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開創口譯界「神的領域」
轟動日本翻譯界、文藝界的出道代表作!


關於本書──
大江健三郎在讀賣文學獎的評審現場推舉:「這是一本語言的戰爭,也是和解的物語」

關於作者──
日本藝文才子糸井重里在訪問本人後直嘆:「我不知道這樣的人該被稱為『天才』或『專家』,只是深覺她是數十年後還會被記住的人物。」

「日本史上最強俄語口譯」、綽號「毒舌萬理」的米原女史,第一本「口譯」學經典著作。「口譯現場」不只是轉換語言,更是異文化、民族的對弈領域。這裡爭的是分秒、國情、偉人地位,上演著文化摩擦下火花四射的悲喜劇。「溝通要成立」,依賴的則是口譯的才情、知識、經驗。

「賦予各國國民能以自己的母語自由發言的平等機會是很重要的。而支持這一點、使其成為可能,正是口譯這份工作、口譯這項職業的存在價值。」

「在口譯階段被割捨掉的訊息,結果就和沒說過一樣,僕人無能增添兩位主人的困擾,這種危險常如影隨行……不過,另一種剛好相反的痛苦也希望大家能夠理解──無以『烏鴉生鳳凰』的痛苦。原文是粗糙的內容,譯文也必須完整傳達那種粗糙。原發言者說了再愚蠢、再不合邏輯、再……的事,譯者也沒有修正它們的權利。儘管大體上需要口譯介入的發言者,很多都是相對『偉大』的人。」

★破解口譯、翻譯黑盒子X直逼「語言」本質的口譯論──
「扼殺自己」的口譯/翻譯學、耳聽口說的奧義、記憶力之謎、該「逐句譯」還是「意譯」?雙關語如何轉換?方言、口音也要譯?該說英語或母語?專有名詞的轟炸地獄……

★與無聊絕緣X同步口譯的現場──
「除了各種國際會議,舉凡拷問戰俘、工廠現場、醫生問診、酒席交談、契約交涉、記者會、學術研討……都可以看到口譯員的身影。說得誇張點,人類全部的所做所為,需要相異語言溝通之處,全都是口譯的守備範圍。」

「我們口譯員,侍奉著『溝通』之神,是祂虔誠的使徒……」
「有時也會萌生殺意……」(!?)


作者簡介:
米原萬里(1950-2006)

散文家、作家、俄語同步口譯專家,大膽的意譯型口譯被譽為「神的領域」。
出生於東京,父母以「全世界都好發音」的想法取了mari一名,漢字來自萬里長城的「萬里」。綽號「毒舌萬里」。

九至十六歲期間舉家移居布拉格,進入蘇維埃大使館附屬學校就讀,住在面「勝利廣場」的公寓。沒有作業的暑假,米原的俄語在採菇、釣魚、溯溪等活動中突飛猛進。

回國後,憑俄語進入東京外國語大學。東京大學碩士課程修畢。主修詩學、俄國文學。就職時因共產黨員之女的身分受挫,為了「賺每天的糧食」開始了俄語口譯之天職。

口譯工作以電視台或國際會議的同步口譯、俄國政要訪日的隨行口譯為主。說話速度慢的米原發展出獨特譯法,以「能大膽掌握發言本質」獲業界高度評價。米原的存在感強烈,革新了口譯員的形象。口譯時的她氣壓全場,也是發言者最信賴的夥伴。

1994年《米原萬里的口譯現場》出版,被譽為日本第一本真正的口譯論,翌年獲讀賣文學獎。此書轟動日本翻譯、文藝界,成為米原的作家出道代表作。

【作品與得獎經歷】
1992年,因迅速確實的電視新聞報導同步口譯表現,獲日本女性放送者懇談會獎。
1995年,《米原萬里的口譯現場》獲讀賣文學獎。
1997年,以《魔女的一打──澆正義與常識冷水的13章》獲講談社散文獎。
2002年,《說謊者安雅的炙熱真實》獲大宅壯一非小說獎。
2003年,以小說《奧莉嘉・莫利梭夫那的反語法》獲文化村(Bunkamura)雙叟文學獎。曾任日本Pen club常務理事、俄語口譯協會會長。


譯者簡介:
張明敏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哲學碩士、高雄第一科技大學日語碩士、輔仁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日本東京大學文學部外國人研究員。曾獲台北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翻譯文學獎。曾任職中天電視紐約中心、TVBS電視台北國際新聞中心、日本亞細亞航空。著有《村上春樹在台灣的翻譯與文化》等,譯有英日語書籍及影片多部。現為健行科技大學應用外語系助理教授。


內文試閱:
【「口譯員=娼妓」論,另一項根據】
在我剛入行,正深深體會到「即使自稱為口譯員,但若沒有持續接案就談不上是真的口譯員」的那個時候,第一場會議口譯工作翩然駕到。我戰戰兢兢詢問電話那頭的委託人:「請問主題是什麼呢?」

「關於監控gāo sùlú lú xīn的方法。」對方答道。

光是聽到那主題,我的上下排牙齒和左右膝蓋已經哆嗦打顫。對文學少女出身的我來說,「gāo sùlú」和「lú xīn」純粹只是聲音,完全沒有意義。不過,如果那時候推辭的話,根本沒有把握何時才會再有會議口譯的案子進來。那場會議一個月後才舉行。如果是三天前才接到委託,我當然當場回絕,但還有一個月的話,認真一點準備應該應付得來吧!就這樣,我以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蠻勇,硬著頭皮接下這個案子。動力爐、核燃料開發事業團,真是對不起你們。

至少,那時知道這是一場核能會議,所以我閱讀了核能相關入門書籍,終於知道「gāo sùlú」是「高速增殖爐」、「lú xīn」是「爐心」。我抱著核能詞典及參考書,埋首苦讀會議主題相關的論文,不懂的地方就請客戶為我解說,並拚命背誦會議中可能出現的專業用語。即使如此,會議舉行的前一天晚上我還是擔心得睡不安穩。到了會議當天,就好像泳技還不太行就進了深水泳池的選手,自暴自棄地把未來拋在腦後,鼓起勇氣步入會場。

而隨著口譯次數累積,初次登場時戰戰兢兢和躍躍欲試的心情也越來越淡。即使如此,越是接近會議日期就越是悔不當初──「啊,這麼困難的工作,真不該接下來。」飽受不安情緒折磨。我以為只有自己是這樣,不過,聽聞我國頂尖的法語口譯員臼井久代女士也是如此:

「彷彿是搭上了雲霄飛車,車子慢慢爬上頂點時後悔和恐懼交加的心情。」

臼井女士說得這麼貼切,我格外感到安心。

「即使如此也不放棄口譯的原因,也是拜那彷彿雲霄飛車從陡坡急速下降時恐懼與快感交融的情緒所賜,以及那股結束時爽快的解放感和安全感。」

如果聘用口譯員的主辦單位聽到了,應該也會感到晃晃然不安吧。不過,確實就像那樣。我不像臼井女士是個速度狂,對我來說,口譯員的生活好比抱佛腳迎戰考試,應付了一天後馬上又要面臨接下來的考試,而且考試科目每次都不一樣。我覺得這比喻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口譯員的人生。

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四年間,我曾擔任電視台採訪隨行口譯,深入西伯利亞內地、地球的極寒地區奧伊米亞康附近,在嚴寒中渡過一個月。當地冬季平均氣溫為零下五十度,我們停留期間最冷的日子是零下五十九度。在那裡體驗了眼睛表面水份結凍,一眨眼就跑出冰沙的日子,半年後我到舊蘇聯時期的土庫曼共和國擔任空調設備輸出的商業談判口譯員。在土庫曼,我嘗到了炙熱世界高達五十度的滋味。

我也曾陪同要接受近視矯正手術的患者們前往俄國,參與檢查及手術現場。那是在角膜上進行放射狀切開改變屈光率,讓通過角膜的影像聚集在網膜,藉此來恢復視力的手術。當時我拼命背誦眼球的構造及「各種零件」的名稱。

回國之後隔天,在萬國家禽會議上,聽著與會人士談及:「雞蛋的膽固醇比起豬肉的膽固醇有多麼優質呢」或「人類飼養雞隻的方式非常不人道。應該進一步考量雞隻的福利,要改善雞隻居住環境」,我邊想著:「啊,反正都要殺來吃不是嗎」,但當然絕口不提個人淺見而忠實地口譯。晚上,因為有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首席舞者的採訪,所以複習「Pas de deux(雙人舞)」和「Pas de Trois(三人舞)」等等用語的不同。隔天開始,則是為期兩天的討論會,內容包括歷史學者們的「日本天皇制與俄羅斯帝政之比較」或「日本的中國研究與俄羅斯的中國研究之比較」等等研究報告。文科畢業的我,原本期待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但因為中文的專有名詞的發音和日語、俄語有意想不到的差距,因此,混亂的口譯員造成會場也陷入一片混亂。

隔天,我擔任日本輸出養魚設備相關的商談口譯,得知魚的成長過程是「從仔魚變稚魚,從稚魚變幼魚,幼魚又變為成魚,產卵後則為親魚」。結果,我把海參(Namako)的稚魚時期「稚Namako」用日語及俄語唸成「血Manako」(充血的眼睛)。(編按:日文的「稚」、「血」發音相同)再過一天,我擔任東京都下水道設施視察隨行口譯,在視察現場被建議試喝處理過的污水時,我緊閉嘴巴婉拒。再過一個星期,因為接下了「舊石器時代晚期歐亞大陸北部的細石器文化」研討會的口議工作,我邊努力把各種細石器的名稱、製造技術、石器出土的地層、遺跡的名字塞進腦子裡,邊想著「啊,現在特地背了這些名詞,但在我往後的人生一定不會再派上用場」。這些行程結束後,又跟著裏千家的家元(編按:日本茶道分為表千家與裏千家,裏千家每一代最高掌門人稱為「家元」)前往俄國擔任「莫斯科大茶會」隨行口譯,向俄國人傳達「wabi(侘)」、「sabi(寂)」、「一期一會」等我自己都不太了解的茶道概念。回國後,因為要口譯「防衛問題」相關的研討會,把日、俄間防衛問題的要點和武器名稱塞進還在鬧時差的腦子裡。這個研討會順利結束後,口譯了一位重量級人物的記者會。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繼續準備蘇聯科學學院的權威演講「恐龍為何絕種」的口譯。我很訝異恐龍絕種原因諸說紛紜,我心想,恐龍生活在人類登場之前的遠古時代,又沒有證人作證,「因為恐龍體型過於龐大,所以沒辦法擠上挪亞方舟」,這樣不也說得通嗎?至於蘇聯科學學院的這位權威學者,在當天的演講開場白中表示:

「其實,說真的,最近蘇聯幾乎就要解開恐龍絕種之謎了。」

權威學者嚴肅地說道,因此會場鴉雀無聲,彷彿連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得到。口譯的我也跟著緊張起來。他接著說:

「因為面對公恐龍含情脈脈地上下點頭示好,母恐龍卻是嬌羞含笑左右擺頭。」

會場上沉默了三十秒之久,當然,隨即爆出如雷的笑聲。

寫到這裡,我詳細地揭露自己的部分口譯經驗,這樣的事情還特別把它們公開,寫成書面文字,被口譯同行知道的話恐怕要貽笑大方,因為這些都是極其平常的口譯員的人生經驗。

大約半年前,我到俄羅斯極東部出差時,看到擔任日語口譯的俄國朋友愁眉苦臉的。我問他怎麼了?他說,自己被前來俄國拍攝成人電影的日本攝影隊伍聘為口譯,被要求的口譯內容竟然是要說服俄國素人小姐在鏡頭前寬衣解帶。他的心情在自己的道德觀和以外幣支付的口譯費魅力狹縫間搖擺不定。

此外,有船員因為聽信把武器帶來日本就會有黑道購買的謠傳,便走私手榴彈來日本販賣而被逮捕,我的一位俄語口譯友人就被指派到那審判中擔任口譯。

就像這樣,日本與俄羅斯雖然是鄰國,俄語口譯員周旋於至今為止交流並不那麼頻繁的兩國之間,與英語或中文的口譯員相形之下,活動範圍應該相對狹隘,卻也見識了形形色色、千差萬別的各種領域。

在本書開頭,我曾提到口譯和娼妓這個世上最古老行業的相似點。但正如您所注意到的,其實它們還有一項更有說服力的共同特徵,那就是提供機會讓我們效勞的客戶總是「輪番上陣時時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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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忠美女?貞潔醜女?──罵人用語考

對口譯員來說如此寶貴的對罵口譯,其實我曾經經歷過一次。不,更正確的說,根本是陷入口譯窘境,無法完成工作的事件。那時,日本電視台獲得蘇聯的協助,得以對現改稱聖彼得堡的列寧格勒所舉行的國際排球比賽進行實況轉播。比賽會場有八台攝影機將畫面傳送到轉播車,日本導播便透過蘇聯導播對各攝影師提出各式要求,以及指示選擇哪一部攝影機的畫面傳回日本。而我的工作就是要把它們口譯出來。本來還好聲好氣的蘇聯導播,面對指示的畫面沒有傳過來時開始變得焦躁,剝掉客氣的假面後投入了和攝影師之間的激烈爭執。
其實,導播只要說一句「攝影鏡頭給我好好跟著球跑」就結了,但是他們動用了十倍的時間和語彙叫罵,好像這樣還不夠似的。這時候我發現,「屎」類和「雞雞」類的單字,彷彿像感嘆詞一樣點綴其中,雙方不惜在對話中大量使用,當穢言穢語集中到如此程度,滑稽的感覺已大過於憎惡。那時候,完全被遺忘的日本導播拜託我:

「喂、喂,告訴我他們在說什麼啦。」

但我就算想翻譯,結果還是說不出話來。因為我找不到可以對應的日語。雖然譯不出來,但是我完全懂得他們對罵的內容,這都得私下感謝平日俄國損友們的薰陶。

不久後,日本電視台(而且,還是NHK)播出了一段對話,與俄國導播和攝影師間的對話有異曲同工之妙。日本自衛隊監聽了蘇聯偵察機在擊落大韓航空客機前刻的飛行員間的對話,電視台決定將對話直接加上日語字幕播出。我想應該有很多人還記得,當然,翻譯時穢語的部分都省略了。不過,光是聽到的,那髒到極限的大量粗話,數量遠遠超越了自衛隊所需的情報量。如果把它文字化,我想大概就是以下的模樣:

「╳╳╳╳╳╳╳╳╳喂╳╳╳╳╳是我╳╳╳╳╳○○○○○○啦。╳╳╳╳╳聽得到嗎?╳╳╳╳╳╳╳╳╳」
「╳╳╳╳╳╳╳╳╳啊╳╳╳╳╳╳╳╳╳聽得到。╳╳╳╳╳╳╳╳╳○○○○○○啦。╳╳╳╳╳╳╳╳╳╳╳╳」
「╳╳╳╳╳╳╳╳╳看到了嗎?╳╳╳╳╳那是╳╳╳╳╳╳K啦。╳╳╳╳╳╳K啦。╳╳╳╳╳╳╳」
以上╳╳╳╳╳╳的部分全都是粗話。

髒話語言中,相較起來,終究只是比較上來說,「母狗」或「母狗的兒子」算是有品的。俄語和英語中都有這種說法,當然,罵女性時就用前者,罵男性時就用後者。所謂「母狗」,不論對方是誰都能以身相許,也就是暗指亂搞關係、不檢點的女人。

恩格斯在《家族、私有財產、國家的起源》中即曾提及,「對男性門戶開放」的女性變成一種負面形象,「處女」、「貞淑」也就是「對男性門戶森嚴」的女性變成一種正面形象,這兩種女性形象的演變過程,在寬鬆的母權社會瓦解、以私有財產制為基礎的父權社會確立下合而為一。在母權制度下,孩子和哪個男人生的完全都不成問題,但隨著財產權和死亡過繼的發生,演變成骨肉相殘的慘事。男人被只想讓具有自己血脈的孩子繼承財產這種排他性想法俘虜了。因為確立了擁護這種願望、將之正當化的制度,男性的獨占欲就「升格」成為法律或道德規範,於是「母狗」、「母狗的兒子」成了危及這種排他的財產權的威脅與罪惡。


太初有脈絡──老婆、榻榻米(註),還有情報

像這樣,雖然都是贅語,但我學到它還分為兩大類。第一類,是填補式語言,目的並非承載訊息,而是爭取時間。第二類,是雖然承載訊息,卻是說話者和聽者雙方已經了解、不說也無妨的語言。

學術世界將文本中的已知訊息、舊訊息稱為主位(theme),未知訊息、新訊息則稱為述位(rheme)。舉例來說,請看以下的文章:

以前並沒有藝文批評這種東西。為什麼沒有呢?因為沒有小說。為什麼沒有小說呢?因為沒有寫小說的人。
——筒井康隆《文學部唯野教授》岩波書店

第一句「以前」是主位1,「沒有文藝批評這種東西」是述位1。第二句中「為什麼沒有呢」是主位2,「因為沒有小說」是述位2。第三句中「為什麼沒有小說呢」是主位3,「因為沒有寫小說的人」是述位3。以這段文字的整體構造來看,主位2等於述位1,主位3等於述位2。換言之,在前文中還是新訊息的內容,到了下一句就變成舊訊息。如果省略這些舊訊息,句子就簡化為:「以前沒有藝文批評這種東西。因為沒有小說。因為沒有寫小說的人。」

這樣就足以傳達作者想要說的內容。只要傳達述位就可以溝通。這個方法,在口譯現場能大大發揮威力。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自然而然會這麼做。如果到咖啡廳點飲料,應該沒有人會這麼說:

「我想在這家咖啡廳喝咖啡歐蕾,所以想點咖啡歐蕾。請把它端來給我。」

其實只要說「咖啡歐蕾」就夠了。

我們把這個做法應用於口譯的know how。某國際會議上,當會議的主持人說:

接著,本人在此要對在座的各位介紹的,是下一位發言人,來自瑞典的代表,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上台。

在同步口譯區裡,遇到這種狀況該省略什麼呢?譯文可以變短嗎?
其實,那時候這個主持人是對著會場的聽眾說話的。接下來的意圖是要做什麼,只要聽了就知道。所以「本人在此要對在座的各位……」就不用翻譯了。

至於「下一位發言人」是一個訊息,但是主持人的任務就是介紹接下來的發言人,所以也可以不譯。

「瑞典的代表」則是必須要譯的部分。大家都想知道下一位發言人是誰,這是最重要的訊息,是訊息的核心。

「歡迎他上台」,如果在會議上每位發言者都要上台的話,這句可以不譯。
「我們以熱烈的掌聲」當然砍掉。
所以,即使只說「瑞典的代表」或「瑞典」就可以通了。
像這樣的省略是有可能的。

以下再介紹一例,是被我稱為「吸收脈絡」一招的最佳範例。

為了讓海狗受到保護,全球每年約有七國輪流舉行長達兩星期的會議,因此日本大約每隔七年也會輪到主辦此會議。在某次會議上,討論到海狗繁殖過多無法全數保護的地區可以使用避孕法,當時好像是加拿大的專家發表了曾讓母海狗戴「貞操帶」的經驗。這個單詞一出現,我驚慌失措急得不得了:

「嗯……,『貞操』的俄語要怎麼說……」

當時在身邊的是我的另一位口譯術老師—俄語口譯協會前會長小林滿利子女士,她不慌不忙,只把它翻譯為「ремень、belt」就立刻通了。想想,當時的脈絡就是在討論為了避孕要穿戴的東西,所以「belt」當然會被認為是「貞操帶」。

這時候,我不禁在心裡叫道:「漂亮!擦板得分!」

(註:標題源自日本古諺「老婆與榻榻米還是新的好」,用於比喻「舊的事物(訊息)就要替換」。)


【切莫輕視招呼語】

不能一字一句對應翻譯的排行榜第一名,就是招呼用語。

一個英國人搭乘法國客船,午餐時鄰座的法國人對他說:「Bon appétit.」(祝您胃口大開、請享用美味)。英國人沒有在用餐前說這種話的習慣,他以為「這應該是初次見面的寒暄啊」。所以就對法國人自我介紹:「I’m Anderson.」(我是安德森)。然而,到了晚餐時間,還有隔天早餐時間,法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英國人只好再一次自我介紹,心想:「搞什麼嘛,這傢伙記性真差。」英國人很不高興,去跟會說英語的船長抱怨。船長知道英國乘客不高興的理由之後,便對他說明這是法語的習慣,安德森先生的心情於是好轉。又到了晚餐時間,安德森先生對法國人說:「Bon appétit.」結果法國人滿面笑容回答:「I’m Anderson.」

如果像這個小故事一樣和平收尾,大家當作笑話看就得了,但如果是參與異文化間溝通的口譯,因為發言者和聽者都有各自不同的寒暄習慣,招來不必要的誤解、讓人冷汗直流的經驗可不只一兩次。以下有個例子,節錄自德永晴美先生的論文:

有一次,筆者的前輩C女士代替有急事的資深口譯員KM女士接下了蘇聯天才音樂家(以下簡稱「音樂家」)D氏的口譯工作。為這麼大牌的音樂家口譯,對C女士來說可是第一次,因此她在各方面都小心謹慎。

公演第一天,當然獲得熱烈迴響。熱鬧的謝幕也結束了,公演終於落幕。D氏朝向舞台角落的C女士這裡走來。這時候不跟對方說些慰勞的話好像不太好……

於是她說:「Вы устали?=(Are) You tired?」一聽到這句話,音樂家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他的臉色呢,是會讓人連想到火災現場的火紅。為什麼會這樣?C女士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結果那一整天,D氏的氣都沒消掉。

那天晚上,C女士上床睡覺時,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想一遍。思前想後,應該就是那句「Вы устали?=(Are) You tired?」,就是「您辛苦了」這句話出了問題……啊!不能那麼說……這時候,她終於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C女士確實是把日本式的招呼語用她的方式直接翻譯過來,但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對音樂家說「Вы устали?=(Are) You tired?」,好像在說「您累了嗎?」語調不對的話,也有「您一定是累了」的含義。換句話說,對著才剛演奏完畢、意氣風發地下台的音樂家說了這句話,簡直等於在問他:「我覺得今天的演奏好像不太理想,是不是因為您很累呢?」

(德永晴美〈口譯員的田野筆記〉《現代俄語》一九七九年十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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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負不同文化、歷史的人們,用不同語言能達成溝通,這近乎奇蹟。】
名越健郎/解說

在口譯區裡的米原女士,面對難解的俄語能面不改色,優雅且完美地把它轉換為日語。
我們只能望著口譯區感嘆那是「神的領域」。

在東京或莫斯科參加日蘇、日俄關係記者會或採訪論壇講座時,我一到會場首先都會朝口譯區那裡望過去。如果口譯區裡面有米原萬里女士,我就會露出微笑:「噢,今天真是輕鬆愉快。」米原女士的口譯簡潔、清楚而大膽。我在會場的筆記可以直接刊登成為一則新聞報導。

外語能力弱卻負責國際新聞的我,多次靠著同步口譯的幫助才能完成工作。我想,受信的另一端,同步口譯員也有形形色色的種類,大致上可分為挑剔細節的忠於原文逐字翻譯型,以及省略不必要浪費傳達本質的意譯型。米原女士是後者的代表。她大膽掌握發言的本質,將之轉換為正確的日語。

英語口譯員大多屬於逐字逐句翻譯型,很遺憾,這種型並不受新聞界歡迎。

「首先我要對各位報告的是,在我這個報告中指出的關於日美安保關係未來的展望,尤其是在日美間成為焦點的、有關目前正面臨的沖繩基地歸還問題……」

如果同步口譯以這樣逐句式的翻譯開場,我大致上會把聽力切換回原發言。因為我遇到好幾次口譯員日語不嫻熟、過於重視速度而遺漏關鍵字的情形。如果是米原女士,以上的開場大概就會譯為「日美間的焦點、沖繩基地歸還問題……」,然後就會集中在接下來的關鍵字吧。

「同步口譯員,對於沉默的時間會感到非常不安。因為可能會被聽眾認為,這傢伙,是不是不懂講者在說什麼?而像她那樣慢條斯理、果斷、具說服力的傳達,是同步口譯的革命。加上她的翻譯並不粗糙,是細心周到的。」(義大利語口譯員,田丸公美子女士)

米原女士改變了口譯員本來有如藏鏡人的形象與存在感,這也是革命性的一點。她的氣勢壓得住會場,口譯時成為發言者的夥伴,有時也會配合會場的氣氛而大膽進行意譯。

幾年前,長崎市召開一場和平與反核市民國際會議,動員了米原女士和其他英、德、法、義語的口譯員擔任口譯。會議因為決議案「戰爭對民間的暴力行為譴責」中是否應該包含「肉體的凌辱」的討論,直到深夜還滯礙難行。俄羅斯代表提議:「討論變得太久,差不多該做總結了吧?」米原女士將它口譯為:「討論變得太久又煩人……」這句話被翻譯為五國語言,結果會議程序一股作氣往前推進。

「如果沒有『煩人』那兩個字,或許會議要開到早上才結束。會場的全體人員都因此得救。」當時坐在義大利語口譯區的田丸女士回想道。

米原女士少女時代念的是捷克的俄羅斯人學校,後來因為工作關係訪問前蘇聯與俄羅斯上百次,她通曉俄羅斯人的心思與行動模式。「在商業談判口譯的空檔,米原女士用日語給了我一個建議:『他們雖然這麼說,但這是俄羅斯人特有的虛張聲勢。這時候態度強硬一點比較好哦。』接受了她建議的談判技巧,讓我進帳數萬美元。」(商社人員)

米原女士優美的俄語與談判技巧,曾讓俄國總統葉爾欽大為感動,這件軼事鮮為人知。一九九〇年一月,那時候葉爾欽還是在野黨的蘇聯最高會議議員,經TBS電視台邀請首次訪日,由米原女士擔任隨行口譯為期兩個禮拜前往日本各地訪問。性子急躁任性、獨裁者般的葉爾欽在各地像孩子一樣耍脾氣,米原女士還要扮演保姆角色。

前往首相官邸與當時的海部俊樹首相會面時,葉爾欽在車上嚷著:「雖然安排了禮貌性拜訪,如果不是會談等級很困擾,這樣會面根本沒意義。」這讓隨行人員相當慌張。不過,米原女士索性說:「那就不要去吧。」葉爾欽便答道:「不,那樣也不好吧。」於是就出席了那次禮貌性拜訪。

在神戶觀看日、蘇排球賽時,葉爾欽表示「我還想繼續看」而不肯出席關西經團聯主辦的宴會。米原女士便說:「了解。那麼就缺席不去吧。」結果葉爾欽態度大轉變:「不,那可不行。」後來就出席了。「葉爾欽很獨斷,不習慣被侮辱。他會故意讓親信為難,以此為樂。抓到這訣竅的話,就可以對付他。」(米原女士)

葉爾欽回國時,在成田機場對米原女士說:

「最後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事呢?」
「讓我親吻妳。」

說著,葉爾欽鄭重其事地在她的右、左頰上進行三次俄羅斯式親吻。

後來就任俄羅斯總統的葉爾欽,在出席某次日俄關係的活動時,對日本人記者團冷冷瞥了一眼,說他們是:「只會詢問北方領土問題的單細胞群體。」之後,他看到了米原女士,卻笑容滿面叫著:「萬里、萬里!」然後再交換了俄羅斯式的親吻和擁抱,因為重逢而大感欣喜。我親眼看到這一幕。如果將來葉爾欽決定要歸還北方領土,不可諱言說他腦子裡沒想到和米原女士的交情吧。

本來,米原女士是不讓任何俄羅斯男士親吻的。在西伯利亞伊爾庫次克的會議上,有位男士被米原女士的美貌吸引,而到口譯區懇求:「請您務必讓我親吻。」「Ηет(No)」、「那麼,親臉頰就好。」、「Ηет(No)」、「那就親吻手就好。」「Ηет(No)」。她全部冷淡地拒絕。

在同步口譯員或從事俄語相關工作的人們之間,無關女皇「葉卡捷琳娜」卻被稱為「葉卡誰理你娜」的米原女士,不乏這類的英勇傳奇。

這部散文集中寫下許多米原女士經歷的同步口譯內幕、失敗與辛苦談等異文化體驗,於一九九四年獲得讀賣文學獎(隨筆、紀行賞),是她的作家出道代表作。此書讓在間不容髮的時間內將異國語言轉換為其他語言的口譯區中所發生,那充滿知性的懸疑與緊張世界,首度公開在讀者眼前。

米原女士下一部作品《魔女的一打》(讀賣新聞社)再獲講談社散文獎。之後第三部作品《俄羅斯今日也風雨飄搖》(日本經濟新聞社)付梓,米原女士以散文家獲得高度評價。而本書《米原萬里的口譯現場》即為「米原散文」的原點。

《不実な美女か貞淑な醜女か》(《米原萬里的口譯現場》原日文書名,意為:不忠美人與貞潔醜女)這個書名,被選考委員之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謔評為「讀賣文學獎史上最糟書名」。其中所謂「貞潔」,是指對原文忠實;而「美人」指的是譯文是否工整端正。是否能把某個語言完美地轉換為其他語言呢?換句話說,「貞潔的美女」是否存在呢?這是口譯人永遠追求的課題。

米原女士本人表示,「正如義大利格言所說,『翻譯者即背叛者』(Traduttore , Traditore)。背負不同文化、歷史的人們,用不同語言能達成溝通,這近乎奇蹟。」由此可知,對於該如何演出「貞潔的美女」,口譯人日夜都在拚命奮戰。描寫其文化、語言接觸的最前線現場的本書,獲得了「語言的戰爭,也是和解的物語」(大江健三郎)、「長驅直入逼近『語言』本質的研究」(井上廈)等讚譽。

在口譯區裡的米原女士,面對難解的俄語能面不改色,優雅且完美地把它轉換為日語。我們只能望著口譯區感嘆那是「神的領域」。然而,例如書中提到,她在擔任核能會議的口譯時「閱讀了核能相關入門書籍,……伏案研究會議主題相關的論文、核能詞典及參考書,不懂的地方就請客戶為我解說,並拼命背誦會議中可能出現的專業用語。即使如此,會議舉行的前一天晚上我還是擔心得睡不安穩……」。在達到「神的領域」背後,包含著多少嘔心瀝血的努力。

此外,本書連結許多口譯插曲,令人印象深刻而迫近本質,成功開發了散文的新型態。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時任通信社美國華盛頓特派員)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3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