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我喜歡《金剛經》說的『微塵眾』,多到像塵沙微粒一樣的眾生,在六道中流轉。」

「很少有一本書像《紅樓夢》,可以包容每一個書中即使最卑微的角色。」──蔣勳

蔣勳說:「《紅樓夢》多看幾次的朋友,大多會從原有關注的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幾個主角,轉到對一些小人物的關心。」《紅樓夢》裡的芸芸眾生,即使是最微小卑屈的人物,都有作者的巧思塑造。他們每個人背負著不同的宿命悲劇,作者不做嘲諷貶抑,細細寫來,充滿體諒與悲憫。

生命的鄙俗粗魯,與生命的憂愁不忍,往往是並列的。從甄士隱、賈雨村、馮淵、薛蟠、門子、秦可卿、王狗兒、劉姥姥、冷子興、秦鐘、焦大、李嬤嬤、賈瑞、張友士、戴權、北靜王、二丫頭、智能兒、元春、茗煙、賈環、賈璉、賈芸、卜世仁、倪二、馬道婆、蔣玉菡、金釧、賈薔、齡官、晴雯……這一個個如螢燭之光的人物,卻串起一部不朽巨著的荒涼百態與敘事細節,而《紅樓夢》的迷人之處,往往就在這些細節中。大事為「假」,小事中才處處顯「真」。

《紅樓夢》或許在說一個世俗不知道的族譜,這族譜不是血緣親疏,而是對生命的另一種牽掛緣分。《紅樓夢》正是在殘酷的權勢、腐敗的富貴中,為人性的反省留下最後一點溫暖的空間。蔣勳穿透人生寫出的紅樓人物,情感至深,令人追戀不已。



作者簡介:
蔣勳
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古都西安,成長於寶島台灣。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1976年返台。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並先後執教於文化大學、輔仁大學及東海大學美術系,現任《聯合文學》社長。
其文筆清麗流暢,說理明白無礙,兼具感性與理性之美,有小說、散文、藝術史、美學論述作品數十種,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近年專事兩岸美學教育推廣,他認為:「美之於自己,就像是一種信仰一樣,而我用佈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
著有:《天地有大美》、《美的覺醒》、《身體美學》、《漢字書法之美》、《吳哥之美》、《夢紅樓》、《九歌──諸神復活》、《舞動白蛇傳》、藝術解碼五書、《秘密假期》、《孤獨六講》、《生活十講》、《新編傳說》、《欲愛書》、《大度‧山》、《多情應笑我》、《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手帖──南朝歲月》、《此生──肉身覺醒》、《新編美的曙光》、《張擇端 清明上河圖》、《少年台灣》、《萍水相逢》、《此時眾生》、《肉身供養》等書,以及多種有聲書。




內文試閱:
焦大與李嬤嬤

《紅樓夢》第七回結尾出現的焦大,篇幅雖然不長,卻是被學者討論很多的角色。
學者討論焦大,是因為他喝醉了酒,罵天罵地,竟然罵起賈府的主子──老爺、少奶奶,也暗示透露了主人亂倫的姦情。
焦大是賈府的僕役,身分很低,可是他輩分極高。眼前賈府「草」字輩的賈蓉,「玉」字輩的賈珍,「文」字輩的賈敬,他都不看在眼裡,因為他跟「太爺」當過兵。太爺應該是「代」字輩的賈代化、賈代善的父輩賈演、賈源,這兩兄弟是對國家有功勞的元勛,因此封了寧國公、榮國公,等於是賈府創業的一代。
焦大跟過「太爺」打仗,身分自然不同,而且他在戰役中曾經救過「太爺」的命──「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給主子吃」,「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尿」。這些護主功勞使焦大雖然是僕役,卻在賈府晚輩中說話很有分量。
他跟少主人賈蓉說的話很傳神,他說:「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
這是家裡老僕人的口氣了。一個企業創始的老員工,一個國家的「黨國元老」,一個家族曾經有影響力的老長輩,其實都有「焦大」情結。
什麼是「焦大」情結?曾經有過重要性,忽然老了,覺得自己過氣了,有點像女人的更年期,停經,兒女大了,會忽然喪失自己存在的價值感,從生理影響到心理,看任何事都不順眼,像焦大一樣,就要不斷對下一代耳提面命,強調自己的重要性:「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
焦大要不斷提醒年輕當權者自己的重要性,但是他顯然已經過氣。他的埋怨,剛開始或許有人聽一聽,久而久之不斷重複,變成瑣碎嘮叨,讓人厭煩。
人老了,話一多,罵東罵西,多使人嫌厭,但很難自覺。
台灣的政治曾經有過威權,威權轉換,權力移轉,常常會看到焦大式的政客,怕被人遺忘,努力要被人看見,有時過度努力,使人為他難堪悲哀。
「焦大式」過氣人物還有一個特質,就是覺得當下一切都不如從前。焦大說的:「哪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
焦大說到這裡,旁邊聽到的人臉都青了,趕快把焦大綑起來,用馬糞填了他的嘴。
「爬灰」是公公姦淫兒媳婦,「養小叔子」也是亂倫,學者看中這一段,都認為前者指賈珍染指秦可卿,後者或是王熙鳳與賈蓉。
《紅樓夢》的作者還是沒有直說真相,讓考證癖的人自己去猜。
焦大這個最後嘴裡被填了滿滿馬冀的過氣人物,除了透露賈府主人祕辛這一段受人重視,他本身的過氣情結卻很少被討論。
焦大之後,就在第八回,作者又寫了一個精采的過氣人物──李嬤嬤。
李嬤嬤是賈寶玉的奶媽,富貴人家的小少爺都有好幾個奶媽,寶玉生日要向奶媽磕頭,就有趙、王、張、李四位奶媽。
古代富貴人家的奶媽,因為小主人吃過她的奶,身分雖然也是僕役,但卻很受尊重。
小主人吃奶幾年,長大了,斷了奶,奶媽其實就沒有實際存在價值。富貴人家對奶媽有情分,一直留在身邊,有時講兩句話,小主人也礙著吃過奶的分上,對奶媽尊敬,多少要聽一聽。
第八回寶玉到寶釵房裡做客,陪寶釵的媽媽薛姨媽吃飯,有酒糟的鵝掌、鴨舌頭,寶玉覺得這菜要配酒才好,李嬤嬤就出面阻攔,說:「酒倒罷了!」
李嬤嬤多少要表示自己對小主人的影響力吧,嘮叨了許多,還抱怨別人都只圖討寶玉歡欣,「不管別人死活」。
薛姨媽叫李嬤嬤「老貨」,不理她攔阻,給寶玉酒喝。寶玉喝了三杯,窩在暖炕上跟姊妹聊天,正開心時,李嬤嬤又上前說一句刺激寶玉的話:「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
寶玉最怕爸爸,最怕讀書功課,一聽李嬤嬤提這句,興頭立刻涼冷下來,「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
過氣人物不被注意,寂寞久了,耐不住,就常常要跑出來煞風景,讓大家都玩不成。
寶玉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家教也嚴,心裡不愉快,還是忍著。黛玉就不然,她直接唆使寶玉:「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
連黛玉都把李嬤嬤叫「老貨」了,可見年輕人們多麼厭煩這李嬤嬤。
寶玉喝醉了,回到自己房裡,露出一些少年傲氣本性,他看到晴雯,想起早上留了一碟豆腐皮包子給她,問吃了沒有。晴雯說,李嬤嬤看見,說帶給孫子吃,就拿走了。
寶玉一肚子氣,要喝茶解酒,忽然想起早上沏的「楓露茶」,要三、四次後才出色,怎麼茶沒有了。結果丫頭茜雪又說:李奶奶吃了。
憋了一天的氣,寶玉終於爆發,摔了手中的茶杯,跳起來指著茜雪說:「她是你哪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她?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她幾日奶罷了,如今逞的她比祖宗還大了。」
寶玉發了大脾氣,說了一句:「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做什麼!攆了出去,大家乾淨!」
《紅樓夢》裡寶玉很少這樣發大脾氣,「過氣人物」像養著白吃飯的元老,沒有了分寸,除了惹人嫌,遲早也要倒楣。
李嬤嬤攔阻喝酒,提醒老爺在家要問功課,拿走豆腐皮包子,喝了楓露茶,其實都是小事,她只是不斷要證明自己的重要性,就在小事上大做文章,嘮嘮叨叨,使人厭煩。
人能安分做自己,不處處顯能,也就不會有「過氣」的悲哀吧。焦大、李嬤嬤都是借鑑。

晴雯撕扇

晴雯是《紅樓夢》裡寫得極出色的一個角色。
晴雯是賈寶玉的貼身丫頭,地位僅次於襲人。襲人柔順,能夠化大事為小事,處處忍讓包容。晴雯剛好相反,個性剛烈,爭強好勝,遇到與人衝突,口舌上總不饒人,直率自負,犀利尖銳,常不給人留情面。
《紅樓夢》越多讀幾次,越覺得作者有一種平等心。基本上,他不介入書中人物的好惡,只是具體呈現一個人的真相,留下許多餘裕的空間,讓讀者自己去評論判斷。
襲人細心體貼,全部精神都放在照顧賈寶玉身上。寶玉吃什麼,穿什麼,天氣冷了熱了,該添衣服、減衣服,都是襲人的事。通常晴雯總是在一旁,冷眼看著,或者不時說一兩句風涼話。因此初讀《紅樓夢》,容易對這個口舌厲害、卻似乎不熱心做事的丫頭有一點偏見。
晴雯在小說一開始的判詞是「身為下賤,心比天高」。做為丫頭,出身低微,當然「身為下賤」,但是她養著長長的指甲,整天沒事就慢條斯理用鳳仙花的汁液把蔥管一樣的長指甲染紅。一個丫頭諸事不管,整天調理自己的指甲,換作今天,一個菲傭整天在客廳蹺腳塗指甲油,這樣的畫面,大概許多人也還是不容易接受吧。
晴雯這個心高氣傲的丫頭的真實個性,《紅樓夢》寫到第三十一回,才開始明顯重要起來。
三十一回寫晴雯撕扇,充分表現了晴雯的率性與自負自傲,表現了晴雯「心比天高」的性格本質。
端陽節這天,寶玉的母親王夫人請客過節,因為前一天寶玉與金釧調情,金釧捱了打,被趕出了賈府,這一天寶玉在母親面前當然有點尷尬,其他客人也都不敢造次,飯局匆匆結束,大家就都散了。
寶玉心裡頭悶悶不樂,回到自己房裡,心情不好,正巧碰到晴雯給他換家居的休閒衣服,一不小心把扇子掉在地上,扇骨折斷了,寶玉因此埋怨晴雯,講了兩句難聽的話:「蠢材,蠢材!……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
晴雯很少受寶玉這樣重話,當然不舒服,她立刻反擊,冷笑說:「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
寶玉平日對丫頭特別溫柔和順,甚至低聲下氣,從沒有疾言厲色、粗言粗語,晴雯當然不習慣。她特別指出,以前什麼貴重東西都打破過,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寶玉也從來不會生氣,今天竟然為了一把扇子骨跌斷,要這樣罵人。
晴雯的剛烈個性顯露了出來,她說了決絕的話:「嫌我們就打發了我們,再挑好的使。」
兩個人鬧彆扭,互不相讓,氣頭上就都講出難聽的話。襲人趕來勸阻說和,也被晴雯遷怒,冷嘲熱諷一陣子。
寶玉這一天似乎動了真怒,覺得晴雯如此胡鬧,不如打發出去,也真作態要去稟告母親,讓晴雯離開賈府。
襲人看事情鬧大了,跪下相求,要寶玉息怒。連其他丫頭──碧痕、秋紋、麝月,也一起跪了下來求情。這些十幾歲的少男少女,都是一起長大的知己玩伴,寶玉當然也捨不得任何一個離開。看眾人跪下相求,寶玉流下淚來,長嘆一口氣,不再堅持了。
當晚寶玉跟薛蟠等人歡宴,喝了酒回來,看到院中涼榻上睡著一個人,以為是襲人,便在床榻邊坐下,慰問襲人。沒想到床榻上的人一翻身,竟是晴雯。晴雯還在跟寶玉賭氣,罵了一句:「何苦來,又招我!」
寶玉已經氣消了,仍然百般溫順體貼,鬧著要跟晴雯一起洗澡。
寶玉晴雯和好了,寶玉就告訴晴雯,一把扇子原是用來搧的,你愛拿來砸,愛拿來撕著玩兒,也可以。寶玉的哲學是,不要生氣的時候拿它出氣。
寶玉下面一段話很有意思:「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歡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砸了也使得,只別在氣頭上拿它出氣。」
這段話似乎完全是為褒姒量身訂做的。幽王寵愛褒姒,要看她笑,褒姒難得一笑。有一次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音,褒姒笑了,幽王動容,就命令摔碎一個一個瓷器,讓褒姒笑。
褒姒為瓷器破碎的聲音而笑,為絲綢撕裂的聲音而笑,最後在燃起烽火的亡國前夕而笑。這個千古以來一直受詛咒的故事,《紅樓夢》的作者為何把它運用在一個丫頭晴雯身上,也很耐人尋味。
晴雯聽了寶玉的哲學,高興極了,她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
這是「心比天高」的晴雯,她要驚動世人,她要一種決絕義無反顧的毀滅,寧為玉碎的毀滅。
麝月進來,看見晴雯撕扇子,撕完一把,又撕一把,寶玉在旁邊笑著說:「撕得好,再撕響些!」麝月罵了一句:「少做點孽吧。」
麝月罵的話,大概凡世俗中人,也都一樣會罵。然而,《紅樓夢》的作者在寫三十一回晴雯撕扇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歷史上被貼上禍水標籤的美麗女子?是不是想到了褒姒?是不是要為褒姒的故事翻案?
為什麼《紅樓夢》作者要讓晴雯撕扇子?一聲一聲撕裂的聲音,像一種吶喊,彷彿要撕破中國上千年歷史的詛咒,彷彿刻意要再一次回想褒姒的笑傲,在摔碎的瓷器前,在撕破的絲綢前,在燃起熊熊大火的夜晚,大聲狂笑,嘲笑世俗的戰戰兢兢,嘲笑上千年的偽善。寶玉是幽王,他在一旁讚歎,讓晴雯撕掉一張又一張歷史偽善者的面具。
晴雯撕扇,不容易用世俗邏輯看懂,然而民間編成了舞台劇,真心感覺到晴雯撕扇的悲壯快樂。
晴雯的故事還有「補裘」,還有臨死前咬斷指甲交給寶玉,都有裂帛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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