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一個不可能成功的絕望計畫,而勝利,將是最糟的代價……

迷霧之子
首部曲:最後帝國
Mistborn: The Final Empire

「他說:任何人都會背叛你,任何人。」如果背叛無所不在,如果一切非你以為那樣,
你有勇氣知道真相嗎?

這是個英雄殞落,邪惡籠罩的世界,再不見光明與顏色。
入夜後,迷霧四起,誰也不曉得,藏身在白茫霧色之後的,會是什麼……

千年前,善惡雙方決戰,良善一方的英雄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傳說中的聖地「昇華之井」,準備和黑暗勢力一決生死。

可是,命運女神沒有站在良善這方。

最後,邪惡擊潰英雄,一統天下,並自稱「統御主」,同時建立「最後帝國」,號稱千秋萬代、永不崩塌。至此,世界隨之變遷,從此綠色不再,所有植物都轉為褐黃,天空永遠陰霾,不間斷地下著灰燼,彷彿是浩劫過後的殘破荒地。入夜之後,濃霧四起,籠罩大地。

統御主如神一般無敵,以絕對的權力和極端的高壓恐怖統治著最後帝國。他更以凶殘的手段鎮壓平民百姓,不分國籍種族通通打為奴隸階級,通稱「司卡」。司卡人活在無止盡的悲慘和恐懼之中,千年來的奴役讓他們早已沒有希望,沒有任何過去的記憶。

如今,一線生機浮現。二名貴族與司卡混血卻天賦異稟、身負使命的街頭小人物,即將編織一場前所未有的騙局,進行一項絕不可能成功的計畫,只為了獲得最糟糕的代價──勝利……

作者簡介:
布蘭登.山德森 Brandon Sanderson
西元1975年生於美國內布拉斯加州首府林肯。15歲時進書店見到奇幻大師羅伯特.喬丹的暢銷經典鉅作《時光之輪1:世界之眼》,從此一頭栽進奇幻故事寫作的世界,並立志向大師看齊。多年之後,山德森結識了 Tor 出版社的編輯莫許‧費德(Moshe Feder),並給了他《諸神之城:伊嵐翠》的書稿。費德把稿子帶回家後,一擱就是半年。等他終於看了稿子而且驚為天人,急忙想要聯絡這位年輕新秀,不料山德森已經搬家,費德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尋得他的下落,馬上就開出條件,想簽下《諸神之城》。
2005年,首部小說《諸神之城:伊嵐翠》終於付梓,隨即獲得《浪漫時代》奇幻史詩大獎,並連續入選2006、2007年美國科奇幻地位最高的新人獎項──約翰.坎伯新人獎,美國連鎖書店邦諾更每每將他的書列為頭號選書。之後陸續寫下「迷霧之子」三部曲(美國亞馬遜全系列500名讀者熱情好評,平均4.5顆星)、「Alcatraz」系列、《Warbreaker》等書,《出版人週刊》、《軌跡雜誌》、《美國圖書館協會誌》、《克科斯評論》都給予他的著作高度評價。他以這樣驚豔文壇和讀者的超級新人之姿,讓「哈利波特」的美國出版社Scholastic高價買下他「Alcatraz」系列的版權,並且讓大出版社Tor一口氣簽下他四本書的合約。
2009年10月出版「時光之輪」接班作《光之回憶1:風起雲湧》,甚至打敗丹布朗新書《失落的符號》,空降紐約時報排行榜冠軍!

目前任教於楊百翰大學,現居猶他州的歐瑞市。 著作:《諸神之城:伊嵐翠》、「迷霧之子」三部曲、「Alcatraz」系列、《Warbreaker》、《時光之輪:光之回憶1 風起雲湧》、「The Stormlight Archives」系列


譯者簡介:
段宗忱
巴黎美國大學比較文學/企業傳播系畢業,加州柏克萊大學資訊管理與系統碩士。熱愛文學、旅行與舞蹈,現為美國Red Lotus舞團舞者,資深翻譯工作者,目前任職於矽谷高科技公司。
譯有:「地海六部曲」、《牧師五部曲 1:黑暗頌歌》、「迷霧之子三部曲」

內文試閱:
有時候,我擔心自己不是眾人認定的英雄。
哲人們不斷說服我,命運的時刻已然來到,所有徵象均已顯現,但我仍然懷疑,也許他們弄錯人了。這麼多的人都仰仗我,他們說我會一肩扛下整個世界的未來。
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的守護者——世紀英雄,他們的救世主,懷疑自己的能力,他們會怎麼想?說不定他們根本不會感到意外。某種程度而言,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也許,在他們的心裡,他們也在質疑——像我一樣。
當他們看著我時,雙眼是否看到了騙子?

灰燼從天空落下。

特雷斯廷大人皺眉,抬頭望著滿是紅光的正午當空,僕人立刻趕上前來,為他和他尊貴的客人們打起陽傘。在最後帝國(Final Empire)中,灰燼其實還頗常飄落,但特雷斯廷原本期望能他剛遠從陸沙德的水道船送來的簇新長外套和紅背心能避免沾上髒污。幸好,風不大,陽傘應該可以奏效。

特雷斯廷和他的賓客一起站在山坡上望向田野的小平台,好幾百名穿著咖啡色外罩服的人正在不斷落下的灰燼間工作、照料莊稼。他們的動作遲緩笨重,司卡(Skaa)向來如此,這些農夫根本是一群好吃懶做、不事生產的傢伙。他們當然不會抱怨,人再笨也有一個限度;只是,他們工作時總是低著頭,毫無情緒地靜靜工作,工頭偶爾掃來的鞭子會強迫他們專注行動一陣子,但只要工頭一走,他們又會開始偷懶。

特雷斯廷轉向跟他一起站在山坡上的男子。「這實在很讓人費解,」他評論,「他們在農地裡已經工作一千年了,怎麼還學不會比較有效率地工作?」

聖務官轉身,挑起眉毛,似乎故意要強調他最明顯的特徵,亦即眼睛周圍那繁複的刺青。刺青範圍相當大,一路覆蓋到他的額頭和鼻梁兩側。這是一名正式的聖祭司,所以絕對是一名很重要的聖務官。特雷斯廷在他的宅邸中也有自己私人的聖務官,但他們只不過是小辦事員,眼睛周圍幾乎沒什麼標示。這個人是跟特雷斯廷的新外套一起搭水道船來的。

「你應該去城裡看看的,特雷斯廷。」聖務官說道,轉回身去看司卡工人。「這些人跟陸沙德的司卡們比起來已經相當努力了。你對於你的司卡有比較……直接的控制。你一個月大約損失多少?」

「大概半打吧。」特雷斯廷說道,「有些是被打死,有些是累死的。」

「逃走的呢?」

「從來沒有!」特雷斯廷回道,「我剛從我父親那裡繼承這塊領地時,是有幾個逃跑的,但我把他們的家人都處決了,剩下的很快就灰心。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無法管理自己的司卡──我覺得他們很好控制,只要手腕強硬點就可以。」

聖務官點點頭,身著灰袍的身影靜靜地站著。他看起來很滿意——這是件好事。司卡並不真的是特雷斯廷的財產,因為所有的司卡都屬於統御主(Lord Ruler)。特雷斯廷只是向神租借工人,就像他必須出錢聘僱他的聖務官一樣。

聖務官低頭瞄了瞄懷錶,然後再抬頭看看天空。雖然有灰燼落下,今天的陽光仍然相當燦爛,在天空灰濛濛的黑霧後散發燦爛的紅光。特雷斯廷拿出手帕抹抹額頭,感謝陽傘遮蔽了正午的熱力。

「好吧,特雷斯廷。」聖務官說道,「我會照你的要求將你的提議呈給泛圖爾大人,針對你在這裡的營運向他提出一份正面的報告。」

特雷斯廷壓下一口安心的嘆息。貴族間所有的契約或商業交易都需要一名聖務官來見證。雖然特雷斯廷僱用的低層聖務官也可以擔任這份職務,但能讓史特拉夫.泛圖爾的聖務官留下好印象更有意義。

聖務官轉身面向他,「今天下午我會走水道離開。」

「這麼快就走?」特雷斯廷問道,「能否留下來共進晚餐?」

「不了。」聖務官回答,「不過,我另有一件事要跟你討論。我不僅是應泛圖爾大人的指示而來,更是要為審判廷查證一些事情……有傳言說你喜歡跟司卡婦女有往來。」

特雷斯廷感到一陣寒顫竄起。

聖務官微笑,他大概是想要讓特雷斯廷安心,但看在後者的眼裡只覺得詭異。「不要擔心,特雷斯廷。」聖務官說,「如果對你的行為真的有疑慮,來的會是鋼鐵審判者。」

特雷司挺點點頭。審判者。他從來沒見過那些毫無人性的傢伙,但他聽說過一些……傳言。
「關於你和司卡婦女的行為,我已經得到滿意的答案。」聖務官說完,轉身面對農田。「我在這裡的所見所聞顯示你是會為自己善後的人。像你這樣有效率、有產值的人,在陸沙德頗有發展的潛力;再努力幾年,幾筆成功的商業交易,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聖務官轉身背對特雷斯廷,後者發現自己露出了笑容。這不是承諾,甚至不是支持。通常聖務官的身分多偏向辦事員跟見證人,而非祭司——但能聽到統御主的僕人給予如此的讚美……特雷斯廷知道有些貴族覺得聖務官讓人很不安,有些甚至覺得他們是種多餘,但在當下,特雷斯廷幾乎想親吻他尊貴的客人。

特雷斯廷轉身面向司卡,看著他們靜靜地在血紅色的太陽和懶洋洋的灰燼雪花下工作。特雷斯廷一直是個鄉村貴族,住在自己的農莊上,夢想著也許有一天能搬入大城市陸沙德。他聽說過城內的舞會跟派對,豪奢的生活以及詭譎的計謀,讓他興奮至極。

我今天晚上得慶祝慶祝,他心想。第十四小屋中有個他觀察好一段時間的年輕少女……

他再次微笑。聖務官方才說「再努力幾年」,但如果更努力一點,是否能加快速度呢?他的司卡人數最近增加,了如果他逼得更緊一點,也許今年夏天能多收割一次,加倍履行和泛圖爾大人的契約。

特雷斯廷點點頭,看著那群懶惰的司卡,有些拿著鋤頭在工作,有些則是跪在地上,將灰燼從剛露頭的農作物上撥開。他們不抱怨,他們不盼望,他們甚至不太敢思考。世事本應如此,因為他們是司卡,他們──

其中一名司卡抬頭,讓特雷斯廷渾身一僵。那男子與特雷斯廷對望,神情間跳動著一抹,不對,是一簇反抗的光芒。特雷斯廷從來沒在一個司卡的臉上看過這種表情。他反射性地後退一步,更令他驚詫的是,那名抬頭挺胸的奇特司卡依然不放開他的視線。然後微笑。

特雷斯廷轉過頭。「庫敦!」他喝叱。

壯碩的工頭衝上山坡。「什麼事,大人?」

特雷斯廷轉身,指著……

他皺眉。那個司卡原本站在哪裡?他們全都頭低低地工作,身體沾滿了灰燼跟汗水,實在很難分辨出誰是誰。特雷斯廷頓了頓,仔細搜尋。他以為他知道那人原本站的位置……但如今空空如也,毫無一人。

不對。不可能的。那個人不可能這麼快就從人群中消失。他跑到哪裡去了?他一定還在某處,回去乖乖地低頭工作,可是他那明顯反抗的瞬間仍是不可原諒的。

「大人?」庫敦再次問道。

聖務官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讓他知道有司卡居然這麼大膽犯上可不是好事。

「讓南邊的司卡再加把勁。」特雷斯廷命令,指著那邊。「就算是司卡,那樣的動作也太慢吞吞了,挑幾個去打一頓。」

庫敦聳聳肩,但點點頭。這樣就要打人實在沒什麼道理,但他打人也不需要什麼原因。

畢竟,他們只是司卡。

凱西爾(Kelsier)曾聽過那段傳說。

他聽過人們悄聲低語,曾經,很久以前,太陽不是紅的。曾經,天空沒有被煙霧和灰燼遮蔽,植物不需要掙扎才得以生長,司卡不是奴隸。曾經,沒有統御主。但那些日子已經快要被遺忘,就連傳說都變得破碎模糊。

凱西爾望著太陽,視線追隨著緩緩朝西方天空移動的巨大紅盤。他獨自一人,靜靜地在空曠的農田間站立許久。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司卡被趕回自己的小屋。

很快的,濃霧將要來襲。

終於,凱西爾嘆口氣,轉身穿過溝道和小徑,繞過大堆的灰燼,也避免踩到植物,不過他不知道為什麼還需要這樣大費周章,那些農作物看起來根本不值得花這些力氣,垂頭喪氣地拖著枯黃的葉子,看起來跟照料它們的人一樣抑鬱。

司卡小屋群佇立在黯淡的光線下,凱西爾已經可以看到霧氣開始凝聚,遮蔽空氣,讓圓堆形的建築物增添一分超現實的朦朧感。小屋周圍沒有守衛,根本不需要,因為一到夜晚,不會有司卡敢跑出來。他們對濃霧的恐懼太過強大。

總有一天我得教他們克服這份恐懼,凱西爾邊走向其中一間較大的建築物邊想。事情總得一步一步慢慢來,他拉開大門,走了進去。

交談聲立刻停止。凱西爾關上門,露出微笑,面對將近三十名司卡。房子中央的篝火衰弱地燃燒,旁邊的大鍋中裝著蔬菜點綴的清水——這是晚餐的開始。湯的味道當然是很平淡的,但香味還是頗為誘人。

「大家晚安。」凱西爾帶著微笑說道,將背包放在腳邊,倚著門說:「你們今天好嗎?」

他的話語打破沉默,婦女們重新開始準備晚餐,可是一群坐在簡陋桌子邊的男人帶著不滿的神情看著凱西爾。

「我們的日子充滿了工作,旅人。」其中一名司卡長老泰伯說道。「你卻躲掉了這種事情。」

「務農一直不太適合我,」凱西爾說,「它對我細緻的皮膚損害太大了。」他微笑,舉起雙手跟手臂,一層又一層細微疤痕布滿覆蓋了全部的皮膚面積,好像有某種野獸反覆將爪子在他手臂上來回劃抓過一般。

泰伯哼了哼。以長老而言,他還很年輕,大概才剛滿四十歲,頂多比凱西爾大個五歲,但那瘦子的肢體語言顯示他是喜歡握有主控權的人。

「這不是說笑的時候。」泰伯嚴正地說道。「當我們收留一名旅人時,我們認為他會安分守己,避免懷疑;但當你今天早上從農田中逃走時,你可能會為周遭的人引來一陣鞭打。」

「是的。」凱西爾說道。「但那些人也可能會因為站錯地方,在原地停留過久,或是工頭經過時咳嗽而被鞭打。我曾經看過某個人被主人鞭打的原因是他『眨眼不當』。」

泰伯瞇起眼睛,身體僵直,手臂靠在桌面上,表情毫無軟化的跡象。

凱西爾嘆口氣。「好吧。如果你們要我走,我就走。」他將包袱甩過肩頭,毫不在乎地拉開大門。

濃霧立刻從門口湧入,懶洋洋地裹上凱西爾的身體,宛如遲疑的動物般偷偷摸摸溜過泥地,聚集在地上。數人驚恐地倒抽一口氣,其餘大多數則是驚駭到發不出聲音。凱西爾動也不動地望著門外的黑霧,那片翻滾的波動被微弱的簼火隱約點亮。

「把門關上。」是泰伯的請求,而非命令。

凱西爾依言照做,閤上門,阻絕了地面上的白霧。「那片霧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你們過份害怕了。」

「膽敢深入白霧的人會失去他們的靈魂。」一名女子悄聲說道。她的話語引起一道疑問。凱西爾曾經走入白霧中嗎?那他的靈魂怎麼了?

答案恐怕是妳做夢都想不到,凱西爾心想。「好吧,這意味著我得留下來。」他揮手要個男孩端把凳子給他。「這是好事——如果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們分享外界的消息就得走,那就可惜了。」

一聽到這話,許多人臉上都泛出喜色。這是他們容忍他來此的真正原因——這正是為何怯懦的農夫會收容像凱西爾這種反抗統御主,忤逆他的旨意,來去在不同的莊園之間的司卡。也許他是叛徒——會為所有人帶來危險——但他也同時帶來了外界的資訊。

「我從北方來,」凱西爾說,「那裡統御主的掌控較不顯著。」他以清澈的嗓音說道,人們手中的工作絲毫未停歇,身體卻不自覺地朝他靠攏。明天他的話會重複傳給住在其他小屋中的數百人。司卡也許天性習慣服從,但八卦也是他們的本性之一。

「西方是由當地領主在統治,他們離統御主及其聖務官極遠。有些遠處的貴族發現,快樂的司卡比被虐待的司卡更有生產力。其中有個雷弩(Renoux)大人甚至命令他的工頭們不得擅自鞭打司卡,還有傳言說他在考慮要付薪水給他的農莊司卡,好比他們是城裡的工匠一樣。」

「胡說八道。」泰伯回應。

「真是抱歉。」凱西爾說:「我不知道泰伯先生最近去過雷弩大人的領地。你上次跟他一起用餐時,他是否跟你說過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泰伯臉上一陣紅。司卡不會旅行,更不會跟貴族同桌吃飯。「你把我當笨蛋,旅人。」泰伯說。「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就是他們叫做倖存者(Survivor)的人,你手臂上那些疤痕早已暴露你的身分。你到處都在惹麻煩——來往在莊園間,引發不滿。你吃我們的食物,大肆吹噓你那些華麗的故事跟謊言,然後又消失不見,留下我這種人來處理你帶給孩子們的虛幻希望。」

凱西爾挑起眉毛。「好了好了,泰伯先生。」他說道。「你完全多慮了。我並不打算吃你們的食物,我自己帶食物來了。」說完,凱西爾便將背上的包袱甩落到泰伯桌前的地上。鬆軟的袋子傾向一旁,各式各樣的食物灑落滿地。精緻的麵包、水果,甚至有幾條粗粗的煙燻香腸滾出袋子。

一顆夏果滾過硬泥地,輕輕地碰上泰伯的腳邊。中年司卡以震驚的眼神看著水果。「那是貴族的食物!」

凱西爾一哼。「哪算得上啊。說實在的,以一名這麼有權有勢的貴族而言,你們家的特雷斯廷大人品味還真差。他的食櫥簡直是污衊了他的高貴地位。」

泰伯臉色刷得更白。「你今天下午原來是去了那裡。」他低聲道。「你進了大屋,你……偷了主人的東西!」

「一點沒錯。」凱西爾說道。「雖然你們家主人對食物的品味簡直是差勁透頂,但他挑選士兵的眼光可是好了太多,白天要溜入他的宅邸還蠻有挑戰性的。」

泰伯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袋食物。「如果被工頭發現了……」

「那我建議你們趕快讓它消失。」凱西爾說,「我敢打賭這會比稀釋的法雷湯好吃很多。」

二十四雙飢餓的眼睛盯著食物。如果泰伯還想爭論,那他已經錯失良機,因為大家把他的沉默視為同意。數分鐘內,袋子裡的食物已經被檢視、分配完畢,爐火上的湯鍋逕自翻騰卻無人問津,所有的司卡正忙著品嚐更為稀奇的食物。

凱西爾背靠著小屋的木牆,看著眾人狼吞虎嚥。他說得沒錯:食櫥裡的食材簡直是普通得可憐,但這些人從小就沒吃過清湯跟稀粥以外的食物。對他們而言,麵包跟水果是很稀有的珍饈——通常只有在大屋內的僕人把不新鮮的食物丟出來時才吃得到。

「你的故事被打斷了,年輕人。」一名年紀大的司卡說道,一拐一拐地走到凱西爾身邊的凳子坐下。

「我覺得等一下有的是時間說。」凱西爾回道。「先等我的贓物被徹底銷贓再說。你一點都不想要嗎?」

「不需要。」老人說道。「我上次試吃大人們的食物後,肚子痛了三天。新口味就像新想法,年紀越大,越難下嚥。」

凱西爾頓了頓。老人看起來一點不起眼,乾枯的皮膚和光頭讓他看起來比實際上更衰老,但他一定遠比外表來得強壯,少有莊園的司卡能活到他這個歲數。許多貴族不允許司卡老人免除每日的勞動在家休養,但司卡經常遭受的鞭打更讓老人們難以承受。

「你剛剛說你叫什麼名字?」凱西爾問道。

「曼尼斯(Mennis)。」

凱西爾朝泰伯瞥了一眼。「曼尼斯先生,請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讓他當領導人?」

曼尼斯聳聳肩。「到我這把年紀,得十分計較每分力氣要用在哪裡,有些戰爭實在不值得。」曼尼斯的眼神意味深長,說的不只是他跟泰伯之間的鬥爭。

「所以你對這一切很滿意?」凱西爾問道,朝小屋中餓得半死不活,累得不成人形的住民們點點頭。「你安於充滿鞭打和無盡勞役的人生?」

「至少我還活著。」曼尼斯說道。「我知道不滿和反抗會帶來什麼樣的代價。統御主的注視和鋼鐵教廷(Steel Ministry)的著惱遠比鞭打來得可怕。你們這樣的人總是在號召改變,但我不知道這是否真是一場我們能打的戰役?」

「你已經在其中了,曼尼斯先生。你只是輸得一敗塗地而已。」凱西爾聳聳肩。「但我又算老幾?我只不過是一個流浪漢,來這裡吃你們的食物,朝你們的年輕人吹噓而已。」

曼尼斯搖搖頭。「你把這當笑話說,但泰伯可能說得沒錯,我擔心你的造訪會讓我們飽受其害。」

凱西爾微笑。「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反駁他,至少就我是惹麻煩的人這點而言。」他頓了頓,然後露出更深沉的笑容,「其實,從我來到這裡以後,泰伯只說對了一件事──我是惹麻煩的人。」

「你是怎麼辦到的?」曼尼斯皺眉問道。

「辦到什麼?」

「一直這樣微笑。」

「喔,因為我是個天性快樂的人啊。」

曼尼斯低頭看著凱西爾的雙手。「你知道嗎?我只在另一個人身上看過這種疤痕,而他是個死人。他的屍體被帶回來給特雷斯廷大人,證明他的處罰有被確實執行。」曼尼斯抬頭望著凱西爾。「他在鼓吹反動時被逮到。特雷斯廷把它送去海司辛深坑(Pits of Hathsin),讓他在那邊工作至死。那小伙子沒撐過一個月。」

凱西爾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和前臂,偶爾傷痕還是會灼痛,但他確定那份痛楚只出現在他腦海中。他抬頭看著曼尼斯微笑,「你問我為何會微笑嗎,曼尼斯先生?原因是統御主以為他獨佔了笑聲和喜悅,我不願意放任他這麼做。這是一場花不了多少力氣的戰爭。」

曼尼斯直盯著凱西爾,有一瞬間凱西爾以為老人也要對他報以微笑,但曼尼斯最後仍只是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

尖叫聲打斷他。聲音來自於外面,也許來自北邊,但濃霧會扭曲聲音的來源。小屋內的人都安靜了下來,聽著隱約高亢的喊叫。即使距離遙遠,中間又隔著迷霧,凱西爾仍然能聽到尖叫中蘊含的痛苦。

凱西爾讓錫燃燒。

練習多年以後,對他而言已經是易如反掌。之前吞下的錫和其他鎔金術金屬靜靜地躺在他的胃裡,等待他的召喚。他以意識探入體內,輕觸錫,引出他仍然不甚明瞭的力量。錫在他體內活躍起來,像是太快吞下的熱飲在他腹中燃燒般。

鎔金術的力量竄過他全身,增強他的五官。周遭的房間變得清晰,昏暗的簼火幾乎是刺目,他可以感覺到臀部下方凳子的木紋,仍然可以嚐到他之前偷吃的麵包點心,更重要的是,他能以超人能耐的耳力聽到尖叫聲。

有兩個人在大喊。一名是個較為年長的女人,另一名是個更年輕的女人——也許是小孩。年輕的尖叫聲越來越遠。

「可憐的潔西。」附近的婦女說道,聲音在凱西爾增強的聽力中迴蕩。「她那個小孩簡直是詛咒,司卡生的小孩最好都不要長得太好看。」

泰伯點點頭。「特雷斯廷大人早晚都會把那女孩要去的。我們都知道,潔西也知道。」

「不過還是很可惜。」另一名男子說道。

遠方的尖叫聲仍未止歇。凱西爾靠著燃燒錫得以正確判斷尖叫聲來自何方。她的聲音正逐漸朝貴族的大屋移動。他心中某種情緒被尖叫聲觸動,感覺自己的臉正隨著憤怒而逐漸脹紅。

凱西爾轉身。「特雷斯廷大人事後會把這些女孩送回家嗎?」

老曼尼斯搖搖頭。「特雷斯廷是名守法的貴族——他幾個禮拜後就會叫人把女孩殺死,他不想引起審判者的注意。」

這是統御主的命令。他不能容許混血小孩亂跑——那些小孩可能會擁有司卡被禁止知曉存在的力量……

尖叫聲逐漸轉弱,凱西爾的憤怒反而直線上升。女孩的喊叫讓他想起另一人的尖叫。過去某個女人的尖叫。他猛然站起,凳子哐啷一聲倒地。

「小心點,小伙子。」曼尼斯憂心地說道。「記住我方才所說,關於浪費力氣的那番話。如果你今天晚上就送了性命,你的造反是永遠不會發生的。」

凱西爾瞥向老人,罔顧尖叫聲和痛苦,他硬是逼出一抹微笑。「我不是要你們造反的,曼尼斯先生。我只想稍微搗亂一下。」

「那有什麼用?」

凱西爾的笑容加深。「新的日子要來臨了。再活得久一點,你也許可以看到最後帝國中將發生的大事。謝謝各位的款待。」

說完,他便拉開大門,踏步走入迷霧中。

曼尼斯直到清晨時分仍未閤眼。年紀越大,似乎越難入眠,尤其是當他心中掛念著事情──例如旅人沒有回到小屋裡。

曼尼斯希望凱西爾會突然清醒,決定繼續上路,但那似乎不太可能。他看見了凱西爾眼中的火焰。從深坑中歷劫歸來的人居然要死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莊園,保護一名所有人都認為必死無疑的女孩,實在太可惜。

特雷斯廷大人會怎麼反應?據說他對於任何打擾他夜間享樂活動的人都特別嚴酷。如果凱西爾打斷主人找樂子,大人很可能會決定要讓他其他的司卡一起連受處罰。

最後,其他的司卡開始醒來。曼尼斯躺在堅硬的泥土地上——骨頭發疼,背部不斷抗議,渾身肌肉疲憊不堪,試圖決定是否真的要起床。每天過去,他越來越靠近放棄。每天每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困難一些。有一天,他會在小屋中躺著不動,等到工頭來殺死那些病得太重或老得無法工作的人。

可是不是今天。他在其他司卡眼中看到太多恐懼——他們知道凱西爾的夜間行動會帶來麻煩。他們需要曼尼斯,他們仰賴他。他必須起身。

於是,他站起來。一開始走動,歲月帶來的酸疼也稍稍減緩,他勉強走出了小屋,走向農田,靠在一名年輕人的身上支撐自己。

此時他才聞到空氣中的味道。「那是什麼味道?」他問道。「你聞到了煙味嗎?」

束姆——曼尼斯靠著的小伙子——停下腳步。夜晚殘存的白霧被陽光烤乾,紅色的太陽正從黑濃的雲朵之後升起,一如往常。

「我最近一直都聞到煙味。」束姆說道。「灰山在這個季節向來活動頻繁。」

「不對。」曼尼斯說道,越發覺得不安。「這味道不一樣。」他轉向北方,面向一群司卡聚集的地方,放開束姆,朝人群蹣跚前進,邊走邊踢起塵土和灰燼。

在人群中央,他看到潔西,而她的女兒,他們都以為被特雷斯廷大人帶走的女孩,正站在她身邊。年輕女孩的雙眼因缺乏睡眠而紅腫,但她看起來安然無恙。

「他們把她抓走不久後,她就回來了。」女人正在解釋。「她回來後一直敲門,在霧中不斷大喊。富藍很確定只是霧魅假裝的,可是我得讓她進屋裡來!我不管他說什麼,我不會放棄她。我帶她站到陽光下,但她沒有消失。這證明她不是霧魅!」

曼尼斯跌跌撞撞地從逐漸擴大的人群間脫身。他們都沒發現嗎?沒有工頭來驅散人群,沒有士兵來進行每天早上例行的人數統計。出大事了。曼尼斯繼續朝北移動,慌亂地朝大屋前進。

他終於到達時,其他人也注意到晨光中勉強可見的扭曲細霧。曼尼斯不是最早抵達小丘頂上平坡的人,但一見他走來,人群立刻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大屋不見了。只剩下一道焦黑、冒煙的疤痕。

「統御主啊!」曼尼斯低喊。「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他把所有人都殺了。」

曼尼斯轉身。說話的是潔西的女兒。她站在山坡上,低頭看著塌陷的房屋,年輕的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他把我帶出來時,他們已經死了。」她說道。「所有人——士兵、工頭、貴族……都死了,連特雷斯廷大人跟他的聖務官們都是。一開始有嘈雜聲時,主人從我身邊離開,去探查發生了什麼事。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他躺在血泊中,胸口有刺傷,救我的人帶我離開時朝屋子丟了一支火把。」

「這個人……」曼尼斯開口。「他雙手跟手臂上都有疤痕,一路延伸到手肘上方?」

女孩無聲地點點頭。

「他是什麼樣的惡魔啊?」一名司卡不安地低語。

「霧魅。」另一個人低聲說道,顯然忘記凱西爾白天時跟他們一起工作過。

但他的確走入霧中,曼尼斯心想。而且,他是怎麼辦到這種事的……?特雷斯廷大人手下有二十幾名士兵啊!凱西爾難道也有一群藏身起來的反叛份子嗎?

凱西爾昨夜的話仍然盤桓在他耳邊。新的日子要來臨了……

「但是我們怎麼辦?」泰伯驚恐萬分地說道。「統御主聽到這件事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他會以為是我們做的!他會把我們送到深坑裡去,或者直接派克羅司怪物把我們全數消滅!那個惹麻煩的傢伙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不瞭解他闖了多大的禍嗎?」

「他懂。」曼尼斯說道。「他警告過我們,泰伯。他是來惹點麻煩的。」

「可是,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只憑我們自己是絕對不會反抗的,所以他讓我們別無選擇。」

泰伯臉色一白。

統御主,曼尼斯心想。我辦不到,我連要起床都很勉強——我無法拯救這些人。

但還有什麼選擇?

曼尼斯轉身。「把所有人召集起來,泰伯。我們必須趁這場災難還沒傳到統御主耳中之前逃走。」

「去哪裡?」

「去東邊的山洞。」曼尼斯說道。「旅人們都說有反叛司卡躲在那裡。也許他們會收留我們。」

泰伯的臉更白了。「可是……我們得走好幾天。得在霧中過夜。」

「我們可以這麼做。」曼尼斯說道。「或是留在這裡等死。」

泰伯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片刻,曼尼斯以為他因為接踵而來的震驚而崩潰,但年輕人終究還是依照他的命令去召集所有人。

曼尼斯嘆口氣,抬頭看著蜿蜒的煙霧,心中低聲詛咒凱西爾那個人。

什麼鬼新日子。

*** *** *** *** *** *** *** *** *** *** *** *** ***

灰燼從天空落下。

紋(Vin)看著薄軟的碎片在空中飄蕩,晃晃,悠悠,自由自在。一團團煤灰像是黑色的雪花般落在黑城陸沙德上,飄浮在街角,順著微風吹拂飛散,在石板路面上形成小漩渦打轉,看起來似乎無憂無慮。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紋靜靜地坐在組織的窺視洞邊——一個隱藏鑲嵌在密屋磚牆上的凹室。躲在凹室裡面,組員可以監視外界是否有危險。紋並不是在當班,只不過窺視洞是她少數得以獨處的地方之一。

紋喜歡獨處。當妳一個人時,不會有人能背叛妳。瑞恩說的。她的哥哥教了她很多事,然後實現了他的承諾以強調他的話——背叛她。妳這樣才學得會。任何人都會背叛妳,紋。任何人。

灰燼繼續落下。有時候紋想像自己就像灰燼,或像風,或像霧。沒有思考能力的生物,能夠單純地存在,不需要思考、在乎、傷心。如此一來,她就能……自由。

不遠處傳來腳步拖地的聲音,小房間後方的活板門猛然被打開。

「紋!」烏雷的頭探入房間說道。「原來妳在這裡!凱蒙找妳半個小時了。」

所以我才要躲在這裡啊。

「妳應該快點去。」烏雷說道。「快到要動手的時候了。」

烏雷是名高瘦的男孩。其實算是個好人——不過有點天真,如果在下界長大的人真能夠被稱為「天真」。當然,這不代表他不會背叛她。背叛與友情無關,只不過是單純的生存法則。在街上討生活的日子很艱辛,如果一個司卡小偷不想被逮捕處決,他得實際一點。

冷酷無情是最實際的情緒。

這也是瑞恩的名言之一。

「怎麼了?」烏雷問道。「妳該去的,凱蒙生氣了。」

他什麼時候不生氣?可是紋仍然點點頭,半爬半跌地從狹窄卻令人安心的窺視洞爬出。

她推開烏雷,跳出活板門,步入走廊,然後走入一個破舊的食物儲藏間,這是眾多儲藏室之一,因為密屋偽裝成店面。組織的基地本身則是隱藏在建築物下方的石頭通道地窖間。

她從後門溜出屋子,烏雷緊跟在她身後。出任務的地點就在幾條街口外,屬於城中比較富裕的區域。任務相當繁瑣——是紋所看過最複雜的一件。如果凱蒙沒被抓到,那真的可能大撈一筆。如果他被逮住……雖然欺騙貴族跟聖務官本來就是件非常危險的工作,但總比在熔爐或紡織廠工作好。

紋走出小巷,轉進眾多司卡貧民窟中,一條滿是小套房的街道。病到無法工作的司卡縮倒在轉角跟水溝中,灰燼在他們身邊飄落。紋低著頭,拉起斗蓬的遮帽,抵擋那不斷飄落的灰燼。

自由。我永遠無法自由。瑞恩離開時確保了這點。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38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