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我的願望是馬上死掉,快快樂樂的當野鬼。

華文文學最純真、最魔幻的壯麗書寫!
中時開卷譽為「年度最有創意的小說」得主甘耀明的磅礡新作!

我是帕,一個被爸媽丟棄的孩子,從小力大無窮,連抓狂的瘋牛都能讓牠乖乖躺我懷裡。1940年,日本軍官鬼中佐收我為義子,改名鹿野千拔。從此,我像被世界上所有的鬼綁架……

一輛不靠鐵軌也能行走的火車;
一群背上背著家族墓碑的少年兵;
三個早已寫好遺書的白虎隊逃兵;
一個開著失事戰機,淚眼汪汪哭喊媽咪的「火炭人」;
一個肚臍有圈悶火向上竄燒的「螢火蟲人」;
一個活埋住自己,卻從腳趾間長出植物,蔓延成一座森林的頑固老人;
一個為了不讓父親上戰場,拚命用腳扣住父親的腰的女兒,最後兩人竟血脈相連,連最高明的醫術都無法切割的「螃蟹父女」;
我們迷幻在一座參天的森林裡,原來「森林是活的,不肯讓我們走出去。」難道這就是我們最後的墳場?

從來沒有一位作家如此描繪我們的世界,無論題材或敘述手法,甘耀明都開拓出華文文學的新版圖。他讓我們看見華文文學迥異的新風景,在那風景裡,雖然戰爭與貧窮緊追不捨,但人、鬼、神、大自然之間卻細膩有情到令人不忍,而蹦跳的鮮活語言與酣暢的想像力,更將我們推入一個早已離我們而去的純真世界。


作者簡介:
甘耀明
東海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小說獲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等,作品多次入選年度小說選,獲93年度小說獎。小說數次改編成電視單元劇。出版小說集《神秘列車》、《水鬼學校與失去媽媽的水獺》,教育書《沒有圍牆的學校》(與李崇建合著)。其中《水鬼學校與失去媽媽的水獺》獲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十大好書獎,作品融合童話元素,評審譽為該年「年度最有創意的小說」。目前為靜宜大學駐校作家。

內文試閱:
名字裡有番字的少年

殺人的大鐵獸來到「番界」關牛窩了。牠有十隻腳、四顆心臟,重得快把路壓出水,使它看起來像一艘航在馬路的華麗輪船。新世界終究來了,動搖一切。有人逃開,有人去湊熱鬧,只有「龍眼園家族」中的帕(Pa)要攔下大鐵獸。帕是小學生,身高將近六呎,力量大,跑得快而沒有影子渣,光是這兩項就可稱為「超弩級人」,意思是能力超強者,照現今說法就是「超人」。

大鐵獸來時,帕和同學正放學。那時的天氣霜峻,他們赤腳走在一種早年特有的輕便車軌道上,想用冷鐵軌麻痺腳板,走路就不太痛,卻常踢破了趾頭流血而不自知。忽然間,帕跪落去,耳朵貼上軌道,上頭除了輕便車的奔馳聲,還傳來大鐵獸的怒吼。他跳起來,大喊他要攔下大怪獸,喊完,戴上戰鬥帽。一旁老是跟班的同學戴上盤帽,拉一拉帽簷,學他張開手,搞不清楚自己的蠢樣是要幹麼。帕的目珠激動,肌肉膨脹,他多走幾步,站上那座才建好的「香灰橋」。他張開腳,鐵著腰,直到胸肌滿出了旺盛的氣力,大吼一聲,要在這橋頭擋下那改變關牛窩的魔魅力量。

香灰橋是不久前由百位年輕人建的。他們扛十八座小工寮進庄,吃住在裡頭,走時把工寮扛走。這些推行皇民化的人,把畫有兩把鍬子的旗子插地,立即幫山路動手術,拿丁字鎬、鑿子及鋤頭猛刨,庄子到處瀰漫著泥灰。他們工作多麼有幹勁,幾乎像在玩把戲:把路在這裡往上撬、那裡往下捶,幾下就平了。拓寬用手抓住路兩邊,傾身往後拉開便行;截彎取直是站在庄子的兩頭把路扯了直,再鋪回這種稱為輕便車或台車的軌道,過程好到沒可嫌。遇到關牛窩溪,他們架起檜木橋,淋上瀝青強化。才扛走工寮,當夜的溪谷就鬧鬼了,流過的洶湧嘲笑聲把橋沖毀了,順河流五公里找不到什麼殘木。青年人又扛回工寮,改用石頭建橋,加班到午夜才竣工。當晚的溪水少,卻流過激烈的鬼聲,把石橋拆崩了。青年人在扛回工寮外,還扛來一台黑轎車。車放在大檜木板上,由四十人扛跑,像迎神祭慶典中扛著遶境的寶輦。到了目的地,把轎車搬下,郡守走下轎車。因為戰爭使得汽油欠缺,郡守又想坐車,才由抬得手癢癢的青年人扛來。文武官、保正早就在路邊站一排夾緊腿,恭敬迎接。庄人跑來鬥熱鬧,表面正經,私下更正經說,這橋連內地(日本)的師傅都沒法度呀!因為河裡住了一群烏索索的毛蟹,是恩主公的營兵。要是沒先去廟裡丟個聖筊,得不到恩主公的同意就蓋橋,毛蟹會拆到你脫褲子。

郡守嘰哩呱啦用日語罵,「虧你們是大國民呀!是大東亞聖戰的非常時期了,連橋都建不好,要是軍錙不能運,大家就完了。」內地來的工程師聽了猛啄頭,擂通了道理。他們在溪流上架模板、綁鉛絲,再將水泥摻入水和砂子,攪拌後灌入模板。一位老農看了大笑,說:「嚎痟,石橋與木橋都垮了,顛倒用爛泥做。」好多村民拍膝應和。到了當夜,有人提火把來看,聽到毛蟹憤怒對橋墩猛甩耳光的響聲,樂得把話悶著,明日再拿出來趁人多取笑。第二日,天才光,大家跑到橋頭,神鬼搓把戲似的,橋穩穩的沒垮,只有模板脫了,亮出非鋼非鐵非石頭的東西。那散落的模板上全插滿了斷螯,像蜂蛹顫個不停。恩主公的大將都沒用了。幾位孩子在地上找,看有沒有昨日留下的軟泥,吃了身體變成鐵。老農忍不住罵:「一群憨脧子!那香灰在廟裡最多,不用搶。」

「那不是香灰橋,是在橋上膏(塗)了紅毛泥,才十分硬。」在那橋蓋好後幾日,帕的阿公劉金福在橋隘對帕說:「照你阿興叔公的講法,那泥羹是紅毛人帶來的。他們將奇石碾碎,再用鍋子炒熟成泥灰,用時,把泥灰摞水攪砂,水乾後會變回你想要的石頭,怎樣的形狀都行。你知道紅毛人吧!就是荷蘭人,被國姓爺打走的。他們鼻孔翻天,目珠有顏色。大清國時,他們行過關牛窩,到紅毛館山住,僱腦丁(樟腦工)焗腦,一擔的腦砂能換一擔的錢。」

現下,帕要在水泥橋擋下鐵獸。咚咚的,鐵獸來了,把煙吐上天,搔得群山的稜線微漲了。轉過彎,大怪獸亮出藍綠色車殼,肚子長了十顆輪胎,有四個猛搗的直立式汽缸。它是一列不靠鐵軌也能走的火車。火車後頭跟著兩台卡車和五匹馬,前頭有吉普車引導。吉普車上的憲兵對車伕大吼,要不就搬走鐵軌上的輕便車,要不就變成肉泥的分。幾位大膽的孩子跑去,用日語大喊:「是汽車(火車)來了。」有的用日語大喊:「自動車(巴士)來了。」他們隔著火車爭吵,吼叫全被鐵獸的喘息聲壓下。村人的焦點很快又轉移了,因為有一頭被火車嚇壞的牛直衝帕去。這黃牛嘴吐白沫,牛鼻被銅貫扯出血,後頭拖著的空車蹬到石塊就蹦得高,讓緊追的老農大叫大哭。只見帕把力氣灑滿身,不過是一手拗牛角,一手扯牛環,使一箸菜的力,牛就乖乖靠在他懷裡了。

那一刻,是人的都歡呼尖叫。坐在火車裡的日本陸軍中佐鹿野武雄嚇到,從座位彈起來,問隨行的庄長,那壯漢是誰?「那是帕,一位爸媽不要的孩子,雖然高大卻還是小學生。」庄長恭敬回答下去:「他是大力士,喜歡攔下路上的怪東西,連北風都敢攔。」鹿野中佐遠視著帕,抿嘴不語,心想:「大力士,不就能配稱『超弩級』的人。」便要考驗帕的能耐。他要傳令點督下去,帕要攔就攔,就是能攔下全世界更好。鹿野中佐治兵如鬼見愁,極為嚴厲,說一句話,旁人得做出百句的內容,因此有「鬼中佐」封號,而「鬼」在日文漢字有兇狠的意思。傳令勒韁騎馬,喝聲去傳令了。於是,前導吉普車緊停在帕前面,不是怕被人攔,是怕違令而害慘自己。帕卻怒眼圓睜,天真無比的吼:「閃,你擋下後頭的怪物了。」他連人帶車的把憲兵推到路邊,撒泡尿也比這省力。帕拍拍手上的灰塵,站回橋頭,把十根的手指關節捏得又響又燙,然後張開手臂。庄人叫得半死,閒閒等著帕攔下鐵獸。

火車的前頭有個小駕駛房,裡頭的機關士轉著大方向盤,只要拉一根鐵棒,汽笛喊出的尖銳聲,能讓路人頭髮全豎成了插針。火車鳴笛來,帕也大吼回去,憋滿了氣力迎接。這一叫,火車像紙糊的,搖搖顫顫的煞停,兩側滮了幾泡蒸汽。這時節,機關車尾蹦出一位十七歲、名叫趙阿塗的機關助士。他臉上老是掛著鼻涕,甩呀甩的!人爬上車打開水箱,又從驛邊的水塔拉下了輸水器「水鶴」,注水給火車。村童大叫,覺得帕真厲害,要鐵獸停,牠哪敢走。接下來孩童輕嘆,原來幾日前建完的木房不像驛站,倒像是畜獸欄,水塔也是給牠洗刷喉嚨用的。機關助士加完水,跑回爐灶間。那裡熱得空氣中游滿了透明蚯蚓,大火把他的汗烤乾,白色的體鹽落滿地,腳踩沙沙響。他用鏟子給火室餵石炭。火舌舔得兇,把煤咬出脆亮。一團石炭從煤箱滑落,縱身一彈,還沒落地就給一位俐落的孩子接著。他一啃,牙咬崩了,滿嘴黑呼嚕的喊:「這石頭能燒火了。」

鐵獸不來,帕上前理論。火車真壯觀,車前掛有黑檀木底紋的菊花環,環內寫「八紘一宇」四字。意思要納八方於同一屋宇,即四海一家,潛台詞是征服世界的意思。車頭還交叉掛著日丸旗和陸軍十六條旗,迎風獵獵,好不剽武。火車的線條雄悍,迷宮般的轉軸和精巧齒輪的神祕運轉。輪胎是實心橡膠胎,主動輪直徑有一米八。夕陽斜來,車殼發出閃光。帕摸了車頭用來推開路障礙的鐵鴨嘴,上頭流動一路所累積的靜電,啪一聲,他被電得大喊:「它咬人。」帕的膽都冒疙瘩了,小心的繞到另一邊觀察,不料叫得更大聲。這回不是觸電,是看到車牆貼了張報紙,頭條是「皇軍奇襲米國,爆彈轟沉真珠灣」。美國珍珠港報廢了,用「轟沉」不是「擊沉」,表示珍珠港像戰艦般瞬間沉沒。帕高興得鼓滿了肺氣,雙臂一擠,喉管高聲響出:「爆擊(轟炸)米國,米──國──陷──落。」陷落就是淪陷。帕喊聲出,千山潑了回聲,讓所有的孩子也興奮得不斷喊陷落、陷落……

帕忘了攔下鐵獸這回事,興奮的抓它搖晃,其他孩子跟著搖車。火車漸漸的顫抖起來。鬼中佐要看帕如何面對新式火車,要士兵們等待,即使帕點一把火燒他們,也要有稻草人被活活化成灰的精神。孩子搖完火車,學帕爬上車,他們跑上躥下,熟悉得當灶房來逛。這時候,帕第一次看到鬼中佐,毫無畏懼,卻被他身邊一位叫秀山美惠子的女子驚著。美惠子足蹬白襪鞋,穿西洋白衫,下著淡藍長裙,身材纖細。她是關牛窩公學校的新教師,和傳統穿褲子的女人相較,她洋派多了。尤其是臉頰紅如蘋果,白皙透透,是內地人特有的面相。

美惠子敞出了兇臉,對帕說:「你們『番人』好野蠻。」見帕不言,又問:「你是畢業生吧!」

帕注意到她腳邊的敞開大黑皮箱,一些書籍及日用品因搖晃而散落。「我還在讀書。」帕說,看著美惠子夕陽下清淡的線條,美極了。

忍不住的是巡察,他們站在驛站前恭迎火車多時。在大鐵獸前,他們的佩刀興奮得發出細微聲,連忙用手按下,卻發現手抖得更兇。車站一帶屬翹鬍子巡察管的,這綽號來自他留有仁丹廣告那種上將式的翹鬍子。翹鬍子巡察多少怕帕,但看不下荒唐了,拿了短鞭走到車內,猛揮去,往帕額頭鑿出鮮血。「笨蛋。」車尾傳來鬼中佐的聲音,他站起來,眼神豺,斜陽把高筒軍靴炸出了刺眼的反光,好像腳踩怒火。一旁的士兵寒毛豎直了。翹鬍子巡察把腿併得沒縫,鬍子一翹,隨後又怒罵著帕,要這個清國奴滾下車。鬼中佐又罵笨蛋了,拍響軍刀,指著巡警的腳說:「所有文武官,明天起給我打綁腿。」翹鬍子巡察了解自己被罵,應聲下車。這時候,鬼中佐走過帕,要是正眼看這孩子會有點怕。他走下車,穿過黑壓壓的村民,爬上備妥的樓梯,站上車頂鋪好的紅豔絨布。他看著縱谷的某座山,抽出銀亮的佩刀,對鳩集的村民說:「這是新的時代,從現在開始,你們要做工奉獻給天皇。不惜任何代價,給我剷平那個山頭。拿起工具,唱歌出發。」火車響出汽笛,抖動起來,四周炸出白靄的蒸汽,像浮在海上裝滿朝氣的輪船。整座縱谷也彷彿甦醒了。

新世界來了,人逃不過去,連鬼也是。長眠土下的「鬼王」被尖銳的汽笛聲擾醒,他睡得夠久,也夠累了,時間摧毀他的肉體,卻沒有磨光他的銳氣。鬼王暖好筋骨,推開雙手,碰到堅硬的大鐵棺而收手。他以為下雨了,伴淅瀝的雨聲睡去,直到帕一個月後暴怒的吵醒他。雨聲是鬼中佐尿的。那時節,鬼中佐騎馬,走向磅礡的森林,後頭跟著吉普車和數百位扛工具的村民,要去砍平一座山頭。他們沿通往原住民部落的山道走,路上的小坑積滿水,裡頭的水黽趴開長腳滑行。隨著中氣十足的步伐,水窩震動,抖開水波,來不及逃走的水黽被密集的人群踏死。

樹蔭兜頭淋下,鬼中佐的眼角閃入光芒。他勒韁繩,岔入暗隱的小徑尋光,士兵擋下了隨後的村民。在長草盡頭,鬼中佐解開褲襠小解,撒出熱尿,把土裡剛睡醒的鬼王澆得湯燙。勒緊腰帶時,鬼中佐發現了蹊蹺,出刀撥開草,露出一塊風雨模糊、上頭刻的字跡已淡暈的大石碑。鬼中佐跳上大石碑,放眼綜觀,在冬風壓低的草叢中,前方魚湧著無盡的死人碑,自己陷在標準的漢人墳場。他大笑,暢快喉嚨,而鬼王卻聽他撒落的尿聲睡去。兩位士兵聞笑聲跑來,腋下夾步槍,手指勾在扳機。「清國奴就是清國奴,做鬼也一樣。」鬼中佐指著亂葬崗,咧開嘴:「死了也是一盤散沙,沒有秩序可言。」兩位士兵聽了傲然,嗨一聲收槍。鬼少佐抽出白布,拭淨軍刀上的灰塵,收入刀鞘,勒馬離開。

鬼中佐發現關牛窩不是傳說中毒蛇、瘧疾和「生番」砍人的荒地,是物產豐饒的天堂,宣布此地叫「瑞穗」──稻穀飽滿豐潤,像鮮乳一樣從穗尖滑到底,也像鮮乳一樣餵養人──可惜九降風過刃,太犀利,皮膚常被割傷,與內地關東著名的下山風一樣,往往傷人於無形中。他在公學校旁的空地紮軍營,開始操兵,要把士兵練成九降風般銳利,去戰場收割敵人。不過,吉普車的發動聲和馬匹鳴叫,干擾了學生上課。

學生每日面向東升旗後,要轉向東北朝內地的皇宮鞠躬,代表對天皇、皇后的敬意。可是離學生最近的,只有馬匹吐氣。牠們向學生們嘶嘴皮。士兵連忙把馬拉過去,學生這下看到更精采的馬屁股開闔,一坨糞直落地,冒熱氣。帕忍不住大笑,一次比一次誇張,肺囊笑癟、腸子折傷,鞠躬時快拗不回腰骨了。師長對這大孩子沒法度,要是其他的孩子敢笑,一巴掌甩回去。特別是校長更是狠,平日聽到誰講客語或泰雅語,罵完就呼巴掌,把人甩得五官翻山,再把寫著「清國奴」的狗牌掛在學生身上。被罰的學生要去找下一個不講「國語」的人,移交狗牌。狗牌最後全找到主人,掛在帕身上,像鬍子密集,要是一般的孩子早就被壓得脊椎側彎。狗牌掛越多,帕就越講方言,鐵著挑戰規定,校長要是敢呼去巴掌,手肯定腫得找不到指甲。所以,校長看到帕對馬狂笑,只有咬牙的分,想來想去,只好把他調為升旗手,也許拉拉繩子能讓他專注些。三天後的升旗典禮,即使六匹馬齊一放屁拉屎,帕半個笑紋也不皺,冷得像中風的石頭。校長以為這是他的功勞,把帕調為旗手是對的,其實是新老師美惠子無意間用黑土丸馴服了帕。

美惠子教學生飯前洗手,說蒼蠅這麼髒,專吃腐敗東西,也知道要不停的把手搓洗,把臉抹乾淨才動嘴,何況是人呀!美惠子也教他們飯後刷牙,說不刷牙的比動物園的猩猩「麗塔()」還糟,麗塔還會刷牙呢。她還要求學生每天要洗澡,上完廁所用紙擦屁股。她把報紙裁成一塊塊,掛在公廁使用。帕常在蹲廁時看報紙廣告,趁大腸抖擻、屁股大開大闔時,數著劉金福教他的漢字還認得幾個,大聲唸給隔間的同學聽。但是最吸引人的還是報紙上的廣告圖,呈現萬花筒的世界,眼花得上完廁所起身會頭暈。他們會在學校的畢業旅行第一次到大都市開眼界,但廣告早就預習過一切,那是有錢就能體驗的新世界。比如,冰箱能分泌冷颼颼的荷爾蒙蒸汽,讓豬肉睡成木乃伊,八角就能租用。水死掉後硬成冰淇淋,花五分錢,可買它在嘴中復活的威力。電扇能製造小型「神風」,附加絞碎飛蚊和蟑螂的威力,十圓有找。學生沒閒錢,深覺最好的享受就是看人吃冰而自己流口水,他們看廣告就能乾過癮。等上課鐘響才起身,為了珍惜報紙給他們的驚喜而不願當衛生紙用,只用竹片刮屁眼。

有一次上課,美惠子要帕和一位很瘦的同學站一塊比較,說明什麼叫營養不良。對照組憔皮邋遢,瘦成竹竿,吃下肚的營養被蛔蟲攔截──牠們又肥又長屬於盜匪型的過動兒。美惠子告訴全班,帕的魁梧身材,是吃米飯的模範生。大家羨慕得鼓掌。帕搖頭,說他一年只在除夕喝白湯,裡頭找不到飯粒。美惠子說,那種白湯叫牛奶,喝這種高營養湯的才強壯。帕猛搖頭說,那叫「糜飲(稀飯)」,淡得不牽絲。因為帕用客語講糜飲,難翻成日語,用粉筆灰摻水來示範。最後,帕掀開裝書的花布包,滿足美惠子對他吃食的好奇。帕連飯都沒帶,每天帶米酒瓶,嚇得美惠子把他認為是酒鬼。瓶子像現今的清酒瓶大,裡頭塞滿當成餐飯的蘿蔔乾。美惠子難以相信這能讓人強壯,無病無痛的長成。帕說,他倒是有牙蟲發瘋的病,鑽入腦漿或下顎了。美惠子知道那是牙痛,用一種溼臭的黑藥丸,塞入帕的臼牙縫,說:「這是天皇賜藥,你要更尊敬祂。」帕的蛀牙好了,記得那種外殼畫有喇叭的橘紅盒子,藥名「征露丸」──這是一九○四日本人在日露戰爭中發明的腸胃藥,意謂征服了「露西亞(俄國)」。

帕很聽美惠子的話,拉旗繩時,不再亂笑馬屙屎。但是學生很快看不到馬抖屁股了。鬼中佐把公學校改成練兵場,把學校搬到恩主公廟,把恩主公搬到廟埕的供桌,準備用火燒祂們。鬼中佐要讓寺廟升天,擇日把支那神燒了,要大家改拜供奉在神社的天照大神,祂的地位等同是玉皇大帝。恩主公成囚神,供桌上擺了米食和豬鴨,這是祂的最後一餐。恩主公多日睡不著,眼袋浮腫,眼角囤了一泡眼屎。祂很快就有伴,因為全關牛窩二十八尊的神像都來了,要送回西天。一旁由士兵架槍看守。怕恩主公被民眾生劫法場,祂被釘子釘死,用鐵鍊纏肥得跟彌勒佛一樣,卻少了笑口常開的豁達。由神道教的僧侶祝禱完之後,行刑開始,放火燒,加木柴又潑油,把眾神牢牢的關在裡頭。祂們握著火焰欄杆,身體直冒濃煙。燒到最後,只剩恩主公活著,其他的化成灰。活下來的祂也好不到哪,一張紅臉燒成黑臉張飛了,神服和繡球官帽被火剝透透,禿醜又見笑,恨不得找牆磕死。

鬼中佐命人把裸身的恩主公搬出,放在車站前示眾,等待火車輾出祂的神魄。一刻後,火車翻過牛背崠,大煙燻黑了白雲,直衝驛站而來,見著恩主公就像遇到蟑螂踩去。恩主公嚇出力量,牙一咬,成了踩不死、壓不扁、跺不爛、輾不出腸的泥團,火車來來回回、前進巴顧的壓也沒辦法。鬼中佐要火車停下,走到恩主公前,大吼一聲:「帕,出來。」帕人很高,頭從人群中浮過來,不久露出全身。鬼中佐要他報上名來。

「我是帕。」他雙手扠腰,眼大而不厲。
「這是『番名』,漢名呢?」
「劉興帕。」帕又補充說:「我的名字裡有個『番字』。」
「你是爸媽不要的孩子,我收你為義子。以後,你的名字是鹿野千拔。」鬼中佐說罷,對帕不斷複誦「鹿野千拔」,不疾不緩。帕先是捏拳抗拒,不久摀上耳朵,但來不及了。那名字在腦海放大,如雷澆灌,如海銷蝕,要驅逐它不如接受了,於是帕張嘴放逐那些心音,說:「鹿野千拔。」

「鹿野千拔,來。拔刀,斬支那神。」鬼中佐拍了腰間的佩刀。

帕上前幾步,握刀柄,把那把刀拔出鞘。他把刀快揮,幾乎看到空氣裂開的傷口,才吼一聲劈去。恩主公分家了,迸出一大泡的塵,並飛出一群虎頭蜂。虎頭蜂是製神尊時封在泥內以顯赫神威,如今仍然猛剽,翅膀生風,撅起帶刺的尾巴攻擊。帕空拳撈下蜂群,一掌抓了三十六隻,放入嘴嚼個爽。這時節,火車火室也燒得悍,火舌自己頂開爐門,想把機關助士捲進去。日本兵趕緊把恩主公的殘肉丟進去燒。火車吸收了神魄,輪胎又刨又跳,不用多半顆炭的助興,一溜眼就跑到縱谷的盡頭,只留下藍天中的黑煙。老村民紛紛跪落地,用雙手盛接下那稱為「神灰」的煙灰,仔細收藏祭拜。煤雲轟隆隆的膨脹,落下閃電,嘩啦啦下大雨。人都散了,帕還站在場上,雙手在紫冷發抖,聽著雷雨響在每座山的懷抱裡。他竟然殺了神,而且怎麼殺的都不曉得。他沒處可逃,一輩子被神詛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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