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何謂『仙杜瑞拉(Cendrillon)』?


2008年8月由シグナル所投稿的VOCALOID原創歌曲,為初音未來與KAITO的男女對唱曲。「如果仙杜瑞拉是被派去暗殺王子的刺客」--這個充滿玩味設定的歌詞生出了許多詮釋與衍生作品。充滿浪漫王道的曲調至今仍然深深抓住了愛好者的心,總播放次數已超過230萬。另外一首由鏡音鈴.連所演唱,不同歌詞、不同世界觀的『Adolescence』,也創下了播放次數56萬次的紀錄。

插圖由秋赤音、吉田ドンドリアン、鈴ノ助、水溜鳥等多位知名繪師共同繪製,Crypton Future Media官方公認小說。

以「Cendrillon=Cinderella」為主題
描寫的全新異色童話,如今開幕。


流傳於世界各地的童話故事《灰姑娘》。
在法國與埃及兩地,「另一種可能」的仙杜瑞拉即將誕生!!

法國篇「仙杜瑞拉」
人稱「魔女」的瑪蓮娜,專門培養孤兒成為刺客,仙杜瑞拉便是其中之一。瑪蓮娜命仙杜瑞拉參加王宮的假面舞會,藉機行刺王子夏爾。沒想到見到夏爾王子的仙杜瑞拉卻……。

埃及篇「洛多庇斯」
身為奴隸的舞孃洛多庇斯被主人禁錮,在宅邸裡過著如同籠中鳥的生活。某一天,謎樣的三人組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主要登場人物】

少年
在睡蓮盛開的湖畔與少女一起觀察蝴蝶。

少女
與少年一起觀察蝴蝶,似乎有什麼企圖……。

仙杜瑞拉
從小就被當成刺客養大的少女、魔女的手下,奉命暗殺王子。

(角色形象藍本.初音未來)

夏爾
法國王子。個性認真耿直,對女性彬彬有禮。

(角色形象藍本.KAITO)

里薩爾
與蘇蕊同年且一起長大的少年。個性溫和,腦袋也很靈光。

(角色形象藍本.鏡音連)

蘇蕊
與仙杜瑞拉、里薩爾一起長大的少女。盲目地聽從魔女的教誨。

(角色形象藍本.鏡音鈴)

瑪蓮娜
暗殺集團「館(La maison)」的首領。謠傳她會收養孤兒並利用他們,為人們所恐懼。

(角色形象藍本.MEIKO)

瑪格麗特
由於政策聯姻之故,即將以勃艮第公主的身分嫁給夏爾。

(角色形象藍本.巡音流歌)

作者簡介:
原作:Dios/シグナルP
以編曲家身分出道後,同時也以作曲家、工程師的身分四處活躍。2008年1月於niconico動畫網站投稿『リンリンシグナル』,以VOCALOID製作人的身分嶄露頭角,該歌曲也是製作人名稱的由來。曾投稿多首啟用角色主唱系列02「鏡音鈴」所演唱的歌曲,為元祖「傳說中的鈴廢」之一,聲名遠播。2011年發行第一張正式專輯。曲風廣泛,經手過玉置成實第二張單曲『Realize』的編曲等工作。

原作.著:orange
作詞家。約於2007年開始VOCALOID活動。以『Cendrillon』為首,相繼為『STRATOSPHERE』、『Out of Eden』、『La Pucelle』等許多VOCALOID名曲譜詞。

著:高円玲音
小說家。經由同人活動成為作家,以本作正式出道。擅長奇幻風格,寫作特徵為多採第三人稱多元視角。

譯者:
都筑明

內文試閱:
馬車一路上顛顛簸簸、搖晃的厲害。對於坐在車裡的人而言,絕對稱不上是舒適的旅程。
仙杜瑞拉半瞇著眼,意識漂浮在半夢半醒之間。
從東邊天空探出頭來的,是夢裡多次所見、有如銀盤一般的月亮。夢與現實的界線因此變得模糊起來。
又是這個夢啊……。
夢中的自己是一隻水藍色蝴蝶,緊跟在另一隻藍色蝴蝶之後。翩翩飛舞的藍色蝴蝶好像在對她說「來我這裡」。而後,藍色蝴蝶在水面蕩起漣漪,慢慢地往下沉。仙杜瑞拉放慢拍翅的速度,也想降落在那圈漣漪的中心。
就在那瞬間,從旁刮來的一陣強風吹起了她,讓她摔到了一旁。她動彈不得,只能遙望藍色蝴蝶留下的漣漪,自己也慢慢沉了下去。
視野完全被水淹沒,漂浮在水面上的鱗粉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這就是她最後一眼見到的景象。之後畫面轉暗,那片黑暗從此籠罩在她心頭上,久久不散。
「我也想降落在那圈漣漪的中心」——仙杜瑞拉的感情一點一滴地流逝,只剩下無盡的悲哀,殘留在她的腦海裡。

這夢她自小就做過了好幾次,因此仙杜瑞拉曾經想過,夢境背後是否有什麼含意,或是某種暗示、預知。然而,夢就是夢。夢有時是過去的記憶,有時只是毫無脈絡可循的影像堆砌。這十幾年間,她也試著解過夢,不過因為無從證明起,所以最後仍以捕風捉影的妄想告終。
但自從被瑪蓮娜收養後,她就慢慢地不再嘗試解夢了。
已經快忘卻的兒時記憶,為何如今卻突然再度想起?
今晚,皇宮要舉行假面舞會。瑪蓮娜撫養自己長大,為的就是這一天。
是不是因為「那一刻」即將來臨,讓自己情緒亢奮了起來,才會憶起兒時往事?
「仙蒂。」
旁邊一名金髮少年對仙杜瑞拉開口。
「什麼事?」
「當上公主的感覺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看根本名不副實,什麼灰姑娘嘛。」
「會嗎?我覺得正好適合假面舞會呢。」
少年笑嘻嘻地說道。他名為里薩爾,和仙杜瑞拉一樣都被瑪蓮娜收養。平常里薩爾負責服侍瑪蓮娜,不過今天則是以仙杜瑞拉隨從的身分與她同行。
「喂,里薩爾。要叫她『仙杜瑞拉小姐』才對吧。」
晃動著禮帽下一頭金髮的少女,在車伕座上頭也不回地告誡道。擔任車伕的少女名為蘇蕊,和里薩爾同年,不過她比里薩爾老成一些。都說女孩子的成長比男孩子要快,而蘇蕊在精神方面,的確比里薩爾感覺成熟些。
「可是,不管打扮得多漂亮,仙蒂就是仙蒂啊。」
「呵呵,就是說呀。」
仙杜瑞拉笑道。她知道自己與情同姊弟般一起長大的他們說話時,臉上露出的笑容是虛假的。然而她並不覺得這有麼不對,因為自己只是遵照瑪蓮娜的教誨去做而已。
也許我生來就是鐵石心腸也說不定--仙杜瑞拉悄悄嘆息,表情有些生硬。
「不是這個問題。這次的對象可是王子,我們絕對不能失手。」
蘇蕊往這邊瞄了一眼,眼裡寫滿了勢在必得的決心。
這是夏爾王子婚前的最後一場假面舞會。明天他將要與神聖羅馬帝國統治下的鄰近公國公主瑪格麗特舉行結婚典禮,因此舞會也有提前慶祝的含意在內。
而這也是能夠隱瞞身分接近王子的最後機會。要是錯過的話,就再也無法達成目的了。
「太緊張才反而會失敗咧。」里薩爾嘟起嘴。
像是要安撫他似的,仙杜瑞拉摸了摸他的金髮。
「里薩爾一定沒問題,但我能不能順利得手就很難說了。」
「我會負責找出王子的。請交給我吧,仙杜瑞拉小姐。」
里薩爾露齒一笑,照著「設定」稱呼仙杜瑞拉。
車伕座那頭也不再言語。
從敞篷馬車裡抬頭仰望天空,只看得到被月光貫穿的紗帳。微彎的橢圓形車身是帶著文藝復興風格的嶄新款式;車體富麗堂皇,跟一國公主所乘坐的馬車外觀並無二致。組成車身的直條骨架、刻滿骨架間隙的黃金浮雕,使得整輛馬車看起來就像是一顆南瓜。
內裝部分當然也同樣豪華;紅色的天鵝絨內側塞了大量的羽毛、羊毛作為填充物,還鋪了一層杉木碎片以防黴菌與塵蟎滋生。車艙的壁材、地板使用樫木製成,但椅子的骨材卻是胡桃木;這樣的設計可以抑制一定程度的衝擊。不過,馬車就是馬車。即使有懸吊系統,若沒有加裝緩衝結構,仍然無法充分吸收路面所傳來的振動。然而與一般馬車比起來,可以感受到這輛馬車在製造時已經大大的將乘坐舒適度納入考量了。
瑪蓮娜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這樣的馬車?
就連被禁止對任務抱有疑問的仙杜瑞拉,也不禁對這一點感到好奇。此外,縱使未曾訴之於口,但穿上禮服時她其實也嚇得不輕。雖說是任務需要,但她從來沒想到身為孤兒的自己,有一天竟會打扮得如此華麗。

仙杜瑞拉是在那不勒斯的暗巷被瑪蓮娜撿到的。瑪蓮娜與她的同伴救了被歹徒襲擊的仙杜瑞拉,於是她就這樣成為了他們的一員。
「妳的臉蛋長得很標緻呢,叫什麼名字?」
從懂事前便獨自一人生活的少女並沒有名字,如果有人曾經幫她取過,她也不會記得。
看到少女搖頭,瑪蓮娜說道:「就算臉髒成這樣,還是能看得出來妳五官端正,就叫妳『仙杜瑞拉』好了。」
她溫柔地微笑,摸了摸少女的臉頰。

在那之後,瑪蓮娜教了仙杜瑞拉各式各樣的事情。
她告訴仙杜瑞拉,世界上邪惡之輩橫行,自己跟與同伴努力不懈、不斷精進武藝就是為了懲奸除惡。為了從暗處導正這個世界,他們喬裝成一般人。仙杜瑞拉在這世上能相信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生存需要的知識、和瑪蓮娜一起工作必須具備的技能,全部都灌輸在仙杜瑞拉身上了。
為了讓仙杜瑞拉學習教養,達到與富裕階層孩童相同的水準,瑪蓮娜特地找了家庭教師來指導她。仙杜瑞拉從老師身上學到了足以大方出席貴族晚宴的餐桌禮儀、參加舞會需要的一切舞步、與最重要的--暗殺術。
從人類要害的知識,到迅速確實解決目標的方法、弱化目標好活捉的技術;仙杜瑞拉無一不精。而且她還被教導要不畏死亡、對死的氣息要特別敏感。
仙杜瑞拉所有的表現,都令瑪蓮娜十分滿意。
她這麼做,是為了報答瑪蓮娜收養自己的恩情。瑪蓮娜的所有命令,她都不曾質疑過。
然而,第一次動手殺人時,鮮血的鐵鏽味及生命消逝的情景,卻令她忍不住吐了出來。當時仙杜瑞拉只有十歲,這樣的年紀就要踏入黑暗的世界,未免太過幼小。即使如此,她還是度過了六年與死亡比鄰而居的生活;從此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殺人娃娃。
居然會陷入感傷的情懷裡,自己一定是哪裡不對勁--仙杜瑞拉自嘲地想。結束今天的任務後,自己就會死。將死之人回顧過去又有什麼意義?都說人在臨死之際會看到過去的影像,難道就是指這種情形嗎?簡直就像在為自己做死亡預演似的。
不論成功或失敗,她都被下令得自絕性命。因為這次的暗殺對象是王族,萬一身分暴露,會使得瑪蓮娜等人也身陷險境。這次的任務就是如此重要。只要成功,瑪蓮娜等人的目標也能有所進展。
死,沒有什麼好怕。會這麼說,是因為仙杜瑞拉全身已經沾滿了屍臭味。蘇蕊和里薩爾的身上也一樣。他們各自究竟殺過多少人了呢?誰都記不清楚。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奪走的性命數量,就算用上三個人的雙手雙腳也數不完。
仙杜瑞拉最後憶起的,是瑪蓮娜開口說出那句「妳一直以來都很努力」的瞬間。
「我要妳解決的最後一個對象是--夏爾王子。」
在得知「目標」的身分後,仙杜瑞拉不禁抽動了一下眉毛。她不禁為輕易動搖的自己感到羞恥。
瑪蓮娜沒有漏看仙杜瑞拉的反應。「我相信妳一定會成功,可愛的仙蒂。」女子一邊說,一邊露出跟在那不勒斯暗巷初遇時一樣,親切溫柔的笑容。
不知不覺,意識已經完全從淺眠中清醒,前方城牆的巨影也越來越清晰。
「看到囉。」
「就快到了。」
蘇蕊和里薩爾說道。也許他們指的不是城堡,而是仙杜瑞拉的死期。

夏爾一邊讓人服侍更衣一邊嘆氣。
僕從拿著外套,讓主人的手腕穿過外套的袖子,又替主人整了整衣領。
「就算是婚前的最後一夜好了,也沒必要舉行什麼假面舞會吧?」
「您說什麼呢?年輕的貴族們全期盼著今晚哪!畢竟都還是愛玩的年紀嘛。」
父王與母后體貼兒子,想說這是夏爾可以盡情玩樂的最後一個夜晚,於是便為他舉行舞會;儘管如此,夏爾卻興致缺缺。
「我是下一任國王。今後我必須成為貴族們的典範,引導人民才可以。」
他就是這麼一個正經八百的男人。
「小的很高興您有如此偉大的志向,但是神經長期處於緊繃狀態之下的話,可是會把腸胃弄壞的唷。」
侍女把外套的前襟扣好,一臉複雜地嘆了口氣。
「這是生在王家之人的宿命。」
「雖然您這麼說,但各國或諸侯的繼承人多多少少都會玩樂一下的。」
僕從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勸告夏爾。言下之意,就是建議夏爾「多少要玩樂一下」。夏爾在國外旅行時,也認知到貴族子弟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他的本性卻不容許自己這麼做。
「畢竟瑪嘉蓮大人就在宮裡,所以小的也不是要您沉浸於聲色之中。不過--」
「怎麼可以把人家的名字擅自唸成法文發音呢?」
「--小的失禮了。即使要顧慮到瑪格麗特大人的感受好了,但陪伴一、兩位諸侯的公主應該也不算過分呀。」
聽到瑪格麗特的名字,夏爾的表情更加苦澀。
他和瑪格麗特的婚約是雙親訂下的--換句話說就是政策聯姻,而且手段還相當強硬。因此,自從迎接瑪格麗特入城之後,他從未見過她露出笑容。
「嗯……說的也是,今晚就放開一點吧……」
拗不過侍女,夏爾只好點頭。他套上白手套,接著戴上遮住眼周的面具。
離開自己的房間後,夏爾便往大廳走去。大理石走廊響起夏爾與侍女兩人的腳步聲。來到往下的樓梯前時,瑪格麗特正好與幾名侍女從更衣室內走了出來。
「嗨,瑪格麗特。看來妳那邊也準備好了。」
「是啊。」
在這種地方碰到彼此,面具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我只能獻上由衷的讚美。妳穿這樣真的很美,簡直就像盛開在教會花壇中的白百合一般。」
瑪格麗特身穿一襲令人聯想到婚紗的純白禮服,香肩微露的款式,散發出一股成熟的韻味。而她頭上的髮飾則像是要壓下那股妖豔感似的,格外清新脫俗,如此反而更加顯現出她的氣質。純以女性魅力而論,宮裡的女人沒有一個能與瑪格麗特匹敵。然而她從不以自己的美色為傲;這樣的內斂自持,正是她吸引人之處。
夏爾的一番話絕對是發自真心,但瑪格麗特的內心卻沒有平靜到能坦率接受他的讚美。
「謝謝您的讚美。可是殿下,百合是有毒的。」
「我很高興妳是位知識淵博的女性,這樣我就能放心把城內交給妳打理了。」
就算察覺到她的心情,夏爾也沒有表現出不悅,只是言詞委婉地安慰。
「……夏爾大人也是,您風度翩翩、舉止合宜,那身禮服更是襯得您英姿煥發極了。」
瑪格麗特沒有笨到聽不出夏爾言下的安慰之意。對於自己的胡亂遷怒,她感到一陣赧然。於是她不帶惡意地回讚夏爾。
「謝謝妳。」
夏爾這句簡短的道謝,守住了瑪格麗特的尊嚴。
兩人一起步下階梯。在進大廳前,瑪格麗特卻忽然感到有點不自在。
「殿下……今晚請您不用在意我,好好享受這場舞會吧。」
她微帶顧慮地開口。
「真巧,剛才也有人對我這麼說。我想今晚就邀請一、兩位女士陪我跳舞好了。」
瑪格麗特不由得小小吃了一驚。夏爾是個相當自制的人,至今未曾沾染過女色,她甚至還開玩笑似地想過他是否對男人更有興趣。這樣的他,如今居然開口說要在假面舞會上邀女伴共舞。
只不過,畢竟今晚是他最後的單身之夜,就算他想放縱自己一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想妳平常應該也過得很壓抑。不用在意我,好好去玩。」
夏爾刻意頭也不回地,對走在他後面的瑪格麗特說道。
瑪格麗特默默凝視著夏爾的背影。
他對我道了歉……。
一股揮之不去的愧疚感,從瑪格麗特的心中慢慢浮起。

瑪格麗特有一個未曾訴諸口的祕密--她有一個從小愛慕的對象。
然而本來要繼承公國的母親不幸去世,失去大公寶座的父親在貴族們聯手施壓之下,迫於無奈,決定將瑪格麗特當作政策聯姻用的道具獻給法國。
她感嘆讓自己不得自由的公主身分,哭哭啼啼地來到了夏爾的國家。如今也只能每晚沉浸在悲傷與已無法重拾的祖國回憶中。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讓瑪格麗特不得不詛咒命運--那就是夏爾。
瑪格麗特原本下定決心,如果對方只是個看中自己身體的下流男人就要咬舌自盡。但夏爾從兩人初次會面起就對她非常溫柔。他沒有讓瑪格麗特蒙羞,始終保持著一貫紳士的態度,而且也從未把瑪格麗特當作道具看待。
本來想求死好求解脫,結果現在卻連仇恨都不被允許。
……我好幼稚。
體認到自己過於感情用事,因此最近瑪格麗特常常告訴自己,完成身為公主的職責就是她與生俱來被賦予的使命。況且如果對象是夏爾的話,或許可以委身於他--但另一方面,她所愛慕的那個人,也始終在她心裡佔有一席之地。兩相拉扯之下,讓瑪格麗特的心身都呈現不安定的狀態。
類似的不安定情況,也發生在夏爾的身上。
夏爾身為法國皇太子,必須要有能力約束周圍的貴族才行。他不能軟弱,卻也不能太過強勢,以免遭到反彈。更何況自古以來,這個國家的領土爭端就沒有斷過。正常人的精神當然負荷不了這種狀況,而即使不是在戰場上,這座城堡也充滿了死亡的氣息。政敵無所不在,根本沒有喘息的空間。
照著雙親鋪好的路走,背負起治理國家的重責大任--夏爾十分清楚,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因此對於立場相同的瑪格麗特,他才能理解並給予尊重。
諷刺的是,正因為兩人身處的環境如此嚴酷,所以他們才能體諒彼此,推著彼此的背往前進。
「那麼,請兩位大人盡情享受舞會。」
不曉得是否感受到兩人的心情,侍女們打開大廳的門。
瑪格麗特之後回顧起此時的事--覺得這就是命運之門開啟的瞬間。

城堡的廣場裡停了許多輛馬車。
廣場與城內相當寬闊,即使容納數百名來賓也綽綽有餘。到玄關途中的路上有點擁擠,因此稍稍等了一下。不過有幾名貴族在看到仙杜瑞拉等人的馬車後,自動自發地讓出路來給他們通過,於是一行人大大方方地停靠了下來。
「來人到底是哪國的公主?」
「多麼時髦的設計呀!家世肯定顯赫。」
嶄新又豪華的馬車,讓四周掀起了一陣小小的喧嘩聲。
在周圍賓客的注視中,戴著威尼斯半臉面具的里薩爾率先下車,執起主人的手欲扶她下來。
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睛都盯著車門,好奇會出現怎樣的美女。門開的瞬間,喧嘩聲也逐漸大了起來;這也難怪,因為女孩竟然光著一雙腳。然而就在她下地的瞬間,一道「喀!」的清脆聲響起。
這個聲音不是皮革發出的,也不是木頭--那麼會是鐵嗎?不,沒有哪位千金小姐會穿著粗俗的鐵鞋來參加舞會。
那到底是什麼?
原來那是一雙玻璃鞋。火把亮光與微微月暉照在高純度的透明玻璃上後又反射了出去,讓女孩的雙足看起來熠熠生輝。
「真是萬眾矚目呢,灰姑娘(仙杜瑞拉)小姐。」
「別多嘴,蜥蜴(里薩爾)。」
里薩爾說的沒錯,靜靜佇立的仙杜瑞拉確實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她身穿背後大開的純白上衣與黑色波浪裙組合而成的兩件式禮服。黑與白的搭配高貴典雅,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而那身白皙肌膚更是讓所有人都讚嘆不已。左側裝飾著鳥羽的面具隱藏住她的上半臉,眾人嘴上不說,但其實心中都想一睹她的真面目。
「那麼大小姐,請慢走。」
蘇蕊恭敬地行了一禮,她稍微抬起臉龐,用眼神訴說著:「致邪惡於死。」
仙杜瑞拉只是微微點頭。
「歡迎蒞臨夏爾王子的婚前慶祝舞會,希望您今晚玩得愉快。」
戴著面具的下人請仙杜瑞拉入內。同一時刻,昭告舞會開始的鐘聲響起--晚上八點。她的餘生,只剩四小時。

在樂團伴奏下,戴著面具的人們在大廳宛如畫圓一般跳著巴洛舞。待在陽台的夏爾,和眾人一起觀望眼前多人共舞的這一幕。有些少女和女士注意到他是王子,扭扭捏捏的希望他能向自己邀舞,然而夏爾卻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雖然侍女希望他能放開心胸,好好玩樂一番,但他卻仍然覺得只有好色之徒才會與多位女士共舞。而他自己,像這樣欣賞貴族們的舞姿、享受舞會氣氛就很足夠--意興闌珊的夏爾,最終還是選擇往陽台上移動。
不,可是剛才說過要找人一起跳舞了……。
熱心的侍女恐怕就躲在某個暗處,觀察自己是否言出必行--夏爾的推測沒有錯。那名侍女現正巧妙地躲在陽台另一邊的角落裡,死死地盯著他看。
四面八方都有視線射過來,不過其中的一道視線特別讓他覺得難受,無奈的夏爾只好再次前往大廳--而他身後的女士們則一邊目測與王子之間的距離,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地追了上去。
背後傳來的壓迫感,讓夏爾在面具底下流了一道冷汗。
巴洛舞結束後,是本日的重頭戲文藝復興勃浪舞與嘉拉德舞,接著中場休息上演戲劇,最後再以華爾滋壓軸。最近興起的文藝復興運動在建築、音樂、舞蹈等藝術方面都帶來了莫大的影響,而假面舞會也是其中之一。雖然頻繁舉行這一類的舞會在紀律上可能不太妥當;然而就政治面而言,有一個不分貴賤均能享樂的場所是沒有壞處的--夏爾極為理性地做出判斷。
不過重要的是,現在要找誰?
這種時候,能放心邀舞的人只有瑪格麗特了。夏爾可以肯定自己等下一定會遭到侍女的白眼。然而比起其他陌生女子,瑪格麗特自然是比較好的選擇。雖然自己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和其他女士共舞,但不可否認的,他真的很不願那麼做。
瑪格麗特之前似乎在大廳跳巴洛舞,發現她的時候,她臉頰紅通通的。舞曲進入尾聲,她脫離舞群,正在喝酒歇息。
「你在看我跳舞嗎?」
「不是。我剛才從上面往下看,尋找可以共舞的女士,只是沒注意到我選定的對象就是妳而已。」夏爾苦笑。
瑪格麗特見狀差點失笑。
反正他肯定是想打退堂鼓了吧?只是不想面對現實罷了。
瑪格麗特沒有刻意揭穿夏爾的謊言,僅僅將酒杯在自己眼前搖了搖。
「您也來一杯如何?適度喝一點,或許可以生出膽量喔?」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措辭不太文雅,因此話出口沒多久就笑了出聲。
受到她的影響,夏爾也跟著笑了出來。
「失禮了。」
「唉呀,在這種不講虛禮的場合下道歉,未免太不解風情。」
「妳說得很對。」
夏爾彈指,從發酒的侍女那裡接過玻璃杯,然後在瑪格麗特的面前舉起,與她乾杯,接著喝了兩口。
「來跳舞吧?」
「不了,我剛剛才跳完。」
「真遺憾。」
夏爾聳了聳肩,完全看不出有一絲遺憾的感覺。這時,他周遭已經沒有了其他女士的身影。發現他就是夏爾的女士們,也同樣發現了瑪格麗特的身分。她們既沒有勇氣介入這兩人之間,又不想被覺得可疑,於是只好去尋找其他對象。
只不過,女士的身影雖然沒了,卻有另外一名少年仔細觀察著這兩人。
「找到了。」

仙杜瑞拉受到許多男士的邀請,陸續與好幾名看起來身分高貴的貴族跳了舞。她這麼做,是為了吸引王子的注意力。
也曾有人在她耳邊說些下流的言語,這時仙杜瑞拉就會故意跳錯舞步,像是自然分開似的離開那人。而挽留離開的對象是違反禮儀的,因此對方也無法追回仙杜瑞拉。即便不是如此,她也是一朵眾人趨之若鶩的花。教養高尚,完美無缺的舞蹈和舉止;不僅是男士,所有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即使穿著玻璃鞋,仙杜瑞拉依然俐落地舞動著。她挺直背脊,需要扭轉腳踝的困難動作則用膝蓋輔助。襯裙翻飛飄逸,使她整個人宛如一隻蝴蝶。男士們漸漸失去了當她舞伴的自信。
巴洛舞結束,流洩出尾奏的旋律。仙杜瑞拉尋找著里薩爾的身影,然後在入口附近發現對她打暗號的他。
找到王子了。
仙杜瑞拉的心跳微微加快。之前不論跳了多久的舞,她不但沒有流汗,甚至連大氣都沒喘一口。而終於到來的這一刻卻令她熱血沸騰。
她壓制自己激昂的殺意,靠近里薩爾。
「白色軍服,披著藍色短斗蓬。」
他直接說出對象的特徵,然後將玻璃酒杯交給仙杜瑞拉。
原來如此,是那位正在談笑風生的……。
她腦中掠過藏在禮服上衣與裙子交界處的匕首。刀柄、刀鞘、皮帶、扣環乃至刀身全都是黑色,和黑襯裙融為一體。這是一把一擊必殺的暗器,宛如仙杜瑞拉的分身。

佯裝成高貴的千金小姐接近夏爾,誘使他大意,再趁隙用刀刺向他的胸口。
仙杜瑞拉回想起在舞會前進行過好幾次的模擬訓練,一點一點修正事先設想好的聊天話題與接近他的方式。
來,邀請我,與我共舞吧。我和你將要在這裡殞命。我會陪你一起踏上前往地獄的旅程。你是蔓延在世界的邪惡,而我殺害過太多人;我倆與地獄再適合不過了。
含了一口酒,吐出的氣息沾染著甜郁。妝點仙杜瑞拉人生高潮的舞台已經準備好了,她踩著玻璃鞋往夏爾走去。
夏爾與瑪格麗特注意到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那女孩……」
瑪格麗特知道在跳巴洛舞時,有一朵花綻放出特別耀眼的光芒。看起來明明打著赤腳,雙足卻又如寶石般熠熠生輝。仔細一看,她穿的居然是玻璃鞋,這令瑪格麗特吃了一驚。而夏爾之前只是在陽台上心不在焉地隨意觀望,並沒有看清楚仙杜瑞拉的外貌,因此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仙杜瑞拉的存在。
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近……。
……?
仙杜瑞拉的心跳突然急遽加快,夏爾進入了她的視線中心。
難道,自己開始害怕了嗎?
不--她否定。那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昂感。
「妳是……」
「你是……」
仙杜瑞拉的視野中,有一隻藍色蝴蝶正在飛舞。自己只喝了一口酒,不可能喝醉。那隻蝴蝶一定是幻覺。但是夢中出現的蝴蝶,為什麼會停在夏爾的肩膀上?
另一方面,夏爾在見到眼前的少女的瞬間,也感到一陣不可思議的共鳴。那是用言語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就連決定要迎娶瑪格麗特這位從旁觀角度來看十分完美的女性之時,他的心都不曾起過一絲波瀾;然而這名戴著面具、身分不明的少女,卻深深地吸引了他。
默默注視兩人的瑪格麗特與里薩爾,也察覺到了他們身上的變化。
「不好意思……」
「灰姑娘(仙杜瑞拉)小姐?」
兩人同時出聲。瑪格麗特當然不可能直接用夏爾的名字叫他,而同時,她將女孩的化名「灰姑娘」留在了腦海。
「小姐,舞會還玩得開心嗎?」
夏爾開口道。禮儀上要由男方主動攀談。他鼓起勇氣,讓自己表現出紳士的風度。
「是、是的。雖然舞會才剛開始沒多久,不過我玩得很開心。」
臉上仍露出困惑神色的仙杜瑞拉,勉強做出了回答。
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自己卻覺得口乾舌燥。她端著玻璃杯的手輕顫,勉強喝了第二口酒,然後佯裝平靜地開口。
「只是我有點歡鬧過度,被男士們當作一匹野馬了。」
她在嘴角牽起一抹苦笑。
「哪裡會有馬如此惹人愛憐。」
夏爾喝乾剩下的酒,透過空玻璃杯目不轉睛地看著仙杜瑞拉。
「接著和我跳舞吧。不,妳願意與我共舞嗎?小姐。」
一切都照著計畫走。
一道冷靜的嗓音在腦內響起。然而,仙杜瑞拉的整顆心已被夏爾完全占滿了。被他邀舞明明只是任務裡的一個步驟,她卻無法掩飾得到他讚美、受到他邀請的喜悅。長期扼殺的感情一下復甦過來,現在的她,就只是個普通的少女而已。
「我很願意當您的舞伴,閣下。」
夏爾伴著仙杜瑞拉進入大廳。看到這樣的一對美男美女男女現身,觀眾的情緒也隨之高漲起來。宮廷樂師更鼓足了幹勁,抒情的勃浪舞前奏隨之流洩而出。
魯特琴彈奏出的音色令舞者們熱血沸騰。加之鈴鼓的節奏,一雙一雙鞋底踩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舞蹈由緩慢的四拍子序曲開始,接著逐漸增加速度。切換到快速的三拍子曲部後,風琴演奏者的手指動作也激烈起來,像是在敲打琴鍵似的。
每對舞者也不願輸給熱情的演奏,紛紛踏著輕快的舞步應戰。而其中格外耀眼的,依然還是夏爾與仙杜瑞拉。
「妳能跟得上我嗎?」
夏爾神氣地笑道。
「最好不要小看我喔?」
仙杜瑞拉的挑釁也在夏爾耳邊響起。
手握著手,有如蝴蝶一般起舞的男女,吸引了所有觀眾的目光。一般來說,這首曲子的舞伴需要輪替,可在見到兩人舞動的樣子之後,所有的人都像說好似地,將舞池留給了他們。
進入最後的曲部,夏爾與仙杜瑞拉的額頭上也沁出一絲薄汗。
「妳還喘得過來嗎?」
「我才要問您呢!」
兩人在大廳的中央快速旋轉、相觸。就連一起受舞蹈訓練多年的搭檔,動作都無法合拍到這個程度。兩人手放開、再度相握的時機也抓得很準,仙杜瑞拉的裙擺時不時出現大幅度的翻飛。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麼快樂的舞會!」
夏爾真誠地喊道。而仙杜瑞拉也將心底湧上的喜悅化為呼喊。
「我也是!」

在一旁看著兩人的里薩爾,胸中湧起的不是困惑,而是驚愕。
他有多少年沒看過仙杜瑞拉像這樣真情流露過了?一起生活的這幾年,他漸漸將仙杜瑞拉視為姐姐般仰慕。記憶中,仙杜瑞拉在六年前,還是一名正常的少女。沒錯,現在就像看到那時候的她一樣。然而自從仙杜瑞拉殺了第一個人以後,她就徹底變了,變得只會將感情藏在心裡,不再顯露於外。
「仙蒂……」
眼前這個雙頰泛紅、惹人愛憐的她,真的是那個冷血的殺人娃娃嗎?大廳的喧囂聲蓋住了里薩爾的呢喃。
手拿第二杯酒的瑪格麗特,也同樣凝視著夏爾和仙杜瑞拉兩人。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人生氣勃勃的模樣。」
她不是在自言自語。
她的隔壁站著一名臉戴黑色面具的少年。推測他的年齡,應該在十四、五歲左右。
「我也是……從來沒看過仙蒂那麼快樂……」
里薩爾呆望著兩人,嘴巴闔不起來。
喃喃說完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失言,急急忙忙用另一隻空著沒有拿玻璃杯的手摀住嘴巴。
看到他逗趣的動作,瑪格麗特笑了出來。
「呃、那個!剛才是……」
「我曉得。不可以隨便探人隱私,對吧?」
瑪格麗特誤解仙蒂是仙杜瑞拉的本名,不過知道名字而做進一步追問是違反規則的行為。如果是在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好意思……」
里薩爾害羞地垂下臉。看來仙杜瑞拉的驟變也影響到了他,在瑪格麗特酒後妖豔的魅力下,他似乎也感到一些侷促。
瑪格麗特當然不會知道,其實里薩爾也是一名熟練的殺手。然而不論至今過著怎樣的生活,他終究是個十四歲的男孩子。即使有些心性放蕩、嗜虐成性、精神異常、殺人如麻,但他也會被異性吸引。再說他原本就處於多愁善感的青春期,特別是在這種舞會場合,男女之間的距離極近,造成的影響就更大了。
「不過……我是真的很久沒看到那麼快樂的灰姑娘(仙杜瑞拉)小姐了。」
里薩爾一臉複雜。幸好他戴著面具,因此瑪格麗特無法察覺他的表情裡蘊含了什麼樣的意義。
「她的眼神,是戀愛中的眼神呢。」
瑪格麗特冷靜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挑戰青春期男孩理性的話。
「什麼!?戀、戀愛!?」
不出所料,里薩爾吃驚到差點把玻璃杯砸到地上。他那死命抓緊玻璃杯、以免把杯子打破的模樣,逗得瑪格麗特大笑起來。
「是啊,沒錯。你也到這樣的年紀了,應該也有談過一、兩次戀愛吧?」
成年女性突然對自己提起戀愛的話題,讓里薩爾連耳朵都紅成了一片,不過沒多久就恢復成原來的顏色。
「不,我沒有那方面的經驗,而且我想以後也不會有。」
里薩爾將目光投向仙杜瑞拉。
他戴著面具。光憑他的側臉,瑪格麗特自然什麼都看不出來。
「為什麼?」
瑪格麗特坦率的疑問讓少年感到為難,他頓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因為我跟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灰姑娘(仙杜瑞拉)小姐也是。我看不出來那是不是戀愛,但如果是的話……」
「如果是的話……?」
這次他真的詞窮了,於是便緘口不言。居然要奪走所愛之人的性命,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事了。
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
里薩爾握緊拳頭,垂下臉來。
「哎,戀愛也未必就能得到幸福。就連某一國的公主,心中都抱持著無法忘懷的戀情呢。」
好羨慕。
瑪格麗特嘆了一口氣。她的嗓音甜如蜜,語氣裡卻盡是藏不住的憂愁。
里薩爾再度朝她看了一眼--他知道這位美女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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