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之後又一本改變我們一天和一生的書
◆哲學家帶我們領略一天的哲學,怎麼過一天就怎麼過一生
◆關於早餐、午餐、晚餐,以及在這之前和之後的每件事的深刻思考
◆真實人生的心靈饗宴,日常生活的迷人探索
◆精采非凡的哲學一日之旅,誰說哲學不實用!

我們都知道蘇格拉底是被毒死的,在接受他的邀請共進早餐之前,可能得三思一下。
而如果你真的坐了下來,和他一起享用卡布其諾和牛角麵包,他可能劈頭就會問你……

早晨醒來、通勤上班、血拚購物、上健身房、進入夢鄉……這些看似再平常不過的日常活動,究竟有何特別之處,與更廣大的哲思又有什麼關聯?
本書提供一小時接一小時的實況報導,告訴你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們,對於我們所做的每件事背後的意義都說過些什麼。在書中,你會看到盧克萊修向你解釋為什麼不要預作準備是比較好的,會聽到愛默生建議你該怎麼安排假期,從榮格那裡得到解夢的洞見,從彌爾那裡明瞭蹺班的念頭。
這是對我們日常生活的迷人探索,作者援用了文學、藝術、政治學和心理學,以風趣、親切又權威的筆調告訴我們,你的日常生活可以藉由思考這些全世界最有趣的想法,變得多麼不同。

◎一天的哲學和哲學的一天
對蘇格拉底來說,「該給送上土司和馬芬鬆糕的服務生多少小費」和「神是否存在」這兩個問題一樣有趣,它們都是關於弄清楚真實人生中的含混之處。
和黑格爾一起吃貝果或和培根一起吃煎蛋也是如此,惱人的問題是為了求取智慧,讓我們在繁雜的日常生活中做出機智靈敏的判斷。
在尋常的一天裡,我們熟悉的大思想家陪伴你度過時光:

你如何知道自己是醒著,而不是在作夢?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正在作夢,夢見你醒著?笛卡兒告訴你,早晨醒來這件事就是一項富含哲理的行為。
十七世紀政治理論家霍布斯說早上通勤會引發我們野蠻的一面,而尼采卻讓你的通勤之旅變成一件樂事。
工作中,馬克思對著你的耳朵叨唸,不要成為薪水的奴隸;慶功宴上,邂逅馬基維利,聆聽他的勸誡。
上健身房時,社會歷史學家傅柯在你旁邊跑步,跟你解釋你的例行運動是國家控制的一種形式。精神分析家拉岡擔任你的專屬店長,在你凝視試衣間的大鏡子時,讓你步入自戀的危機。
佛洛伊德對你的購物療法有什麼意見?柏拉圖又會對你的讀書方式說些什麼?
和伴侶爭吵時,德國政治思想家施密特告訴你那可能是件好事;洗澡時,可以向佛陀學習避免在沐浴中睡著的祕訣。

我們的人生有九成九是由日常生活所構成,如果不在日常生活中思考這些問題,恐怕沒剩多少時間可以反省。倘若我們真的檢視了自己的一日生活,或許能在穿衣睡覺這類不假思索的瑣事背後,領略到它們的重要性,以全新的眼光來看待它們。早餐、午餐和晚餐,以及在這之前和之後的每件事,將再也不一樣了。

作者簡介:
羅伯‧洛蘭德‧史密斯(Robert Rowland Smith)
牛津大學萬靈學院獎學金生七年,在該學院研習哲學、文學和精神分析,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曾以「高超」一詞形容他。
目前擔任藍籌股上市公司和政府部門的顧問,在倫敦生命學院(School of Life)任教,並從事寫作,包括為《標準晚報》(Evening Standard)撰寫「人生課題」專欄。他也是《哲學迷》(Philosophy Bites)播客系列(podcast series)撰稿人,且定期在BBC廣播電台開講。


譯者簡介:
陳品秀
台北市人,台大哲學系畢業,先後在美國新墨西哥州州立大學和亞歷桑納大學藝術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主要關注為視覺藝術和大眾文化。現為英文教師,並從事藝術創作和翻譯,譯作包括《設計小史》、《時尚小史》、《設計的表裡》、《觀看的實踐》等書。

內文試閱:
引言

我們都知道蘇格拉底是被毒死的,所以在接受他的邀請共進早餐之前,可能得三思一下。不過,害他被殺的原因,正好也是讓他成為絕佳早餐良伴的理由――他的好奇心。蘇格拉底因為問了太多的問題而被迫閉嘴,他讓很多人火冒三丈。他有一顆愛探究、不滿足、充滿創意的腦袋,這讓他對一切事物都抱持懷疑態度,不管是法則的目的或性愛的根源,無怪乎他最知名的學生柏拉圖,說他是一隻擾人的蟲子。如果你真的坐了下來,和他一起享用卡布其諾和牛角麵包,他可能劈頭就會問你:為什麼要過現在的生活,或是身為一個人,你有什麼價值等等。就是這種說話的調調會讓你覺得被冒犯,當初他就是這樣丟了小命;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果你給他機會,接受他的質疑,你很可能會因此展開一趟不尋常的心智之旅。他可能會解釋,為什麼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或是宇宙如何由靈魂建構而成;在比較個人的層次上,他或許會一一列出理由,說明行善為什麼比追求快樂更重要。蘇格拉底有一句名言:「不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他喜歡透過對話而非演講,讓你省思你的自我和行為,有時是為了賦予它們更重要的意義,有時則是要刺激你做出改變,創造生命所欠缺的意義。
  如果你是和黑格爾一起吃貝果或和培根(Francis Bacon)一起吃煎蛋,情況應該也差不了多少。雖然在哲學裡一直有些惱人的辯論,像是針尖上能站幾個天使,或是人神之間有何差別,但哲學的本意不是為了替密室研究者製造謎題,而是要協助我們求取智慧。畢竟「哲學」一詞指的是「愛智慧」,而智慧和聰明不同。聰明滿足於贏得抽象辯論,智慧則是一門實踐的藝術,目的是要讓我們在繁雜的日常生活中做出機智靈敏的判斷。就這個觀點而言,哲學是關於弄清真實人生中的含混之處,因此蘇格拉底對於「該給送上土司和馬芬鬆糕的服務生多少小費」和「神是否存在」這兩種問題,是一樣感興趣的。
  這本書也想要蕭規曹隨:它會告訴你歷史上最偉大的想法如何和你的生活牽連在一起,這些偉大的想法不只來自哲學,事實上也出自心理學、社會學和政治學,以及你可以用哪些方法把人生想得更透徹。沒錯,關於這個主題的深度作品汗牛充棟――如何做出合乎道德的行為,你該投票給那種政黨等等。不同的是,這些書除了充滿專業語言之外,還傾向讓偉大的想法高不可攀,而非落實在我們的日常經驗中,但後者才是本書的目的。所以在接下來的篇幅裡,我們將召喚出各類天才,陪伴你度過一些時光。在健身房時,會有社會歷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在你旁邊跑步,跟你解釋你的例行運動是國家控制的一種形式。精神分析家拉岡(Jacques Lacan)會擔任你的專屬店長,在你凝視試衣間的大鏡子時,讓你步入自戀的危機。工作時,馬克思(Karl Marx)會對著你的耳朵叨唸,不要成為薪水的奴隸。你將在慶功宴上邂逅馬基維利(Machiavelli),聆聽他的勸誡;從施密特(Carl Schmitt)那裡得知,為什麼和另一半爭吵可能是件好事;還有向佛陀學習,如何避免在洗澡時睡著的祕訣。當他們集中精力專心思考你的晨間儀式或你在電視上看到的見聞時,你就會開始了解他們。他們的想法也許充滿挑戰或異乎尋常,不過總和你如何度過一天有關。
  當然,那一天也許不會照著這裡設定的模式進行。並不是每個人每天都會發生性行為,而你和父母共進午餐的頻率,或許比一年一度的盛事要來得高――感謝老天。如果你在家工作,那麼第三章〈外出上班〉裡面所描述的交通狀況就不成立,我在那一章提到霍布斯(Thomas Hobbes)這位十七世紀的政治理論家,請他解釋為什麼早上通勤會引發我們野蠻的一面。同樣地,本書或許也遺漏了一些你想要知道的東西,你想選擇的替代版本可能包括「接送小孩上下學」、「與治療師會面」、「參加禱告會」或是「上夜班」等。不過這裡所描述的多數經驗你應該都很熟悉,而你將得到重新思考它們的法寶。
  本書談的,不全是大思想家的「大概念」。除了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之外,你還會看到和音樂、繪畫、電影、文學有關的東西,甚至還有一項傑出非凡的日本水晶體實驗。你可以在〈看醫生〉一章找到關於痛苦的一系列研究,以及(據說是)全世界最令人捧腹的笑話。而〈煮晚餐吃晚餐〉則把我們帶進法國人類學以及格林納威(Peter Greenaway)的烹飪墮落之作《廚師、大盜、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and Her Lover)。我用盡一切材料,老的、新的、借來的和猥褻的(關於性的那一章談到色情),希望可以為世俗帶來意義,為單調增添幽默,為例行公事賦予理由。
  倘若不經反省的人生真的不值得活,那麼與其等待一場談論這個主題的演講,何不現在就來好好審查一番?畢竟,我們的人生有九成九是由日常生活所構成,如果不在日常生活中思考這個問題,恐怕沒剩多少時間可以反省。倘若我們真的檢視了自己的一日生活,我們或許就能在穿衣睡覺這類不假思索的瑣事背後,領略到它們的重要性,並以全新的眼光來看待它們。



早晨醒來

  卡萊兒(Mara Carlyle)有一首可愛的歌,歌名叫〈活著〉(Alive),歌詞的前幾行是這樣:

每天醒來我對太陽感到驚喜,
我對醒來感到驚喜!

  卡萊兒的歌聲從含糊迴盪至清亮,模仿著從沉睡到清醒的變化。歌詞的可愛之處在於,它重新上演了一遍孩童對醒來所抱持的驚奇感,驚喜於這個世界依然在那,驚喜於人們醒來還存在著。即便是大人,當他從不足的睡眠中醒來,抑或從宿醉,從錯誤愛人身邊,從一堆困惑夢境中醒來,也會有那麼一剎那,就在偏見或絕望再度降臨之前,當他再次甦醒,發現自己依然活著,依然會感到吃驚。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就算我們每天都要經歷一回,醒來這件事還是可以讓我們感到驚喜?是因為,直到醒來那一剎那,你都沉睡著,所以無法保持足夠的警覺預測到自己即將醒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嚴格說來,甦醒這件事不可能是一項驚喜――因為根據定義,在你真正醒來之前,你都是睡著的。
  所以,即便醒來是我們生命中最可預測的一件事,就像太陽會在早晨升起一樣可靠,我們卻從未目睹過它的到來。可預測和不可預測的成分勢均力敵,醒來本身是一個悖論,是直線邏輯的扭結,這正是它值得思索的原因之一。事實上,醒來看似平凡,卻是我們所能採取的最深奧行為。說醒來這件事蘊含了哲理,聽起來或許有些奇怪,但在某種意義上,哲學這整件事全和醒來有關,別無其他。
  數百年來,「哲學」關切的始終是意識問題,而具有意識,顯然意味著你是清醒的。沒錯,在十九世紀末,我們開始有了發展成熟的無意識哲學(unconsciousness),那是精神分析學的所有主題,但哲學的主流焦點,自古至今,無疑都是聚集在意識現象之上,聚集在清醒時的生活上――思考、感覺、知道、相信、覺察、感知、行動、選擇、喜歡、愛、行善、作惡:一切屬於醒著而非睡著的行為。
  所以你在這裡:你醒著。你或許不是一個早起的人,但假如你醒著,至少你是有意識的。是這樣嗎?你怎麼知道你不是依然沉睡在夢鄉?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正在作夢,夢見你醒著?你怎麼知道周遭的每一件事,包括你自己在內,不是幻覺,不是某些壞心鬼怪用來捉弄你的把戲?
  這當然變成了最有名的哲學問題之一,而最有名的哲學式回答,是在1630年代由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提出,一個大半輩子住在尼德蘭的法國人。笛卡兒和大多數哲學家一樣,面對這個複雜難解的世界,想要確立某些明確的準則,而他的巧妙之處在於,他是把哲學整個顛倒過來做到這點。他不從某個前提、某組假設、某條第一原則或某項科學法則著手,他決定從無開始,不把任何事情視為理所當然:他將站在「證明清白之前一律有罪」(有罪推定)的基礎上,對一切抱持絕對懷疑的態度,看看這樣能得出什麼結論。
  於是,笛卡兒應用這種懷疑法,沉著冷靜地得出這樣的理解:他可以懷疑每件事,除了一項事實,就是他正在懷疑。而且,如果他正在懷疑,他必然正在思考。他接著理解到,唯有東西存在才能思考――怎麼可能有某樣東西被思考卻沒有某個人在做思考這件事?笛卡兒正一步步邁向一個發現。把已知的事實加總起來,他做出以下結論:倘若你能思考,你必然存在。即便你思考你死了,但你思考你死了這個事實,代表你還活著,因為思考意味著存在。笛卡兒找到了存在的證據。於是,他留下這句傳世名言:「我思故我在。」這是一次大躍進,不只對哲學如此,對一般科學亦然,因為它似乎確立了某樣無法反駁的東西,並因此為接下來的所有研究調查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這就是為什麼早晨醒來這件事是一項富含哲理的行為,是意識與存在的直接接觸。諷刺的是,我們竟然是毫無意識地在做這件事,因為當我們醒來時,我們不只是重返意識界,我們還重新取得證明它的能力。在夜間,意識不怎麼明確。雖然做夢也是一種思考的方式,而且理論上,這也是證明你的存在的另一種方式,不過,當問題延伸到你既沒思考也沒做夢的那些夜晚時,就會出現另一個麻煩,那就是,在那些時候你到底存不存在:如果思考意味著存在,那麼在你沒思考的那些時候,你存在嗎?我會在本書最後一章回過頭來討論這個問題。至於現在,你只要知道,至少白天你是存在的。
  所以,笛卡兒藉由把哲學整個帶回起點,而往前躍出這一大步,在你早上伸懶腰時,不管你的起床氣有多高,你都擁抱著一個雖然看不見但卻令人驚奇的現象――你自身的意識存在,你察覺到你在這裡。這就像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把這顆完美的思想之蛋煮熟之後,其他一切就該順理成章的端上桌,然而笛卡兒卻有點不確定該拿這份確定怎麼辦。你現在醒著,你有意識而且你存在――但接下來呢?
  人們往往會把你醒著和你有意識,等同於你的才能有在運作――在這裡,「才能」一詞指的是條理分明的思考能力,能夠將事情理出頭緒的能力。不過,真的可以只因為你醒著,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你的理性思考能力正在運作嗎?感覺好像不總是這樣,讓腦袋開始運轉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不過,等你的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你的理智是否也跟著甦醒了?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你可能有意識但卻處於瘋狂狀態――有意識和有理智並不總是配好的。倘若一早醒來就知道自己不只存在,而且還思路清晰,那就真是太棒了。
  這麼說吧,在你穿越層層被單奮力回游到意識源的過程中,你或許懷疑過自己的存在,但也因此證明了自己的存在,然後你開始察覺到窗外的交通:也許是某把風鑽決定加入合唱行列,也許是資源回收車經過,碎玻璃的匡噹聲不斷敲打著寂靜。你咒罵那些噪音,重新埋入枕中。就在這個時候,康德(Immanuel Kant)坐在你的床尾,準備來挑戰你了――康德的巔峰時期大約在笛卡兒死後一百五十年,他是一位眾所周知的失眠者,以穿戴睡帽睡袍終夜工作著稱。他當然會懷疑你的反應是否理智。為什麼?
  看著你試圖縮進鴨絨被下,康德會說,你醒來,知覺到交通聲音很吵,但那充其量就只是知覺而已。你不必然會做出理智的判斷,你的理性也許仍在沉睡。你如何能夠確定你聽見的噪音是真的噪音,而不是起床氣的投射?你再次將手伸向被單的動作,是康德所謂的「純粹理性」(pure reason),也就是先天為每個人而存在的普遍真理,抑或只是你個人的貪懶和逃避表現?……



逛街

  杜拜(Dubai)市中心的平均溫度最高可達攝氏三十度或華氏八十六度,但是,你可以在某座覆蓋玻璃拱頂的購物中心裡面,在愛迪達、路易威登和保羅史密斯(Paul Smith)等各種名牌的環繞下,享受滑雪的樂趣。這座全世界最不可置信的室內滑雪道,以完美無瑕的纜車和針葉樹林,不時對著揮汗如雨的人群招手,歡迎他們蒞臨阿拉伯沙丘這個灼熱坩鍋裡的永恆冬天,它就像神奇的綠洲,裡面的水居然在燃燒的外殼下凍如雪糕。就像文字數千年來一直想告訴我們的:甜點(dessert)和沙漠(desert)只有一個字母之差啊!
  這個波斯灣國家的溫度戲法或許令人印象深刻,不過這座雪拱頂的實際功能,只不過是讓已經開了空調的購物中心多冷個幾度罷了。其實大太陽底下的白雪奇觀,只是延伸了購物中心吹噓已久的人工氛圍,它不算是一項新創舉,只是溫度問題而已。一般都認為,這座購物中心是在挑戰自然,故意尋找一處最不友善的地點――沒水、沒路、甚至也沒本地客源――紮下帳篷。然而,蓋了之後,它的確就繁榮起來了。這意味著,這座購物中心真正的創新之處在於,正當我們認為該讓它功成身退之際,它卻發現了一條新的心理學法則:建造它,他們就會來。在杜拜這個伊斯蘭國度裡,這才是讓穆罕默德說岀「山不過來,我們就過去」的理由――何況這座山還有真正的白雪呢!
  就這個觀點而言,購物中心體現了拓荒者的靈魂,杜拜可說是加州的遠親。在荒野殖民,有如「君臨四方疆土」,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在〈瓶之軼事〉(Anecdote of the Jar)中,以美國的另一州為場景,寫出這樣的詩寓言:

我放了一只瓶子在田納西,
它渾然而圓,在山丘之上。
它使蕪雜凌亂的荒野
圍拱著那座山丘。

  我們可以用瓶子來解讀購物中心:雖然這座購物中心是用玻璃和空氣這些無形的反射之物打造而成,但它卻使所有其他東西圍拱著它。它就像一顆明珠閃亮地矗立在「蕪雜凌亂的荒野」之上,吸引著它的主顧們踏過荒野迷戀於它所提供的一切。儘管這座拱頂購物中心的空虛有如那只圓瓶,或說,正是因為它的空虛有如那只圓瓶,它才可以裝滿夢想,兩者皆散發出火花,進而將未來結晶成具體的影像,令周遭為之眩目。
  如果我們從另一個觀點切入,這座購物中心並不是空的,情況正好相反。它是一座大百貨中心,一個阿拉伯露天市場,充滿源源不絕的產品補給線;它推滿貨物,正是物質主義的神靈本身。不過,千萬別上當,以為這座購物中心只是一種風格新穎的改良版市場,仍然延續著舊「超市」甚或是它的老大哥「特大超市」(hypermarket)的優良傳統。當這座購物中心以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抽象意義歌誦市場的同時,它也對那些傳統、樸素的貨物市場充滿鄙視,進而盛氣凌人地取而代之。除了規模之外,還有三個面向可以看出這座購物中心已經和那些謙虛的前輩們畫清界線:

一、你可以說這座購物中心很人工化,而它會認為這是一種恭維。因為這座購物中心重新界定了「人工」的意義,「人工」不再低於「自然」,而自然正是城鎮市場最為依附緊握的價值觀。「人工」也不再是不完美的自然仿製品,因為這座購物中心的人工化程度幾近完美,它那控制良好的環境不只是購物者的天堂,簡直就是天堂本身。你可能會懷疑,如此驕傲難道不會遭天譴嗎?但等我們走進這座購物中心,我們會告訴自己就算遭天譴也沒關係;我們已經厭倦等待天堂了,所以搶先蓋了它。
二、購物中心鄙視城裡的市場,不只是因為瞧不起那些鄉下規矩,還因為當市場在迴廊、廣場設置攤位,讓快樂的鄉親齊聚一堂,討價還價,嬉鬧揚笑,鼓勵人們進行各種交易之際,購物中心卻堅持去人性化的買賣方式。顧客當然可以把信用卡掏給那名掛著半自動笑容的收銀員,但購物中心可不希望他們混得太熟。
三、傳統市場一向視現金為國王,但如果把這位國王放進購物中心,他立刻會變成痲瘋病患,幾乎沒人想觸碰他,因為購物中心無法用電腦或掃描器把這位返祖老人送回那個一分錢一分貨的世界。在購物中心,信用卡統治一切,它施行截然不同的經濟型態,信用卡在收銀台所刷出的財務價值,和它的附加價值比起來,簡直像是不必要的零頭,因為它的附加價值就在於這張卡片所洩露的持卡人資料。信用卡之所以可以成為現代購物的基本工具,是因為你的一雙新鞋是它無聲無息交出你的身分代碼做為擔保後換來的,在這裡,身分變成了商品,而且是最無價的那種。就像DNA一樣,你的信用卡交易會留下可代表你這個人的紀錄模式;反之,現金正是因為它很骯髒,所以可以拿來洗錢,把那些有可能追蹤到你的身分的污點全部洗乾淨。

  就像信用卡代表現金的進化,逛街(shopping)也象徵粗魯的購買(buying)行為有了提升:買東西只是一項交易,逛街則是一種體驗。「shopping」這個字和其他動名詞一樣,都是從名詞開始的(例如parenting,養育子女),雖然它是從行末停頓、直截了當的盎格魯撒克遜文「shop」這個字演化而來,卻從未變成一個及物動詞,也從來不是一個動作動詞(「buying」這個字則剛好相反,先是及物動詞和動作動詞,之後很久才變成名詞――例如「那輛車是樁好買賣」〔That car was a good buy〕)。不要忘記,你還是可以只逛街而不購買,因為購買關乎需要,逛街則是想不想要的問題:沒錯,通常你拎了愈多袋回家你會愈滿足,不過,就算你回到家時你的豐田汽車後車廂就跟剛買車時一樣空空如也,你依然可以說你已經逛完街了,只要有好幾個鐘頭的時間你一直處在一種「想要」的狀態,那就算數。逛街會麻痺感官,當你搭上如履帶般穿越整座大廳的無數電扶梯時,很明顯的,你已經把自己交給了一具龐大的機器。購物中心或許會極力遷就它的顧客,不過在此之前,顧客早就急著簽下大名,願意遷就購物中心(再一次,那只瓶子)了,這意味著,你不會去思考你可能需要哪些東西,而是會聽任那些脫離身體的聲音不斷向你細述你想要什麼。對購物中心而言,你的默默順從幾乎就跟你的貪得無饜一樣好。
  學術界早就仔細分析過購物中心這種歡樂宮的非現實感或超真實感,也就是你可能會稱之為「逛街病」(shopping sickness)的現象。學術界比較少討論的,是簽名支付費用這件事,也就是信用本身――這裡指的不是金錢,而是信任和自信,這兩者都不只停留在抽象層次,而是有得到未來的保證。「信用」(credit)一詞源自於拉丁文的「credere」,意指「相信」,因為信用便是相信你所借的錢有一天會歸還,這項信念必須把未來納入才有辦法運作。畢竟,一旦這麼小的沙漠被腳步聲吞併,所有空間都被耗盡,再也沒有地方可去除了時間,而還會來的也只有時間。少了信用,與購買相反的逛街就變得極不方便,因為逛街總是和未來有關,總是和來自荒漠的鄉親所夢想的美好生活有關。就像購物中心停車場的停車券和驗票閘門一樣,展延和信任永遠綁在一塊兒:雖然你的停車費還沒付,但因為相信你會付清,所以閘門升起,讓你通過。
  這種展延有其心理上和經濟上的特質。心理會盡一切努力去避開痛苦,當我們面對具有創傷性的事物時,像是必須付錢等等,心理的直覺就是先拖延一下――也就是佛洛伊德所謂的「後遺性」(Nachträglichkeit)或「延遲效應」(delayed effect)。信用卡和心理攜手共謀,利用時間上的拖延,軟化付錢的打擊力道。不過這還是得付出代價,以信用卡來說,這代價就是它的累進利率,就心理層面而言,則是一再強化被否認的事實,進而形成名為無意識的沉澱物。而這兩者遲早都會回過頭來糾纏你――所以千萬別說分期付款絕不歸還。雖然付錢的痛苦不可能永遠避開,但這種展延短時間看來確實令人覺得快樂。這就是為什麼購物是一種治療的第一個理由:它拿了某件具有潛在負擔(損失金錢)的事,並透過期限的操作,讓你可以等到明年再付錢,藉此將情況全部轉成正面,讓眼前只有甜頭沒有苦頭。但弔詭的是,這裡的言外之意是,最好是面對痛苦並讓它暫時緩解,而不要一直繼續下去。第二個理由是,因為逛街同時兼具擊退經濟現實和捎來禮物的功能,讓你再次做回小孩。就精神分析的層面來說,逛街重演了孩提時的情景,媽媽和爸爸為了保護你,不讓你遭逢房子四周的經濟寒霜,他們守候在壁爐旁,遞給你禮物,做為愛的信物。
  就像廣告上說的,因為你值得。你在購買的產品當中找到自己的投射,你就像這件產品一樣有價值、一樣受歡迎,這透露出你的真正目的是要為自己創造一個正面形象。事實上,這使得逛街購物變成一種自戀(narcissism)――我們往往只從「虛榮」的角度來理解自戀這種現象,但它其實還有很多有趣的面向可以套用在逛街購物上。「自戀」一詞的字源納西瑟斯(Narcissus),指的當然是奧維德(Ovid)筆下的希臘美少年,這個年輕人在俯身於一條「閃亮銀色水流」的河川時,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對精神分析家拉岡而言,這除了和自戀有關,也和鏡像反射(mirroring)本身有關。拉岡直搗問題核心,切入幼兒時期嬰孩看著鏡子,首次理解到自己是個完整個體的那個關鍵時刻,那個聖顯(epiphany)的時刻。在這道靈光乍現之前,這小孩並未領會他自身的單一完整性,因為他的所有感官彼此分離,缺乏一個中心自我坐鎮指揮。有點類似在電視機前面傻傻坐了好幾年後,才突然發現遙控器的存在:自我成為整合的控制台,他了解到凡事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泡澡

  維基如何(Wikihow)是比維基百科(Wikipedia)重實務、少理論的表兄弟,你可以在上面查到有關「泡澡」的以下描述:

1. 將你的衣褲脫下,疊成一落擺好。接著備好澡盆。別忘了關上門!
2. 找一個大到可以把你裝進去的盛水容器。首選自然是浴缸,但任何夠大、夠深的東西也可以。確定它是防水的,不會有東西流出去(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跑進來)。你也可以在地上挖個坑,糊上密封劑,或以石頭之類的天然物,砌成足以盛水的池子。
3. 將水注入澡盆。如果你的屋內備有浴缸,你多半也會有自來水。如果有自來水,那就打開水龍頭。如果無,試著用水桶到水源處提水注入澡盆。注入的水量必須足以淹過你的身體。切記,水面的高度會隨著你浸入而升高。
4.調整水溫。有些人喜歡洗冷水澡,但多數人還是覺得泡熱水舒服。如果你家裝有熱水器,就可以輕鬆讓洗澡水以你想要的溫度流岀水龍頭。如果沒裝,你還是可以把水加熱。辦法之一是在澡盆旁邊升個火直接加溫,但如果操作不當,有可能會把你的浴室搞得煙霧瀰漫。比較好的加溫方式是,在浴室旁升火,把石頭放進去烤。等石頭烤到夠熱的時候,再一塊塊丟入洗澡水中(千萬不能用手),攪拌石頭,直到洗澡水達到你想要的溫度。
5. 泡進洗澡水(如果水很燙請慢慢來)。最高只能浸到脖子,以免淹死。如果你想把整顆頭泡進水裡也沒有人會阻止你,但要記住,人類得呼吸空氣才能活。
6. 放鬆。闔上雙眼,深呼吸,好好享受一下。喜歡的話,你可以塗抹肥皂,淋上洗髮精,好好清洗一番,不過記住,這樣會讓你的洗澡水充滿污垢和肥皂泡沫。如果你用的是石頭加熱法,請利用隨便哪種工具(不要徒手就對了)夾取更多熱石頭加入水中保持水溫。如果你是泡在室內浴缸,可以先放掉一些水,然後打開水龍頭讓熱水流一陣。泡好之後,放光你的洗澡水,擦乾身體。

  在「維基如何」出現之前,我們又是怎麼做的呢?難道會有成千上萬個沒洗澡的人,抓破頭皮不只是為了頭蝨,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泡澡?泡澡應該是你無須思考,生來就會的一件事,不需要任何指導方針。凡需要指導方針的事情,應該都有一定的難度才對。
  喜歡的話,你也可以拿淋浴和泡澡做比較。雖然你可以說,淋浴重現了淋雨的自然感覺,不過,在你的浴室一隅營造岀一場迷你熱帶季風雨的新玩意,基本上是一種科技產物。泡澡就像是和藹可親的長號手,你只須打開水龍頭讓水流出即可,反之,淋浴則需要先把水往上推,然後迫使它再次往下――「迫使」一詞的英文「force」,是瀑布的另一個說法,而尼加拉瓜瀑布那種萬馬奔騰力道,正是每位淋浴者所渴求的效果。這種水科技的壯舉意味著,安裝淋浴時會把馬達、管線和栓頭等各種鉻管,盡量隱藏起來(或有些會刻意把這些鉻管當成一種特色,作為工業能力的展現)。現代淋浴間以明管或暗管,以寬大到可以直接走進去的入口,以石板地磚和可以讓沐浴者全身覆滿泡泡的植物萃取沐浴用品,意圖把自己設計成一處熱氣瀰漫的洞窟,一個神奇地從你牆上汨汨冒出的溫泉,彷彿你的牆壁就是石灰洞穴,這種做法不但隱去了它的科技元素,同時還複製了泡澡的舒適感。不過,科技總是有倒向臨床科學的可能,那份蒸汽繚繞的舒適感很快就變得岌岌可危。特別是以透明壓克力門扇圈圍起來淋浴間,原本是想要打造成一個安全的小盒子來保護你的隱私和舒適,不料卻變成一種轉發器或掃瞄裝置,可以讓你帶著重新排列過的質子從裡面走出來。因為你是站著的,所以你的警覺性會比躺著泡澡好很多,不過你的暴露程度卻也因此比窩在浴缸中高出許多。如果你喜歡,你可以選擇浴簾,可是別忘了希區考克(Hitchcock)的提醒:光靠一張簾子絕對無法確保你的安全――希區考克用浴室提醒我們,史匹柏(Spielberg)則是以海灘提醒我們。
  並不是說泡澡就不會出現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節。浴缸那種有如棺材般的外形,常令人聯想起躺在裡面的冰冷屍體,聯想起約翰‧喬治‧海(John George Haigh)的「酸浴」(acid bath)受害者,以及只要一個吹風機就足以讓致死電流穿過看似平靜的小湖。然後,在其他診所裡,你還能找到更不具吸引力的「海綿擦浴」――為可憐仰躺的虛弱多病者沾濕海綿擦拭身體。然而,上述種種雖有點滑稽但尚可忍受:比起淋浴的悲劇斷頭台,泡澡可說是輕歌舞劇的道具,是供一只玩具船悠遊的超小型水庫,在這裡,「泡澡」(bath)是「矯揉造作」(bathos)的簡稱。或許泡澡所產生的水面高度問題,不只和它的水平面向有關,也和泡在水中的失能效應有關,和它的運動阻力有關,水會導致身體的無力與遲緩,讓我們有如太空人般處處受到牽制。泡澡減緩了我們的動作,讓我們更具人性――泡澡幫助我們確認了人類這個物種的人性,無論你長到多大,無論你距離洗嬰兒澡的時代有多久,做為一個必須工作也必須休息的人,你需要在子宮的羊水裡被撫慰。幫新生寶寶辦送禮派對(baby showers),沒問題,但是幫嬰兒淋浴(showering baby),那就免了――泡澡就是每天帶我們回到初始的所在。
  可以說,就像泡澡和羊膜有關,泡澡也和失憶有關,它甚至能催你入眠(這絕不可能發生在淋浴的時候)。不過,如果睡著會有淹死之虞,那你可以試著用冥想來中斷你短暫打盹。近來,西方世界的泡澡喜歡假裝成東方世界的模樣,調低燈光,點上蠟燭,摻入幾滴精油,這些元素共同召喚出一座水聖壇,一方蓮花池,讓人漂浮其中,進入深層放鬆的狀態。然而,與一般人的想法相反,由佛教所倡導的這種冥想狀態,其目的至少是和放鬆背道而馳――不是要讓你的思想神遊,而是要提升你的意識。這種「提升過的意識」和吸食迷幻藥所產生的亢奮或幻視不同;不會有大量的自我意識閃閃湧出;也不會讓你取得超能力,讓你像動作英雄一樣聽得見火星生物發出的聲音。在佛教傳統中,冥想的目的是為了提升意識,而提升意識意味著全然活在當下,如此一來,你就能密切意識到周遭的每一件事,甚至可以從鼻息的一呼一吸之間分別出進出空氣的不同溫度――試試看吧。不過這有什麼好處呢?在做這種「修行」(bhavana)冥想練習時,你必須訓練你的心智不隨意浮動,藉此摒除掉一些不必要的痛苦。當你靜靜浸泡著的時候,你的心思幾乎會無可抗拒地轉向幻想,幻想那個你想親吻的人,幻想你渴望已久的加薪,而幻想會讓你置身於欲求的狀態,亟欲追求某些當下所沒有的東西。根據佛教的說法,這是不好的,因為欲求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它會讓你產生對某些東西的依戀,進而受制於它;就像微溫洗澡水上發亮的肥皂泡沫,欲求會生出膚淺的興致,讓我們一時被那珍珠般的光彩所迷惑,忘記底下的水溫――你活在當下的能力――已逐漸冷卻。冥想將你拉回此時此刻,削弱你對幻想物的上癮迷戀。無論入浴或出浴,都交織著雙重好處,既可讓腐蝕你的渴望平靜下來,又能讓你專心探索事物的本相。
  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之一,就是源自於這種類似意識提升的東西,發生在史上最有名的泡澡當中。這指的當然是希臘哲學家兼科學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發現浮力定律並喊出「找到了」(eureka)的那一刻。在那個沒有「維基如何」可供查詢的年代,他必須運用自己的科學巧思來解決他被指定問題:能否在不破壞皇冠情況下,例如摳下一小塊或加以熔解,檢測出國王的皇冠是否以純金打造,或是摻雜了其他便宜的金屬,好讓工匠賺取更多利潤。就在阿基米德坐於他的肥皂水中時,他突然想到可以把皇冠丟進水裡,以它排擠出掉的水量,來確定皇冠是否具有純金的密度,也就是說,檢測密度是否與體積相符。「找到了!」他高喊著,欣喜若狂地邊跑邊跳,直奔大馬路,完全沉浸在發現這項新物理定律的喜悅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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