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走向轉變與結局的《紅樓夢》,愛與恨、因與果,扣人心弦……

《紅樓夢》是可以一讀再讀的書,我們一讀再讀,
也慢慢理解自己和作者都在修行途中。──蔣勳


從七十回跨越到九十回,《紅樓夢》從繁華轉為頹敗,於是有讀者記憶很深的一段戲碼「抄檢大觀園」,有中秋團圓夜賈母聽笛的荒涼,有妒心生恨的王善保家的、王夫人、孫紹祖、夏金桂,就有晴雯遭讒、司棋被逐、芳官出家、迎春與香菱的受虐。

而尤氏的和善、惜春的冷酷、探春的擔當,寫得精采;還有一些小人物,如邢德全、燈姑娘、王一貼、賈代儒,也都有自己完成自己的方式;或是對比如黛玉與寶釵,反襯如薛蟠和薛蝌。《紅樓夢》作者看每一個人的生命處境,了解每一個人的生命嚮往,沒有褒貶,沒有結論,帶著讀者進入如此廣闊的世界,像在大觀園裡看百花盛放。

好的文學,是可以慢下來感受的,那一碟椒油蓴齏醬,是踏實生活的救贖;那一聲嘆息,是隱晦心痛的訊問;那一篇芙蓉女兒誄,是魂牽夢繞的記憶。而妙玉的情慾、巧姐的緣分、寶玉和黛玉參禪、柳五兒復生,八十回後的續筆,在人物著墨、敘事技巧、事件編織上,蔣老師悉心抽絲,帶我們對看那失落了的細節的快樂,那叛逆流浪的靈魂……

對《紅樓夢》原作者來說,因果沒有是非,結局彷彿遺忘。小說寫到不像小說了,卻真是動人。


作者簡介:
蔣勳
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古都西安,成長於寶島台灣。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1976年返台。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聯合文學》社長,並先後執教於文化大學、輔仁大學及東海大學美術系。
其文筆清麗流暢,說理明白無礙,兼具感性與理性之美,有小說、散文、藝術史、美學論述作品數十種,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近年專事兩岸美學教育推廣,他認為:「美之於自己,就像是一種信仰一樣,而我用佈道的心情傳播對美的感動。」
著有:《天地有大美》、《美的覺醒》、《身體美學》、《漢字書法之美》、《吳哥之美》、《夢紅樓》、《微塵眾:紅樓夢小人物I、II、III、IV》、《九歌──諸神復活》、《舞動白蛇傳》、藝術解碼五書、《秘密假期》、《孤獨六講》、《生活十講》、《新編傳說》、《欲愛書》、《大度‧山》、《多情應笑我》、《蒼涼的獨白書寫〈寒食帖〉》、《手帖──南朝歲月》、《此生──肉身覺醒》、《新編美的曙光》、《張擇端 清明上河圖》、《少年台灣》、《萍水相逢》、《此時眾生》、《肉身供養》、《捨得,捨不得》等書,以及各種有聲書。


內文試閱:
〈抄檢大觀園〉

抄檢大觀園是讀《紅樓夢》的讀者記憶很深的一段戲吧,高潮起伏,事件層出不窮,人物個性也都一一鮮明起來。
抄檢大觀園起因於一個傻丫頭在花園山石洞裡偶然發現一個繡香囊,用今天的話來說,也就是在花園的隱密處發現了「黃色小說」、「春宮畫」或「A片」。
大觀園裡住的成員很單純,大多是還沒有結婚的少女──林黛玉、薛寶釵、迎春、探春、惜春姐妹等,另外就是守寡的李紈,和唯一的男孩──寶玉。
這麼單純的環境,會是誰私藏著被大人視為淫穢、罪大惡極的「春宮」呢?
王夫人,寶玉的母親,因此策動了一次「突襲檢查」,希望查清楚大觀園的「醜聞」事件,要抓出「淫穢」「惡人」,逐出大觀園,保持大觀園的「潔淨」。
究竟是誰私藏著「繡香囊」呢?讀者一定好奇。
這一段讓人覺得像是在讀推理小說,如果是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寫到這裡一定大弄玄虛,讓情節撲朔迷離,吊讀者胃口。
《紅樓夢》的作者也懂懸疑,但他的創作關心的重點不是「推理」,這使他在描述抄檢大觀園時,一點也沒有偵探小說的意味。
讀者當然想知道「繡香囊」是誰的?但作者從頭到尾關心的似乎不是調查「案件」。小說讀完,讀者還是不知道「繡香囊」到底是誰的。
我曾經問過許多人:「你覺得『繡香囊』是誰的?」
王夫人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天天吃齋念佛,她其實最不懂人性,因此當然沒有調查案情的能力。王夫人一拿到「繡香囊」,氣得半死,即刻找王熙鳳,屏退左右,大罵王熙鳳不檢點,把「繡香囊」帶在身上亂逛,掉在園子裡,給人揀到。王夫人說,要是傳出去,「這性命臉面要也不要?」王夫人很笨,豪門出身,只顧性命臉面,毫無推理能力,把贓證栽到王熙鳳身上。
王熙鳳聰明多了,立刻「推理」,幫王夫人仔細檢查「贓物」,分析這東西可能從哪裡來,也觸動王夫人要夜間突襲,抄檢大觀園。
「『繡香囊』是誰的?」我問了很多愛讀《紅樓夢》的朋友,都沒有答案。
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都沒有管道跟外面接觸,十四、五歲的少女,在那個時代,對於「性」大概也一無所知吧。薛寶釵家裡開連鎖當舖,接觸複雜一點,但她一向謹慎到底,不像是做這種事還留下把柄的人。
如果對推理有興趣,可能會懷疑到寶玉,剛發育的青少年,他跟男性(秦鐘、蔣玉菡)、女性(襲人)都有曖昧關係。他又曾經託書僮茗煙,在外頭搞進一堆「野史」、「外傳」的禁書,偷偷在花園中閱讀,算是有「前科」的。
當然,我覺得嫌疑最多的是司棋,迎春的丫頭,她約會表哥潘又安就在花園中,「初次入港」,被鴛鴦撞見,潘又安躲在山石洞後,不知是不是就遺失了這件「情趣用品」。
「繡香囊」被發現了,鬧得沸沸揚揚,一個房子一個房子搜,丫頭的箱子、匣子、衣物都細細地搜,然而作者始終沒有再提「繡香囊」到底是誰的。
喜歡「推理」小說的讀者,往往被一步一步導向「水落石出」的結局,像錢德勒小說裡的偵探馬羅(Marlowe),先誤導幾個假線索,最後才讓讀者「恍然大悟」。
《紅樓夢》好像也可以寫成「推理小說」,像「繡香囊」事件,撲朔迷離,最後謎底揭曉,真相大白,告訴大家「繡香囊」是誰所有。
《紅樓夢》的作者卻完全避開了,他自始至終關心的不是「繡香囊」,不是大觀園裡的「醜聞」,也不是情節聳動的「突襲檢查」。他關心人,關心人性在抄檢大觀園時那麼幽微真實的反應,驚恐、逃避、豁達、痛心、絕望,這麼多表情,在那一夜一一被看到了。作者記得那些表情,他要記錄書寫,為每一個無辜者的表情做真實的見證。
那就是《紅樓夢》不同於一般推理小說吧,在「推理」之外,他有更深沉的關心。
有時候會想,《紅樓夢》的作者如果在今天,看到北京有藝人吸大麻被逮捕,上網、上媒體,痛哭懺悔,彷彿國恥,他會如何記錄書寫這一「醜聞」?寫「密告」、「審訊」、「媒體炒作」,還是靜靜記錄事件裡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人性狀態、人物表情。
抄檢大觀園開始了,王熙鳳帶領好幾房的管家,組成突襲小組,關上所有角門,從上夜的婆子開始查。
而這一個晚上,最興奮的人就是王善保家的。照理說,她只是六名管家裡的一個,可是這一場戲,彷彿是她的獨角戲,搶戲搶到不行,其他幾個人都沒聲音,大概也知道查不出什麼,上面要查,敷衍一下。可王善保家的不這樣想,被冷落多年,連丫頭也不太搭理她,現在忽然黃袍加身,有了尚方寶劍,要好好吐一吐冤氣,她就要興風作浪了。
抄檢那一夜,王善保家的變成主角,她在寶玉房裡還是要整她最恨的晴雯。那一場戲漂亮,王善保家的喝令「開箱」,晴雯「挽著頭髮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抓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
讀這一段,熱淚盈眶,知道晴雯豁出來了,在小人面前,她不求苟活,只拚一死了。


〈黛玉焚稿〉

第九十七回黛玉病重,焚燒詩稿,告別人間。
黛玉曾經是天上的一株絳珠草,她受一塊石頭的恩惠,澆灌甘露之水,得以生長茂盛。石頭後來日日夜夜修行,成了男身,口中啣著一塊玉,投胎人間,就是賈寶玉。那一株草,因為受他人恩惠,無以為報,身體裡就鬱結著一段深情。她也日日夜夜修行,最終修成了女體。她想:既然石頭下世為人,她也到人間走一遭,把得來的水還他。這絳珠草降世為人,就是林黛玉。
林黛玉是終日啼哭的,世俗中人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老是要哭。讀過前面的神話因果,知道林黛玉就是那株草,她沒有甘露之水可以還,就決定以一生的淚水來還。
「欠淚的,淚已盡」,熟悉《紅樓夢》原作者的生命價值,或許不會堅持林黛玉一定要跟賈寶玉結為夫妻。她到人間來,不是為了結婚,只是為了還眼淚。眼淚還完,就可以走了。
《紅樓夢》原作者的小說沒有寫完,大家都覺得遺憾。後四十回的補寫者,很努力安排結局,第九十七回就是極重要的一段結局:〈林黛玉焚稿斷痴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有學者讚美補寫者這一段結局的安排,沒有落入傳統中國戲劇小說「大團圓」的陳腐窠臼。林黛玉沒有跟所愛的賈寶玉結婚,成為夫妻。相反的,她絕望而死,焚燒了詩稿,留下令人惋嘆的悲劇。這是中國傳統才子佳人故事裡,少有以悲劇結束的特例,因此讓補寫者受到了某些學者的讚美。
如果是原作者,究竟會怎麼寫這一段結局?許多人都好奇,也都在猜測。
如果以小說一開始的神話故事來看,一塊石頭,一株草,他們有「水」的緣分。石頭用甘露之水澆灌這株草,草修行成人,幾世幾劫,她無以為報,便決定在人間,在這一世,用眼淚來償還。
眼淚償還完了,她也就要走了。這才是真正的結局吧。
把婚姻做為結局,會不會只是一般世俗的概念?把結為夫妻,或不結為夫妻,做為唯一結局來思考,會不會誤解或限制了原作者對「緣分」的多元看法?
《紅樓夢》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原作者思想的自由,他在這本書中,對性別、對緣分、對生命與生命的關係,都沒有落入保守固定的世俗成見。
討論林黛玉和賈寶玉要不要結婚的結局,也許應該回到原作者對生命最本質的關心原點來觀察。他在小說裡維持一貫對生命的開放態度,不貼標籤,不下結論,不落褒貶,使一個人物角色始終在流動不定型的狀態。
應該舉小說裡實際的例子來看,原作者談人與人的情感,自由而開放,有許多今日的概念與成見都無法框架的關係。
例如,賈寶玉與秦鐘,兩個同性少年戀愛的關係,究竟是愛情?還是友誼?或者只是青春期很本能的同性吸引?因為撲朔迷離,作者從不明確定義,歷來討論的學者也眾說紛紜。習慣歸類的人,自然很輕易把賈寶玉和秦鐘歸類為「gay」。張愛玲說她在美國教《紅樓夢》,美國學生就明指賈寶玉是「gay」,張愛玲也大不以為然。
以賈寶玉和秦鐘來看,他們的真實關係始終只是若即若離。他們當然要好,好到什麼程度?作者不說。他們最要好的同時,秦鐘姐姐死了,出殯停靈在饅頭庵,秦鐘就調戲起小尼姑智能兒,肆無忌憚到半夜在廟裡就壓著智能兒強迫求歡。
這些關係,作者只當不可解的「緣分」來寫,人與人的關係複雜多元,可能是「愛情」,可能是「友情」,可能是「婚姻」,可能是「性慾」。把這些元素拆散來看,我們跟著《紅樓夢》的文字繼續思考:「婚姻」中,可不可能沒有「愛情」?「愛情」,可不可能沒有「婚姻」?「婚姻」,可不可能沒有「性」?「性行為」,當然常常沒有「婚姻」,也沒有「愛情」。
把人的關係拆解開來,賈寶玉和秦鐘,就很難貼上標籤,作者也因此沒有一點是非褒貶。作者只寫事件細節,讀者在最開放的方式下,閱讀一段一段故事,一個一個人物,沒有任何作者的指導或暗示。
喜好下結論的人,喜好評斷是非的人,喜好褒貶他人的人,喜好在事件裡發表意見的人,其實是不能寫小說的,寫了,也不會好看。作者太多意見,太多結論,讀者看不到事件真相,只被狹隘主觀的結論牽著鼻子走,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文學,好的文學,在於給人自由,啟發思考,而不是越讀越不自由,越讀越失去自己思考的能力。好的創作者,應該在讀者開始思考的時候停止說話。
《紅樓夢》如此長時間被無數人討論,正是因為它無限開放的書寫方式,給予讀者最大的思考自由吧。
所以,林黛玉會糾纏在作者「結婚」或「不結婚」這樣的世俗的結局中嗎?
林黛玉是草,賈寶玉是石頭,他們沒有「婚姻」,甚至不是「愛情」,不是「友誼」,他們只是前世的知己,一個澆灌過水,一個要用眼淚來還。
把林黛玉跟賈寶玉送作堆,那畫面一定難看不堪。但是,想一想,因為黛玉不和寶玉結婚,因此扼腕嘆息,好像也不應該是作者的原意吧。
第九十七回不是原作者寫的,許多人覺得寫成了悲劇,沒有落俗套,已經難能可貴。但是,我還是好奇,原作者會怎麼寫?
因為前八十回處處令人意外,處處令人吃驚,作者寫一個青春期的少年,就是不要讀學校的書,就是不肯讀考試做官的書,可以在夢裡跟姪媳婦發生性關係,可以迷戀一個男戲子,第一次見面就交換貼身繫內衣的汗巾子。
微塵眾生,他如此一一寫來,無憎無愛,他究竟會如何寫這一株草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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