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愛‧當下》預告片

生而為人,誰不是千瘡百孔?
從來沒有簡單人生這件事。

榮獲2009年普立茲小說獎。
改編為HBO迷你影集,一舉獲得2015年艾美獎8項大獎。


13篇短篇小說,圍繞著奧麗芙而展開,每一篇卻都像我們心尖上的一根刺。

在最看似平靜無波、微不足道的日常裡,底下卻騷亂澎湃著我們每個人都曾有的,無從被聆聽的悲傷、難以下嚥的苦澀,以及一點點輕微觸碰,就足以迸發燎原之火的層層疊疊傷口。

《生活是頭安靜的獸》曾獲美國普立茲小說獎,改編為HBO電視影集,更獲艾美獎8項大獎。伊麗莎白•斯特勞特擅長描繪人與人之間的孤獨、倚賴、背叛與猜忌,她既能以細節去熨燙出婚姻、愛情裡的隱忍與緩慢崩潰,但也能以溫柔大度去縫補滿布坑孔的人生,因為誰的生命不是擁著黑暗前進?誰的身後不是拖著一道長長的陰影?

作者簡介:
伊麗莎白•斯特勞特(Elizabeth Strout, 1956-)
美國當代作家。1998年,出版長篇處女作《艾米與伊莎貝爾》,獲《洛杉磯時報》最佳首作獎,以及《芝加哥論壇報》文學獎,並入選「柑橘獎」決選及「筆會/福克納獎」。2006年出版《與我同在》,登上全美暢銷榜,入選美國獨立書商協會選書。第三部作品《生活是頭安靜的獸》(Olive Kitteridge)獲2009年美國普立茲小說獎,不但席捲全美暢銷書榜,暢銷百萬冊,原著並被改編成HBO影集《愛,當下》(2014年)。

譯者簡介:
張芸,文學學士,自由譯者、撰稿人。
譯有《遙望》、《貓桌》、《舞者》、《飛越大西洋》、《聖徒與罪人》、《瑪利亞的自白》等。

內文試閱:
藥房
亨利.基特里奇在鄰鎮做了多年的藥劑師。他每天早上開車上班,經歷過積雪的小路,也走過雨後濕漉漉的道路。夏天時,在快駛出小鎮的那段路邊,總會望見樹莓叢中爆出新枝──經過這裡不久,他就會拐上一條更寬敞的大道,直通藥房。而現在,他退休了,即使如此,他仍會很早醒來,懷念起曾是他最愛的清晨時光:世界彷彿只有他一人,四周只聽得見車胎的輕微聲響;陽光透過晨霧,右手邊先是閃過一段短短的海灣,緊接著是高聳挺拔的松樹;幾乎每次,他都會稍微打開一點車窗,因為他喜愛松樹的味道與空氣中濃重的鹹味。而冬天時,他尤其喜愛那凜冽的寒意。
藥房是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毗鄰另一棟建築,那邊是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小雜貨店,彼此獨立。每天早晨,亨利把車停在樓後的大金屬垃圾箱旁,從後門走進藥房,開燈,調高暖氣溫度(夏天時則打開風扇),從保險櫃中取出現金,放入收銀機,然後打開前門,洗手,穿上白色衣袍。一切像一場愉悅的儀式,彷彿這家老店,連同店裡滿架子的牙膏、維他命、化妝品、髮飾,乃至縫紉針線、賀卡、紅色橡膠熱水袋和灌腸用具,都是他牢靠而恆久不變的夥伴。他一旦沉浸在藥房所帶來的安全感中,家裡所有的不快,妻子經常夜起在黑漆漆的屋子裡走來走去所引起的不安,便會像海岸線一般從他腦海中漸行漸遠。亨利站在藥房的深處,面對著抽屜和一排排藥片,他很樂意聽見電話鈴響,很樂意看到梅里曼太太來取降壓藥,或是年邁的克利夫來買毛地黃;他也很樂意為蕾切爾配安眠藥(這女人的丈夫在孩子出世的那晚跑了)。亨利天生是個好聽眾,一週裡會重複說好多遍「唉,聽到這個我真難過」,抑或「呵,那可真了不起」。
童年時,母親管教他都是大呼小叫的,他曾經兩次目睹母親的精神崩潰,日後成了無聲的恐懼在內心深處折磨著他。因此,儘管這種狀況很少發生,但一旦有顧客對價格發出微詞,對A牌繃帶或冰袋的品質不滿,亨利都會竭盡所能快速給予解決。格蘭傑太太是他多年的助手,丈夫是捕龍蝦的漁夫,所以她也連帶染上了海風的冰冷氣息,對於戒心重重的顧客總是不太理睬。亨利總是要一邊配藥,一邊豎著耳朵聽,確保收銀台後的她沒有罔顧客人的抱怨。這部分讓他不止一次想起,他也是這樣留意妻子奧麗芙的,不讓她因為一項家庭作業或者一件未做的家務而對新克里斯多夫過分苛責。就這樣,亨利的注意力老是游移不定,但這一切,無非是力求人人都能滿意。當聽到格蘭傑太太提高嗓門時,他會從後面走出來,到店中央親自與顧客交談。除此以外,格蘭傑太太的表現其實無可挑剔。不說三道四談八卦,庫存管理得井井有條,也幾乎從來不請病假──這些都令亨利感激不已。但到了某天夜裡,她在睡夢中離開了,這件事令亨利相當震驚。他覺得自己負有部分責任,數年的並肩共事中,他或許忽略了某些可能出現的外顯症狀;說不定早點給她開些藥片、糖漿和注射劑,她就會沒事了。
後來亨利新雇了個女孩。「怎麼畏畏縮縮的,」他的妻子說,「看上去像老鼠。」
這位新雇員丹尼絲,有張圓鼓鼓的雙頰,在她棕色鏡框的眼鏡後面,是一雙不停向外張望的小眼睛。「那也是隻好老鼠,」亨利說,「一個機靈鬼。」
「沒有哪個機靈鬼連身子都站不直。」奧麗芙說。的確,丹尼絲窄窄的肩膀總是前傾,一副為某事道歉的樣子。二十二歲的她剛從佛蒙特州立大學畢業,丈夫也叫亨力。第一次見到她丈夫亨力.帝博多時,亨利就被他自然流露的一股卓越氣質吸引住了。這個年輕人活力充沛,體格健碩,炯炯有神的雙眼映襯得那張正直樸實的面孔熠熠生輝。他是一名水管工,在舅舅的公司工作,和丹尼絲結婚已有一年。
亨利提議請這對年輕夫婦來家裡吃飯,奧麗芙說「沒興趣」,他就不再提起。那段時間,他的兒子克里斯多夫,雖然還未顯露出任何青春期的體型,脾氣卻突然變得沉鬱暴躁,他的情緒彷彿釋放到空氣中的毒藥。奧麗芙似乎也跟克里斯多夫一樣變得反覆無常,兩人一會兒爆發激烈的衝突,一會兒又突然表現出相安無事的親密,讓摸不著頭緒的亨利目瞪口呆,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多餘的局外人。
然而,夏末某一天的向晚時分,當太陽落到了雲杉樹後時,亨利與帝博多夫婦站在藥房後門的停車場上聊天,兩人看著他時的那種羞怯好奇的表情,令他想起多年前大學時代的自己。他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有多麼渴望與這對年輕夫婦共處,終於忍不住說:「哦,對了,奧麗芙和我想請你們改天來家裡吃個晚飯。」
他開車回家,經過高高的松樹林,瞥見一閃而過的海灣,想到帝博多夫婦此刻正駛在另一條路上,通往鎮郊他們住的拖車。他腦中浮現出那輛舒適整潔(丹尼絲很愛乾淨)的拖車,幻想著他們會如何分享當天的見聞。丹尼絲可能會說:「他是個脾氣隨和的老闆。」而亨力也許會說:「嗯,我挺喜歡那傢伙的。」
他把車駛進自家車道──其實那只是小山頂上的一塊草坪,算不上車道──看見奧麗芙正在花園裡忙碌。「嗨,奧麗芙。」他邊喊邊朝她走去,伸出雙臂想擁抱她,卻見她滿臉陰鬱,彷彿被一個不肯走開的熟人盤繞在左右。他還是告訴奧麗芙,帝博多夫婦要來吃晚飯的事。「這是應有的禮數。」他說。
奧麗芙擦去上唇的汗珠,轉身拽起一把蔥草。「那就這樣吧,總統閣下。」她說,「您就儘管對您的廚師發號施令吧。」
星期五晚上,帝博多夫婦跟著亨利進了屋,年輕的亨力與奧麗芙握手。「真是個好地方。」他說,「有那麼棒的海景。亨利說,這棟房子是你們倆親手建起來的。」
「沒錯,是我們自己建的。」
克里斯多夫斜著身子癱坐在桌旁,一副青春期少年無禮的模樣。亨力問他是否在學校參加了什麼體育活動,他完全不理睬。亨利心中頓時冒出一把火,想吼這小子。在他看來,這種不禮貌的舉止,洩露了基特里奇家中不該讓人知道的某些齟齬。
「在藥房工作,」奧麗芙邊說,邊把一盤烤豆子放在丹尼絲面前,「就會知道鎮上每個人的祕密。」她在丹尼絲對面坐下,把一瓶番茄醬推上前去,「所以必須學會守口如瓶。不過看起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丹尼絲明白的。」亨利說。
丹尼絲的丈夫接過話說:「哦,當然。你找不到比丹尼絲更值得信賴的人了。」
「我相信你。」亨利說著遞給他一籃小圓麵包,接著又說,「還有,別客氣,就叫我亨利吧。這是我最愛的名字之一。」丹尼絲輕輕一笑;她對他有好感,他看得出來。
癱坐一旁的克里斯多夫,在椅子裡陷得更深了。
亨力的雙親在內陸有座農場,於是,亨力與亨利討論起了莊稼、種豆,今夏雨水不足導致玉米不甜,以及如何布置出優質的蘆筍苗床。
亨利打翻了遞給年輕亨力的番茄醬。「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奧麗芙嚷起來。番茄醬像濃稠的鮮血一般在橡木桌上淌開。亨利奮力去抓瓶子,反而使它搖搖晃晃地滾了起來。番茄醬沾到他的指尖,繼而濺到了他的白襯衫上。
「別管了,」奧麗芙起身喝令,「就這樣吧,亨利。看在上帝的分上!」也許是因為在尖厲的聲音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亨力不由得往後一靠,滿臉錯愕。
「天哪,看我搞得這一團糟。」亨利說。
上甜點時,每人分到一個藍碗,一勺香草冰淇淋在中間打轉。「我最喜歡香草口味了。」丹尼絲說。
「是嗎?」奧麗芙說。
「我也是。」亨利說。

秋日來臨,早晨的天色變得昏暗,直射的陽光照進藥房只有短短的片刻。之後,太陽繞到這幢樓的背後去了,店裡就只能依賴頂燈照明。亨利站在後面,負責往小塑膠瓶裡裝藥並接聽電話,丹尼絲在前面的收銀機旁工作。到了午飯時間,她拿出從家裡帶來的三明治,先到後面的庫房裡吃飯,然後再輪到亨利。有時,如果店裡沒人,他們就會從隔壁的雜貨店買杯咖啡來消磨時間。丹尼絲看似天生安靜,有時卻會突然變得很健談。「你知道,我母親患多發性硬化症好多年了,所以我們很早就學會了幫忙做家事。我的三個兄弟,彼此之間一點都不相像,你覺不覺得這很有趣?」丹尼絲一邊扶正一瓶洗髮精,一邊說她的大哥,說他一直深受父親寵愛,直到他娶了個父親不喜歡的女孩;又說自己的公婆人很好。在亨力之前,她還交過一個男朋友,一個新教徒,那人的父母對她就沒這麼好──「那不會有好結果的。」她邊說,邊把一撮頭髮撥到了耳後。
「嗯,亨力是個很棒的年輕人。」亨利接話。
她點點頭,在鏡片後綻放笑容,宛若一個十三歲的少女。亨利再度幻想起她住的拖車,幻想著他們夫婦在其中擁抱翻滾,就像兩隻長得過大的小狗;他說不出為何這幅景象給了他某種特別幸福感──但的確如此,就像全身沐浴在閃亮的聖水裡。
論手腳俐落程度,丹尼絲不亞於格蘭傑太太,為人卻更加隨和。「就在第二條走道的維他命下面,」她會這樣告訴顧客,「來,我指給你看。」有一次,她告訴亨利,有時候,她會先任顧客隨意地逛一會兒,再詢問他們是否需要幫忙。「那樣的話,說不定他們會發現一些本來沒想要買的東西,你的營業額就會上升。」這時,一道冬日的陽光灑在化妝品貨架的玻璃門上;木地板也被照得閃閃發光,透出宛若蜜漿的顏色。
亨利感激地抬起了眉毛。「丹尼絲,當初你能走進這道門,真是我的幸運。」丹尼絲卻只是用手背把眼鏡往上一推,用撣子撣去藥膏罐上的灰塵。
男孩傑里每週一次從波特蘭送藥品來──如果需要的話,也可能一週好幾次。有時,他會在庫房裡吃午飯。十八歲的他剛念完高中,是個身材高胖的孩子,有著一張圓乎乎的臉蛋。他總是大汗淋漓,在襯衫上留下濕漉漉的汗漬,有時汗水流到胸口,讓這可憐的小夥子看上去就像在分泌乳汁。他坐在木箱子上吃三明治,粗大的膝蓋幾乎貼到了耳朵,不時地,拌了蛋黃醬的雞蛋沙拉或鮪魚肉從三明治裡一塊塊掉出來,沾在襯衫上。
亨利不止一次看見丹尼絲遞紙巾給他。「我也是這樣,」有一天,亨利聽見她說,「每次吃三明治,只要裡面夾的不單單是冷肉片,就會弄得一塌糊塗。」亨利覺得那不可能是真的──如果說這女孩像盤子一樣平素樸淡,那她也像針一樣乾淨俐落。
「午安,」丹尼絲接起電話時會說,「這裡是鄉村藥房。今天有什麼能為您服務的?」她像個故作老成的少女。
後來,某個星期一的早晨,藥房裡的空氣透著刺骨的寒意,正在打點店面,準備營業的亨利,隨口問了一句:「週末過得怎樣,丹尼絲?」事實上前一天,由於奧麗芙拒上教堂,亨利罕見地尖厲起來,當時他穿條短褲,正站在廚房裡熨西裝褲。他聽見自己說:「要求做妻子的陪丈夫去教堂,這個要求難道過分嗎?」在他看來,奧麗芙不陪他上教堂,就等於是把家庭危機曝之於眾。
「對,沒錯,這要求就是他媽的太過分了!」奧麗芙一股怒火噴湧而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累,教一整天課,開笨蛋校長主持的白癡會議!買菜、做飯、洗衣服、熨衣服、陪克里斯多夫做功課!而你──」她抓住餐廳裡一把椅子的椅背,披散著一頭早起還未梳理的蓬亂黑髮。「你這個虛有其表、譁眾取寵的頭號好好先生,還想讓我犧牲星期天的早晨,去和一群討厭鬼坐在一起!」她猛地跌坐在椅子上。「哦,我受夠了,也煩夠了,」她的語氣平靜下來了,「完全受夠了。」
亨利腦中頓時一黑,身心像浸在柏油裡,喘不過氣來。可到了第二天一早,奧麗芙竟又沒事似的跟他說起:「上星期,吉姆車裡有股嘔吐物的味道,但願他現在已經清理乾淨了。」吉姆和奧麗芙在一起教書,多年來,都是由他載克里斯多夫和奧麗芙去學校。
「但願如此。」亨利說。就這樣,兩人的爭吵煙消雲散。
「哦,我過了個很棒的週末。」丹尼絲說,細小的眼睛從鏡片後望向亨利,熱切天真的眼神幾乎使亨利的心碎成兩半,「我們去拜訪了亨力的家人,晚上還去挖馬鈴薯。亨力打開前車燈,我們挖啊挖,在冰冷的泥土裡尋找馬鈴薯就像復活節找彩蛋遊戲一樣。」
亨利放下手中正在拆封的一批盤尼西林,上前去與丹尼絲聊天。店裡還沒有顧客,前窗下方的暖氣片正發出嘶嘶的聲響。亨利說:「那可真有趣,丹尼絲。」
丹尼絲點點頭,摸摸身旁維他命貨架的頂端,一抹懼色隱然掠過她的臉頰。「後來我覺得冷,就坐回車裡,看著亨力挖馬鈴薯。忽然我覺得,這一切都美好得太不真實。」
亨利想知道,在丹尼絲年輕的生命裡,是什麼令她無法相信幸福。也許,是她母親的病。亨利說:「好好享受吧,丹尼絲。前面還有大把的幸福時光。」也可能,這是他們天主教徒的通病──生來就對一切感到內疚有愧。他思忖著,走回箱子旁。

接下來的一年──是不是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亨利常常覺得是,儘管明知用這樣的話斷言生命裡的任何一年都是愚蠢的做法;在他的記憶裡,那特殊的一年記載了一段甜美的光陰,不知從何時開始,也從未想過會結束。從冬日天光幽微的清晨,到春天曙光初現的破曉,再到喧鬧的夏天在他眼前拉開序幕,每日開車去藥房上班,充盈他內心的,是工作時那些簡單樸素的小小歡愉。當亨力一早把車開進鋪滿碎石的停車場,亨利常常會上前為丹尼絲拉開車門,並大喊一聲:「你好啊,亨力!」亨力則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回應:「你好啊,亨利!」並咧嘴大笑,臉上綻放出正直和幽默的光彩。有時,他們只是簡單地打聲招呼:「亨力!」另一個亨力回答:「亨利!」他們以此為樂,而低頭走進店裡的丹尼絲,像個被兩人溫柔地傳來傳去的足球。
她脫下連指手套,兩隻手和孩童的一樣瘦小,然而,當她敲擊收銀機上的按鍵或把物品裝進袋子時,這雙手就變得如成年女子那般優雅幹練。亨利想著,這雙手會愛撫她的丈夫,而有一天,更將以女性沉靜的篤定,為嬰兒包好尿布,輕撫發燒的額頭,將牙仙子的禮物塞在孩子的枕下。
看著她從頭到尾細讀庫存清單,不時把眼鏡推回到鼻梁上,亨利覺得她才是當代女性的真正典範。此時正是嬉皮興起的年代,《新聞週刊》上那些有關大麻和「自由性愛」的文章總是令亨利心生不安,但只要看一眼丹尼絲,那種不安就會一掃而空。「我們正像羅馬人一樣走向毀滅,」奧麗芙說話的神情中有些許幸災樂禍,「美國是塊發霉的大乳酪。」但亨利卻始終相信,占主流的依舊是溫和克制的民眾。藥房裡每天在他身旁工作的那個女孩,唯一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和丈夫擁有一個夢想的家。「我不關心什麼婦女解放,」她對亨利說,「我只想有棟房子,每天收拾床鋪。」不過,如果亨利有個女兒(他一定會很疼這個女兒),他會提醒她小心這種念頭。他會說:收拾床鋪,可以,但不要放棄動腦。可丹尼絲不是他的女兒,於是他對她說,做家庭主婦是很好的選擇──在面對一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對於她隨之要失去的自由總是懵然不覺。
他愛丹尼絲的樸實,愛她單純的夢想,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愛上了這個女人。事實上,丹尼絲天生的沉默寡言使亨利對奧麗芙燃起了一股新鮮的強烈渴望。奧麗芙犀利的見解、豐滿的胸部、暴風雨般的情緒和突然爆發的深沉笑聲,開啟了亨利心中新一層折磨人的情欲。奇怪的是,有時他在深夜裡和妻子一起喘息呻吟,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丹尼絲的身影,而是她那健碩年輕的丈夫──感覺到青年男子屈從於占有的獸欲時所爆發出的那種狂熱──亨利的腦中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瘋狂念頭,彷彿在和妻子做愛的過程中,所有迷戀女人世界的男人都加入了他的行列,在她們的深處,包藏了地球黑暗、古老的祕密。
「我的老天。」當亨利從奧麗芙身上移開時,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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