著累積,越來越多虛無的雲霧纏繞著我,讓我覺得彷彿穿了一件柔軟襯裡不斷加厚的外套。
我當然有個完全的真空讓我在裡頭思維。如果整個虛空完全空無一物,我就會以我的思維去填充它,而那些思維就是某種路標。我在這頭想到周長和直徑的比,也就是圓周率。我在那頭想到色譜。諸如此類。虛空是裝盛我的思想的優雅容器。它是我的觀念的遊樂場。
接著有了音樂。虛空總會跟我的思想之音產生共鳴,但是在時間存在以前,所有的聲響是同步齊發的,宛如數百萬個音符一起演奏。現在我們聽得到一個接著一個的音符,一連串的聲音、琶音和滑步。我們可以聽到旋律。我們可以聽到節奏和詩體的樂句將時間聚攏在層次分明的美妙聲音裡。兩拍子、三拍子,以及怪異的切分音。當我們穿過虛空,我們大家─潘妮洛普、提婆和我─都被如此妙不可言的樂音給驚呆了,虛空如此溫柔、悠揚、興高采烈的波動。
我以固定頻率比的音階譜出大部分的音樂,一般是 21/12 。因為這個數值的指數冪最接近諸如 3:2 和 4:3 的小整數比。以這些音階為基礎的和弦非常悅耳。可是我也會測試四分之一音的比例、不和諧音的比例,甚至是不固定比例的音階,當兩個音先後響起時,它們也能夠產生悅耳動聽的音樂。藉由變換每個音調諧波量的強度,我創造了無限多樣的聲音。
在每個地方、每個瞬時,我們都涵泳沉醉在音樂裡。有時候,音樂宛若濁浪排空,傾瀉而至;有時候,音樂有如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像虛空中轉瞬即逝的薄紗一樣纖細柔和。如同過去虛無的包覆一般,音樂也纏繞著我們的存有。音樂在我們裡頭遊走。我創造了音樂,然而現在音樂自己在創造;它拆解、重組,進而形成一個整全的存有。

空間
我心裡有許多想要創造的東西。但是我以前沒有任何關於有形物質的經驗,只能就它們的作用或性質去思考它們:時間、聯繫、光、住處等等的量化。沒多久我就厭倦了抽象的東西。我想要觸摸、感受。終究,我沉睡了很久。再說,我需要新的東西讓我感興趣,一個挑戰,甚或是另一個存有者,能帶給我一點驚喜,替我解解悶。無論是創造有生命的或無生命的東西,我的想法都需要物質的存在、擴延,和體積。為此,我必須先創造空間出來。
空間並不是一下子就出現的,它的長、寬、高在懶洋洋的漸進歷程中逐步擴展。︵我隨興把玩不同參數的空間向度。二度空間?似乎沒有必要如此綁手綁腳的,那太悶了,而四度空間或更多向度對我而言則太浪費了,還可能會讓我將某些小東西放錯位置。於是我決定先試試三度空間。︶我記得空間最早是出現在一個靜置在我心裡的微小泡泡裡。它一邊發出嗡嗡聲,一邊微微伸展它的長度。有一陣子,空間是個小橢圓球。漸漸地,寬度和高度發出不耐煩的咯吱聲,開始跟上長度。它又變回圓球狀。接著,在一聲嘆息聲和隆隆聲後,三個向度一起延伸,跌落到虛空當中,舒展開來。
我的宇宙誕生了!起初它很渺小,不過非常美麗,是個嬌小可愛的圓球。它的表面平滑柔軟,卻極為堅固。它閃耀明亮,緩緩地自轉,隨著能量而振動。我發現我不能創造一個沒有能量的空間─它們兩者焦不離孟,糾纏在一起,宛如相互陶塑而成。能量呼嘯著要衝破那些平滑柔軟的內壁,卻總是徒勞無功,因為那些內壁包圍著萬有︵除了我、嬸嬸和叔叔以外︶,而無論就數學或套套邏輯而言,都不可能從裡頭突破到外頭。在牆壁外頭的只有虛空。能量繼續奮力逃脫那跑不出去的地方,它不斷擾動而沸騰到駭人的高溫,能量扭曲了內壁,先後朝著各個方向撐開它。然後,能量似乎很沮喪,轉而想要延展空間本身,扭轉直徑和圓周、角和曲線─歪曲整個空間的數學。對於能量狂暴的壓力和拉扯,幾何不甘示弱,也發出尖銳刺耳的嗡嗡聲,於是這兩個傢伙,能量和幾何,尖聲扭打起來,先是空間崩嵌盤沓的台地和丘陵使勁推擠能量,接著能量予以反擊,改變了空間的構造。隨著戰火的點燃,原本只是個小圓球的宇宙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膨脹。
潘妮洛普原本正罕見地靜靜梳著頭,卻被那不斷膨脹的空間嚇一跳,她扯開嗓子對著提婆尖叫:﹁救我!﹂一如往常地大驚小怪。叔叔扶著她好言安撫。﹁那是什麼東西啊?﹂她大叫。﹁真是荒謬!﹂也沒對叔叔說聲謝謝就蹣跚走進虛空裡。即使她消失在一層層虛無的褶皺後面,我仍然聽到嬸嬸抱怨說:﹁瞧瞧他做了什麼好事!到底要搞到什麼時候。真是沒完沒了︙︙。﹂
這時候,我的宇宙越長越大。它一被創造出來,似乎就打定主意拚命長胖。我決定創造另一個宇宙。當它誕生的時候,我有點自責,我只是輕輕彈指,看看會有什麼改變。這個小圓球像前一個宇宙一樣開始膨脹,但是沒有多久,膨脹就漸漸停下來,暫時趨於均衡,接著它開始收縮,漸漸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然後,輕輕啵的一聲,它就完全不見了。我很開心。我創造了其他宇宙。每個宇宙我都嘗試一點變化。有的宇宙,我輕輕推它一下。有些宇宙,我讓它們多一點轉動。有的宇宙,我一創造出來就擠壓它,給它多一點能量。在某些宇宙裡,我甚至改變空間向度的參數:四度、七度、十六度,看看會發生什麼事。而且為什麼不試試有小數點的向度,例如 13.8 度。有些宇宙則始終無法成形,無法容納所有初始狀態。有些以驚人的能量誕生,接著漸漸枯竭。有些自始即無精打采;也有些疾馳穿越虛空,產生尖銳的顫音和振音。有個宇宙大小維持不變,但是越轉越快,最後從中間一分為二。有若干宇宙開始膨脹,然後收縮到幾乎不見,躊躇盤桓一陣子,接著再度膨脹,宛如氣泡一般地重生,如是不斷循環,膨脹、收縮、膨脹、收縮,無止盡的誕生、毀滅和重生。
片刻以後,無數的宇宙飛來飛去─它們不停地自轉、震顫、振動,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膨脹和收縮。嬸嬸已經不見蹤影。提婆儘管一直支持我的大膽嘗試,此時也不得不找地方躲起來了。沒有多久,彷彿不得不然,某些宇宙開始相互碰撞。每次碰撞都造成可怕的爆炸,各種世界的碎片呼嘯在虛空當中,讓空間向度來回擺動振盪,能量也支離破碎。
我這才想到,我並不曾謹慎思考應該創造一個或多個宇宙。或許我應該考慮得更周詳一點。如果只有一個宇宙的話,就不會有碰撞的問題,但是這麼一來可能又會很無聊。一個宇宙只會有一個真理。許多宇宙則會有許多真理。兩個方案各有優點和缺點。
我坐下來收拾心情,再三思索。接著我開始默觀。我試著讓所有思緒從我心裡流出來。我吸入虛空,我吐出虛空。吸入虛空,吐出虛空。漸漸的,我的心寂寂惺惺。虛空中充溢著安詳自在。叔叔和嬸嬸如小光點一樣地出現,緩緩跳著華爾滋,身上散發出平安的光華,虛空在舒展開來的時間裡沉澱、低吟、漂流。我吸入、吐出,終於決定讓虛空只有一個宇宙,無數個瞬息萬變的宇宙漸漸衰退、瓦解,只留下一個宇宙。
接著,仍在定境當中的我決定創造量子力學。雖然我熱愛邏輯的確定性和清晰明白的定義,但是我也覺得存在銳利的稜邊必須磨圓一點。我想要在我的創造裡保留一點藝術的歧義性,一種適度的擴散作用。或許量子力學是自己產生出來的。在數學的觀點裡,它明豔不可方物,而且非常細膩。我一創造出量子力學,所有物體─即使物體在那個當下都只存在於我的心裡─開始鼓起來,膨脹成一團不確定的位置。所有確定性都變成或然率,我的心也分裂成各種二元性:是與非、易碎的和柔軟的、開與關。如是,事物可以同時在此或在彼。﹁一﹂變成了﹁多﹂。一大片柔軟的不確定性毛毯覆蓋著虛空。我的氣息越來越緩慢,安靜得幾不可聞。我仔細傾聽,聽到虛空各處傳來億萬又億萬個極其微細的嘎嘎聲,那是等著要誕生的新宇宙們所發出的聲音。創造了量子以後,虛空的每個點都有成為一個新宇宙的潛態,而那潛態性是不能被否認的。我創造了時間,接著創造了空間,因而讓一個宇宙成為可能─光是那可能性,安居在虛空的量子泡沫裡,便足以催生無數個宇宙。沒有多久,真空中又會有許多新宇宙呼嘯飛掠。我改變了先前只讓一個宇宙存在的主意。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了創造量子力學,我需要多重宇宙。我凝望著虛空,試著找尋那原始的宇宙,我第一個創造的宇宙。但是它早已絕望地消失在億萬又億萬個飛來飛去的宇宙、震動的球體、膨脹的橢圓球、揮舞著能量不停迴旋的宇宙當中。虛空因為各種隆隆聲、尖叫聲和爆裂聲而不住地顫抖。
不一會兒,潘妮洛普從藏身處出現,提婆也走了出來。﹁你真忙啊,﹂叔叔說,張望著四處紛飛的眾多宇宙,臉上微有慍色。﹁如果我是你,哪一個宇宙我都不會喜歡。你會感到失望的。﹂叔叔的評論讓我沉思不語。其實我已經喜歡上其中某些膨脹的球體了。
﹁那些東西裡頭到底是什麼?﹂潘妮洛普問。
﹁空間,﹂我答道。
﹁哼!﹂她沒好氣地說。﹁好啦,現在我們有了空間,我想要有一張椅子坐下來。我站了好久好久了。﹂於是我替潘妮洛普做了一張椅子。那張椅子是我第一個創造的物質。它有三隻曲線形的腳,八角形的椅背,我把它設計成有點舒服但不是太舒服。嬸嬸沒多說什麼就坐了下來。
還有很多事要做。我想要創造更多的物質。我想要創造星系和恆星。我想要創造行星。我想要創造生物,以及心靈。然而現在我只是靜坐默觀,心滿意足地凝視著我所創造的空無一物卻不停振動的宇宙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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