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對於喜愛的事物我會偷偷抗拒著,我一直是這樣的人。——王定國

十七歲開始創作,二十多歲便榮獲多項文學大獎的王定國,八〇年代初以其精準而獨特的小說風格出名文壇,卻突然轉戰商場,成為企業家,親身見證台灣房地產業的起落與糾葛。然而他始終惦記屬於文學的那一個自己,封筆二十五年後,於二〇〇四年以小說集《沙戲》復出,又經數年的醞釀凝煉,陸續創作〈某某〉、〈落英〉、〈我的杜思妥〉、〈那麼熱,那麼冷〉、〈世人皆蠢〉五篇小說,筆法俐落,情思千轉,深刻描繪男性的孤獨與女性的蒼涼——直至靈魂深處的救贖。

〈某某〉
兒時目睹的意外使他始終記掛著一名女孩,他躲在女孩家門外窺看、繞遠路回家、偷塞紙條到她教室的抽屜,甚至她搬了家、上大學,他都追查著她的行蹤,直到某天他決定把她放回心裡。後來透過婚友社認識了現在的妻,原以為美滿的婚姻卻在女兒出生後逐漸走味,某一天,妻子告訴他,她與女兒要到日本去,「以後就住那裡了」。因為那個午後的關係嗎?他突然嗅到一股醫院診間的藥水味。

〈落英〉
我錯過了末班飛機,臨行又有人改變了計畫,一連串的荒謬讓我和另外四個人搭上同一部車,車在蜿蜒山路失控,垂掛懸崖邊。駕駛駱大海掉下去了,老闆的兒子胖子與滿口股票經的黃君機伶地逃生了。車上只剩我與右邊那個戴著軟塌塌帽子的男人,高中時代與我爭奪雪,雪後來成為我的妻。

〈我的杜思妥〉
一個窮途潦倒的青年大學畢業後返鄉,心儀的女子已嫁給富商,曾想尋死,卻被村長撞見。某日,有企業來鎮上募工,村長領著老闆進屋時,他正在睡覺,沒睜開眼,卻認得那個聲音,一個好賭而跑路的人,已經遺忘兒子的父親。他還是進了那家企業,發現父親改名為「杜思妥」,在舊書攤向杜思妥也夫斯基借來的名字,而他要做的,是寫下杜思妥的傳記。

〈那麼熱,那麼冷〉
早年嗜賭背債而跑路的蔡恭晚,在外漂泊二十年後終於回家,迎接他的是老妻蔡歐陽晴美的冷言語,原來被兒子耍了,事業有成的兒子蔡紫式只是要一段家庭錄影畫面,父慈子孝,上電視用的。蔡紫式有特殊的性癖好,身旁女伴一個換過一個,妻子蔡瑟芬只能把心力投注於插花的教學上。第三代阿莫被父親安排到一家飯店當門房,卻被指控綁架一位前來投宿的少女。


〈世人皆蠢〉
從工廠廠長職位退下來之後,妻子跟著女兒搬到大學附近租房子住,他獨自留守空屋,最近失眠的狀況越來越嚴重,記憶和夢境也開始混亂,到診所看病,醫生只叫他吃藥。「吃完再說吧」他想起小曼的爸爸,當年也是如此將他推開。後來娶了現在的妻,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日子,但他還是搞砸了,搭上了女祕書,她的一頭長髮好像小曼。
他離開診所,茫然返家,看見屋子裡站著熟悉的背影,妻子回來了嗎?



作者簡介:
王定國

一九五五年生,彰化鹿港人,定居台中。十七歲開始散文寫作,十八歲後短篇小說陸續獲得全國大專小說創作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小說獎。
曾任職建築企劃業務主管、台中地檢處書記官、國家廣告企劃公司總經理、《臺灣新文學》雜誌社長,現為國唐建設公司董事長。
早期著作:散文集《隔水問相思》、《企業家,沒有家── 一個台灣商人的愛與恨》、《憂國──台灣巨變一百天》,小說集《離鄉遺事》、《我是你的憂鬱》、《宣讀之日》,自選集《美麗蒼茫》等書。
王定國短期任職法院,長期投身建築,封筆長達二十五年,復出後由聯合文學出版小說集《沙戲》,以及這本特別的冷熱之書。


內文試閱:
那麼熱,那麼冷

1.

七戶人家圍繞的巷弄,對講機忽然咬住了午後的蟬鳴,這時候的蔡歐陽晴美正在餵貓,渾身戒備得不動絲毫。幾秒後再度響起,機器彷彿掐住了線路的脖子,雖然她知道大約又是昨夜雷電造成的短路,卻也不得不相信這是惡兆的降臨。她拍走了貓,猶豫起來,明知這是離家二十年的死老猴回來了,到底還是抵制著,只能期待他摸摸鼻子離開,繼續去走他自己的老天涯。
但蔡恭晚沒有死心,死心就不會硬著頭皮來到這裡。麥芽色的帽舌壓著眉心,斜揹的布包掛胸前,手底幾乎就是當年漏夜潛逃的簡便家當。他按了三次鈴,對講系統終於惱火了,每家每戶開始交叉齊鳴,有的對他哼著悶聲,有的問他到底找誰。找誰?不就是蔡歐陽晴美嗎?他不叫她的名字,篤定知道她在聽,只好清著喉嚨說,是─我─啦,沒想到經由一陣聽音辨位,該掛的都掛了,不該掛的也掛了。
蔡歐陽晴美憋了半小時才按下了開門鍵。幾個月後她還納悶著,那等待的空檔他若不是找電線桿撒尿去了,難道一直賴在門外賭她一定會放手投降?這個新家要不是還有一道門禁替她擋路,恐怕那天早就穿門踏戶闖進來。
整棟樓房是兒子蔡紫式發跡後的大手筆,不只前後有院,連側牆都站了一排櫻花梅花,死老猴是連作夢也沒看過這等景致的,果然一進門就傻眼。多年之後的照面便就如此輕飄飄地晃眼而過,她不願直視,他也只好暫且低著臉。空氣中兩股空氣。她瞅著那只老皮箱擱到了桌底,眼看另一手的背包也要落在茶几時,立即撥出手勢,朝走道那邊的地板發落著。多年來難得防禦起來的領域感是該讓他見識的,何況不知道他來是來多久,住要住到何月何年。
蔡恭晚自認也不是省油的燈,為了驅走寄人籬下的鄉愁,他從前庭看到後院,刻意走得輕快,營造著遲來晚到總歸一家人的熟稔。那後面的石榴花噴得紅吱吱,好像呼應前院的白玫瑰一起對開著,打死也不相信這是她蔡歐陽晴美憑空得來的修行。他看完了外圍,交著手開始緩行,望望櫃頭上的相框,看看邊几上的小檯燈,品賞之餘不忘兼顧自己的謙卑背影,走到後來發現老妻根本不在視線裡,這才對著一些陌生飾物毫不客氣地摸弄起來。
五點過後總算熱炒起來的鍋鏟聲,終於稍稍讓他暖和了半刻;卻沒想到後來看到的餐桌只剩幾許夾剩的冷盤,原來她已帶著自己的飯菜回到樓上,撇落他一個人默默吞下那天黃昏的晚餐。
客廳終於暗下來的時候,蔡恭晚提著行李往上走,一時找不到梯間照明,只好藉著不知何處的餘光慢慢爬,樓上房門口擺著一雙拖鞋,他不清楚這是她光著腳在裡面,還是暗示他直接換上拖鞋走進房。對方既然還在氣頭上,他不敢多加臆測,只能再往三樓走,行李不落地,腳尖踮在石階上。不幸得很,來到樓梯轉角時,他仰著臉正好對上了吸頂燈下忽然推開的浴室門,她正捏著腰間的褲頭走出來,上身來不及遮掩,一副光溜溜的落葉殘枝忽然就晃盪在他眼前了。
回想當時的情景,蔡恭晚仍然不寒而慄,她咧著大嘴尖叫,偏偏嗓子好像啞掉了,聽起來很像從空中墜落的回音。後來爬上頂樓的蔡恭晚只好就著一張舊沙發躺下,兩手枕起後頸對著天花板,想著自己挨罵也是理所當然,只是那場面也不至於讓她那般震怒吧,那一對老奶早就掛了,不就是兩朵向日葵的末日嗎?
倒有個揮不走的陰影一直跳動在他眼底,他想起了客廳櫃上的那些大小相片,除了幾張個人照,全家合影最多也就四個人:蔡歐陽晴美,蔡紫式,蔡莫,還有就是媳婦蔡瑟芬。連嫁過來的外人也姓蔡,也在他們三代單傳的蔡家占著一席,獨獨漏掉他這如假包換的一家之主。相片裡的每張臉冷冷地對他笑著,沒有人招手,容他借位的空隙也都塞滿了,一切都來不及了,難怪一回來就是這般冷清的對待。半夜三點還是難以入眠,早知道要在這個屋簷下安插今後的餘生,他根本不會來按這個鬼電鈴。



他發覺自己被耍了。迎接他回來的禮數原本是這樣安排的:蔡紫式到火車站接他,媳婦負責張羅團圓的晚餐,連阿孫蔡莫也要找人代班趕過來。協商過程充滿令人起疑的孝心,電話邀了一通又一通,聽到最後反讓他擔憂這份誠意別又縮了回去。那麼,既要答應下來,那就要把事況弄清楚。
啊你老母肯否?
哪有問題,講實在啦,伊聽到你欲返來,歡喜到嘴笑目笑哩。
多年不見的兒子變得如此奸巧,只好認了。當然,回來住了半年,老夫老妻總算磨出了相應之道,不再是剛開始的怒目仇眉。他睡二樓,也就是門口原來擺著拖鞋的那間房。她住三樓,旁邊另一間則是她的阿彌陀佛,整層都是她的世界,大清早就開始誦經,激切的魔音穿過陽台落在前院花叢裡,連花瓣露珠都一起晃顫著。八點早餐,現榨蔬果全由蔡恭晚調理,一人一杯量,全麥土司自取,兩張嘴各嚼各的寂寞,節奏或有快慢,唯一整齊是同樣無聲無息。
一天的開始,也像一天的結束。蔡恭晚曾經試著一樣早起,貼著她跪到拜墊上,雖然聽不懂聲聲入耳的佛經,卻也知道懺悔有多重要,沒想到兩個膝頭剛落,她已提早拜了三拜,強撐著也要逃命似地爬離開。那天清晨便他獨自一個面對著菩薩,原本是來旁聽的,突然變成了主訴者,兩手合在空中頓了又頓,不知該說什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想起離家那晚雖然走得倉促,兩夫妻還是緊挨著身影的,她幫他提包,另一隻手扣在他袖口,拉不緊,放不開,就像一幕離散的悲劇映在不敢開燈的小客廳。哪裡知道多年以後全都變了樣,回來是回來了,每天活在默劇裡。
風聲若過去,你就愛趕緊轉來,我會驚⋯⋯。
驚啥啦,不過是去外口走走而已,妳當作我欲去環遊世界麼?
聽說隔天一早幾個黑索索的大漢已經堵在店門口,丟雞蛋又潑尿汁,從磚牆流下來的紅漆注滿一灘又一灘,要不是半夜逃得快,不在醫院也在牢房裡。
光從這件事,總算悟到人生果然無常,黃昏前他還到處閒晃著,一頓飯後忽然就是匆忙打包的下場。一切都因為錢。文具店的生意連年慘淡,賣起六合彩的明牌後才開始有點現金周轉,嘗到了甜頭再加上眾人慫恿,終於自然而然當起了組頭。
這天恰是颱風離境的下午,風還吹著,大街小巷卻靜得出奇,原來聽說一道天機突然在這小鎮降臨了,手腳快的男女老幼早就聚集到西郊一條泥流沖刷的河床。晚到的蔡恭晚,腳踏車爬上橋頭時,河岸兩邊已經無路可行,他姑且看著別人笑話般趴在護欄上,嘴裡叼著菸,聽著簇擁在石灘上搜尋浮字的人陣中不時爆來的驚呼聲。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在這居高臨下的視野裡,蔡恭晚猝然看見了神的筆跡。
從他所在的高處俯瞰,他看見的是一片無人聞問的平瀨正在發光,而那是個非常清晰的密碼,由一堆大小石頭疊繞成形。也就是說,神剛剛來過了,祂在原本空無一人的河邊等了很久,後來人越來越多,祂只好來到灘尾留下了最後的暗示,等著從小鬱鬱寡歡的五十歲蔡恭晚此刻緩緩到來。他擠不進通往橋下的小徑,乾脆縱身竄進右邊的芒草浪裡,手忙腳亂地劈出曲折的路縫,一直到踏上了無人的石灘,已經是另一處完全逆向的河床。
河床上,一台挖土機正在轟隆轟隆進行著清汙工程。沒有更好的主意了,他當下是靈機應變地勇猛,馬上把那戴帽子的駕駛叫下來商量,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餘錢,沒幾下便攀上了那隻怪手,一待引擎發動,彷如搭著一部孤單的摩天輪緩緩升空。
於是他終於又看見那個神奇密碼了,在與橋頭不同角度的幽微之處,神的心意還是那麼堅持,不管河灘上那些蠢蛋有多赤誠,祂彷彿只為他一人顯靈,那個數字不容懷疑,是那般諄諄教誨的開示,再不領悟那就永遠別想翻身了。
那時的天空還忽然飄起了感人的細雨。蔡恭晚回到店裡,搖醒了瞌睡中的蔡歐陽晴美,除了把看到的數字全部封牌以防外人下單,覺得不夠,開始打電話找同業調牌加碼;覺得還可以賺得更多,乾脆吃下了賭客們的一堆冷門簽注,在上游大組頭規定封簽的最後一刻,終於送出他蔡恭晚潦倒了半輩子以來終該時來運轉的暴富簽單。
二十年後他還記得河灘上的那個數字。石頭、泥巴加上無邊法力,形成兩個圈圈相互交纏著,那是一個倒臥的8,多像一雙乖巧的大眼睛,多麼深情款款對他凝視著。
明明就是神的筆跡,怎麼知道後來變成了鬼的黑影。



她看過這個主持人,本人比螢幕上年輕漂亮,介紹完蔡家的屋內環境後,開始朝她招著手:阿嬤阿嬤,換妳來講幾句話乎觀眾聽。她在櫥櫃後面擋著手,攝影機卻已轉過來,而蔡恭晚早在預定角落等待著她的合影。她不想站到他旁邊,推託了很久,錄影數度喊停,一旁監督的兒子急得不斷跺著腳。
後來電視播出時,她才發現蔡恭晚的頭頂幾乎禿光了,特地染黑的髮毛只像幾根枯絲垂在頸後,平常她看都不看的這副狼狽相總算逼現到眼前。節目叫做﹁小鎮巡禮﹂,介紹完廟宇夜市和地方土產,後半段便是企業楷模蔡紫式的成長歷程。兩老的衣服怎麼穿,問話要怎麼答,都聽阿紫的意見,從三個月前就開始演練的父慈母慧的畫面裡,阿紫穿梭全場緊盯著所有細節,黑西裝紅領帶,兩顆藍色袖釦閃亮發光,渾身歡欣得像隻喜鵲飛過去又飛過來。
但她看得出瑟芬是憂愁的,端出一盤水果就躲進廚房,伉儷情深的情節完全沒辦法上演。媳婦雖然只是別人的女兒,她還是心疼這個女人遲早會像她。兒子都把真相講反了,他們夫妻感情誰知道,聽說沒有一天是半夜之前回家的,每次喝到爛醉進不了家門,才被人攙來這裡過夜。一家和樂全都是假,只有一樣是真的,把這死老猴騙回來,就是為了演出這天的三代同堂。
最可憐當然就是乖孫阿莫了,被他爸爸押在現場,眼神像一條死魚那樣黯淡。她當然知道阿莫為什麼變成這樣,好端端交往的女朋友突然跑掉了,完全也是死老猴招來的禍端。不然,那叫小咪的女孩很漂亮啊,也不怕生,第一次上門就挨著她痠疼的肩膀又捏又按,嘴巴甜得討人喜歡。
只是在她瞇著眼的陶醉裡,她忽然想起這女孩越來越像一個人。她在腦海裡一個個追認,從每戶鄰居到市場攤販,到街上的各家小店頭,還在思索著,死老猴剛巧拎著葉菜回來,兩列大小火車終於就在客廳撞上了。死老猴兩眼滾燙燙,那個女孩也嚇得說不出話,老小一起楞在原地對看著,難得歡樂起來的氣氛忽然急凍下來。
後來還是靠她自己解出了答案,她終於想起那個站在環保車上的女人了。
那時的蔡歐陽晴美每兩天丟一次垃圾,車子來到巷口都在入夜七點鐘。她的袋子一向最小,就像她停經後的胃口,她總是靜靜躲在騎樓下,等到別家扔完才出來。盛夏這天,霞色是依稀的半明半暗,她卻終於瞧見了失蹤多年的蔡恭晚,他正跨在環保車上,單手控著輸送鈕,單手接收那女助手拋來的分類袋。直到各家各戶丟完了垃圾,車邊終於安靜下來,蔡恭晚轉身捏捏那個小屁股,這才跳下來準備回到前座開車。
這時他突然朝著騎樓喊:喂,阿妳的袋仔咧,妳是欲等最後一班喔?
她把袋子抓得緊緊,感覺自己好像被掠奪了,往後閃到樓柱另一頭,反讓腳後跟拐倒下來,藏不住的身軀終於晾出原形。這時的蔡恭晚顯然楞住了,便再也沒有出聲,反而緊急發動了車子。當她從地上爬起,聽見那首︿少女的祈禱﹀在加速中已經變成急行快板,只剩一半的車尾竄入支線逃逸後,那越來越遠的祈禱最後終於飄上了夜空。
自此以後她不再出門,大包小包的垃圾貼牆而立,空氣中一股酸味塞滿眼睛;然而還有一種東西是她最害怕的,也許來自窗縫,來自聲音光線甚至也來自天花板,種種毀滅性的毒物一點一滴滲出了讓她恐慌起來的氣息。她貼了無數封條,堵住魔鬼的空隙。她關閉所有光源,不洩漏任何聲音,時時防堵著誰要來陷害她。但她自認一切如常,每天還是平靜等待,蔡恭晚會在半夜回來敲門,這個希望沒有破滅。她曾經拒絕兒媳同住,為的也是不願相信身邊永遠少掉一個人,她寧願繼續等,唯有這樣的寂寞才能永遠記得那天晚上的離別。
媳婦過來為她清理垃圾山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醫院進行著精神官能的療程,嘴裡不斷叫喊著蔡恭晚在她生命中留下的零碎記憶。妳遇到過最快樂的事嗎?蔡恭晚。妳在害怕什麼?蔡恭晚。出院後誰來接妳回家?蔡恭晚。那麼妳最不想看到的人是誰?蔡恭晚。那段日子,蔡恭晚彷彿占用她的腦海也擺布她的唇語,她緊抓著媳婦帶來的佛珠,每一句念得像咒語,每一顆緊緊捏壓捻滾,指腹隆起破滅,血水絲絲滲出。她一度陷入迷亂,強烈的孤單像一幕黑夜在無邊無際的腦海慢慢翻白。
她生命中沒有其他男人的記憶,剛滿二十歲相親結婚,三天後識破了他是國校職員的謊言,但她沒有任何哭訴,依然心甘情願隨他四處奔波打零工,為的只是緊緊抱住那剩下來的,每天貼在摩托車後座上的一點點幸福感。
她原本相信等待就有希望,即便曾經夢見他遭人暗算,醒來也不驚慌,一切生死都不算,除非蔡恭晚親口告訴她。她沒想到被暗算的原來是她自己,甚至當她從〈少女的祈禱〉聲中連滾帶爬回到自家門口時,還以為剛剛的幻覺未免太過荒唐。
她很少回顧自己。她的一生簡單漫長,搭錯一部快車,抵達終點才看見陌生站牌,好不容易下了車,慢慢走,才走到現在的黃昏。現在她已經不再那麼憂愁了,阿莫帶來女朋友的那天便是那般從容度過的,她不動聲色,再也沒有任何哀傷。



阿紫身上有股特殊氣味,不全然來自香水,而是男人發跡之後一種雄糾糾的蠱惑,隨時蟄伏在他眼底和毛細孔裡。蔡恭晚相信這種魅力只有勝利者身上才有,是一種侵略過後自然散發出來的魔幻味道,誰也奈何不了。阿紫是上天栽培的孩子,出生時沒有心跳,捧在手底就像一根紫茄,當時若不是他這老爸緊急搓捏一把,輪不到這小子今天還那麼趾高氣揚。
十天半個月阿紫偶爾過來一下,有時躺在樹蔭下的車子裡休息,只讓司機捧著罐頭水果進來哈啦幾句,心血來潮時才親自登門進屋,拉開了領帶,身上那股氣息便像窗外的晨霧飄了進來。
有欠啥莫?哪有欠啥就愛講,我隨時叫阿芬款一批過來。
兩老都會各自搖頭,搖頭的節奏並不齊整,心裡想的也不相同。
蔡歐陽晴美平常簡樸慣了,自然什麼都不缺,但除了搖頭之外,總有一股憂心說不出來。阿紫有時會來個西式擁抱,熱情地拍拍她的後背,胸口卻是空心的,不像瑟芬雖然只把她的手拿去放進自己手裡,傳達給她的溫度卻是剛剛好的貼心。她靜靜看著阿紫,心裡的罣礙無人知曉,她會在他離去時快步上樓走進房間,從狹長的側窗盯住外面行道樹下的車子,那駕駛座旁的位子通常都是不同面貌的女人,從來沒有一次是瑟芬坐在那裡。
但她發現死老猴對著阿紫搖頭時,那種神情是慌張的,表面上雖也傳達著不缺任何物料的意思,卻帶有一種害怕對方追究的惶恐。惶恐什麼,可能就是長住的客人那種隱約的歉意和不安吧。他們的父子關係是空白的,好像就為了電視錄影才開始交往,全家福的情節播出後,人趕不走了,擺在眼前便就剩下了一種強迫歸宗的親屬感。
蔡恭晚的觀察就沒有那麼細微,除了好奇阿紫身上的氣味,他每天期盼的還是和老妻同桌共飯的溫暖時光,吃飯雖是例行公事,兩個人一起默默吃到碗底總也會吃出一點感情來吧。沒想她每次總是為了離席而吃得急快,脊椎挺著食道向上蠕動,兩眼直視前方,含在嘴裡的食渣鼓滿兩邊腮幫,活像死刑犯的最後一餐。他則懷著小媳婦般的隱情,咬不碎她提早關火的菜肉,知道她總是留下一手,故意讓他就著孤單的臼齒在空曠的牙床上慢慢搓磨著。但他沒有怨尤,吃得很是開心,咬不爛的偷偷塞進桶子裡,半年來瘦了六點五公斤。
這樣的日子還是要熬下去的。想了很多辦法,每天早晨幫她剪花,前門後院掃得一塵不染,爬上採光罩擦淨了酸雨的汙跡,或者為了搜尋話題也開始剪報了,有時貼著一則八卦新聞也刻意笑得人仰馬翻,沒料到旁邊的老查某偏偏鎮定得很,眼裡沒有任何人,連沒有空氣也能活下去的那種傲慢都使了出來。
這樣,七個月後的一個陰日下午,他為了尋找阿紫身上的那股氣味,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了西藥房。那夜九點,他把自己洗得通透乾淨,然後在兩杯老酒的慫恿下,果敢吞下了神奇藥丸,深呼吸八次,心裡數到一百,彷彿發動著即將從容赴死的轟炸機。
但她的房門緊鎖,門下燈焰微弱,小聲而清晰的螢幕對白穿入耳膜。
他敲了門,很輕的指尖探路,希望聽到的是她把電視關了。
不久他又試了一下,指關節釘在門板上,可惜那些雜音一直沒有消失。
後來他才正式敲著,抵達重聽者的程度,裡面果然靜悄下來,卻也包括她的聲音。
他夾緊了雙腿,但願只是潛意識作祟,藥神的魔力應該還沒來到肚臍邊。他急躁地喂了一聲,裡面反而更加死靜了。為了驅走難免羞怒起來的情緒,他突然想起一種逗她開心的老方法,開始像個圍牆外的頑童那樣尖細地叫著蔡歐陽晴美、蔡歐陽晴美,幾近兩手圈在嘴上不敢張揚的那種鳥調子。
房間裡的她戒備著,她認為自己沒有回應是正確的,因為她已經不是過去的蔡歐陽晴美了。為了替他保住婚後堅持的傳統,她還願意冠著他的姓,畢竟在她生命中也只有這個傷害最小。可是,一個人的幸福明明那麼短暫,名字念起來何苦比別人的長,她只好去申請改名,去掉了最後一個字,在發現他背叛的那年生日當天,正式實現了她蔡歐陽晴最後的斷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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