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李徵、子路、李陵、司馬遷這些史書中的配角,
在中島敦筆下,以主角的身份上演一齣齣文學的歷史劇,
讓我們透過他們的生命情境,看見自己。


一個變成老虎的男人、在孔子弟子中並非最出名但是最直率的人、只為了正確的信念而遭受閹割的男人、在冰天雪地牧羊了幾十年的人……

〈山月記〉的李徵、〈弟子〉的子路、〈李陵〉裡的李陵、司馬遷、蘇武,這些在原典中不是主角的人物,他們的一輩子只是書上的寥寥數語。他們有什麼煩惱、處於人生重大困境時怎麼想、他們的想法又如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我們可說完全不知道。但是,他們當中的某一人會不會是我們在平行世界中的另一個自己?

中島敦重新凝視這些人物,彷彿正看著自己的內心。奇妙的是,經過他的描寫,這些小人物彷彿也成了你我身旁某個熟悉的身影。我們凝視這些人的深淵,彷彿就能理解發生在我們生命中不可解的事情。

日本小說家中島敦在他的代表作《山月記》中,依憑著深厚的漢學基礎,重新詮釋中國歷史與傳說裡,子路、李徵、李陵與蘇武等人物的故事,深入描繪他們的內心世界,並在賦予其嶄新生命面貌的同時,藉角色之口思索「我之存在」的意義……

作者簡介:
中島敦(1909-1942)
日本作家。一九三三年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文學系,曾在私立橫濱女子高等學校任教。一九四二年七月在《文學界》發表〈山月記〉和〈文字禍〉,驚動文壇。稍後發表《光•風•夢》,旋即入選為芥川獎候選作品。同年十二月因哮喘病發作去世。
他的作品深受大眾喜愛,廣為流傳,其中〈山月記〉為日本高中語文教材常選篇目,一九四八年出版的《中島敦全集》獲日本第三屆每日文化出版獎。

譯者簡介:
韓冰
生於河南鄭州,自中學時代學習日語。留學東京大學比較文化專業。回國後曾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擔任編輯。現為自由編輯、翻譯、撰稿人。

孫志勇
生於河南鄭州,自中學時代學習日語。曾在日本放送協會NHK中國總局任職。現從事外交工作。

內文試閱:
摘自〈山月記〉
李徵,隴西人士,博學俊才。天寶末季以弱冠之年名登虎榜,旋即補任江南尉。然而個性狷介,自恃甚高,頗以甘處賤吏為不潔。不久辭官不做,歸臥故鄉虢略,絕交息游,潛心於詩作。與其做一員低等官吏在俗惡的高官前長向屈膝,他毋寧成為一代詩家留名於百年之後。
不過,以文揚名並非易事,且生活也一天天困窘起來。李徵內心逐漸被一股焦躁驅趕。從這時候起,他的容貌也日見峭刻,瘦骨嶙峋,唯有兩眼的目光比起往時更添炯炯。當年進士及第時那豐頰美少年的面影竟漸至無處可尋了。
幾年過後,李徵困窮不堪,為了妻兒的衣食之資,終於不得不屈膝,再度東下赴一處地方官吏的補缺。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對於自己的詩業已經半感到絕望之故。
昔日的同儕早已遙居高位,當初被自己視作蠢物、不屑與之啟齒之輩如今卻成了不得不對之俯首聽令的上司。不難想像,這對當年雋才李徵的自尊心是怎樣的傷害。他終日怏怏不樂,一股狂悖之性愈來愈難於壓抑。
一年後,因公務羈旅在外,借宿汝水邊上時,李徵終於發狂了。某日深夜,他忽然臉色大變,從床上跳起,一面嚷著些莫名其妙的句子,一面沖進了外面的夜色中。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在附近的山野裡幾番搜索,也未能發現任何蹤跡。那之後的李徵到底怎麼了,無人知曉。
第二年,時任監察御史的陳郡人袁傪奉敕命出使嶺南,途中借宿在商於。
翌日凌晨天色尚暗時,一行人正準備上路,驛卒上前攔阻。說是前面路上有食人猛虎出沒,旅人非白晝無法通行,此刻天色尚早,不如再等一等為好。然而袁傪自恃隨從眾多,將驛卒斥退一旁,還是上路了。
藉著殘月的微光穿行在林間草地上時,果然有一隻猛虎從草叢中跳了出來。眼看老虎就要撲到袁傪身上,卻忽然一個翻身,躲回了原來的草叢裡。
只聽得草叢中傳出人聲,不停地喃喃自語著:「好險,好險。」這聲音袁傪似乎在哪裡曾聽過。驚疑不定之中,他忽然一個閃念,叫道:「兀那聲音,莫不是吾友李徵嗎?」袁傪和李徵同一年進士及第,對於沒有多少朋友的李徵來說,他是最親密的友人。那也許是因為袁傪溫和的性格和李徵嚴肅的性情之間不易發生衝突的緣故。
許久,草叢中沒有回答。只不時傳出幾聲似是在暗自抽泣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那聲音輕輕答道:「不錯,我的確是隴西李徵。」
袁傪忘了恐懼,下馬走近草叢,留戀地敘起闊別之情,並詢問因何不從草叢中出來相見。李徵出聲答道:「自己如今已成異類之身,如何還能恬然將這可恥的模樣展現在故人面前。況且自己如果現出本相,定會令君產生畏懼厭惡之情。然而今天不期得遇故人,實在不勝留戀,乃至忘記了羞慚。哪怕片刻也好,君可否不棄我如今醜陋的外形,與這昔日的知交李徵作一席談呢?」
後來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可在當時,袁傪的確是極其自然地接受了這一超乎自然的現象,絲毫不感怪異。他命令部下暫停行進的佇列,自己則站在草叢旁,與這看不見的聲音展開了對話。
京城的傳聞,舊友的消息,袁傪現今的地位,李徵對此的祝賀,等等。用著年輕時老朋友之間那種不加隔閡的語調,把這些都講完之後,袁傪向李徵問起怎麼會變成目前的樣子。草叢裡的聲音這樣說道——
距今約一年前,我羈旅在外,夜晚宿在汝水河畔。一覺醒來,忽然聽到門外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應聲出外看時,那聲音在黑暗中不停召喚著自己。不知不覺,我追著那聲音跑了起來。在不顧一切的奔跑中,路不知何時通向了山 林,並且不知不覺自己用起左右雙手抓著地面在奔跑了。感覺整個身體充滿了力氣,遇到巨岩時輕輕一躍即過。等我意識到時,小臂和肘彎部位似乎都生出了絨毛。到天色明亮一些後,我在山間的溪流邊臨水自照,看到自己已經變成了老虎。
起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又想,這一定是在夢裡。因為以前我也做過同樣的夢,在夢裡告訴自己說這是個夢呢。可到不得不相信這並非是夢時,我茫然不知所措了,並且害怕了起來。想到原來任何事都可能發生,深深地害怕了起來。可是,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不明白。簡直任何事情我們都不明白。連理由都不知道就被強加在身上的事情也只能老實接受,然後再連理由都不知道地活下去,這就是我們這些生物的宿命。
我立刻想到了死。可就在這時,一隻兔子從我眼前跑過。在看到牠的那個瞬間,我體內的「人」突然消失不見了。當我體內的「人」再次醒來時,我嘴上沾著兔血,周圍兔毛散落了一地。這便是我作為老虎的最初的經驗。
從那以後到今天我都做了哪些行徑,實在不忍說出口來。不過一天之中總有幾個小時,「人」的心會回來。在那段時間裡,像從前一樣,既能說人話,也能作複雜的思考,甚至還能記誦經書的章句。用「人」的心看到做老虎時的自己那些暴行的痕跡,回想自己的命運時,是多麼地不堪、恐懼和憤怒啊。
可是,就連回到人的這幾個小時也愈來愈短暫了。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身為虎,最近忽然發覺,自己竟然在思考為什麼以前曾為人身!恐懼啊。再過一段日子,我體內的人的心也許就會徹底埋沒在為獸的習慣中了吧。正如古代殿宇的遺蹟被風沙一點一滴地埋沒那般。果真如此,我終有一天將會徹底忘掉自己的過去,作為一隻老虎馳騁咆哮,即便像今日這樣與你相遇,也不辨故人,將你撕裂吃掉而不感到任何悔恨吧。……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4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