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設計的曼谷。虔誠的曼谷。
夜生活的曼谷。西化的曼谷。
無論你到過曼谷多少次,永遠還有你沒想過的曼谷

你對曼谷的印象是什麼?充滿設計感的小店、便宜的生活、充滿新鮮感的水上市場,或是融合傳統與現代的城市風景?
自幼住在日本、以研究觀察日本如何在西化的過程中失落了傳統的知名作家艾力克斯‧柯爾,在1977年之後來到曼谷定居至今,以他同樣發人省思的眼光,探索曼谷在迅速成為國際觀光重鎮及許多外國人選擇落角之處的期間中,你所意想不到的深度改變。
詞鋒犀利的《發現曼谷》,由一個外國人的角度,深入觀察當地的傳統文化,探究曼谷為何迥異於當代其他亞洲城市——它令外國人大惑不解的傳統,卻又成為吸引眾人的沃土——你可以在參觀廟宇、享受夜生活之餘讀讀這本書;接著就會開始懷疑,曼谷神秘的魅力究竟蘊藏在何處。
《發現曼谷》是柯爾繼得獎作品《失落的日本》的另一本經典文化觀察,文字幽默,處處洋溢著柯爾在泰國、前後陸陸續續超過三十年所見的趣聞軼事;本書將帶你一覽泰國的本質與變化、真實與神話。
在我們靜靜思索這座城市的同時,古老的文化和全球的融合,就在曼谷的十字路口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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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光當局以『你沒見過的曼谷』來推廣曼谷較不為人知的景點。艾力克斯處理的是另一個層面:『你沒想過的曼谷』。」──《非常泰》(Very Thai)作者菲立普‧康威爾史密斯
「堅定。值得信賴。你可以倚賴這本書。但在它緩緩按摩你的心靈時,請做好準備,接受出乎意料的電擊。」——清邁大學教授維希‧邦尼潘(Vithi Phanichphant)
「在曼谷的表象之下,隱藏的輪子正在轉動。本書讓外國人也讓泰國人一開眼界。」——媒體人瓦西‧卡桑薩(Vasit Kasemsap)


作者簡介:
艾力克斯‧柯爾(Alex Kerr)
擁有作家、學者、保育人士及企業家等多重身分的艾力克斯‧柯爾,一生大半住在日本和泰國。他在耶魯大學主修日本研究(1964-74),之後領羅氏獎學金、取得牛津大學中國研究的文學士與碩士學位(1974-77)。他在1973年第一次來曼谷,1997年後都以曼谷為基地。
艾力克斯的作品《失落的日本》(Lost Japan)反映了他眼中的日本在一九六○年代以後的變遷,贏得頗具名望的新潮文學賞,也是這個獎首度頒給外國人。他的下一本書《犬與鬼》(Dogs and Demons)則道盡日本鄉間如何慘遭工業蹂躪。
艾力克斯和泰國的長久緣分曾化為許多樣貌出現,從老柚木房屋的修復者、文化活動的提倡人士,至2004年以創立在曼谷、清邁等地教授傳統泰國藝術的「起源」計畫達到高峰。


譯者簡介:
洪世民
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畢,曾任職棒球團翻譯及教學雜誌編輯,現為專職翻譯及家庭主夫,譯有《一件T恤的全球經濟之旅》、《告別施捨——世界經濟簡史》等非文學書籍,以及《靈魂的代價》等小說,育有一女一子。


內文試閱:



初次見到大皇宮的屋頂和塔樓橫跨偌大的王宮廣場時,我目瞪口呆。數十年後,無論看到它幾次、不管是遠從河的對岸眺望,或是在晚上尖頂亮著橘燈時經過,都感覺到同樣的震撼。當初會發現城市之柱,就是因為我在大皇宮附近閒晃,為它的奪目光彩而神魂顛倒;但,還能有什麼比它更庸俗呢?
有些東西,例如蒙娜麗莎和泰姬瑪哈陵,因風景明信片氾濫而為人所熟悉,熟悉到我們不再注視它們、忘了它們為什麼會成為真正的傑作。曼谷的大皇宮也是如此:每個觀光客不管喜不喜歡都被拖來這裡,它混雜的形狀和物體完全令遊客不解其目的或意義;它華麗繁複的裝飾,悍然違背許多西方人對簡單與比例的概念:對日本人來說,它既不精緻又不嚴謹。這些先入為主的意見,阻礙了我們探悉宮殿真正的本質;一如許多文化聖像,這些看似陳腐老套的東西,往往才是驚奇所在。
我想就從我在城市之柱所發現的二元論開始說吧!二元論也表現在舊皇城的平面圖裡。每個人都知道大皇宮,但沒什麼人知道還有第二座大皇宮——就在第一座的北方,幾乎和它一樣大。它被稱作Wang Na(前宮),過去是王儲或國王最喜愛的弟弟的住所,範圍涵蓋大皇宮以西及以北,一直延伸到現今帕阿提路(Phra Arhit Road)。一八五一年,拉瑪四世封前宮王子本羅(Pinklao)為國王,所以在十九世紀中葉的幾十年裡,泰國有兩個正統國王──當時外國人稱本羅為第二國王。
一八八○年後,前宮的土地遭削減,但你仍然可以在王宮廣場(皇宮北方的王室土地)北區、國立法政大學、國家戲劇院和國家博物館尋得遺跡。前宮時期的一些原始建築依舊存在,諸如國家博物館入口的普泰沙萬佛堂(Phutthaisawan Chapel),正是阿瑜陀耶式宏偉建築現存最純正的範例:廣大的木地板圍繞著昔日清邁守護神西辛佛(Phra Buddha Sihing)的神座;圍牆邊,數十尊「天」(deva,印度神)揚手擺出祈禱的姿勢。每當有客人來曼谷拜訪我,在參觀過大皇宮和其他較知名的景點後,我們都會來這裡享受盡善盡美的時刻。
原來,前宮從未消失;它有一部分成為曼谷歷史文化的心臟。二元論在曼谷是這樣運作的:任何事物都不會完全離開。第一根神柱沒有被替換掉,只是加上了第二根;同樣地,第二國王並未取而代之,只是做為第一國王——真正國王——的代理人。這種情況也發生在現代的泰國政治史,蒙羞的財政官員從不曾真正下台;他們會出國旅行一段時間,再新瓶裝舊酒回來。
某種程度上,世界每個地方的歷史都是人造物。但是在曼谷,你會更敏銳地感受到這點。日本和中國都在拚命遮掩二次大戰和毛澤東文化大革命留下的戰慄,但成效不彰;或許因為它們是較具影響力的國家、為世界所重視,因此受到較嚴格的檢驗。泰國就沒有重要到吸引全球學者與史學家的目光。
但我想原因不僅於此。泰國人隱藏得比較好、美化得比較好。自阿瑜陀耶時代,暹羅王室文化的唯一目標就是打造夢幻世界、不屬於塵世的仙境。許多思想和藝術設計目的都在營造虛幻。十九世紀初期,當國王接見外國大使時,他會等到所有人集合完畢,布簾才緩緩拉起,慢慢顯露坐在金色王座上的自己,宛如見神一般。這是一種政治聲明,但也是華麗的虛飾。
政治聲明猶如華麗虛飾:曼谷一直在做這件事,特別是王室周年紀念的時候,例如我們在二○○六(泰王加冕六十周年慶)及○七年(泰王八十大壽)參加的盛會。他們會採用的一種形式是sum chalerm phrakiert,裝飾的拱門。Sum拱門濫觴於何時,我們不得而知,但舊照片顯示,一九○七年,為祝賀拉瑪五世結束歐洲行程返國,泰國人打造了一座橫跨拉差當能大道(Ratchadamnoen Avenue)、造形誇張,似昂鼻大象的誇張sum。據信,國王是受到他在歐洲見到的凱旋拱門所啟發。不過,這個概念可能也源自中國的牌樓拱門(橫跨街道的多樓層門);過去北京滿街這種東西,但大半被毛澤東給拆了。
相形之下,泰國的sum拱門數量激增。它可能是在道路超越運河、成為城鎮主要的交通幹線之際,與道路的成長並轡發展。有些城鎮,例如清邁,就有sum khao mueang(進城拱門)跨在邊界的橋上。在曼谷,最誇張的sum仍跨坐拉差當能大道上。這條王室大道起於王宮廣場閱兵場,共分三段,經過金山寺,一路延伸到位於阿南達沙瑪空皇家御會館(Ananta Samakhom Throne Hall)的舊國會大廈。
負責委外製作新拱門的官員花費許多金錢和心力在設計上。你可以看到sum上頭有一層一層雕刻或鑄造的天使、那伽(naga)、揭路荼(garuda)、獅子、蓮花苞、象、火燄及雲朵,全都使用金色、粉紅、紫色、橘色和藍色裝飾,呈現旋轉萊泰圖騰(lai thai)的設計主題。但不管有多壯觀,sum都不是永久的建物;它們會一直汰舊換新,而每一個新的都比之前的更精緻。
宮殿和政府機構集中於舊城區,因此那裡豪華的sum也多;事實上,最浪漫的建築也在這裡。城市的其他地區色彩灰暗,帶給曼谷又亂又醜的惡名,但即便在現代城市,你也隨處遇得到sum的各種變形:觀光客一飛抵蘇凡那布國際機場(Suvarnabhumi International Airport),就會看到跨坐在高速公路上的大sum。金色的khrueang ratchasakkara,即裝飾的佛壇和牌樓,散布曼谷各地,用以榮耀國王或其他王室成員。這些塔有的高五公尺以上,較小的版本則佇立在銀行、飯店、辦公大樓的入口、街角,或橋頂。
這些都是為了讚頌王室一脈。而在「百姓」的層級,裝飾門坊儼然是種地方特色,可以在菲立普‧康威爾史密斯的著作《非常泰》自成一章。門坊的重要性可能大於門內的事物。這一點,我是在捐錢整修室友克雍北方故鄉的老學校時發現的;當我隔了一段時間回去拜訪該校時,發現他們立了一座頗為壯觀的石門,旁邊是一塊大理石匾額,刻著我和其他捐獻人的名字。至於學校本身則看不出改變。在曼谷,不論你走到哪裡,都會看到熟鐵做的門,漂亮地鍛造著重重盤繞的藤蔓,還挑選一些細部鑲金。
很少人會說曼谷很美。我固然喜歡這座城市,但也不會試圖為它滿城的灰暗及雜亂找藉口,因為我相信吸引人的環境很重要,也是民眾所需要的。從日本到印尼各國的歷史城鎮皆遭到現代化的戕害,取而代之的新都市又普遍不賞心悅目,正是東亞的莫大悲劇。曼谷正在努力改善,計畫拆除舊城鎮裡有礙觀瞻的建築,也有很多人建議多種一些樹,像點亮河畔的老寺廟與教堂之類的簡單作法,都對喚回動人美景大有幫助。
然而,相較於曼谷其他迫切的問題,規劃或立法催生一個美麗的城市並非當務之急,所以雜亂仍將依舊。其實,曼谷的魅力已展現於sum拱門、Khrueang ratchasakkara佛壇和門坊。我們太常看到它們,很容易視之為庸俗的泰國風格展示,但從它們運用的技巧與創意來看,卻實為裝飾藝術之顯現。我想不出哪座城市還有類似這樣的東西。那是讓曼谷如此多采多姿的一大要素。
說到「顯現」這個主題,無論現代曼谷有多髒亂,光靠大皇宮就足以讓曼谷始終名列文化首都。情況跟北京類似:數十年來,北京已改頭換面,變成沒有靈魂的現代都會叢林,擁有大規模公共住宅計畫的一切魅力;而世人永遠會拜訪北京,因為紫禁城與天壇依舊光彩奪目,是人人盼能一睹的所在。
曼谷也一樣。人們會埋怨曼谷的醜;常有人問我怎麼受得了,彷彿有一丁點愛美的人都會覺得不可能住在這裡。的確,這個城市絕大部分是由發霉的水泥、生鏽的波浪狀鍍錫鐵皮、玻璃、標語和電纜線構成。但它們抵不過大皇宮的份量。只要它矗立在此,真正令人振奮的美,就永遠於曼谷與我們同在。
金碧輝煌的大皇宮,讓許多乍見它的現代觀光客覺得俗不可耐,對我那些來自紐約或東京、有美學素養的朋友來說,它令他們震驚,甚至冒犯了他們對極簡藝術的堅定信念——尖頂上的尖頂、扭來轉去的「chofa」尖頂飾、以一再重複的模式讓每個表面微光閃爍的鑲嵌陶片,色彩鮮豔的鳥尾神女、獠牙怪物和鳥嘴猴的雕塑——太多了。如果你來自秩序井然的貴族吳哥、磅礡氣勢的大明帝國,或簡樸又別致的禪宗京都,你會覺得這裡宛如東方的迪士尼樂園;它跟路德維希蓋在巴伐利亞的童話城堡有異曲同工之妙。
意思是,它迷人,但瑣碎。打開一本介紹東方奇觀的專書,你可能會看到吳哥窟、婆羅浮屠和紫禁城的圖例,但很少會見到曼谷的大皇宮。它會落在「遊客好奇」的那一類,而非「藝術」或「建築」項下。它甚至不被視為出色「城市廣場」的範例,就算王宮廣場的景致在戲劇效果方面不輸香榭麗舍大道、梵蒂岡、紅場或天安門廣場;而在我的心目中,它的魔力則更勝一籌。
它的魔力何在,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就古蹟而言,大宮殿相對年輕,大部分建於十九世紀。它並未遵照哪項特別計畫。它欠缺紫禁城的宇宙式結構,沒有它的中軸和對稱的大庭院;反之,它是各種大小與形狀建築亂七八糟的集合,建或不建,全憑繼任國王高興。它具備曼谷曖昧、反歷史的精神;今天的大皇宮係經過一個世紀的有機生長,幾乎辨不出它一七八二年肇建時的模樣。
然而,大皇宮確實表達了一個基本理念,那就是重現阿瑜陀耶的榮光。早期,國王刻意將這座城市設計成他們消失帝國的翻版。是懷念一段神話過往的一聲巨嘆。而阿瑜陀耶帝國,則可回溯到吳哥王朝的高棉帝國,加上寮國、緬甸、中國和爪哇的先後影響。
當前幾位曼谷的國王開始興建大皇宮之際,他們援用了各種文化形式的題材;泰國從未在增添新計畫時拋棄A計畫或B計畫,而是把C、D、E計畫加諸其上的傳統,在這裡充分發揮:宮殿的建造者把手伸進鄰居的歷史、自身古老部族的背景,以及西方世界裡,從中取材:陶藝、藤蔓與花卉圖案、屋頂、塔樓、佛塔、雕像、繪畫、三角楣、拱門、窗、神,以及神話中的動植物。而且完全融入。Prang塔樓(代表須彌山,即世界的中心、塔頂有因陀羅的三叉戟)是從吳哥的塔樓演變而來;chofa尖頂飾是跟著信仰物靈的泰族從中國沿河谷而至。Chofa歷史悠久,來自人們還相信那伽的蛇與天神、地神的時候。
泰國的弧形屋簷也是這類原始的東西。我推測是東南亞拱起的屋簷北傳,成為中國典型的弧形屋頂。中國儘管自稱「中土」,受鄰近蠻族影響的程度其實令人吃驚,例如今天幾乎成為中國象徵的摺扇,其實來自日本。中國傳統的扇子是心形或桃形的。「摺」的概念,來自日本這個摺紙發祥地。
中國的古屋頂,如我們在漢朝以前的陪葬陶製品當中所見,是筆直的。漢朝的建築包含一系列直立的三角形,比較像今天的緬甸建築。但從某個時候開始,中國的屋頂輪廓線開始彎曲,而這似乎源自信仰物靈的南方;愈往北走,屋頂就愈直,一如紫禁城嚴謹、井然的結構展現。當你來到長江以南,屋頂會愈來愈奇幻,到最南端簡直可用怪異來形容:除了像糖果包裝紙上的花體向上扭曲,還用很多東西裝飾,多到你幾乎分辨不出屋頂的頭尾。
自從一九七三年,尚在求學的我第一次來到曼谷、拜見道教大師約翰‧布洛菲德開始,這些屋頂的力量就深深吸引著我。我認為,源自東南亞的飛簷之所以能在中國、韓國和日本取代早期的屋頂樣式,是因為他們深深滿足了人類心靈的渴望。我們似乎喜歡所有指向天空的東西,才會普世一致地熱愛金字塔、清真寺尖塔、教堂尖頂、城堡角塔、方尖碑、洋蔥式圓頂和摩天大樓。上彎式屋簷的獨創性在於,它將原本單調的屋頂轉變成指天之物。當然,雖然有這個南方起源論,但這些弧形屋頂最早源自何處,始終沒有人徹底研究。不過這無關緊要。在曼谷,我們本來就和太多沒有解答的問題生活在一起。
一七六七年,緬甸人劫掠阿瑜陀耶的驚人之舉,讓暹羅人始終心有餘悸。我的泰國朋友不忍瞻望仰光的大金寺,因為他們知道它表面閃耀著的,是從阿瑜陀耶劫來的黃金。但真相並非如此。那其實是舊金山的黃金,緬甸國王敏東(Mindon)在一八七一年買來的。
至於阿瑜陀耶被劫掠一事,儘管緬甸人的殘暴已深深烙印在泰國全民心中,但或許沒有人們相信的那麼絕。據清邁大學維希教授的說法,在緬甸人撤退後,阿瑜陀耶仍留下相當多的建築。是曼谷的商人毀滅了阿瑜陀耶。維希說:「中國人承包了曼谷的工程,要運磚塊過去建造新的寺廟、宮殿及城牆。他們放火燒了阿瑜陀耶。磚牆一燒、灰泥脫落,磚塊會變得更堅硬。他們只要挑選品質好的磚塊、放進竹筏,漂到曼谷販賣就行。根本不必自己製造、烘烤之類的,有現成的可用。將它燒燬容易得多。這就是阿瑜陀耶消失的原因,那裡的一切都拿去曼谷建新首都了。」
阿瑜陀耶劫城記是讓泰國歷史變得一團混亂的神話和反神話之一。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泰國在光輝的首都淪亡後,感到嚴重的失落。於是新皇城盡可能地仿照舊皇城興建:豎立城市之柱;往河的東方挖鑿運河,以複製阿瑜陀耶的橄欖形島嶼;建造大皇宮,在宮裡蓋出皇寺,還建了前宮及後宮。他們更改變了於遷都前的古剎之名,以符合阿瑜陀耶的傳統,例如瑪哈泰寺(Wat Mahathat,意為聖骨之寺)。皇寺周圍也豎起bai sema,古時候劃定聖界用的葉狀巨石。這種形狀亦見於皇宮圍牆上的垛口。
曼谷建造的東西,無論多新,都含有很難在世上其他建築看到的多元文化傳統:《拉瑪堅》(Ramakien,泰國版的《羅摩衍那》史詩)的壁畫;表現出伊斯蘭影響的尖頂窗;源於蘭納(Lanna)、寮國及更北泰族部落故居的屋頂輪廓線;來自吳哥王朝的塔樓及印度神明、爪哇的「惡魔面具」基調;中國傳來的石敢當與盆栽;斯里蘭卡的浮屠:阿瑜陀耶的梯形門。此外還有船形王座、鳥形或蛇形的楣石,以及來自各地的惡魔和天使。大皇宮是巨大的藏寶盒,裝滿日積月累的東亞知識與傳說。
而時間湊巧。十九世紀末,當泰王拉瑪五世針對大皇宮做最後的修飾時,西方帶頭的現代化壓力已讓大皇宮變得不合時宜。像這樣的建築不可能再建了。曼谷的皇宮區是亞洲的傳統理想仍完好無損時,最後一個偉大的建築工程。
多數人當然不知道這些。讓初訪大皇宮的觀光客興致昂揚的,純粹是它炫目奇幻的效果。它的基本結構主要來自斯里蘭卡或吳哥,但幾乎每一種表現形式都被加以延伸過;儘管是用厚重的石塊搭建,閃閃發亮的王宮區卻給人一種虛幻感。
「輕」是一種刻意營造的效果,是阿瑜陀耶王室的精心設計。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在數百年間,建物愈拉愈高、窗戶愈縮愈窄、浮屠愈見光滑、廊柱向內傾斜,而每一個面都閃耀著黃金和反光的鑲嵌物。大皇宮的政治目的是表現強烈而嚴肅的事物——財富、權力及帝國——但泰國人的做法卻是把它變得輕盈:數百根柱子以小於九十度角內傾、尖頂延伸到不可能的細,以及萊泰圖騰的裝飾像飛鳥或火燄一般向上搖曳,在在營造出這種效果。
繁複的塔樓和尖頂,以及牆、柱上閃亮的馬賽克,不只是為了美觀。它們背後隱含了一種哲學,可概括為十四世紀的三界宇宙論(Traiphum Cosmology):從地獄而起,到我們的塵世、天國,終至涅槃。根據三界論,我們的世界是以一群聖山為中心,而聖山又環繞著其中的最高峰:至上的須彌山。
沿襲吳哥王朝的傳統,泰國的寺廟與宮殿,都是為了象徵聖山群,及位居宇宙中心的須彌山——因此才有那麼多的尖塔。《三界論》中寫道:從我們的陸地仰望須彌山,它明亮又剔透、綻放綠寶石的光芒——於是有此閃亮的外觀。這些說明了,我們不再居於塵世,而是在宇宙中心、寶石般的神仙住所。大皇宮的輕盈絕非偶然;它是世上最複雜、最極致的輕盈表現方式。
當然,輕盈並非全部。沒什麼比得上京都一座古老禪宗庭園裡平靜的和諧。一如泰國人致力讓嚴肅的事物看起來輕盈,日本人則讓平凡的日常事物看來無比重要:紋路如波浪起伏的褐色茶碗,就擁有山坡一切宏偉的元素——禪的概念之一,是帶我們回到基本、專注於當下,無論那看起來有多乏味或平凡——京都的苔蘚庭園要我們聚焦於塵世。相對的,曼谷的宮殿則讓我們置身天堂。離開日本時,我很懷念古京都那布滿青苔、冥想的平靜;但一離開曼谷,我便開始嚮往那些帶我升天的尖塔。
對泰國人來說,大皇宮還回響著另一個層次、翻攪著他們的內心深處:它喚回泰人對昔日國王、王后與宮廷的記憶,以及在金光閃耀的皇殿上、後宮佳麗的禁忌花園裡進行的、種種籠罩他們生活的儀式。我想不出還有哪個國家的王宮,能如此緊緊牽繫人民的想像與情感。對泰國人來說,大皇宮絕非夢幻的迪士尼,它實實在在,總括這個國家,與它的榮光。
儘管也不盡然。我就有年輕的泰國朋友從未拜訪過大皇宮。他們告訴我,那與他們的生活毫無干係,而那麼多老舊的東西堆積,只會讓他們冷感。他們的長輩聽到這些話時渾身發抖,深怕泰國文化將畫下悲傷的句點。不過,像大皇宮這樣的象徵,能發揮的影響力遠超乎任何人想像。在中國,末代皇帝退位百年後,通往紫禁城的天安門仍像一顆不可抗拒的磁石,牢牢凝聚著中國的國家意識。被教導要拋開歷史、鄙視皇帝的新世代,仍心懷敬畏地站在它前面。在仍由國王統治的泰國,相信就連暹羅廣場上最厭倦的年輕人,也會把對大皇宮的塔樓和三角牆的印象,烙印在靈魂深處。
我記得曾和老朋友約翰‧麥基(John McGee)開車在京都穿梭。他是旅居日本數十年的加拿大人,已成為茶道大師。當我們的車通過平安神宮前巨大的紅色牌坊時,約翰說:「我每次看到這個都會對自己說:『看看我,來自加拿大的小約翰,看看我走了多遠,此刻身在多驚人的地方!』」那時我想:「好個陳腔濫調!約翰一定早就超脫對東方異國風情的詫異了吧。」
自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東方主義》(Orientalism)一書,勾勒十九至二十世紀初的歐洲人,是如何視亞洲為「異國」(exotic),來為殖民的優越感開脫後,身為西方人的我們,就知道該克制這種傾向。異國風情是觀光客尋找的東西,不是認真研究文化的學生該有的情感,更不是長期居民該有的態度。
但在曼谷,每當我瞻仰大皇宮,都會湧起和約翰看到平安神宮牌坊時一樣的感受;那些閃閃發亮的屋頂是那麼的獨一無二。尤其是晚上點燈、月亮從後方升起之際。或者在三月,數百位民眾在王宮廣場放風箏,你瞥見風箏長尾搖曳,和宮殿的尖塔相映成趣時。在那些時刻,我不由得想:「我此刻身在多令人驚嘆的地方啊!」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33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