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這家店,由我們來守護!
為了把「一本書」送到你手上,有一群為工作奮力打拼的人。

書店裡有客人、業務員、書店員等各式各樣的人,
直接面對面說話,有時起衝突,然後又激發出新的想法。
以書本為媒介,人和人之間有了連繫,這就是書店。

本書故事發展的主要舞台為一家大型連鎖書店,作者在描述各角色之間的互動時,代入了許多關於「書店」這個工作場域的環境、店員的工作內容,也藉由書中人物在故事中討論各種書籍以及活躍的作者、或是對於書市的想法的設定,讓人在閱讀本書的同時,更能深切感受到書中「書店」的氛圍以及對「書」的熱愛。

★ 本書為社會注入一股清風,是一本輕快愉悅的「書店職場小說」!

「書店就是具備實體店面,陳列著紙本的書,有店員和顧客來往,所以才好啊。因為書店是書的展示櫥窗,書本還是擺在書店賣,看起來最美。」──摘錄自本書


在東京吉祥寺飛馬書店擔任副店長的理子,為了特立獨行的部屬亞紀傷透腦筋。不合群、擁有自由奔放的愛情觀、工作上不斷提出大膽的建議,這樣的亞紀也頻頻向打壓自己的理子出招。直到有一天,她們的書店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本書以書店為背景,是本透過輕快巧妙的筆觸描寫人世百態的「職場小說」!推薦給熱愛書本及書店的讀者。




作者簡介:
碧野圭
出生於愛知縣,東京學藝大學教育學系畢業。曾任自由寫手,經過出版社的工作歷練,二○○六年以《不辭職的理由》一書初出文壇成為作家,著作有《雪白的月》、《失業天堂》、《銀盤的軌跡》、《銀盤的軌跡age15 轉機》、《銀盤的軌跡age16 飛翔》等。




譯者簡介:
陳佩君
輔仁大學日本語文學系、淡江大學日本研究所畢業,中日文的口筆譯者。




內文試閱:
書店女子
1
台上的人在換場,接下來好像要演奏音樂的樣子。司儀宣布新郎在大學時期的友人們即將帶來一場演奏表示祝賀。樂團的成員開始在台上為吉他和貝斯調音,其中一人硬是把新郎小幡伸光拉上台,好像是打算讓新郎開金嗓的樣子。伸光剛開始顯得不太情願的樣子,但受到旁人的催促,便磨磨蹭蹭地往舞台中央走去。不過,也只有動作顯得百般不願,他臉上的表情是一派輕鬆,看來對自己的歌喉很有自信。手一握住麥克風,新郎便開始「啊──、啊──」地做發聲練習,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那麼,有請新郎為新娘獻唱一曲絢香和可苦可樂合唱的〈WINDING ROAD〉!」
樂團的一人宣布了曲名。
「咦?怎麼是唱這首啊?」
新郎發出抗議之聲。看來事先沒有和團圓套好招。
「這首沒辦法一個人唱啊!」
像在等伸光說出這句話似的,伸光的大學朋友便將新娘北村亞紀團團圍住,想把她拱到台上來。伸光的朋友會選這首雙人合唱的曲子,大概原先是計畫要讓新郎、新娘合唱一曲吧。可是,亞紀卻猛力搖著頭。這回就不是故作姿態了,新娘是真的不願上台。就算友人不停安撫她,新娘還是板著臉,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由於遲遲無法開唱,會場開始鼓譟了起來。沒辦法,伸光只好先下台,走到亞紀身邊,摟著她的肩膀,而司儀則不知在對亞紀說什麼悄悄話。
聽了司儀的話,亞紀似乎放棄了掙扎,走上台前來。
哎呀呀,打算讓新娘高歌一曲嗎?這下可有看頭了。
西岡理子原本正和見過幾次面的業務員熱絡聊著電子書的話題,這時也中斷了談話,注視著台上。這包下義大利餐廳舉辦的婚宴場上擠滿了人,賓客數大概超過一百人吧。新郎是大型出版社「一星出版」的漫畫編輯,新娘是大型書店「飛馬書房」的招牌店員,這一對新人的婚宴賓客清一色都是相關業界的人士。其中有些業務員無視於舞台上的動靜,忙著和別人交換名片。
這種時候還這樣,真是壞心眼。又不是出版同業的交流派對,在喜慶的場合上應該節制一點才對啊。他們大概是認為既然付了禮金,就要藉機多擴充人脈,好回本吧。
理子是亞紀的直屬上司,也是飛馬書房吉祥寺分店的副店長。理子一心投入工作,年屆四十的現在依然小姑獨處。五官姣好、充滿知性氣息的臉孔,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五歲。今天,理子穿著典雅的酒紅色洋裝,俐落的剪裁襯托出她的好身材。
「理子小姐今天好漂亮啊。平常也很美,今天更加迷人。」
經過理子等人身邊的業務員說著浮華的場面話。
「謝謝你。聽到蘆田先生如此美言,真開心。」
理子這麼說並向對方投以燦爛的「工商服務」微笑,男子竟露出一臉難為情的表情。
唉呦唉呦,他該不會是以為我把他的話當真了吧?我可沒青澀到把社交辭令都當成真心話喔。裝出開心的樣子,也是業務的一部分啊。
不過呢,我也沒有誠實到要把真相告訴你。
理子在心裡自己一人拌著嘴。
舞台上,負責鍵盤的團員彈奏著歌曲開頭的旋律,向亞紀出示音調的高低。聽到曲音,賓客的鼓譟開始靜了下來。在全場賓客的注目下,亞紀像是有所覺悟似地握著麥克風。然後大吸了一口氣,開始唱起著歌曲的第一句歌詞。

聽到她的歌聲,站在理子身旁的書店員工噗哧笑了出來,又連忙遮住嘴巴。對面的業務員則是被雞塊噎到喉嚨,不停咳嗽。
歌聲明顯走音了。由於歌曲的起頭是清唱,走音的程度之嚴重,聽得一清二楚。
接著,配樂響起。為了襯托歌聲,樂器演奏的音量比較小。不過,就算有配樂,歌聲走音的情況還是沒有修正。樂團的成員們也露出「完蛋了」的表情,一邊演奏。如果只是有點走音,倒讓人覺得挺可愛的,看樣子,他們也沒料想到新娘是這般的大音痴。連司儀都驚訝似地張大了嘴。
不過,賓客的反應卻很熱烈。
「沒想到亞紀小姐也有弱點呢。我都不知道。」
「這下總算知道她為什麼從來不跟客戶去唱KTV了,怪不得呢。」
眾人忍著笑意,會場上所有的賓客全都注視著台上,就連名片交換大會也暫停了下來。理子也拼命忍住不發笑。亞紀的歌聲,不,倒不如說周圍的人驚慌失措的樣子實在太逗趣了。
最起碼應該事先查清楚新娘的歌聲好不好才對啊。演奏的目的明明是要顯示樂團和新郎的好感情,這下可好,豈不是在丟新娘的臉嗎?
儘管如此,台上的亞紀依然閃閃動人。亞紀本來就是個可人兒,今天披著嫁衣的她更是豔光四射。有別於結婚典禮的時候,亞紀穿著短襬的婚紗小禮服,露出纖長的雙腿,頸項到肩膀、手臂的優美線條也一覽無遺。她那白皙的臉頰染上一抹紅暈,一臉嬌羞地垂下長長的睫毛,散發著溫潤的女人味。男人莫不傾這副模樣。
只要不聽她的歌聲的話。
愈是賣力認真唱,走音的程度愈嚴重,這是音痴常出現的可悲狀況。不過,就在這時,新郎伸光加入了合聲,亞紀以求救般的表情看著伸光。新郎好像在說「包在我身上」似地回看亞紀。
好歌喉!所有人不約而同這麼想。伸光以美聲及正確的音調嘹亮地唱出歌詞。隨著他的歌聲牽引,亞紀的歌聲也慢慢不再荒腔走板。
兩人凝視著彼此,努力配合著對方的歌聲。剛開始還邊看邊笑的賓客們,也隨著新人的互動而逐漸收斂了起來。感受著兩人間流動的甜密呼吸,賓客臉上的表情從訕笑轉變為溫暖的視線。
什麼嘛,結局還是感人的合音啊?真無聊。
理子把視線從舞台上移開,一口氣喝下玻璃杯裡的紅酒。
我可是才剛被男人甩,根本不想看什麼幸福的佳偶。說來為什麼這個時候舉辦結婚典禮呢?我現在應該躲在家裡哭泣才對。
舞台上的合唱炒熱了氣氛。伸光摟著亞紀的肩膀,最後,兩人貼近著臉唱完這首歌。
當最後一句歌詞結束,台下響起了巨大的歡聲。
「讚喔!兩位新人!」
「好熱情啊,曬恩愛喔!」
想出這節目的新郎親友團向兩人投以老套的歡呼聲。不知是演出順利結束的安心感,還是讓新娘出糗的罪惡感使然,他們略顯誇張地鼓譟著。雖然和原先計畫好的形式不太一樣,結果還是讓在場人士感受到了新人的濃情蜜意。俗話說因禍得福,不,他們是因「音痴」得福才對。
「請給兩位新人最熱烈的掌聲!」
擔任司儀的一星出版業務員磐田和寬向賓客大聲疾呼。
「像新娘這樣的美女,也算取得絕妙的平衡了!平常的她工作幹練,面對我們這些業務員的攻勢也絲毫不退讓,膽識過人。如此受上天眷顧的亞紀小姐,該說是美中不足呢?還是老天爺是公平的呢?唯有歌聲,老實說不怎麼動聽。」
這時全場響起一陣哄堂大笑。亞紀臉上浮現出不是滋味的笑容,雖然嘴角上揚,微笑卻變了形。
「但是,在人生的舞台上,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明明是自己不擅長的事,卻突然落入不得不做的窘境,也是有可能的。一個人做起來很困難,但只要兩個人同心協力,就能克服難關。在緊要關頭,伸光先生一定會像這樣支持著亞紀小姐!」
大家的目光聚集在伸光身上。伸光一臉害羞地像眾人點頭致意。
「請不要忘了今天的事,兩位新人今後一定要同心協力一起面對人生的波瀾!謝謝兩位帶來美妙的合唱,讓我們再一次以掌聲鼓勵鼓勵!」
會場再次響起熱烈的鼓掌聲。伸光摟著亞紀的腰,向賓客揮手答禮。在表情僵硬的亞紀身旁,伸光笑得闔不攏嘴,教人懷疑他的臉是否就要融化了。
男方的身價被提高了是吧?難怪心情好囉。女方就事不關己了。
理子又灌了一口紅酒。
陪笑臉的男人,光看就令人厭惡。讓我想起那個男人說分手時的嘴臉。
「真是太好了,北村小姐開口唱的時候,我還在想不知道要怎麼收場呢。」
站在旁邊的店長野島孝則對理子說。店長比理子年長五歲左右,但由於身形偏瘦,頭髮也還烏黑,給人還算年輕的印象。長年的待客經驗讓他總是顯得身段柔軟。
立食的會場上隨處擺放著圓桌,每一桌都圍著互相認識的人。和理子同桌的是,同屬亞紀同事的飛馬書房員工。
「小幡先生有一副好歌喉啊。我在簽書會時曾聽過他唱歌,果真厲害!」
亞紀的歌聲則一如往常,慘不忍「聽」。這當然是說不出口的。
「啊~,對喔。起初是大家一起去唱KTV的,對吧?」
新郎小幡伸光和新娘北村亞紀的相遇,要追溯到一年多前。在天馬書房舉辦了漫畫家安勝直的簽書會,身為責任編輯的小幡也一同前來。平時負責漫畫區的亞紀充當籌備人,策劃了那場簽書會。會後,大夥連同作家一起開了慶功宴。當時,基於安勝的意願又去唱KTV續攤,伸光忘情地唱著動漫歌曲。
記得那時亞紀也堅決不肯開口唱歌,儘管連小幡先生也熱心勸進。
小幡先生知道自己的新娘子是個大音痴嗎?不過,那個為新娘神魂顛倒的新郎倌,大概會說這樣也很可愛吧。
伸光的臉上依然堆滿笑意和賓客有說有笑。
「聽說他們要去夏威夷蜜月旅行呢。好好喔,我也好想去喔。」
同桌的十井亮介好似羨慕地喃喃說道。十井年約三十五歲,是天馬書房四樓的樓長,一年到頭皮膚都曬得黝黑,個頭很高。他是注重玩樂更勝於工作的類型,只要一休年假,就會上山下海到處跑。
「聽說他們在夏威夷住的是哈利庫拉尼飯店(Halekulani Hotel)耶!同樣是去威基基海灘的話,大多旅客會選擇入住喜來登或皇家夏威夷酒店(Royal Hawaiian)。不過,哈利庫拉尼飯店更頂級,價格雖然昂貴,不僅裝潢得美輪美奐,餐廳也很棒,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裡的服務很優喔!」
「包打聽」的圃田芳雄提供著無關緊要的資訊。說得好像自己住過那個哈利什麼飯店一樣,但為人小氣又討厭旅行的圃田,根本不可能去過夏威夷。就算去過,也不可能投宿那麼高級的飯店。反正一定是從網路上搜尋到的資訊吧。
圃田和十井是同輩,擔任五樓的樓長。他和十井形成對比,個子小,身材矮胖。工作的時候,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發著呆,只有在發表自己的情報時,顯得精神奕奕。
「唉呦唉呦,天馬書房的各位,店長、副店長,大家都到齊了!」
一個高分貝的聲音突然插進談話。
「哦?磐田先生!好個名司儀,我們看得很盡興呢!餘興節目的反應也很快,我都不知道磐田先生原來身懷絕技。」
「哪裡哪裡,太過講了。讓您見笑了。」
對於理子的客套話,磐田頗是欣然接受地回答。磐田和新郎伸光是同期入社的同事,一樣負責天馬書房的業務,屬於運動型的男子,身材是橫、豎皆可觀。
還有,連音量都很驚人。
「今天真是熱鬧啊。」
不諳酒性的野島舉起裝著烏龍茶的杯子向磐田敬酒。磐田也以手裡的酒杯回敬。
「對啊,邀請的賓客好像超過一百人喔。小幡工作上的人面廣,北村小姐也很受業務員們的歡迎,今天見到好多出版界的人來參加。」
「就是啊,一星出版也來了好多人。你們業務部該不會是全員出動了吧?」
「說到這個,」
磐田的表情像是忍著笑意似的。
「我們最重要的柴田副長今天出差去了,沒有來喔!柴田明明是北村小姐的頭號粉絲啊。我們部門都在流傳說柴田是因為不想目睹北村小姐出嫁的樣子,才故意選在今天出差的呦。」
「不過,柴田先生不是上個月才剛結婚嗎?聽說娶了一位聖心女子大學畢業、小他十七歲的太太啊。」
圃田又在揭露無關緊要的資訊了。他是怎麼查到女方畢業的學校呢?明明應該把勞力花費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才對啊,理子心想。
「這是兩碼子事,對吧?或許是顧慮他太太,所以今天才沒來。」
明明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男人們聊起來總是格外起勁。又是這個話題啊。理子暗忖。柴田的嫩妻對男人是永不嫌膩的話題,「小十七歲」這一點好像是他們的笑穴。近來,一星出版的業務員們都在傳著柴田副長嬌妻的流言蜚語。
「也就是說,那個魔鬼柴田對嫩妻低聲下氣的是吧?」
野島愉快地說。就連野島這樣疼老婆的人,也是羨慕「嫩妻」的。為什麼男人都這麼愛年輕小妞呢?
「就是啊!柴田結婚以後,他就變得很難約的!之前,我們在品川開會,柴田居然直接回家,會議結束時才五點哪!還是傍晚而已,你能相信嗎?」
「那個曾經自稱是『夜之帝王』的柴田啊。他一定是愛死嬌妻了吧。」
理子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其實打從心裡覺得嫩妻的話題根本無聊透頂。一邊微笑裝作在聽的樣子,理子把杯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再這麼說,也不該在四十歲單身的我的面前聊這種話題啊。大家都太沒神經了。所以你們這些人才會不受年輕女性的歡迎啦。
理子在心裡放冷箭,男人們卻無所察覺的樣子,繼續熱中說著嫩妻的話題好一會兒。
「啊,糟了。我差不多該去宣布下一個節目了。那我回去了。」
磐田急忙回到司儀的崗位上,年輕十七歲的嫩妻話題終於結束了。理子鬆了一口氣,酒杯又再度見底。舞台上還繼續著伸光友人的演奏,此刻響起的旋律是柔和的抒情曲。
「話說回來,沒想到北村小姐會這麼快就結婚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十井忽然喃喃語道。
「他們才交往半年的時間吧?」
圃田答著。十井和圃田雖然在外表、個性上都相差甚遠,但或許因為年紀相近的關係,兩人似乎挺合得來,經常一起行動。就連今天好像也是先在別處會合再一起過來的。
「現在的年輕人手腳快得很啦!該說是看得開呢?還是習慣一個換過一個呢?」
習慣一個換過一個的,可不只年輕女孩。
那男人翻臉不認人的速度之快,我真是吃了一驚呢。精明的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會有半點猶豫的。
「喂喂,這樣說太超過了吧?西岡小姐,妳是不是喝醉啦?」
野島以一貫的溫柔語調告誡著。
「才喝這麼一點酒,不會醉啦。況且,其實大家心裡不都這麼想嗎?北村小姐的男友一個換過一個啊。」
口氣聽起來完全是醉了。野島像在說「這可不妙」似地搖頭看著十井和圃田。十井也一副「真受不了」的眼神回看著野島,圃田則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妳真的喝多了,西岡小姐。今天是怎麼回事呀?」
「對不起,我把話說得太重了。不過,我們公司的女生都很反感喔!今天除了我之外,其他女生都沒來,不是嗎?」
亞紀和伸光交往之前,和書店的同事三田孝彥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但是伸光出現後,亞紀便和三田分手了。書店的全體人員都知道這件事。
「啊,這麼一說,都沒見到女生來耶。除了西岡小姐之外,所有人都缺席嗎?」
「不,萩原小姐剛剛在櫃台當接待喔。」
對於野島的疑問,十井以平常、隨意的口吻回答。
萩原麻美是負責學習參考書區的工讀生,也是唯一一個在職場上和亞紀親近的女生。不只當招待,她也是這場婚宴的籌備人之一。
「啊~,萩原小姐啊。不過,她有把邀請卡寄給每一個人嗎?」
舞台上的樂團正要退場,開始準備下一個表演節目。接下來好像是輪到亞紀的表親彈奏豎琴的樣子。豎琴被搬上台,演奏者正在張羅。
「唉,說的也是。事情鬧這麼大,大家就算想來也不太好意思吧。」
聽到十井的話,理子隨口說道:
「說到這個,她有寄邀請卡給三田嗎?」
在那一瞬間,理子心想糟了。理子的話語出奇大聲地迴盪在會場中。此刻正好是舞台上的演奏者完成前置作業,準備開始彈奏,而全場靜下來的時候。
不過,安靜也只有這麼一瞬間,演奏若無其事地開始了。演奏者專心一意地彈奏,賓客們聽得如癡如醉,似乎沒受到理子說話的影響。
好險,大家沒聽見的樣子。就算聽到了,也只會覺得是閒聊吧。
仔細想想,會場上知道三田和亞紀交往過的人並不多。三田也不是什麼名人,除了我們書店以外的人一定不知道的。
理子像在安撫自己似地緩緩將不知第幾杯的紅酒倒入喉。

理子的想法的確沒錯。會場上幾乎所有人都不特別在意理子的話。頂多只有理子身邊的幾個人因為覺得「演奏就要開始了,這女人還真吵」而蹙眉。
可是,唯有一個聽到理子的話而臉色大變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新娘亞紀。亞紀感覺理子的話心存惡意,認為這猶如一滴墨汙濁了婚宴的瑰麗氣氛。雖然只是偏見,但沒有比偏見更可怕的東西了。
她為什麼要在這時說出孝彥的名字呢?故意的?她是故意說這麼大聲嗎?為了讓我難看嗎?
亞紀本來就怒火中燒了。明明已經決定不在人前唱歌,卻硬被拉上台,害自己當眾出糗。可是光伸的朋友並無惡意,亞紀的怒氣無法宣洩,這時剛好出現一個絕佳的對象。
等一下我要向她評評理!這跟副店長沒關係,為何要破壞我的喜宴氣氛!
擁有江戶兒女氣概(譯註:江戶是東京的舊稱,相傳傳統東京人的個性豪氣不拘小節、愛面子、容易與人吵架、充滿人情味、好打抱不平。)的亞紀,個性率直,表裡如一,但相對地,容易先入為主,總是耐不住性子。一旦認定理子可惡,怒氣只會不斷膨脹。
我知道副店長不喜歡我。從我剛進公司的時候開始好像就是這樣了。她總是想讓事情如自己所想的一樣進行,所以討厭特立獨行的人。

2
從書架上把一整排的書抽出幾公分出來,再打開兩手的手掌輕輕把書往回推,推回去時,在距離書架邊緣五公厘的地方停下來。押齊書背,讓整排書整整齊齊,依序進行這項作業從書架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如此一來,每一排書的邊緣都整齊劃一地突出書架五公厘的距離。
在文藝書的書架前,理子一層一層循序重複著這個工作。
「讓書本突出書架五公厘左右是最理想的。這麼一來,齊平的書背看起來會很美,而且書背的角邊正好可以容下一根手指的寬度,這樣比較方便拿書吧?」
這是自己剛開始在書店工作的時候,前輩第一個教導的事。以前新人幾乎是不容分說地被灌輸這樣的觀念。
「書和書之間也不能塞得太緊,太鬆也不行。排書的時候,要留下剛好可容一根手指的空隙。」
現在,就算有店員會留意書架上書本的內容,但會留意排列方式的人卻少了。就算參觀其他的書店,會把書排成突出書架五公厘的店家也很少見了,大多都是把書口緊緊押入書架底部排放。這樣簡直跟家裡的書櫃沒有兩樣。理子想把書店裡的書陳列得像商品,但年輕一輩的店員根本不當一回事。因此就算教導他們這是本來應有的排列法,也沒有人確實地執行。就如那個北村亞紀也是,剛進公司時,她就當面對著負責員工教育的我說:
「我知道妳的意思了。不過,這做起來挺辛苦的耶,也無法直接反映在銷售額上。我先做別的事,等有時間再來做這個,可以嗎?」
竟敢如此大放厥詞。亞紀本人雖然一臉天真無邪地說著,但聽到她的這一番話,從此就討厭她了。什麼叫做「無法直接反映在銷售額上」?
書店不把書排列整齊,算什麼呢?這和賣魚的把魚排好、賣菜的把蔬果排整齊的道理一樣啊。把架上的書都排好的話,書就像隨時待命著等客人拿取一樣啊。大家都只注意平台上的書,但書架的排列方式也很重要。突出五公厘的書背排成一直線,書籤的線繩不要垂落到書背這一面,裡面的訂書回條也不要冒出來,好好夾在書本的最後一頁,能注意到這些細節的,才算是稱職的書店店員。若因忙碌而疏於整理的話,總覺得書架一帶的氣氛就會顯得陰沉。
整理架上的書時,也要重新一一檢視書本的排序。
把放在左邊的拜雅特(A.S. Byatt)的書擺到中間來吧。這是本好書,卻總是賣不出去。啊,這本放在這裡剛好跟旁邊的封面顏色很搭配,這樣排比剛剛更醒目了。
很不可思議的,一直賣不掉的書,有時只要在架上換個位置就會被買走,或是一從平台移到書架,就被客人看見而購買。這不單是學理能解釋的,但其中一定有什麼方法奏效了吧。這些事對圃田這種只在電腦上查詢銷售排行的人來說,是絕對不會懂的。而這也正是這份工作的樂趣之一。
這裡,天馬書房,從新宿搭國鐵電車約二十分鐘車程,位於經常在雜誌的問卷調查上獲選為「最想居住的城市第一名」的吉祥寺。此處是年輕人聚集的鬧區,從前也是富豪人家的高級住宅區,擁有雙重面貌。天馬書房是在地的老書店。車站前的圓環邊,有一棟老舊的商業大樓,裡頭的三、四、五樓就是書店的店面,坐擁三百坪的面積,在過去號稱是東京都第一大書店。天馬書房以東京都內為中心,開拓了二十多家連鎖店,這裡是第一號分店。理子打從初進公司時,就一直待在這家店工作,所以十分自負地認為這家店的書架上,沒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而且,我認為自己在觸摸書櫃時,最有書店店員的樣子。我不討厭接待客人,和熟客聊聊書本很愉快,自己也有所得。而且,這家店的客層很有品味。雖然年輕的顧客大都會去新蓋的站前大樓裡的書店買書,但這裡有許多從以前就住在當地的愛書人光顧。學者、作家或譯者等身分的顧客眾多,也會透露店員一些網路或雜誌上查不到的事。無論如何,排書的時候,心情就會變得很沉穩。以指尖一本一本確認書背的觸感,因為亞紀而混亂的心情也一點一滴歸於平靜。
真是的。想起那位大小姐的所作所為,理子嘆了一口氣。
「大小姐」是亞紀的綽號。曾經有同事看見亞紀穿的鞋子,不經意地問:「咦,妳的鞋子好像很好穿的樣子耶。是在哪裡買的?」對於需要久站的書店店員來說,好穿的鞋子是值得關注的大事情;加上這裡是老書店,禁止員工穿球鞋,必須穿皮鞋上班,固然更注重鞋子是否舒適好穿了。可是她的回答卻是:
「這雙鞋是訂做的。」亞紀這麼答道,並說出一家皮鞋老店的品牌名。
「我有自己的腳的木型,我都是請師傅按照那個做鞋子的。我的腳底板很薄,腳尖又窄,所以現成的鞋子不合腳。雖然菲拉格慕(Salvatore Ferragamo)的鞋子穿起來合腳,但是那麼高級的鞋子沒辦法每天穿吧?所以我平常都穿這一雙。」
聽說她是這麼回答的。亞紀雖然沒有惡意,但對方卻覺得很不是滋味。那家訂做皮鞋的品牌,也是不遜於菲拉格慕的奢侈品。在書店工作的人,不是全都像亞紀這樣住在自家、薪水當作零用錢花的人。對富貴人家的獨生女亞紀而言,訂做皮鞋或許是稀鬆平常的事,但如果能多顧慮一點別人的感受,就不會說得像在炫耀一樣吧。從此之後,她就被取了個綽號,叫「大小姐」。
不過,「大小姐」這個綽號,還包含「這個人有特殊待遇」的含意。之前,這家書店的女性正職員工只有理子一人,原本就是一家幾乎不錄用女性社會新鮮人為員工的公司。儘管如此,亞紀從一開始卻以正職員工的身分受雇。那是因為她是文具大廠董事長的孫女,和這家書店有生意上的往來,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因此,亞紀一開始即享有特殊待遇。亞紀剛進公司時,總公司的高層甚至擔憂這位新人,還打電話來探詢情況如何。身為亞紀的指導員,理子的心情很複雜。理子本身進公司時也是先以打工的形式工作,花了五年的時間才成為正職員工。之後又不知花了多少年讓總公司的人記得自己的名字。
雖然如此,如果亞紀肯靜靜地做好自己的工作,那也就罷了。她的個性好強,就算對方是上司,還是會把心裡的想法通通說出來;和其他工讀生說話時,也不太重視辭令,經常在別人的名字前加個「小」字。對出版業界的人也表現得一副很熟的樣子,跟她提醒了好幾次,還是改不過來。雖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但總覺得就是不可愛,常忍不住想對她說:「注意妳的言行!」因為她也是少數的正職員工之一。
儘管如此,令人意外的是,亞紀表明婚後也要繼續書店店員的工作。讓人不禁想當場反問她:「妳是認真的嗎?」女性店員往往會選在結婚或生孩子的時機離職。因為書店店員的薪資稱不上高,又要長時間勞動,休假也不規律。尤其天馬書房對於已婚婦女更缺乏完備的支援制度,若沒有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很難兼顧事業和家庭。理子至今不知看過多少優秀的女性為了家庭選擇辭職,因此實在不覺得個性樂天的亞紀對工作有這番覺悟。
就算不是這樣,亞紀在職場上的人際關係也不順利。既然丈夫的收入高,更讓人覺得她不工作也沒關係吧。不過,亞紀卻很開朗地說:
「我先生工作很忙,沒辦法早點回家。星期天也時常要去公司,我不繼續工作的話,可能會閒得發慌。」
原來是貴夫人的消遣啊。「這份工作對她就是這點程度的意義吧,」理子嘲諷地心想。亞紀和單身、不工作就無以維生的自己完全不一樣。
「所以說,那個應該是擺在四樓……。」
「可是,我女兒說在三樓看到的!我有先問過的啊!」
年輕的工讀生正和客人在雜誌賣場前爭執。理子心想怎麼回事,便上前查看。
「不過,這裡是放文藝書和雜誌的樓層。習字帖算是實用書,所以是在四樓。」
男工讀生被一位外表看似家庭主婦的中年女性詢問,似乎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記憶中這位客人的長相並不熟悉,若不是很少來,就是第一次上門的客人。
「請問,怎麼了嗎?」
理子笑容可掬地向兩人說話。如果是初次光顧的客人,那就不能讓對方留下壞印象。
但是,回答的不是客人,店員代替對方答話:
「就是……這個人在找習字帖。我跟她說不在這一樓,她不相信。」
這就是時下的年輕人。只有體型長得高壯,卻不知道待客應有的遣詞用語。稱客人為「這個人」是很不妥的,理子在心裡咂舌。等一下要好好教導這孩子敬語的說法。
「可是,我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結果我女兒說這裡的三樓有賣,不會錯的!」
對方不悅地重複說道。大概是覺得去別的樓層很麻煩吧。這家書店的樓面陳列是三樓陳列雜誌和文藝書,四樓賣專業書籍,五樓是漫畫、兒童書和參考書。辦公室也在五樓。但是大樓因為老舊,沒有電扶梯,上下樓層只能搭升降梯或走樓梯,就連在這裡工作的店員有時也覺得麻煩。
「請問您在找什麼書呢?」理子看著客人的眼睛問。
「就是那個啊!昨天電視上介紹的。那個,用習字帖寫古文的。」
聽到婦人的話,理子心裡大概有數了。說到最近在電視上引發話題的書,一定是那一本沒錯。用鉛筆抄寫古文的系列書。
「太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那本書吧?」
理子說出書名。
「沒錯沒錯!就是那本!」客人高興地說。「那個賣得很好吧?」
「是的,那本就放在這一層樓,這邊請。」
理子領著客人走到收銀台前擺放暢銷書的平台。那本書就放在平台的一角,因庫存量所剩不多,正在等到貨,所以才會被移到角落。理子從只疊了四、五本的低矮書堆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交給客人。
「謝謝。」
婦人接下書本,快速翻看著內頁。
「這就行了。」
不知是否就是這本,說完話便把書放回平台上的小書堆,然後再從書堆下方抽出一本新的。
「拿這個到櫃台結帳就行了吧?」
哎呀!我拿給妳的那一本一點都沒有弄髒啊。
理子雖然這麼暗想,仍保持笑容說「謝謝惠顧」,向客人行禮。等客人離去,年輕的工讀生向理子欠身說:「對不起,還好得救了。」
「一定要仔細聽客人說話喔!還有,最好把暢銷書的書名記起來,今天下班後,來找我一下。」
理子想著等會兒要指導他和客人應對的方法,正打算回頭做手上的工作。
「請問,」這回又被一位看似大學生的男子叫住。
「輕小說的書不在這一樓嗎?」
「不好意思,輕小說的書區在五樓漫畫賣場旁邊。」
「咦?是這樣喔?可是西尾維新(譯註:日本的小說家,有懸疑、輕小說類的著作,二○○二年曾獲講談社的梅菲斯特獎。)的書不是擺在這裡嗎?」
「新書會擺在這一樓,文庫版(譯註:105×148 mm的A6尺寸平裝書,由於製書成本較低,屬於有利大量普及的出版形式,常見於新書出版兩、三年後的再版。)的書是在四樓。」
「好奇怪喔,明明放在一起就好啦。」
大學生喃喃說著,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的確,說奇怪的話,或許真是如此。近來,新書的陣容包羅萬象,沒辦法光以出版社的屬性分類。就像茅田砂胡(譯註:日本的小說家,著有《放浪的戰士》、《天使們的課外活動》等,多為輕小說。)的作品在中公新書一系列的學術叢書中,是唯一顯得格格不入的。
愣愣思考的理子忽然想起來。
話說回來,那個紅包現在怎麼樣了?十井真的花掉了嗎?他今天什麼都沒跟我說。
好可惜喔。現在也開不了口叫他還給我,我真不該意氣用事的。
就在這時,傳來一聲「叮咚」的鈴聲。這是「收銀台擁擠,有空的人請過來幫忙」的暗號,只有店裡的員工才知道。
理子停止思考,走往收銀台。不論哪一層樓,樓梯旁邊都設有收銀台,前面排了五、六個人。這在早上這個時段是少見的情況。
「歡迎光臨。」
嘴裡一邊說著,一邊若無其事地鑽進收銀台,和正在結帳的女工讀生並排。然後,拿起放在收銀機一旁的文庫本。
「需要幫您包上書套嗎?」理子微笑問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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