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2013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艾莉絲•孟若最好的作品之一
紐約時報年度小說
《追風箏的孩子》胡賽尼盛讚:被閱讀大眾低估的了不起小說家
《1Q84》村上春樹親筆翻譯、私心最愛的10位小說家之一


《相愛或是相守》(舊譯《感情遊戲》,時報出版)是艾莉絲•孟若於2001年出版的短篇小說,在這本短篇集裡,主角一如孟若的其他作品,多是寧靜鄉間的小人物,但他們皆遭逢生命中的低潮或危機——眼看就要孤老一生;罹患絕症;婚姻危機;喪夫;難以脫離的老病家人——在命運的擺佈下,他們與處境相似的陌生人意外情感交錯;有些時候,這些人因此從人生的谷底被拉了出來,有時候只是得到重新(無論是否短暫)快樂起來的力量。
個性堅強的女管家,因為年輕女孩們的惡作劇信,毅然拋下了她的職責;大學女生拜訪了她前衛的姑姑,卻也撞見一個改變她一生的驚人祕密;本書所收錄的9篇故事中,孟若以她從不知疲倦的觀察入微、平穩自在的想像力,描寫出深刻而光輝的人性,被譽為是她最好的作品之一。

〈相愛或是相守〉個性堅強、一生都在照顧別人需求的單身女管家,某天卻帶著主人的家具遠赴異地、拋下她的一切責任,只為一封她只在信裡說過心裡話的男人。
〈浮橋〉在丈夫扶持下度過一次次治療的罹癌女子,卻在一次四下無人、入夜後的浮橋上,接受一名陌生年輕男子的吻。
〈家具〉曾令女孩嚮往、與其他老古板親戚都看似不同的姑姑,向女孩分享了童年時喪母的悲劇;但之後一段啟人疑竇的細節,卻改變了女孩對姑姑的想法,以及她自己此後的人生。
〈安慰〉丈夫久病厭世後,妻子在家裡翻箱倒櫃,只為找出丈夫留給她的隻字片語遺言。當葬儀社的老闆帶著從她丈夫口袋裡掏出來的紙片,她想起多年前,兩人曾默默交換的一個吻。
〈蕁麻〉剛與丈夫分居、想尋回生活之樂的年輕女子,在訪友時意外預見童年時期的青梅竹馬;兩人在高爾夫球場上重新感到年幼時的默契。在雷雨中,青梅竹馬對她說了一個他無法對任何人啟齒的秘密。
〈樑柱〉生活美滿的女子,默默接受著丈夫過去學生寫來的詩與愛慕。當她的堂姊宣布將來拜訪,她勉強地回憶起家鄉又老又病的父親、祖母,全由這個堂姊照顧著,自己卻在遠方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然而,堂姐與她愛慕的學生相遇,卻起了她難以忍受的變化……
〈記憶〉與丈夫一同參加葬禮的年輕婦人,搭了一名森林醫師的便車拜訪養老院中、亡母的老友。或許是剛送走黑髮人、眼前的白髮人亦將不久人世,兩名陌生人被一陣不可思議的激情侵擾、尋求撫慰——一別之後也是永遠。
〈昆妮〉女孩曾一聲不響地逃家,與在家幫傭的鰥夫私奔;但當女孩長成少婦……就在她念大學的妹妹來訪之間,她再一次地逃家了——同樣是和另一個男人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裡來了熊〉年輕時曾是花花公子的丈夫,在將妻子送進看護中心、照料她日益嚴重的阿茲海默症時,竟發現妻子與另一位男病人生出難分難解的情愫;當該名男子被接回家療養,他的妻子健康卻每況愈下,他不得不做出一件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

無論遭遇何種情況,活著基本上就是在忍受某些艱困的憂傷。孟若自己便相當了解,一個女人必須如何與生活討價還價,並付出多少難以計量的代價。


作者簡介:
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
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艾莉絲.孟若自1968年初出文壇,推出處女作Dance of the Happy Shades,旋即榮獲象徵加拿大最高榮譽的總督文學獎。她創作超過四十年生涯,出版十四本短篇小說集,及一部長篇小說,至今獲獎無數,包括三座總督文學獎、吉勒文學獎、美國國家書評人獎,及2009年獲頒曼布克國際文學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


譯者簡介:
王敏雯
專職譯者,目前於台師大翻譯研究所進修中。酷愛翻譯,享受閱讀,同時認為翻譯是最美妙的閱讀。


內文試閱:
相愛或是相守(部分章節)

多年前,那時候許多鐵路支線都還有火車行駛。某天有個額頭高高(上面還長了雀斑)、一頭毛躁紅髮的女人走進火車站,問是否可以託運家具。
站長總愛跟女人調笑,看到容貌平常的就更不肯放過,她們似乎對此特別感激。
「家具?」他講話的口氣像是過去從來沒人運過。「這個嘛,是什麼樣的家具?」
一張餐桌外加六把椅子;一整套寢室家具、一張沙發、一盞立燈、幾張小茶几;還有擺放瓷器的櫃子和餐檯各一。
「哇噢厲害!整個家都搬過來啦。」
「其實也沒那麼多,」她說,「沒有廚房的東西,只能算是一間套房的家具。」
她的牙齒看起來特別多,爭先恐後從嘴裡冒出來,彷彿隨時打算跟人來場激辯。
「妳需要一臺貨車吧。」站長說。
「不,我想用火車寄運。要送到西部去,到薩斯喀徹溫。」
她講話聲音很大,像是把他當成聾子或笨蛋,她的咬字聽來怪怪的。一種口音,讓他想到荷蘭語——前幾年有不少荷蘭人移居到這一帶——但她不像荷蘭女人那麼高壯,也沒有她們好看的粉紅肌膚或淺金髮色。她應該還不到四十吧,但誰會在意啊?長得又不好看,永遠不會變成美女。
他收起玩笑態度,一本正經的樣子。
「首先貨車要先把這批東西——不管現在是在哪裡——送到這裡。我們呢,也會先確定妳寄送的目的地,火車會不會經過。要是沒經過的話,妳就得事先規劃送到其他站,比方里迦納。」
「送到格丁尼亞,」她說,「火車有經過。」
他把牆上掛著的髒兮兮地名簿拿下來,問她要怎麼拼。她拿起吊在細繩上的一支鉛筆,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紙,寫下格丁尼亞。
「是位在哪個國家?」
她說不知道。
他取回鉛筆,在本子上一行行地對著。
「這種地名,很多都是住著捷克人、匈牙利人、要不就是烏克蘭人。」話說完後,他才想起搞不好她也是,不過那又怎樣,他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喏找到了,沒錯這裡有寫。」
「嗯,」她說,「我想這星期五送,可以嗎?」
「我們可以送,但我不能保證什麼時候會到。」他說。「要看送貨的優先順序。貨送到時,會有人等在那裡收件嗎?」
「有。」
「星期五那班車是客貨混合,下午兩點十八分發車。貨車當天早上會去收貨。妳住在鎮上?」
她點點頭,寫下地址:博覽會路一○六號。
鎮上的房子不久前才開始有各自的門牌號碼,因此他搞不清是在哪一區,只知道博覽會路。假如她那時就報上麥考利這大名,他或許會比較感興趣,事情也會變得不一樣。戰事開始後,那條路上蓋起不少新房子,統統稱作「戰時房屋」。他猜應該是其中一間沒錯。
他對她說:「託運時先付錢。」
「我還要買一張火車票,同一班車。星期五下午那班。」
「同一個目的地?」
「對。」
「那妳可以搭同一班車去多倫多,再轉洲際列車,晚上十點半發車。妳要臥鋪還是硬座車廂?臥鋪有鋪位可以睡,硬座車廂的話,就要在車廂裡坐著。」
她說要坐著。
「那就在薩德伯里等開往蒙特婁的車,但不是在那裡下。到了那裡,他們會讓妳先下車,妳再轉搭蒙特婁那班,先經過亞瑟港,然後是凱諾拉。等到了里迦納妳再下車,改搭支線火車。」
她點頭,像是在等他說下去,把票給她。
他緩過一口氣慢慢說:「不過我不能保證妳的家具一起到站。我想至少要一、兩天後才會到。總有先後順序嘛。會有人來接妳嗎?」
「有。」
「那好。因為那個站滿小的,那邊的城鎮可不像這裡,大多還沒完全開發。」
她先付錢買火車票,從錢包裡拿出小袋子裹著的一捲鈔票付了錢,像個老太太那樣,然後數了數零錢。不過她數零錢的方式跟老太太倒不大一樣,把銅板握在手掌心,只用眼光瞄了瞄,但你感覺得出她一個子兒也不會漏掉。她一個轉身就走了,連句再見也沒說。
「禮拜五見囉。」他對著她背影喊。
那時節是溫暖的九月,她穿了件土黃色長大衣,腳上是一雙很矬的繫鞋帶的鞋,露出一截短襪子。
他正在用熱水瓶的水沖咖啡時,發現她轉身回來,敲敲站長室的小門。
她開口說:「我託運的這些家具,都是好家具,幾乎就像新的。我不想要有刮傷、撞到,還是任何損壞。也不要有牲口的味道。」
「唔,這個嘛,」他說,「火車還滿常運東西的,不會把家具跟豬隻放在同一個車廂。」
「我希望東西送到那裡時,能夠保持跟出發時一樣好的狀況。」
「嗯,那妳買家具的時候,是跟店裡買麼,對不對?那妳有想過這些東西是怎麼送到店裡的嗎?總不會是在店裡現做吧,一定是在某個工廠製造,再運到店裡去。很有可能就是用火車運的。既然這樣,如果說鐵路公司知道怎麼安全運送的話,這話應該沒錯吧?」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一臉木然,也沒說可能是她想太多了。
「希望如此,」她說,「希望真的是這樣。」

換作是以前,站長想都不想就會說,鎮上沒有他不認識的人。意思是說他認得大概一半的人。而且他認識的都是核心分子,是真正住在鎮上的那群人,並非初來乍到,暫時也不打算搬走的那些。他不認得要去薩斯喀徹溫的女人,因為她不是跟他上同一個教堂,也不是他小孩的學校老師,也不在他平常去的商店、餐廳、或公司工作。他在艾爾克、奧德菲洛等地,以及國際獅子會、加拿大皇家軍團裡都認識一些人,她也不是他們當中任何一個的老婆。他趁她掏錢時,朝她左手瞄了一眼——坦白說他一點也不驚訝——發現她還沒結婚。瞧她鞋子的樣式和露出腳踝的短襪(現在誰不穿吊襪帶長襪?)明明是下午,卻沒戴帽子和手套,她應該是從鄉下來的。但她不像鄉村婦女那樣經常顯得遲疑、羞赧,也沒有鄉下人慣有的禮節,事實上她根本就不懂禮貌。她跟他講話時,好像拿他當機器似的,只管問問題。何況她寫下的地址是鎮上的:博覽會路。她倒真讓他想起曾在電視上看過的修女,穿的是普通人的衣服。那修女談到在叢林裡不知名的某處傳教,她們換下修女的袍子,可能是為了方便爬上爬下的吧。那個修女每隔一陣子便閃過一個微笑,表示她信仰的宗教會帶給別人快樂。但大部分時候她只是朝觀眾席望望,彷彿在說,她覺得其他人活在世上不過是為了供她差遣。

還有一件事喬漢娜打算要做,只是一直延挨著。她得去一家叫做米拉蒂的服飾店,給自己買件外出服。她從沒去過那家店。平常若想買什麼東西,像是襪子,她會去卡拉漢買,那家店什麼都賣,男、女裝甚至童裝都買得到。她從維列特太太那邊接收了不少衣服,每件都像身上這件大衣一樣耐穿。薩比莎——她在麥考利先生家照看的那個女孩——也從她表姊那兒拿到好些舊衣服,當初買時應該都不便宜。
米拉蒂櫥窗裡展示的兩個假人穿著套裝,裙身及上衣都極短。一套是褐金色、另一套是溫暖的墨綠色。紙片裁成的楓葉紛紛撒在假人腳邊,也錯落有致地貼在櫥窗上。每年這個時候,大部分人都忙著掃淨落葉、統統燒光,這家店卻刻意拿落葉來當裝飾。一面小告示牌斜斜地掛在玻璃櫥窗上,上面以圓熟的黑色字體寫著:秋季時尚:簡單的優雅。
她開門走了進去。
迎面是一面全身大鏡子,鏡中的她穿著維列特太太料子雖好但缺乏款式的長大衣,短襪與大衣下擺間露出一小截粗笨的腿。
他們是故意的,絕對沒錯,刻意把鏡子裝在那裡,讓你一進門就看到自己的缺點,然後——他們應該是這麼希望的吧——你會馬上下一個結論,覺得自己該買些東西,好改變目前呈現出來的樣子。這麼明顯的伎倆,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二話不說離開,但今天不一樣,她的確有東西要買,才會來這一趟。
沿著其中一面牆,滿滿一架都是晚禮服,以塔夫綢或網綢製成,充滿夢幻般色彩,專門設計給舞會皇后們。晚禮服後方掛著五、六件新娘禮服,以玻璃櫃隔開,以免被顧客的手指褻瀆了;純白綴飾、淡黃緞面、象牙白的蕾絲不一而足,全都綴以銀珠或小珍珠。窄小的胸衣、扇貝也似的領圈、設計繁複的裙身。即使在她年輕的時候,她也從沒想過穿得這麼奢華,並不光是錢的問題,而是她從不曾抱持這麼荒謬的期望,以為穿上婚紗便能就此翻身,進入無上幸福境界。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才有人出來招呼。也許他們透過窺視孔打量她,覺得她不是那種會消費的顧客,等她自己離開。
但她不打算離開。她不再看鏡中的自己,從門口鋪設的油毯,慢慢走到中央的豪華地毯,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掀開店鋪後面的簾子,走出來的是米拉蒂本人,身穿黑色套裝,上面綴著閃閃發光的鈕釦。高跟鞋、纖細的足踝、腰帶束得十分緊,尼龍絲襪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頭金髮朝後攏,露出一張化妝精緻的臉龐。
「我想試一下櫥窗裡那件套裝,」喬漢娜用一種練習過的口吻說,「綠色那件。」
「噢,那件挺好看的。」這女人說,「櫥窗裡那件是十號,不過我看妳,唔應該是十四號?」
她快步經過喬漢娜,又是一陣窸窸窣窣響,回頭往店鋪後方掛著家常服、套裝、洋裝的地方翻找。
「妳運氣真好,這是十四號。」
喬漢娜第一件事就是先看價格標籤:果然比她預期的還貴上一倍,她不打算拐彎抹角。
「太貴了。」
「這是上等羊毛。」這女人翻了大半天,總算找到吊牌,把上面關於材質的說明唸出來,不過喬漢娜沒仔細聽,她專心地檢查縫邊的手藝。
「這摸起來跟絲一樣輕,但穿上身就像鐵一樣嚴密穩妥。妳看整件都有襯裡,是純絲跟嫘縈混紡的,多漂亮啊。坐下來時,臀部這裡不會鼓起一塊,也不會像便宜套裝一樣,動不動就走樣。妳看,衣領跟袖口都是天鵝絨做的,袖子上的鈕釦也鋪了天鵝絨。」
「我有看到。」
「貴就貴在這些細節,不可能更便宜了。我最喜歡這天鵝絨的觸感,只綠色這件才有喔,杏色那件就沒有,雖然兩件價錢一樣。」
是這樣沒錯,喬漢娜就是看上這套衣服的衣領和袖口,她也覺得天鵝絨給這件套裝一種細緻微妙的奢華感,不過她不打算說出來。
「我先試穿一下再說吧。」
這不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嗎?她做好了準備,換上乾淨的內衣褲,腋下也不忘擦點滑石粉。
女人十分乖覺,留下她在燈光明亮的隔間裡試穿,喬漢娜換衣服時,死都不肯朝面前的穿衣鏡瞧上一眼。最後她把裙子拉正,穿好西裝外套,才抬起眼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先端詳整件套裝,還算可以,剪裁挺合式,裙子比她習慣的長度要短,不過畢竟她過去也沒嘗試過這種風格。套裝本身沒問題,問題出在露在外面的東西——她的脖子、臉、頭髮、一雙大手、粗厚的小腿。
「穿好了嗎?可以讓我看看嗎?」
愛瞧就瞧個夠吧,喬漢娜心想,穿上這身衣服還是像母豬一樣難看,妳看了就知道了。
女人盡責地先看一邊,再瞧另一邊。
「喏,妳還需要尼龍絲襪和高跟鞋。穿起來感覺如何?還舒服嗎?」
「套裝是不錯,」喬漢娜說,「套裝本身沒問題。」
鏡子裡女人的臉色變了,斂起笑容,看起來疲倦而失望,卻更加和顏悅色起來。
「有時候就是這樣,妳得真的穿上,才知道到底合不合適。其實呢,」她的聲音裡多了一分令人感到穩健的信心,「其實妳的身材不錯,只是比較壯。妳骨架比較大,那又有什麼關係?軟絨的小鈕釦不適合妳,不用管它了,脫下來吧。」
喬漢娜一件件脫下,身上只剩下內衣褲,這時更衣室的簾子動了一下,一隻手伸進簾內。
「還有這件,順便試試!」
那是一件淺棕色羊毛連身衣裙,全身滾邊,七分袖,常見的圓領口,長及腳面的裙襬在最底下優雅地收攏。樣式非常普通,唯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條窄版金色腰帶。應該沒有剛才那件貴,不過肯定也不便宜,看看這周身上下的配件就知道了。
至少裙子長度比較合適,舒齊妥貼地覆在小腿上,感覺十分高雅。她挺起胸膛,筆直注視鏡中的自己。
看起來不像方才那一套那般可笑。
女人走進來,站在她旁邊笑了,如釋重負的樣子。
「跟妳眼珠的顏色很配。妳不需要穿天鵝絨,因為妳的眼睛就像天鵝絨。」
平常喬漢娜聽到這種哄人開心的蠢話,一定會嗤之以鼻,不過這時聽起來覺得挺對。她眼睛不算大,以前若有人問她眼珠是什麼顏色,她會說應該是棕色吧。但現在眼珠呈現深棕色澤,閃著柔軟的光芒。
並不是她突然覺得自己變漂亮或怎樣,只是突然發現眼珠色澤很好看,像是新裁好的布料。
「唔,我敢說妳不常穿晚禮服鞋。」女人又說,「不過只要穿上尼龍絲襪,再加上一雙簡單的舞鞋也可以。嗯,我敢說妳也不戴首飾吧,其實妳真的不需要戴,有這條腰帶就夠了。」
喬漢娜不想再聽她繼續推銷,連忙說:「我還是先脫下來好了,妳可以替我包起來。」但她實在捨不得脫下,裙子輕柔的重量、美麗卻不刺目的金色皮帶,無一不叫她依戀。原來身上穿的衣物可以讓一個人信心倍增,她以前從沒有過這種體會。
「是特殊場合要穿的對吧?」女人在外面大聲問道。喬漢娜急匆匆地穿回原來的衣服,突然覺得這身日常服十分黯淡。
「可能結婚那天會穿。」喬漢娜說。
她發現這句話竟脫口而出,自己也吃了一驚。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反正這女人不曉得她是誰,不大可能會跟認識她的人提起。她原本不打算回答,肯定是因為她心裡覺得欠這女人一個人情,想想她們倆才剛一起面對那套綠色套裝的災難,然後又發現了這件棕色衣裳,這不就是共同的連結嗎。這樣想真無聊。這女人負責賣衣服,她只不過又成功地賣出一件而已。
「哇!」女人大聲地說:「真的太棒了。」
嗯,喬漢娜心想,可能真的很棒,但也可能不怎麼樣。她或許會跟某個人結婚,可能是個沒錢又苦悶的農夫,想給家裡找個幹活兒的一把好手,也可能有半殘的老人想找個女人照顧自己。反正這女人也不會知道她要嫁給哪種人,況且這也不關她的事。
「我感覺得出你們是相愛才結婚的,」女人又說,就好像她聽到了喬漢娜在心裡不滿的嘀咕。「所以妳的眼睛才會發出那樣的光芒。我會用包裝紙整件包起來,妳回家後只需把它拿出來、然後掛好,它就會一順到底非常漂亮。妳想要的話也可以稍微熨一下,不過可能根本不需要熨。」
然後就是付錢。兩人都假裝不去看錢給的對不對,但又忍不住瞄了一下。
「妳買了這件絕不會後悔,」女人說,「畢竟人一生只結一次婚。呃,當然也不一定是這樣……」
「對我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喬漢娜一面回答,一面感到自己的臉頰發燙。那人還沒提過結婚的事,前一封信也沒提起。她居然把心裡的願望透露給這女人知道,會不會反而壞了事?
「妳在哪兒認識他的?」她繼續用那種開心又期待的口吻說話,「你們第一次約會是去哪兒?」
「家人介紹的。」喬漢娜照實說,她不想再往下說,卻發現自己停不下來。「西方博覽會,倫敦市。」
「噢西方博覽會,」女人重複了一遍,「倫敦市。」聽起來像在講某種益智遊戲。
「跟他女兒一起,他女兒還帶了朋友來。」喬漢娜說,心中想,或許說他們——他、薩比莎和伊笛絲——帶上她一起去,還比較接近事實。
「這樣啊,那我真的可以說,我的時間沒有白費。人家穿上我賣的衣服,成為開心的新娘,我的生命也變得有意義了。」她一面說,一面給放衣服的盒子綁上粉紅緞帶,打了個毫無意義的大蝴蝶結,拿起剪刀唰一下剪掉過長的那一段,非常俐落。
「我整天都在這裡,」她說,「有時我會想,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問自己:『妳覺得自己在這裡做什麼?』我布置櫥窗、做這個做那個,吸引客人上門,但有些時候——真的有這種時候——看不到一個顧客走進那扇門。我知道,很多人覺得這種衣服太貴,但這些都是好衣服啊。想要品質好,就得付這種價錢。」
「她們若想買這種衣服,一定會進來的。」喬漢娜說,眼光掃向那排晚禮服。「不然還能去哪兒買?」
「反正就是這樣。她們就是不來。她們專程到大都市去買。開車開上五十哩、甚至一百哩路,不管這樣會浪費多少汽油,對自己說,去那裡買到的東西比來我這裡好。其實沒有比較好。品質啦款式,都沒有比較好。她們只是覺得,在鎮上買結婚禮服,說出來有點沒面子而已。有時候她們進門來試穿,穿過以後又說要考慮一下。她們說會再回來,我心裡就想,噢我知道這意思。意思就是她們會去倫敦市或基奇納看看會不會比較便宜。就算沒有比較便宜,她們還是會在那裡買,既然都開那麼久的車去一趟,也不想再浪費時間找了。
「不曉得耶,」女人繼續說,「如果我是本地人,情況或許會不一樣。這裡的人很『爬外』,我有發現。妳不是本地人吧?」
喬漢娜說:「不是。」
「妳不覺得『爬外』嗎?」
排外。
「我的意思是,外人很難打進去。」
「我習慣自己一個人。」喬漢娜說。
「但妳找到對象了,再也不必什麼都自己來,這不是很好嗎?有時我會想,找個人結婚、然後待在家裡,應該很棒吧。當然我先前有丈夫時,也一樣出來工作。哈,說不定哪天真有個男人走進店裡,然後愛上我,那我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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