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 一個關於外省與本省家族結合、從高雄到台北的遷徙空間、台灣七○八○年代集體經驗的時代書寫。
★ 文壇才女郝譽翔最私密的成長經驗,最誠懇的告白。


這本書,對郝譽翔來說,不只是寫作,也是對自己過往的一次重整和告別。
她把《逆旅》、《幽冥物語》和《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視為她的生命三部曲,這本《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是最貼近她私密的成長經驗,採用一種比較悠緩、平和的語調,誠懇的告白。

母親是一個離婚婦女,要養大四個小孩,她的資本微薄到近乎可憐,只能靠標會,曾經一口氣標下十多個,還被高度懷疑要倒會落跑,她像一個賭徒似的,抱著各方集來的錢,拉著我走進一間又一間的公寓。

郝譽翔的母親是澎湖人,擔任小學老師,她的第一任丈夫遭意外刺殺,生有兩個女孩。後再嫁給外省老兵當醫生的父親,也生了兩個女孩,郝譽翔是老四,但父親不斷外遇,父母感情不佳,在郝譽翔出生沒多久兩人就離婚。
母親帶著孩子從高雄北上,一心想賺錢,定居在北投一帶,過起二房東的生活。鴿子籠似的房間,來來去去許多異鄉人、移民者、外來房客,各色各樣的窮學生、初入社會的新鮮人、邊緣人……,破爛卻各擁理想,這些人,有的直到到現在還印象深刻地烙印她的腦海中。
寫至她的高中生活在陽明山暗夜中騎機車探險、被淡水沙崙海邊迷住了,大學生活四處與同學瞎混遊蕩,那或可說是她人生中最壞的時光。

在我誕生的幾個月之後,從此,父親便從我的生命中遁走,沿著另一條鐵軌通向我再也無法介入的人生,而他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鐵軌不斷向地平線唰唰地延伸過去,分歧、交叉、交叉又復渙散開來,直到在天邊消失成一個我再也無法辨識的、陌生的小小黑點。

郝譽翔寫父親的繼室與各種不斷外遇的女人,有大陸人,有越南新娘,及至父親臨終,她去處理父親的後事,攜回父親一生不離身的手提箱,檢視父親的遺物,最後更親自遠赴越南,尋找父親生前最終送回越南籍妻子的路線,想更加了解父親,也想對父親做一次最後的告白。

這本書除了郝譽翔家庭從南到北的遷徙,也呈現臺灣七○、八○年代的時代感。是關於家族、空間、時代,從家族書寫到社會趨勢觀察,同時記錄著台灣經濟起飛、民主改革的鉅變時刻。



作者簡介:
郝譽翔,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現為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著有小說集《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初戀安妮》、《逆旅》、《洗》;散文集《一瞬之夢:我的中國紀行》、《衣櫃裡的秘密旅行》;電影劇本《松鼠自殺事件》;學術論著《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儺:中國儀式戲劇之研究》;編有《當代台灣文學教程:小說讀本》、《九十五年小說選》。

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華航旅行文學獎、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等。



內文試閱:
第一部 黎明
序曲
消失的屋頂

阿列夫之於空間,一如永恆之於時間。在永恆中,一切時間,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同時並存。在阿列夫中,整個空間宇宙都可以在一個不足一吋大的閃亮小球裡發現。……就在那個偉大的瞬間,我看到百萬種令人興奮與害怕的活動,但最讓人驚奇的是它們竟同時存在於空間中的一點,既沒有重疊,又不是透明。我的眼睛看到的是同時並存的景象,但我寫下來的只能是依序相繼,因為語言就是依序相繼的。即使如此,我將盡我所能回憶。
─ 波赫斯〈阿列夫〉

我出生在寅時。子丑寅卯。凌晨三點到五點。

如今的我,不知為何也經常在這個時刻醒來,忽然間就睡意全無。我躺在枕上,睜開雙眼,望著灰濛濛天光從窗簾的縫隙依稀流入,流到我的指尖。就在這一個光明與黑暗交相滲透的曖昧時刻,四周悄然無聲,生存這一件事卻變得非常不可靠起來。我果真還活著嗎?而此刻躺在此處的軀體又歸屬於誰?魔幻的光影撲朔迷離,從天空中一點一滴篩漏而下,但接下來究竟會是白天呢?還是黑夜?我努力想要讓自己再次地睡去,卻發現時間變得漫長到格外難捱,床頭的鬧鐘傳來分針與秒針規律競走的滴答聲響,是的,漫長得就像生與死的距離一樣,而我正懸浮在這兩端的正中央,微微顫慄的繩索宛如一道電流穿過我的心臟,莫名的悲哀倏忽淹沒了我。或者應該說,是生命本身的重量震懾了我,它壓住了我,就在這個眾人皆睡而我獨醒的時刻,壓得我如此之深之沉,讓我寧可自己就從來沒有降臨到這個人世間過。

於是我又彷彿看見了四十年前的那一個早上,同樣是在寅時,三點到五點,季節是秋末,空氣清潔冰冷,為所有的事物抹上了一股不真實的藍光。落葉無聲鋪滿一條大街,街上卻悄無行人,而醫院就座落在街的盡頭,在一天之中,再也沒有一個時候比這更加安靜的了,夜裡送來急診的病人早就被安置妥當,躺在床上一邊打著點滴,一邊沉沉地入睡,而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在忙了一整夜後,也全都累到趴在桌上小寐,負責接生的主治醫師才剛從家中溫暖的被窩爬出來,在趕往醫院的半路上,但我卻已經迫不及待要探出頭來了。

我的母親發抖著,打開她細瘦的雙腿,痛苦哀嚎了一整夜後,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又淒厲,彷彿是在為自己,也為這個不懂事的、固執非要來到這世上不可的小生命而哭。她阻止不了,只能不停地哭。就在這一剎那,我的父親卻推開護士,他捲起袖子,彎下腰,伸出一雙手,決定自己親自迎接我的到來。

我的父親是一位退伍的軍醫,山東平度人。

一九四九年,他以流亡學生的身分跟隨煙台聯中來到了台灣。那是一支由將近萬名師生組成的浩大隊伍,在校長和老師的帶領下,從青島一路搭火車蜿蜒南下,走走停停,經過了湖南、上海、杭州、廣州,然後改搭輪船渡過黑水溝,來到了澎湖的漁翁島。

漁翁島是一座貧瘠又荒涼的小島,光禿禿的地表,終年被東北季風無情地吹刮。這一群學生想再轉往台灣念書,卻被當時的澎湖防衛司令就地強制編成軍隊,打算遣返回大陸的戰場,而當下如果有不肯服從的,就被冠上匪諜的名義,拉出去槍斃,要不就是在夜裡憑空消失,據說是睡到半夜,就被從床上莫名拖起,用布袋套頭捆綁,無聲無息地投入了茫茫的大海。這是戰後台灣第一樁、也是牽連人數最多的白色恐怖事件。我的父親也被編了兵,在澎湖的烈日下每天拿槍操練,直到有一天,他趁著被派去馬公採買伙食的機會,悄悄地從船上跳下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在澎湖的炎陽照耀下,石板街道滾燙得發出刺眼光芒,他跑去找舅爺。舅爺是警察,奇怪的是,不知是被窮困所迫還是別無出路,平度人當警察的似乎特別多,也隨國民黨政府來到了澎湖,正駐紮在馬公。舅爺幫父親弄到一張身分證。證件的主人恰好和父親同姓,也是一路從山東逃亡到這兒的外省人,卻不幸得到急病死了,孤家寡人一個,便隨地草草埋葬掉,而我父親頂替了他的證件,從此以後,便以這個人的身分繼續活了下去。在身分證上,除了姓氏仍然沒有改變,代表他還不能忘本之外,其餘登錄的資料全都不是他的,所以一直到父親過世時,我們都還不知道他真正的年齡。而他也始終不肯講,就怕自己會顯得老。

拿著這一張頂替來的身分證,父親搭船去到台灣,本來想考大學,卻錯過了時間,只剩下國防醫專還在招生,他希里糊塗地跑去報考,就在戰時一切皆為速成的訓練之下,兩年後,他就穿上了白色的海軍制服,成為一名軍醫。當我出生時,他早以左營海軍上尉的身分退伍,改在高雄的建功街上開了一間小兒科診所。
就在一個分不清楚究竟是白日、或是黑夜的凌晨,在高雄的鐵路醫院,父親從母親的身上迎接了一個新的生命。但我猜想,在那一刻他心中並沒有太大的喜悅,因為他已經愛上了自己診所的護士,一個正值青春年紀的原住民女孩,來自於台灣東部的好山好水,有著一雙靈活清亮的大眼,頭髮綁成一條粗黑的長辮,垂在她豐滿的胸脯前。父親早就暗自有了和母親離婚的念頭,而這件事情在我誕生的幾個月之後,終於成真。從此,他便從我的生命中遁走,沿著另外一條鐵軌通向我再也無法介入的人生,而他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鐵軌不斷向地平線唰唰地延伸過去,分歧、交叉又復渙散開來,直到在天邊消失成一個我再也無法辨識的,陌生的小小黑點。

這個時候我的母親躺在產檯上,生產過程的漫長痛苦,讓她虛脫到開不了口,全身上下冷汗涔涔。她偏過臉來,漠然地看了我一眼,也沒有太大的喜悅。後來她還告訴我,就在那一刻她的心都涼了,因為我又是一個女孩。這是母親的第四胎,前面三個全是女兒,她或許寄望如果我是一個男孩,可以讓父親回心轉意也說不定。對於未來,她充滿了不確定的恐慌感,要遠遠大過於對一個新生命的期盼。這已經是我母親的第二段婚姻了。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又一次的失敗。

她的第一段婚姻是發生在二十歲時,剛從女師專畢業的那一年。

我曾經看過母親那時的照片,頭髮剪得齊耳根短,還來不及留長,臉龐保有青春時期所遺留下來的豐潤和肥滿,而不像中年以後的她,變得那麼的扁平瘦削。她的眉毛按照當時流行的樣式,畫得又粗又彎,嘴唇微嘟著往上翹,塗滿了鮮紅的唇膏。那是一張還沒有經歷過任何風霜,所以才能夠保存得如此完整又純粹的臉,一張沒有欠缺、沒有遺憾、沒有扭曲的臉,就像是一朵在清晨獨自怡然盛開的白色花蕊,讓人不忍心把它採摘。然而,那一張臉卻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悄悄地消失掉了。消失得一乾二淨,就連同躲藏在臉孔後面的愛、夢想與天真,也都一併消失掉了。以至於她們日後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擁有截然不同身世的女人:她們彼此之間毫無關係,也互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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