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他透徹的文字寫下了人對純潔和美麗的追求,
人在融入大自然後的改變。
自然是一劑良藥?是粗暴的力量?


「他相信──或者是很久以前已經相信──大自然中有一股微妙的磁力,一個人如果無意識地被引導,會到達正確的目的地,卻又不是完全與他所走的路不相關連。但是只有在屠夫渡口鎮的日子以來,他才感覺到大自然赤裸裸地向他展現那股強制的力量,強大得足以否定他的意志、他的習慣、他的思想。」

不朽的經典。——尼可拉斯・勒札

隨著主人公一步步以模糊信念邁入未知的路程——像蒙著眼才能前行的牲口——或許我們會發現我們從未真正出生,卻已付出了昂貴的代價。——沈意卿

在追尋自我的路上,追尋本身才是方向……我擱下筆來,《屠夫渡口》的餘韻仍在盪漾。——陳國培

《屠夫渡口》的背景是1870年代的美國,主角威廉・安德魯受愛默生的影響,為了找回「人與自然最初的連結」從哈佛大學中輟前往美國西部。他來到了堪薩斯州一個名為「屠夫渡口」的荒蕪小鎮。當時牛皮大衣風靡美國的上流社會,使水牛皮買賣成為一樁可以讓人發財的生意。安德魯在鎮上結識了獵人米勒,得知了一個關於一大群藏匿於落磯山脈山谷中美國水牛的傳說,安德魯想多認識荒野,便加入了追尋這群美國水牛的探險。這是一趟非常艱辛的旅程,但旅途的最終他們找到了這片傳說中天堂般肥沃的山谷。到了那裡,他們開始放縱地屠殺水牛,投入在屠殺中讓他們忘了時間。冬天很快地籠罩了山谷,把他們困住,漫長的禁閉、孤立所引起的焦躁、寒冷以及飢餓幾乎使他們發瘋。直到春天,他們才狼狽地回到屠夫渡口鎮,但他們回到的是跟他們一樣已經改變了的地方。

約翰・威廉斯對大自然真實美麗的描寫描繪出大自然的吸引力,同時也寫出大自然毫不留情的一面。他透徹的文字寫下了人對純潔和美麗的追求,以及人在融入大自然後的改變。自然是一劑良藥?是粗暴的力量?還是⋯⋯


作者簡介:
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 1922─1994)出生及成長於美國德州。威廉斯雖然在寫作和演戲方面頗有才華,卻只在當地的初級學院(兩年制大學)讀了一年即被退學。隨後威廉斯被迫參戰,隸屬空軍,在軍中完成了第一部小說的草稿。威廉斯退役後找到一間小出版社出版他的第一本小說,並且進入丹佛大學就讀,獲得學士及碩士學位。從1954年起,威廉斯開始在丹佛大學任教,直到1985年退休。在這段期間,威廉斯同時也是位活躍的講師和作者,出版了兩部詩集和多部小說,著名的小說有:《屠夫渡口》(1960)、《史托納》(1965)及《奥古斯都》(1972)。《奥古斯都》於1973年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


譯者簡介:
馬耀民,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外文研究所碩士及博士班,現任台灣大學外文系副教授,曾任台大外語教學與資源中心主任(2006─2012)。博士班時候開始從事翻譯研究,一九九七年完成博士論文《波特萊爾在中國1917─1937》並獲得博士學位,之後研究方向聚焦在一九四九年前中國現代文學與外國文學接觸的相關議題。近年則多探討翻譯倫理之相關論述,以及余光中、葉維廉等詩人兼譯者的複雜現象。在外文系除了教授西洋文學概論、歐洲文學史、文學作品讀法外,翻譯教學也是他關注的重點,連續教授翻譯與習作達二十年之久,曾領導外文系上具翻譯實務的老師先後成立了大學部的翻譯學程及文學院翻譯碩士學程,整合了台大豐富資源,讓台灣最優秀的學生獲得口筆譯的專業訓練,貢獻社會。他從碩士班修業其間即開始從事翻譯工作,除刊登於《中外文學》的學術性文章外,也曾負責國家劇院每月節目單的英譯工作,以賺取生活費,並奠定了翻譯教學的實務基礎。譯有《史托納》(啟明,二〇一四)。

內文試閱:
⋯⋯舉凡擁有生命的萬物皆洋溢著滿足;躺在草坪上的牛群彷彿陶醉在深遠而靜謐的思緒。在十月澄淨的天氣下較容易找到這種安寧的日子,我們稱之為小陽春。那延綿的山丘和溫暖廣袤的原野還在迎著日光,彰顯著無盡的日照。倘能活得過這陽光普照的一天,大概可算得上壽命長久了。看似孤獨的角落其實並不寂寞。就在森林的入口處,驚豔的世人必須要拋下城市裡大大小小、爾虞我詐的算計。從踏入這個轄區的剎那,他便卸下背上的繁文縟節。這裡的聖潔讓宗教相形見絀,現實使勇士的名聲不再。在這裡,大自然讓一切變得渺小,像神一般審判來者。
——《自然》,愛默生

是的,詩人把生病的靈魂送到綠野,就以為好像把跛腳馬的馬蹄鐵拔掉後送到草地,馬蹄就會自我復原。詩人有點像江湖郎中,以為療癒受傷的心靈就像醫治傷風感冒一樣,大自然就是一劑良藥。看看是誰把我的篷車駕駛員凍死在大草原上?是誰把彼得野小孩變成白癡?
——《騙子》,梅爾維爾

第一部

第一章

從愛爾華斯到屠夫渡口鎮的交通工具,是一部改裝成客貨兩用的小型四輪篷車。四匹騾子拉著篷車從較為平坦的草原斜斜往下走,進入屠夫渡口鎮。崎嶇的路被無數曾經走過的大型篷車碾出深深的車轍,使路的中央彷似田埂般隆起。這部車輪較小的篷車顛簸在土埂和車轍之間,放在騾子與篷車之間帆布覆蓋著的貨物左右搖晃,篷車側面捲起的帆布敲打著一根根山胡桃木桿。這些木桿被固定在篷車側板上的鐵製榫眼裡,撐起車頂結構。篷車的唯一乘客坐在後方,用身體抵著側板,一手完全張開平壓著有皮革包裹的長凳,一手緊抓著一根山胡桃木桿。車伕與乘客被堆積到車頂一般高的貨物隔開,在騾子嘶哼的鼻息聲和篷車的嘰嘎聲中大喊:

「屠夫渡口鎮到了。」

乘客點頭,肩膀以上探出篷車外面。他朝著騾子滲著汗水的臀部和快速甩動的耳朵往前看去,瞥見幾間簡陋的房子、一堆帳棚,及後方比房子和帳棚稍高的樹叢。他的第一印象只有顏色──暗褐色渲染著灰,襯托被濺潑的墨綠。顛簸的篷車使他不得不再次筆直坐著,凝視前方堆積如山且搖晃著的貨物,眼睛閃著光芒。他二十出頭,身材略小,皮膚白晳,但在連日陽光曝曬後已開始泛紅。他先前摘下了帽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還沒戴上,維吉尼亞菸葉般褐色的頭髮修剪得整齊,現在濕濕的一圈一圈的躺在額頭及耳際,顏色有點不均勻。他穿了一件幾乎全新的耐穿棉質褲子,厚厚布料上的摺痕仍隱約可見。他稍早前也已脫下了棕色短上衣、背心和領帶,儘管篷車緩慢前進帶來了微風,他白色亞麻布襯衫上還是多處被汗水濕透,無力地黏在身上。兩天沒刮的鬍渣閃亮著汗水,他偶爾用已經髒了的手帕擦拭臉部,彷彿鬍渣讓皮膚感到不適。

他們越靠近小鎮,路越趨於平坦,篷車也加速往前進,車身雖然仍然左右輕微搖晃,年輕人把著山胡桃木桿的手已可以鬆開,身體舒適地往前傾。四匹騾子噠噠的蹄聲節奏穩定而低沉,一團塵土像黃煙圍著篷車裊裊升起,又在車後形成滾滾波濤。除了騾子身上挽具的格格聲、沉重的呼吸聲、噠噠的蹄聲,以及篷車移動時發出不規則的嘎吱聲之外,只聽到遠處不時傳來有人的呼喊聲及馬嘶聲。路旁平坦的草原上有幾處光禿禿的沙地,隨處可見已棄置的篝火,上面還有交叉疊放的焦黑木柴。篷車經過之處,幾隻腳部被拴起來的馬匹吃著短草,一聽到車聲便猛然抬頭,耳朵向前豎起。空中響起一聲怒罵;有人在笑;有一匹馬噴著鼻息嘶鳴,挽具因急促搖動發出金屬的噹噹響;溫熱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糞肥味。

屠夫渡口鎮幾乎可以一眼看完。六棟簡樸的樓房被一條狹窄泥路分成兩半,兩邊的建築物旁散落著帳篷。篷車先經過左邊一個簡單搭起的軍用帳篷,兩邊捲了起來,帳篷的正面垂掛著一面平板,上面以紅色字體簡陋地寫著「祖龍理髮店」。對街是一棟無窗矮房子,差不多呈方形,用一片帆布門簾做門,房子正面的牆上橫寫著比較用心書寫的黑體字「布萊德里雜貨店」。篷車停在雜貨店旁一棟兩層高的長方形房子前。房子內傳來陣陣低沉而持續不斷的人聲,以及有規律的玻璃杯碰撞聲。向外延伸的屋頂讓房子的正面裹在陰影裡,但入口處上方的陰影裡看得見一塊招牌,上面有滾黑邊的紅色精美字體寫著「傑克遜酒館」。酒館門外一張長板凳上坐著幾個懶洋洋的男人,定睛看著停了下來的篷車。年輕的乘客開始收拾身旁那些因稍早天氣太熱時褪去的衣服。他戴上帽子,穿起外套,把背心和領帶塞到腳下的旅行袋。他把旅行袋從車身側板放到街上,自己也提腿跨過側板,踩著懸在半空的鐵製踏板,再轉身讓自己踏到地上。皮靴落到地面時,激起一團塵土,落在黑色的新皮靴上,使褲管與皮靴的顏色看來幾乎一樣。他提起旅行袋,走進突出屋頂下的陰涼處,身後傳來車伕的咒罵聲,以及他把橫桿從篷車卸下時金屬的碰撞聲和挽具上金屬鍊的噹噹聲。車伕無助地呼怨:

「來幫幫忙處理一下貨物吧。」

剛從篷車下來的年輕人站在粗糙不平的木板人行道上,看著車伕努力想把糾纏在一起的韁繩與挽具上的繩索解開。坐在長板凳上的男人中有兩個站了起來,與年輕人擦身而過,慢吞吞地往街上走去;他們打量著綑綁並固定貨物的繩子,開始慢條斯理地把繩結拉開。車伕最後猛力一甩,把糾纏著的韁繩抽離;他把騾子牽往街的對角處的馬房寄養,那是一間矮小的棚子,棚頂用劈成兩半的原木砌成,四面用原木柱子支撐起來。

車伕把牲口帶開後,街上出現另一種寧靜。兩個男人有條不紊地把固定貨物的繩子鬆開;從酒館內傳來的聲音彷彿穿過層層的塵土和熱浪而變得低低沉沉的。年輕人小心翼翼走在零散的廢木板條上,正前方是一間給臨時工居住的簡陋屋子,是按原來地勢而建的半穴屋,部分嵌在土裡,屋頂極為陡峭,邊緣部分有鉸鍊連接一塊板子,左右被兩根木幹撐得筆直,放下來可以把屋子寬闊的正面遮蓋起來;小屋內的幾張長板凳和幾個架子上,疏疏落落放著幾個馬鞍,五六雙靴子;靠近出口長滿了短草的牆上突出了一顆木釘,上面掛著長條狀仍未加工的皮革。小屋的左邊是一棟兩層高的建築物,剛剛刷白過,且鑲了紅邊;建築物的寬度與傑克遜酒館幾乎一樣,但稍微高一點。建築物的正中央是一道寬敞的大門,上方是一個精巧地鑲了框的招牌,上面寫著「屠夫旅館」。他朝著旅館慢慢走去,眼裡看著被自己的步伐揚起,卻又迅速消散的陣陣塵土。

他走進旅館,在離大門不遠處就停了下來,讓眼睛先適應室內的昏暗環境。他的右前方看似是櫃臺的所在,櫃臺後方站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一動也不動。房子內到處放了一些鑲了皮墊的椅子,約五六張。房裡的光線是從他視線內的三面牆壁上平均分佈的方形窗子照進來;窗框上掛著透明的布料鼓鼓地凹向室內,彷彿是室內的昏暗及相對清涼的環境形成真空狀態把它們吸了進來。他越過空蕩蕩的木地板走向那位接待員。

「我想要一個房間。」他的聲音在靜寂中空洞地迴盪著。

接待員把攤開的房客登記本往他面前推,遞給他一支鵝毛鋼筆。他慢慢地寫著,威廉‧安德魯。淡藍色的墨水書寫在灰色的頁面上。

「兩塊錢,」接待員說,把登記本拉回面前,瞅著上面的名字。「要送熱水到二樓的話要多收兩毛五。」他忽然間抬頭看著安德魯,「會住很久嗎?」

「不一定,」安德魯說。「你認識一個叫傑・迪・麥唐納的人嗎?」

「麥唐納?」接待員緩緩點頭。「搞皮革那個嗎?認識呀。大家都認識麥唐納。你的朋友嗎?」

「不算是,」安德魯說。「我哪裡可以找到他?」

接待員點點頭,「他在鹽井附近有間辦公室,從這裡走十分鐘就到了。」

「我明天去找他,」安德魯說,「我幾分鐘前才從愛爾華斯到這裡,很累了。」

接待員把帳本合起來,在他繫在腰帶上的金屬環選了一把鑰匙,遞了給安德魯,「你要自己提行李,」他說,「有需要的話,我會隨時把水送上去。」

「一個小時後吧,」安德魯說。

「十五號房,」接待員說,「就在樓梯口。」

安德魯點了頭。樓梯沒有扶手,陡峭地沿著遠端的牆壁爬升到房子中間一個長方形的開口。安德魯站在窄長的走廊的一端,房間分在兩邊。他找到自己的房間,推門便進去。房間的空間只能放下一張窄小的木框睡床、一張沒有精工打磨的桌子及桌上的桌燈和白鐵臉盆、一個鏡子,以及一張長得像放在樓下接待處的直背椅。木框床沒有床板,只由麻繩交織成網狀,上面放了薄薄一片沒有鋪上床單的床墊。房間只有一面窗戶,面對街上;窗戶上裝了一個可拆卸的木質窗框,上面掛著一片薄紗般的布料。他發現自從他來到這個小鎮後,就沒有看過玻璃窗。他把旅行袋放在空蕩蕩的床墊上。

他從旅行袋裡取出隨身物品後,便把袋子推到床底下,自己躺直在凹凸不平的床墊上。床墊因他的體重而下沉,發出沙沙聲,背部感覺到支撐床墊的麻繩繃得緊緊地。他的下背部、臀部和大腿感到抽痛;他從來沒想到這趟旅程如此累人。

如今旅程已經結束;隨著他的肌肉放鬆,腦海中回想著他的旅途。幾乎兩星期以來,他讓篷車或火車載他橫越他的國家,從波士頓到奧爾巴尼、從奧爾巴尼到紐約、從紐約──城市的名字在他的記憶中亂成一團,與他走的路線連貫不起來。巴爾的摩、費城、辛辛那提、聖路易。他想起篷車上堅硬的座椅引起無止盡的不適,以及在昏暗車站裡的長板凳上枯等。旅途上一切的不適現在從骨子裡滲出來,當身體知道旅程結束時,不適的知覺就全都恢復了。

他知道他明天會感到全身疼痛。他微笑著,閉上了雙眼,關起面前窗戶透過薄紗射進來的亮光。他睡著了。

不久,接待員提了浴盆和一桶冒著蒸汽的熱水上來。安德魯醒過來,舀了一些熱水到白鐵臉盆裡。他在臉上抹了肥皂,開始刮鬍子;接待員再回來時提了兩桶冷水,倒到浴盆裡。接待員離去後,安德魯慢慢脫去衣服,抖下上面的沙土,然後細心地把衣服放在直背椅上。他跨進浴盆裡坐了下來,雙膝縮到下巴附近。他慢慢往身上擦肥皂,溫水和寧靜的黃昏使他昏昏欲睡,在浴盆裡打起瞌睡,直到頭部碰到膝蓋,他才坐直身子並離開浴盆。他站在空蕩蕩的地板上,環視房內四周,身上滴著水。因為找不到浴巾,便在直背椅上拿了襯衫把身體擦乾。

房間已慢慢暗下來。外頭越來越昏暗使窗前的薄紗只透出一圈蒼白的光暈,一陣清涼的微風讓薄紗晃動,並鼓了起來,活像某種生命在規律地顫動,一漲一縮的。街上傳來的人聲漸漸嘈雜,靴子踩在步道上笨重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一個女人的嗓子隨著她的笑聲揚起,然後又嘎然而止。

熱水澡使他放鬆,也使他背部緊繃的肌肉所產生的疼痛得以舒緩。他仍赤裸著身體,把棉麻質地的毯子摺成枕頭狀;他躺在粗糙的床墊上,皮膚感到刺刺癢癢的,不過,在房間全黑之前他已經睡著了。

夜裡,他在半夢半醒間好幾次被一些他無法辨識的聲音喚醒。在這些醒來的時刻,他環視四周,在完全黑暗中他看不到牆壁,也看不到房間的盡頭;他覺得自己瞎了,懸在不知名的地方,動也不動。他感到笑聲、人聲、低沉的捶擊聲和摩擦聲、馬勒上的鈴聲和挽具上鍊條的金屬聲,全都來自他的腦子裡,旋轉著,像風在空的空間裡吹著。有一次他覺得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然後是笑聲,很接近的,就在走廊上,在某一個房間裡。他保持清醒了一陣子,仔細地傾聽;但是又聽不見了。


第二章

安德魯在旅館吃早餐。在一樓後方是一間窄窄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張長桌,周圍放了幾張直背椅,似乎直背椅就是這旅館的主要家具。三個男人坐在長桌的一端,聳肩弓身地聊著;安德魯一個人坐在另一端。昨天給他提水到樓上的接待員來到餐廳,問安德魯需不需要吃早餐;安德魯點頭,接待員轉身走到長桌盡頭三人後方的小廚房裡。他走路時腳有點拐,不過要從他後面才看得出來。他回來時雙手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大盤豆子和玉米糝,一杯熱咖啡。他把食物放在安德魯面前,又走到桌子中央拿一小碟鹽巴。

「早上這個時間哪裡可以找到麥唐納?」安德魯問接待員。

「辦公室呀,」接待員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那裡,不分日夜。沿著路朝小河方向直走,到一片棉白楊之前左轉。在鹽井旁邊那間小棚屋就是。」

「鹽井?」

「處理牛皮用的,」接待員說,「一定找得到。」

安德魯點點頭。接待員轉身離開餐廳。安德魯慢慢地吃著。豆子微溫,加了鹽巴也沒滋沒味,玉米糝糊糊的,沒有熱透。但咖啡則又熱又苦,燙麻了他的舌頭,使他抿合嘴唇把一排整齊的皓齒包起來。他在嘴巴能忍受的溫度範圍下迅速地把咖啡喝光。

他吃完早餐出門到街上時,太陽已經高高地爬升到鎮上幾棟建物的頂端,陽光直射街心,那強烈程度幾乎讓人無處遁逃。比起前一天下午他剛到達鎮上時,到處的人是多了一些;有幾個穿著深色西裝和圓頂禮帽的男士混雜在大多數穿著較為隨便的人之間:褪色牛仔褲、沾滿污垢的工作褲、絨面呢褲。他們走在人行道上或街上,各自有事在身,但沒有特別地急忙;他在衣著單調的男士身影間,偶爾會瞥見某女士裙子上或襯衫上繽紛的色彩:紅色、薰衣草般的淡紫色、純白色。安德魯把寬邊軟帽的帽沿拉下擋著陽光,沿著街上走向鎮外那片棉白楊。

他路過皮革店、馬房、兩側敞開的鐵匠舖。鐵匠舖就是小鎮的終點。他走下行人道,進到街上。離小鎮約兩百碼就是接待員所說的岔路。那只是兩條篷車輪子來回碾出的帶狀車轍,土壤裸露在外。小徑的盡頭是一間平頂的小棚屋,離岔路口約一百碼,棚屋後面是一組一組的木桿柵欄,從他的位置無法看出其安排的方式。柵欄附近有幾部空的車斗,擺放的方位有點奇怪,車轅斜斜觸及地面土壤,全都沒有面向柵欄。安德魯聞到一股莫名的臭味,越靠近棚屋和柵欄便越發強烈。

棚屋的門是開著的。安德魯頓了一下,捏緊了拳頭敲門。室內沒有隔間,木地板上是一堆橫七豎八的書籍、紙張和帳本,同樣的東西也堆高在牆角,以及塞滿沿著牆壁擺放的板條箱子。那顯得擁擠的房間中央是一位身穿襯衫的男士,弓著背在書桌前,匆忙地翻動著帳本裡厚厚的頁面,口中輕聲地、單調地咒罵著。

「是麥唐納先生嗎?」安德魯問。

那男子抬起頭,小嘴張著,眉毛在微凸的眼睛上方揚起,眼白與襯衫的白同一個色調。「請進,請進,」他說,猛地用手把前額稀疏的頭髮往上推。他站了起來,後腿把椅子擠開,然後又坐了下來,垂著雙肩。

「進來呀,不要老站在外面。」

安德魯進到房子,但只站在門口。麥唐納揮手示意安德魯身後的牆角。

「搬個椅子吧,年輕人,請坐。」

安德魯在一堆紙張後提來一張椅子,放在麥唐納的桌子前。

「你想要什麼──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呢?」麥唐納問。

「我是威廉‧安德魯。我想你不記得我了。」

「安德魯?」麥唐納皺眉看著年輕人,稍有敵意。「安德魯……」他緊閉著雙唇,嘴角往下與法令紋連在一起。「他媽的,不要浪費時間了;如果我記得你,我就會在你一進來時說些話了。怎樣──」

「我有一封信,」安德魯說著,手探到胸部前的口袋,「是我父親寫的。班傑民‧安德魯,你在波士頓認識他的。」

麥唐納接下安德魯遞到他面前的信。「安德魯?波士頓?」他的聲音帶著疑問,神情渙散。他拆信的時候雙眼仍注視著安德魯,「喔,很好,你為什麼不說你是──對,那個牧師。」他專注地讀著信,且在眼前左右移動著,好像這樣會讀快一點。讀完信後,把它摺好,鬆手讓它飄落在桌面上的一堆紙張裡。他用手指咚咚地敲打著桌面,「我的天!波士頓。一定是十二,或者十四年前,在戰前,我常在你家客廳喝茶。」他驚訝地搖著頭,「我一定有看過你一兩次,我都不記得了。」

「我父親常提到你,」安德魯說。

「提到我?」麥唐納再次張大嘴巴,緩緩地搖著頭,兩隻眼珠似乎在眼眶裡轉動。「為什麼?我只看過他大概五六次。」他的雙眼看著安德魯後方空白處,神情木然,「我沒什麼值得他提起的,我那時候是日用品公司的職員,公司的名字也已經忘了。」

「我覺得家父很欣賞你,麥唐納先生,」安德魯回答。

「欣賞我?」他笑了一聲,以懷疑的目光瞪著他。「聽好,年輕人,我去你父親的教會是因為我覺得我可能會遇到一些給我更好工作的人,而且為了相同的理由參加你父親舉行的小型聚會。大半時間我甚至不知他們在說什麼,」他憤恨地說,「我會對任何人說的任何事點頭,可不是他們說的有多好。」

「我想他欣賞你是因為你是他認識的人之中唯一離開那裡──到了西部,為自己安排一種新的生活。」

麥唐納搖著頭。「波士頓,」他低聲說,「我的天!」

他凝視安德魯後方片刻,然後提起肩膀,吸了一口氣,「安德魯老先生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有一個貝茲杜菲的員工路過波士頓,他說你在他們堪薩斯市分公司工作。我到堪薩斯市,他們說你已經離職,來到這裡。」

麥唐納咧嘴一笑,嘴唇繃得緊緊,「我現在有自己的公司。我四五年前離開了貝茲杜菲。」他的臉沉了下來,伸手碰觸那本安德魯進來時才關上的帳冊。「現在自己當老闆……哼。」他再次提起肩膀,「信裡說我無論如何要幫你忙。好吧,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安德魯從椅子站了起來,無目的地在房中踱步,看著一堆堆的紙張。

麥唐納咧齒而笑,壓低了聲音,「出事了?是不是在老家出了點事?」

「不是,」安德魯迅速回應,「沒這回事。」

「很多男生都這樣子的,」麥唐納說,「那是他們到這裡的原因,甚至牧師的兒子也一樣。」

「我父親是一神論派的信徒傳道師。」安德魯說。

「都一樣,」麥唐納不耐地揮了揮手。「那麼你是要一分工作?幹,你就在我這裡工作,我的事情多得做不完啊。你看看這些。」他指著一疊一疊的紙張,手指在發抖。「我已經落後兩個月進度了,越來越趕不上了。這裡找不到人靜下心來,專心──」

「麥唐納先生,」安德魯說,「你的工作我一點都不懂。」

「什麼?你不什麼?哼,是牛皮啊,小朋友。水牛皮啊。我買牛皮,賣牛皮。我發打獵團,他們把牛皮帶回來。我把牛皮賣到聖路易。我也負責加工和鞣革,就在這裡。去年處理過十萬片牛皮,今年?可要比去年多兩三倍。好機會啊,小朋友。你覺得你能處理一點文書工作嗎?」

「先生──」

「就是文書工作把我拖垮的。」他用手指攏著垂在耳際幾縷細又黑的頭髮。

「我十分感激,先生,」安德魯說,「但是我不確定──」

「幹!這只是開始,你看。」他如爪一般的手握住安德魯的上臂,把他推向門口。「看那邊。」二人走到日光下,安德魯眯起眼睛皺著眉。麥唐納指向小鎮的方向,另一手仍抓著他的上臂。「一年前我來的時候,那裡只有三個帳棚和一個半穴屋──一間酒館、一個妓女戶、一間乾貨店,和一間鐵匠舖。看看現在。」他把臉湊到安德魯眼前,低聲沙啞地說,口氣滿是菸葉的酸臭味,「你記下來──但這小鎮兩三年後會不得了的。我已經圈了五六塊地了,下一次我去堪薩斯市,也要圈更多塊地。都是完全開放的!」他把安德魯的手臂當棍子一樣的搖著,把越來越刺耳的聲音壓低,「聽我說,小朋友,是鐵路,不要到處張揚;但是當鐵路穿過這裡,這裡將會變成一個市鎮。你跟我合作;我會帶你走正確的路。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圈地;只需要在國有土地管理局拿個表格在上面簽個名,然後你就可以守株待兔,就那麼簡單。」

「謝謝你,先生,」安德魯說,「我會考慮一下。」

「考慮一下!」麥唐納驚訝地鬆開手,並後退了一步。他雙手往上一甩,在空中擺動,憤怒地轉了一小圈,「考慮一下?為什麼,小朋友,這是一個機會啊。聽好,你來這兒之前在波士頓幹什麼的?」

「我在哈佛大學唸三年級。」

「你看嘛!」麥唐納得意洋洋的說,「讀完第四年你又能做什麼?你還是要去替別人打工呀,或者是當老師,像安德魯老先生,或者……你想想看,外面沒有多少人像我們,有眼光的人,能夠計畫明天的人。」他的手向小鎮一揚,「你看過那邊的人嗎?你有跟他們說過話嗎?」
「還沒有,先生,」安德魯說,「我昨天才剛從愛爾華斯來到這裡。」

「獵人,」麥唐納說,他乾涸的雙唇開始口無遮攔,好像嚐到腐壞的食物一般,「都是獵人和些破落戶,這就是國家的未來,如果不是有像我們這種人。他們只會靠山吃山,不知道如何利用土地。」

「鎮上大部分都是獵人嗎?」

「獵人、破落戶、幾個東部來的無業遊民。小朋友,這個鎮是做皮革買賣的。它會改變,等到鐵路開通之後。」

「我想我會找幾個人來談談,」安德魯說。

「找誰呀?」麥唐納大吼,「獵人?噢,我的天!不要告訴我你就像那些來過這裡的年輕菜鳥。在哈佛大學三年吶,你這樣糟蹋。我早該知道,在你剛進來的時候我就該知道。」

「我只是想跟他們談談而已,」安德魯說。

「是的,」麥唐納憤怒地說,「而你會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你會想跟著去。」他的語氣變得懇切,「聽好,小朋友,聽我說,你跟著那些人出去,那會毀了你。喔,我看過。像水牛虱子釘在身上一樣。你會自暴自棄。那些人……」他舉起像爪子的雙手,彷彿要抓到一個適當的詞。

「麥唐納先生,」安德魯平靜地說,「我感激你的好意,但是有些事情我想向你解釋,我來這裡……」他停了下來,目光越過麥唐納,離開後方的小鎮,凝視著一線隆起的土堆,擬想外面就是河堤,向西延至更遠方黃綠色的平地直到隱沒於地平線後。他企圖具體化他想要對麥唐納所說的。那是一種感覺;是一種要說出來的強烈慾望。不過,他知道他所說的,只是他用另一個名字來複述他所追尋的野性。這是一種自由及良善,一種希望及活力,這些都是他意識到要來組成他生命上所有熟悉事物的特質,而這些事物本來都不自由、不良善、不存希望、不具活力。他要追尋的是這世界的源頭及其保護者,而這個世界似乎是從它的源頭落荒而逃,而不是在追尋它的源頭,這種追尋就像他身旁大草原上的小草,把纖維豐富的根部伸入肥沃而神秘的濕氣裡,直達那野性,且在那裡年復一年地自我更新。忽然間,在渺無人煙的、神秘的、寬廣而平坦的大草原上,他腦海中出現了波士頓街道的景象,馬車往來如織,人們在彷彿是從行人道和車行道上長出來,且在排列整齊的榆樹下懶洋洋地費勁走著;他腦海中出現高樓大廈的景象,一間一間擠在一起,其裝飾華麗的琢石被濃煙和城市的髒污燻黑;他腦海中出現查爾斯河在農地、村落和市鎮間蜿蜒著,把人類和城市的廢棄物帶入波士頓港。

他忽然發現雙手已捏成拳頭,指尖滑進了濕潤的掌心。他鬆開拳頭,在褲管上擦拭手掌。

「我來到這裡是要看看荒野地,越多越好,」他平靜地說,「我想了解它,這是我必須要做的。」

「年輕人,」麥唐納柔聲細語地說,一行行的汗水穿過額頭上閃亮的汗珠,流到他緊蹙的眉頭。「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他專注的眼神使得雙眉更往下壓,「老天呀,如果你現在開始……如果你懂得從現在開始,到了四十歲,你就……」他聳聳肩,「唉,不要在這曬太陽了。」
他們再回到昏暗的棚屋裡,安德魯發現自己呼吸變得沉重,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黏在皮膚上,隨著身體的動作而滑動,使他感到很不自在。他把外套脫掉,坐到麥唐納辦公桌前的椅子,感到一股莫名的虛弱與倦怠從胸口延伸到肩膀,直到指尖。屋子裡陷入一段長時間的寧靜中。麥唐納的手撫著帳冊,一隻手指在頁面上方漫無目的地遊走著,最後他長嘆一聲說:

「好吧,去跟他們談談,但我警告你:這裡大部分的人都是幫我做事的,沒有我的幫忙你很難自己組一個團,別想找我的人做搭檔,別碰我的人,我不會理你的,我也不會因此感到內疚。」

「我還不確定要不要去獵水牛,」安德魯冷淡地說,「我只想跟有獵水牛經驗的人談談。」

「垃圾,」麥唐納嘴裡咕噥著,「你從麻薩諸塞的波士頓來到這裡,只是要跟垃圾鬼混。」

「我該跟誰談呢,麥唐納先生?」安德魯問。

「什麼?」

「我該跟誰談呢?」安德魯重複一遍,「我必須要跟懂這一行的人來談,但你要我不要碰你的人。」

麥唐納搖了搖頭,「你就是不要聽,是嗎?你已經打定主意了。」

「不是的,先生,」安德魯說,「我沒有什麼主意,我只想多瞭解一點這個地方。」

「好吧,」麥唐納疲憊地說,關上了帳冊並甩到紙堆裡。「你去跟米勒談吧,他是個獵手,但他不像其他人那麼壞。他大半輩子都在荒野裡,但至少他不像其他沒規沒矩的,或者是難纏的北方佬那麼壞。他或許會跟你談,或許不會,你自己看著辦。」

「米勒?」安德魯問。

「米勒,」麥唐納說,「他住在河邊的半穴屋,不過你在傑克遜酒館更有可能找到他。那是他們常逗留的地方,不管白天晚上。隨便問問,大家都認識他。」

「謝謝你,麥唐納先生,」安德魯說,「謝謝你幫忙。」

「不用謝我,」麥唐納說,「我沒做什麼,只給你一個名字而已。」
安德魯站了起來,他的倦怠感已經傳到腿部。那是氣溫,他想,和陌生感。他杵立了一會,稍微凝聚一下力氣。

「有一件事,」麥唐納說,「只拜託你一件事。」在安德魯的眼中他彷彿已退入陰暗處。

「沒問題,麥唐納先生,什麼事?」

「你出發之前要讓我知道,如果你決定要去,到這裡來告訴我一聲就好。」

「沒問題,」安德魯說,「我會常常與你碰面,我希望。我只是想在做任何決定前有多一點點時間。」

「當然,」麥唐納冷冷地說,「慢慢來,你有足夠時間。」

「再見,麥唐納先生。」

麥唐納憤怒地揮了揮手,便猛然低頭,注視著桌上的紙堆。安德魯緩緩地走出棚屋到院子裡,沿著被篷車碾出來的車轍往大路走去。到了大路,他停下腳步。在路的對面左邊幾碼處就是那一片棉白楊。在那片樹林之外與大路相交的一定是條河。他看不到水,但看見一叢叢矮灌木和雜草長在隆起的河堤,曲折蜿蜒到遠處。他轉頭走回小鎮。

回到旅館已經接近中午了。在棚屋時產生的倦怠感仍未退去。他在旅館餐廳吃了一點點老得嚼不動的煎肉和水煮豆,喝了一杯熱而苦的咖啡。

旅館接待員一拐一拐地進進出出,問他有沒有找到麥唐納;他說他有找到;接待員點點頭就沒說話了。不久安德魯離開了餐廳,回到樓上房間,躺在床上。他看著向房內微微鼓起的薄紗窗簾,直到他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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