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太過分了!究竟要寫到多有趣才肯罷休?!
這絕對不是一般天才寫得出來的小說!


『老師,神無月到了,該你出馬啦!』

你相信鹿會說話嗎﹖當我聽到鹿竟然開口跟我說話時,簡直快昏過去了。但鹿卻告訴我,要我去把寶物──『眼睛』拿回來,那是每隔六十年,就由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和大阪的老鼠輪流保管的東西。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被神明選中的「送貨人」。』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還是無法接受!

『那是世上之寶,一直保護著你們的生命。』鹿說牠們以這個寶物擔負起『鎮壓』的任務,已經一千八百年了,現在只不過是要我從狐狸那裏把東西拿回來而已。

但是,當我歷盡艱辛,好不容易才終於拿到所謂的『眼睛』時,鹿卻不滿地說:

『不是這個!老師,你一定要想辦法把東西拿回來,否則一旦過了神無月,一切就會太遲了!』……

有點神經質的年輕男老師,原本只是去奈良一所女子高中代一學期的課,結果不但第一天就跟女學生槓上,還糊里糊塗地被迫接下一樁事關重大的神秘任務!而本來看似簡單的差事,卻因為重重的意外波折,竟變成了倒數計時的驚險大挑戰!

故事以古都奈良為舞台,展開了一段將日本神話和歷史融合成高潮迭起又迴轉曲折的奇幻冒險。

全書有如宮崎駿動畫電影般充滿想像力,加上浩瀚的構思、縝密的結構、躍動的細節,以及字裡行間處處可見的幽默,不但對我們的環境以及人類存在的意義提出了深刻的思考,更洋溢著信任與付出的溫暖光澤,而趣味橫生的情節在讓人會心大笑之外,還有滿滿的感動!


作者簡介:
不世出的天才作家
萬城目 學
1976年出生於大阪,京都大學法學系畢業,現居住於東京。2006年,以《鴨川荷爾摩》獲得第四屆Boiled Eggs新人賞,正式以作家身分出道。而《鴨川荷爾摩》出書後,不但大為暢銷,更於2007年入圍日本出版界奧斯卡「書店大獎」(由日本全國書店店員選出最推薦的書),並榮獲《書的雜誌》2006年度娛樂小說第一名,以及大型綜藝節目「KINGS BRUNCH」舉辦的BOOK大賞新人獎等,成為席捲出版界的超級話題書,廣受各大媒體和讀者的好評,銷量直逼四十萬冊,更被改編拍成電影,由「電車男」人氣偶像山田孝之和栗山千明領銜主演。
他的第二部作品《鹿男》不但再次入圍「書店大獎」,更入圍日本文壇最高榮譽的「直木賞」。日本著名「讀書達人」金原瑞人教授對萬城目學讚不絕口,認為他遲早一定會得到「直木賞」,而多位知名藝人如小泉今日子、恰克與飛鳥、優香等也都深受萬城目學的小說所吸引。《鹿男》同時被改拍成電視劇,由「交響情人夢」男主角玉木宏和綾瀨遙主演,並勇奪第十一屆「日刊Sport劇集大獎」最佳日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等三項大獎,更獲日本雅虎網站票選2008年冬季日劇滿足度第一名!
《荷爾摩六景》是萬城目學的第三部小說,也是以「戀愛荷爾摩」為主題的荷爾摩番外篇,精采的內容果然也贏得日本亞馬遜書店讀者四顆半星的超人氣好評。而最新的長篇小說《豐臣公主》出版後,不但再度問鼎「直木賞」,並被NHK改編成廣播劇,上市不到一個月即創下熱賣突破十萬本的佳績!

譯者簡介:
涂愫芸
東吳日語系畢,遊學日本三年,任職日商七年,現為專職翻譯。譯有《童謠的死亡預言》、《擁抱海豹寶寶》、《創意女性向前走》、《純真》、《俊平你好嗎》、《深宮幽情》、《欠踹的背影》、《電車男》等書。


內文試閱:
我在『1-A』的牌子前停下腳步。

先來個深呼吸,扯扯領帶,確認褲子的拉鍊有沒有拉上,再摸摸肚子。確定都沒問題了,我才踮起腳尖三秒鐘,在腳跟著地時,將手伸向門把。

紛攘的空氣頓時一片靜寂,我清楚地感覺到所有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我挺起胸膛,一直線走上講台。

天哪,真的都是女生呢──

我茫然看著抬頭對我投以好奇眼光的臉龐,這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不得了的地方。

我打開厚厚的黑色表皮點名簿,裡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排著一堆名字。我要她們從右邊第一排的第一個開始依序自我介紹,自己坐在從講桌下拉出來的圓板凳上。最近的學生都取很難唸的名字,不是什麼外國名就是什麼水果名,麻煩透了。

自我介紹的聲音突然中斷,我從點名簿抬起頭來,發現學生們的視線都在我前面這一排的後面游移。我稍微偏一下身子,看到倒數第二個位子沒有人坐。我還以為全都到齊了,沒想到有人沒來,我慌忙確認貼在講桌角落的座位表。空位子的那一格,寫著『堀田』兩個字,就是點名簿上的『堀田伊都』,多麼典雅的名字。

這時候,教室後方的門突然打開了。我抬起頭來看怎麼回事,正好看到一個女學生抓著書包進來,默默坐上了我正前方這一排的倒數第二個位子。

『妳是堀田?』我加強語氣發聲。

她彷彿沒察覺我的存在似地,身體突然顫抖起來,反射般抬起頭來,把我也嚇了一大跳。我原本還有話要說,卻不由得嚥了下去,因為堀田正以可怕的表情瞪著我。

被叫到名字有必要這麼震撼嗎?還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我瞞著學生,悄悄用指尖確認,並沒有摸到任何東西。

堀田彷彿要把我瞪穿似的,瞪了大約十秒鐘才開口說:『你是誰啊?』

她沒禮貌的態度令我火冒三丈,但我佯裝冷靜地說:『我是這個班級的導師,今天剛上任。』

她不知道是不是不能理解我的話,依然滿臉訝異地看著我,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真是個沒禮貌到極點的傢伙。

『喂,妳遲到了,還不發一語地進來教室,有妳這種學生嗎?』

我從小嗓門就大,常被提醒說話太大聲。可能是壓抑不了浮躁的心情,說話有點大聲,坐在最前面的學生顫抖了一下。我同情她,但是無能為力,她選到這麼倒楣的位子,只能認命,及早適應。

還是瞪著我的堀田,不耐煩地站起來說:『老師,請不要記我遲到。』

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

我心一驚,愣愣地看著身體出奇嬌小的她。從朝會到現在,她已經整整遲到了四十分鐘,還敢要求我不要記她遲到,她到底在想什麼?

『為什麼?』

堀田看似就要回答我的問題,卻突然打住了,嘴角肌肉輕輕顫抖著,表情怪異地盯著我。

『因為會留下三次記錄。』

她低沉地說,手指在胸前比出『三』,左右搖晃著。

『什麼三次記錄?』

我這麼問,旁邊同學立刻爭相向我說明。好像是遲到三次,就會被學年主任叫去罰寫校規。原來如此,那個耿直的學年主任,的確可能那麼做。

遲到是不應該,但我可不想在第一天上任,就罰學生抄寫校規。讓她們把時間浪費在那種地方,還不如讓她們背誦元素符號的週期表有意義多了。我已不想追究堀田遲到的事,但是又不甘心就這樣答應她的要求,所以決定先把原因問個清楚:

『妳為什麼遲到?』

堀田沒坐下來,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氣色不太好。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說不定她的臉本來就是這種氣色。堀田把頭偏向一邊,梳得整整齊齊的髮尖碰到肩膀,摩擦搖曳,彷彿就要發出聲響。

『我違停……被取締。』

『違停?』

違停就是違規停車吧?停什麼車?腳踏車不會被取締違停,那麼,是機車?可是這所學校禁騎機車。

『妳總不會有My car吧?』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所以半開玩笑地回應她。

沒想到她很認真地回答我說:

『不是My car,是My鹿。』

『啊?妳說什麼?』我不由得拉高嗓門,盯著堀田說:『My鹿?』

『是的,我自己的鹿。』

My鹿──這個從沒見過也從沒聽過的字詞,在我腦中浮現。

『之前,我停在站前禁止停車的地方,也被警察開過一次單。今天早上因為趕時間,就停在近鐵入口處,結果被警察抓到。』

『等等,等一下……』我舉起手,讓堀田閉上嘴巴。『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你……不是本地人吧?』堀田毫不客氣地指著我。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說起話來完全不一樣。』堀田一副你懂什麼的表情,搖了搖頭。

『果然不一樣啊?』

我頗有所感,把自己的出身地告訴了堀田,但堀田只是表情呆滯地看著我,吭也不吭一聲,看樣子大概不知道在哪裡。我聽到旁邊的學生小聲告訴她,應該是在東京右邊那一帶。堀田『啊』一聲,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世上哪有什麼『東京右邊』的地方,真是一群沒禮貌到令人咂舌的傢伙。

『難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奈良的人都騎鹿。』

『胡、胡說八道。』我不由得從圓板凳上站起來,厲聲指責她。

『最近比較少了,但是住在奈良公園和春日大社附近的人,現在還是會騎鹿去附近超市。』

『少、少開我玩笑。』

『真的,你去奈良公園一帶,就會看到很多騎著My鹿的人。』

我努力回想昨天去奈良公園散步時的光景,是看到了很多鹿、很多人,但是有人騎在鹿上面嗎?我不記得了。

怎麼可能嘛──

我赫然察覺自己差點被她耍了,在心中猛甩頭,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那種事。

但是儘管我怒斥:『開玩笑也要有分寸。』堀田還是無動於衷,舉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說:『我母親昨天才騎鹿去了站前的VIVRE百貨公司。』

看到她毫不猶豫的堅決表情,我突然不安起來。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其他學生也都滿臉認真地看著我和堀田。

堀田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問最前面與我視線交接的學生,結果學生只是茫然地望著我,半天也不給我一個答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曖昧地笑著,問不出個所以然;再問其他學生,也都是同樣的反應。

我對奈良這片土地的確是一無所知,頂多只知道寺廟、大佛和鹿。說不定如堀田所說,真的有騎鹿的習慣,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突然沒了自信,感覺就像在異國迷了路的旅人。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撫摸著肚子。不行,這樣下去,形勢不妙。

『好了,不要說了。』我叫堀田坐下,先不談遲到的事,要她們繼續自我介紹。

最後一個學生自我介紹完時,剛好響起下課鐘聲。我闔上點名簿,衝向教室門。才跨出門,就聽到教室裡一陣哄然。我不管她們,衝向了教職員室。哦,不,是衝向教職員室前面的男性職員專用廁所。

不安的情緒一高漲,我的肚子就會莫名地鬆弛,真是要不得的毛病。一大早就有不祥的預感在我心中翻騰,可是沒想到第一堂課就會遇到這種事。我沮喪地坐在馬桶上,在大腿上攤開了點名簿。

『堀田伊都』那一欄,還沒有任何遲到的記號。

因為昨天那件事,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向教室,沒想到迎接我的是出奇平靜的生活指導課。教室裡的氣氛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跟昨天完全不一樣,非常溫順。

我環視乖乖回應點名的學生們,暗笑自己太過緊張。

我從容地環視教室,突然發現教室後面的黑板上大大寫著什麼字。

『抓耙子』

應該是用粉筆側邊寫的,淡而粗的字體大大躍然於黑板上。

我怒火中燒,緊咬嘴唇,瞪著學生們。學生們卻像不知道後面黑板寫了什麼似的,有人翻著課本、有人攤開筆記本、有人打著呵欠,一副天下太平的樣子。

只有堀田直直看著我,我憤怒地面對她冷冷的眼光。

這是我在擔任導師的班級的第一堂課,卻一直無法提升士氣。寫完黑板回過頭,就會看到不懷好意的『抓耙子』三個字。她們顯然是在試探我,戴著面具觀看我會生氣還是採取其他行動。我只能在裝聾作啞的四十個人面前,默默扮演著老師的角色,感覺就像個小丑。我大可走到後面把字擦掉,但是我也有我的堅持,我必須漠視到底,讓她們知道我不會一一回應她們這種幼稚的行為。

第三天的課,走向教室時卻還是一樣緊張。一進教室,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看後面的黑板。上面沒寫什麼,學生們看著我進來的視線也很祥和。我暗自鬆口氣,正要踩上講台時,視線赫然停留在前面黑板的文字上。

『內褲三件一千。』

斗大的文字鎮壓著黑板。

我一時沒會意過來,當發覺那是說我上週末在站前購物的事時,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們怎麼會知道?『不要太過分了。』我放下課本,平靜地對學生說:『為什麼這麼做?這麼做有什麼好玩?』沒有人回答,所以我問最前面一排的學生:『妳認為呢?』

學生偏頭思考了一下,厚顏無恥地輕聲說:『我覺得三件一千實在太便宜了。』

『混帳,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們就是這樣,老是閃避問題,絕不正面回應。事後,她們八成又會說,那只是好玩耍癡呆,簡直墮落到了極點。

第二天,我一進教室,就看到前面黑板大大寫著:

『襪子四雙一千。』

但是,已經激不起我憤怒的情緒。

『蠢蛋。』

我以全班都聽得見的聲音喃喃自語,擦掉了黑板上的字。

第二天,黑板上又寫著莫名其妙的字:

『不要罵蠢蛋,要罵就罵笨蛋。』

我默默擦掉了那些字。『堀田,我有話跟妳說,下課後來個別談話室。』我對著教室後面大聲說。

堀田沒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又加強語氣重複了一遍:

『下課後來個人談話室,聽見了嗎?』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下課後,我還是先去了廁所。

通往縣廳的斜坡道上,有個婆婆在賣鹿仙貝。我從來沒買過,試著買了一掛。我走到面向縣廳的雜草空地,看到鹿橫七豎八地躺在暮色蒼茫的天空下。剛開始,鹿對逐漸靠近的我抱持警戒態度,但是一看到鹿仙貝便立刻爬起來,邊行禮邊緩緩走向我。

來奈良,第一次看到鹿行禮時,我大吃一驚,興奮地跑回家告訴重哥這件事,重哥說全世界只有奈良的鹿會這麼做。

我解開鹿仙貝的紙帶,餵食一隻靠近我的鹿。我看著牠嚼動上下顎,把仙貝磨碎後吞下,邊回想兩小時前與堀田的對談。

我們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我單刀直入地問堀田到底是什麼問題?還告訴她,我的肚子禁不起折磨,所以她的事讓我傷透腦筋,希望她如果認為我有問題就把話說清楚。

堀田眉頭微蹙,但是很快又抹去表情,陰鬱地說:『沒什麼問題。』

我說:『怎麼可能沒有?不然妳怎麼會在黑板上寫那些有的沒有的?』她搖搖頭說不是她,我說:『那麼是誰寫的?』她又搖頭說不知道。

面對她完全拒絕我的態度,我既無奈也無法理解。怎麼樣都想不出我做過什麼事,會讓她這樣對待我。

『妳討厭我嗎?』

一直低著頭的堀田,第一次將視線投注在我臉上。

『討厭。』聲音雖然低沉,但說得非常肯定。

『為什麼?』

『我不想說。』

我環抱雙臂,盯著堀田看。

『你太在意每件事了,是不是神經有點脆弱?』

我對神經兩個字產生強烈的反應,不由得喊出聲來:『妳可以走了。』

她走到個別談話室門口,行個禮再抬起頭來時,視線與我交接,那雙眼睛還是流露著冰冷的輕蔑。

縣廳前的雜草空地,天色已然昏暗。

鹿用兩片嘴唇挾起仙貝,大口大口吃了起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我把仙貝拿近鼻子一聞,發現味道還不差呢,是所謂五穀類的香味。

人會不會覺得好吃呢?我突然閃過這樣的疑問。雖然有些愚蠢,我還是很想嘗試。我很快環顧四周,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半,周遭微暗,空地上空無一人,只有我跟一隻鹿。

我又假裝聞鹿仙貝的味道,趁機用前牙咬了一小口。鹿仰頭看著我,一副抗議的樣子。我把缺了一角的仙貝給了鹿,專心品嘗咬下來的那一小口。天哪,我覺得很好吃呢!接下來那一片,我多咬了一點,味道就像香醇的鹹餅乾,口感也不錯,越吃越好吃。

只剩最後一片了,我折成兩半,本想把小的一半給鹿,但又覺得不妥,還是把大的一半給了鹿。

我把剩下的紙帶揉成一團,離開了空地。在縣廳前的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從某處傳來鹿的高亢叫聲,掠過黃昏的天空。

經過昨天堀田那件事,我一打開門,就反射性地望向前面黑板。

確定上面什麼也沒寫時,緊張的心情才得以舒緩,我鬆口氣踏上講台,把教材放在講桌上,便響起『起立』的聲音。我配合『敬禮』的口號,把頭低得比平常還要低。

抬起頭來時,赫然看到後面黑板上的字。

『鹿仙貝那麼好吃嗎?』

一時之間,我沒搞懂那句話的意思。

但是,當我察覺是在說我昨天回家途中的那件事時,全身一陣寒慄。

『後面黑板上的字是誰寫的?』

我忍不住大吼,當然沒有人回應。我大聲踩著地板,走向教室後面,擦掉黑板上的字。這是我之前沒有過的行動,所以當我擦完字再回過頭時,全教室的學生都驚慌地看著我。

我的視線與坐在我前方的堀田交接。

『是妳寫的?』

『不是。』

『那麼是誰寫的?』

『不知道。』

一來一往的對應,跟昨天完全一樣。堀田搖著頭,表情難以捉摸,有點挑釁,又帶點冷靜理智。教室一片沉默,我不知該如何撕裂這樣的沉默。

『鹿仙貝好吃嗎?』

堀田仰頭看著我,沉著地發問。竊笑聲像漣漪般,在教室擴散開來,其中夾雜著類似尖叫的驚訝聲。

我不理睬堀田的詢問,走回講桌,攤開課本,在尚未平息的嘈雜聲中開始上課。但是寫著黑板的我,思緒一片混亂。

在空地時,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好,就算一公尺的近距離內有人,應該也看不到我的動作,因為我幾乎咬得不著痕跡。在現場,恐怕只有怏怏不悅地仰視著我的鹿,發現我那麼做。我覺得肚子又痛起來了。

我幾乎沒怎麼睡,卻還是在六點醒來。

洗臉後出去散步,太陽才剛露臉沒多久的天空,白得像沒有五官的妖怪的臉,淡淡照耀著大佛殿的瓦片。

我走到大佛殿後面的空地,坐在常坐的基石上,邊扯著腳下的雜草,邊思考著她們怎麼知道鹿仙貝的事。結論還是一樣,就是怎麼樣都想不通。

昨天有月底的教職員會議,所以我搭重哥的車一起回家。我從車內往縣廳前的空地望去,只看到一片蒼茫夜色,完全看不出有沒有人在那裡,更別說看到有人在吃仙貝。但是,的確有人看到了。不該被發現的事被發現了,感覺很恐怖,好像所有的行動都受到監視,說不定現在也有人正在某處看著自己。我不禁環視周遭,結果當然一個人也沒有,只聽到麻雀優閒地叫著。

啊,不行,這樣下去我真的會神經衰弱──我甩甩頭,往前方望去,發現十多公尺前方不知道何時站著兩隻鹿。我不由得輪流看著那兩隻鹿,因為牠們的站姿很奇怪。以我正前方一直線為中心,那兩隻鹿分別站在兩側,擺出左右完全對稱的姿態,從英挺的身軀、深色的毛到壯觀的頭頂鹿角,都長得一模一樣。

兩隻鹿像雕像般文風不動,看著彼此的臉。因為動也不動一下,所以我將身子往前挺,想看清楚是不是雕像。就在這時候,鹿緩緩動起來了。如同走向鏡子般,兩隻鹿以同樣的步伐,往中心線走去。越來越奇妙了,我彷如身處夢境,但是,那當然不是夢。

這時候,我發現另外一隻鹿迎面而來,前面的兩隻鹿停下腳步,迎接般垂下了鹿角。從遠處走來的鹿,悠然從牠們之間走過,是一隻不算大的雌鹿。

等雌鹿通過,那兩隻鹿才又邁開步伐。我直盯著牠們看,幾乎被牠們的氣勢震住。

雌鹿在我的兩公尺前方站定,兩隻雄鹿像侍衛般緊跟在後方,鹿角雄偉地矗立著。

雌鹿注視著我,坐在基石上的我也稍微抬頭看著鹿。情況如此詭異,我卻無法從基石上站起來。

雌鹿像含著什麼似地動著嘴巴,正當我覺得牠好像要開口說話時,就聽到『呦』的一聲鳴叫,叫聲真的是『呦』。然後,鹿開口說話了:

『鹿仙貝那麼好吃嗎?』

我全身僵硬,鹿又不急不徐地接著說:

『老師,神無月到了,該你出馬啦。』

春日大社的森林歷史悠久,鹿島神宮的森林也很神聖莊嚴,但是這裡的面積比較大,更增添了幾分幽深。陽光被蒼鬱的樹木遮蔽得鴉雀無聲的森林,有種超越人類智慧的感覺,彷彿存在著某種不能以歷史悠久來形容的東西。如同『森』字是樹木的集合體般,必須重疊三個『古』字,才能表現出這座森林的源遠流長。

我在第二鳥居前的商店買了鹿仙貝,在商店前閒晃的鹿眼尖,一看到就靠過來了,我趕緊一溜煙跑掉。周遭還有很多遊客,萬一鹿跟我說話,我實在無法裝出沒事的樣子。

我拿著鹿仙貝,踩上參拜道路旁的矮牆,穿過長著青苔的石燈籠,進入了森林。

柔和的陽光在微暗的森林地面映照出一個圓,圓裡有一對母子鹿,睡在樹葉的絨毯上,被我的腳步聲驚醒,跳了起來,但當我一出示手上的鹿仙貝,兩隻鹿雖然猶疑,還是慢慢靠了過來。

鹿提防我,我也提防牠們,我幾乎是後退著把鹿仙貝遞給牠們。鹿伸長脖子,用嘴銜住鹿仙貝,大口大口吃起來。我輪流給牠們,很快就給完了。

給完仙貝後,我繼續站在原地,鹿也默默站在我前面。森林一片靜寂,只有嚶嚶鳥鳴穿越樹林。鹿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樣子,垂下頭觀察我的動靜,不知道是將要開始說話,還是期待著我再給牠什麼,緊張的氣氛橫亙在我和鹿之間。

不久之後,小鹿動了起來,母鹿受小鹿影響,也覺得無趣似的將屁股朝向我,兩隻鹿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回到商店,又買了鹿仙貝,豪氣地分給在商店前群聚、已經不怕人的雄鹿。大個頭的雄鹿蜂擁而上,我買的兩掛仙貝轉眼就發完了。在一旁看我餵食仙貝的外國觀光客,也去買了仙貝開始餵食。鹿群見狀,立刻像退潮般離我而去,沒有鹿對我說『謝謝招待』。

我從商店前離開,腳步輕盈地走回來時的路,怎麼也無法壓抑自然浮現在臉上的笑意。

看來,我並沒有問題。

回想起來,整件事實在太離譜了,我到底在怕什麼?鹿根本不可能說話。

我踩著一、二、一、二的韻律,精神抖擻地走在石子路上。我在參拜道路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解決了一個問題,我的心情非常愉快,陽光也難得穿過雲間照耀著我的心。我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

『神無月到啦,老師。』

這時候,背後響起彷彿在哪聽過的聲音。我頓時全身僵硬,猛地回過頭去。

像某天一樣,一隻雌鹿帶著兩隻鹿角挺拔的雄鹿,站在我後面。雌鹿緩緩抬起頭,短短叫了一聲:

『呦∼』

『你昨天為什麼拔腿就跑?我有話跟你說呢,你這樣會給我添麻煩。』鹿一副很困擾的樣子責備我說:『你這個男人怎麼這麼沒用呢?……唉,算了,再怎麼說你都是個老師。』

說完後,鹿搖了搖頭。哦,不對,是我覺得牠微微搖了搖頭。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

鹿大剌剌地看著我向後扭的臉,烏亮的黑眼珠注視著我。我餵食過不少隻鹿,沒有一隻會這樣與我的視線相交。

牠問我有沒有在聽,我當然有在聽,但是我聽到的不是所謂聲音;也就是說,不是振動耳膜傳來的『音波』,純粹只是我衰弱的神經彈出來的錯誤聲音。

因為再怎麼想,即便鹿擁有人類般的智慧,也不可能說人類的語言。我的意思是,以鹿嘴巴的骨骼,並不能發出人類語言的音。

但是,鹿劈里啪啦地跟我說了一堆話。我看著鹿,心情是無法形容的黯淡。鹿說話時,嘴巴的開闔都恰到好處,就像真的在說話,太奇怪了!還有一件怪事,那就是鹿的聲音聽起來像中年男子的聲音。為什麼會從雌鹿口中聽見中年男子嘶啞的聲音呢?

我心想還是先溜為妙,將臉轉回正面,不禁大驚失色。我本來打算避開後面的鹿,跳過前面的小河逃走,豈料已經有三、四隻鹿等在對岸,彷彿早就看穿了我的意圖,而且都是頭上長著大鹿角的強壯雄鹿。

『今天可不能再讓你逃走,這件事說來話長,請你再坐一下。』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對著鹿伸高雙手說:

『我、我沒有鹿仙貝。』

『我不要那種東西,你自己吃。』

鹿冷冷地駁斥我的話。

『你仔細聽著,老師。』

鹿把低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老師,你被選為「送貨人」。』

雄鹿英挺的鹿角在雌鹿背後搖晃著,就像在點頭呼應雌鹿這句話。

『老師不久後會去京都,把在那裡拿到的東西平安送回來,這就是「送貨人」的任務。怎麼樣,很簡單吧?』

我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卻不由自主地反問牠:『拿到什麼東西?』

『眼睛。』

『啊?』

『以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寶物吧。那是神寶,輪到奈良保管,所以要老師去拿回來。』

我聽得一頭霧水,鹿卻說得好像一切都已成定局,讓我有點生氣。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沒好氣地說。

『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想,在適當的時機,自有適當的人物會交給你。』

我哈哈乾笑,心想好幽默的鹿。

『可是,那個人是誰呢?』

我也夾雜幽默,與鹿抗衡。那種感覺可笑至極,但是鹿好像完全沒聽出來,一臉認真地回我說:

『說是說狐狸,其實跟老師一樣是人,只是被當成了「使者」。』

『狐、狐狸?』

『對,京都伏見稻荷的狐狸。』

我開始有點無法忍受了。雖然這些都是我神經線路故障才聽得見的話,但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神經衰弱是我自己的事,卻好像有點瘋過了頭。

『可惡,怎麼會這樣,這可是超嚴重的神經衰弱呢……』

我不由得發出感歎聲。

『不、不,你沒有神經衰弱,這不是幻聽或幻覺。』

『這些台詞也是我大腦編出來的吧……可惡,還編得真好呢!』

『唉,你真是個難纏的老師。』

鹿突然以前腳敲擊地面,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猛搖頭,再從鼻子呼出一大口氣。

『沒辦法,這麼做可能有點粗暴,但是為了喚醒發昏的老師,這是最快的方法。』

鹿自言自語似地叨唸著,向後退了一步,換成在後面待命的高大壯碩的雄鹿低下頭,將鹿角朝著我緩緩逼近。

『喂、喂,等等、等等!』

我慌忙想站起來,但還來不及撐起腰部,就被像網般張開來的鹿角,步步推向前方。我想跳過小河,可是對岸也同樣有鹿角作成的壁壘。這時我稍微懸空的屁股,猛地被角抬了起來。我尖叫一聲,飛上了高空,然後如同從斜面上滑下來般,掉入了兩公尺下的小河裡。

腰部以下全泡入河裡,我茫然地抬頭往上看,一隻雌鹿和五隻雄鹿,從兩旁夾擊般俯視著我。

『很痛吧?老師,這可不是幻想哦,我們真的存在,你正在聽我說話,知道嗎?』

雌鹿還是用中年男子嘶啞的聲音開導我。

『聽著,老師,你被選中了。既然被選中,就要完成你的任務。如果不能完成,這個世界會發生大事,所以你必須完成「送貨人」的使命。不久後你會去京都,在那裡拿到伏見稻荷的狐狸交給你的東西。不過,實際上應該是由一個女人交給你。』

『女人?』我抬頭看著鹿,驚訝地問。

『「使者」一定是女人。這件事一點都不難,你只要把拿到的東西帶回來就行了。』

『我會拿到什麼?』

『我剛才說過了,就是「眼睛」啊。』

『光說這樣怎麼會懂?』

『就是寶物啊,對我們或你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寶物。』

『到底是什麼寶物?』

『老師不知道也沒關係,對方應該會裝在袋子裡交給你,你直接帶回來就行了。對了,聽說現在有人類語言的名稱,叫什麼呢?好像是什麼三角……哎呀,反正是很無聊的名字。』

鹿停頓了一下,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又問:『怎麼樣,老師,是不是相信了?』

鹿背後的天空泛著淡淡的暗紅。

『相信什麼?』

『相信你所看到的、所聽到的一切啊。』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

『你很謹慎呢,哎,算了,這種謹慎的態度或許會有所幫助。總之,你要把狐狸交給你的東西帶回來,這是「送貨人」唯一的任務,知道嗎?』

最後,鹿將低沉的聲音壓得更低,又添加了一句:『那麼,拜託你了,老師,再見。』

話一說完,鹿就像收到信號般,一隻隻從視線中消失。

我的膝蓋以下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茫然仰望著天空。突然,被鹿頂起的屁股,像恢復記憶般疼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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