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離開精神時光屋,搭上龍貓公車,前往小熊維尼的森林,寫信給巴斯光年和漩渦鳴人……

小朋友,是小的朋友,也是小時候的朋友。湖南蟲的最新散文集,以私心喜愛的動畫為咒語,召喚出每一個階段的「小朋友」,去《來自紅花坂》裡的拉丁區大樓參觀,搭上《天外奇蹟》的木造小屋去旅行,把《幽遊白書》的浦飯幽助、《神隱少女》的阿席達卡和《魔神英雄傳》的孫達陸,都拉進《七龍珠》的天下第一武道會館般,坐下來吃飯聊往事……

遇見伊芙之前,瓦力就待在自己的精神時光屋裡,花數不清的日子去做同一件不需用腦的時間。那也是一種療癒,像地球什麼也不做,讓時間醫治自己。——〈不存在之時〉

倘若擁有任意門,我會開一注獨得的樂透號碼般,去任何對方想去的地方。東京、倫敦、紐約、巴黎,世界四大城都在一日生活圈內,我們的生活圈。——〈不存在之物〉

不就是霍爾那道神祕的黑色大門嗎:通往童年。那個曾有人在自己和惡魔簽訂合約時大喊:「在未來等我!」的地方,也是收藏純真的地方。——〈不存在之地〉

心裡住了人,隨便一朵雲都能有七十二變,一則新聞可以有一百零八種解法。胡迪、巴斯光年、翠絲,甚至是(假邪惡)豬排博士和(真反派)草莓口味熊抱哥,也是一樣的症狀。心裡住了人,就有了靈魂,被女媧吹了口氣,無生命的玩具紛紛復活……

這趟懷舊奇幻之旅就如同「大人の味」巧克力一樣苦甜參半,除了回味經典動畫的名場景和人物,看不同的卡通人物在不同次元間穿越,共同展演各種情事的命題,文字也和作者的各時期心事互相映照,產生既萌又感傷的矛盾氣味。

作者簡介:
湖南蟲
一九八一年生,台北人。淡水商工資處科、樹德科技大學企管系畢業。得過一些文學獎,入選過一些選集。著有散文集《昨天是世界末日》、詩集《一起移動》。經營個人新聞台「頹廢的下午」。

繪者簡介:
郭鑒予
一九八二年生,英國愛丁堡大學插畫碩士,作品散見各類型媒體,以及獨立出版刊物。chienyu0507@gmail.com;www.chienyukuo.com。

內文試閱:
神隱少女的飯糰

朋友到日本出差,好心問我要代買什麼嗎?我說:可以的話,請幫我買電影《神隱少女》中,吃了會哭出大滴眼淚的飯糰。
朋友說好。然後又補一句,希望可以買到。
那是一個我會向其傾倒許多心事的朋友,那句「好」的背後是否隱藏了某種對任性的諒解,或只是忙著收拾行李所以放棄無聊的對話,無法確定。反正是個不存在之物,用虛無回應他人實心的善意,還能收到個「不確定」,我也算很幸運了。
但,如果真有,還是很希望能買到啊。我想像它是一份奢侈的禮物,只是尚未有能力送給自己。這樣去冀望未來,是小時候每逢開學要繳學費,必會看見母親很緊張去標會的我,早就熟練的本事。
無論如何,還是被保護著跨過許多關卡,無須犯罪地長大了。其實已不記得回答朋友的當下,是否有不得不的違法念頭,掙扎著像不對時的花朵想要綻放。有時我感覺人生像兩面鏡子包夾,前後都是無止境延伸的自己,在一人獨佔的天地裡,被大量的虛無圍困。
悲傷、孤獨、害怕、惶惑,這些生命裡難以確實掌握的殘像,如骨牌一片撲倒一片,排出浪湧浮世繪。電影裡,小千一家子誤闖靈界湯屋地盤,爸媽偷吃了仙物,變成肥豬。天色暗,小千回頭朝出口奔跑,只見來時路化為汪洋,人也散了形,漸漸變得透明。不是夢,但那麼像夢,小千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以致整個人縮成一團,在世界的邊緣等待清醒——如果不是宮崎駿,這大概已足夠是個結局了。所幸湯屋主人湯婆婆的助手白龍出面相救,讓小千死纏爛打,用名字交換來一份工作,先取得暫時的身分,再來想營救爸媽的辦法……我們終於不用自行想像一個雙親被宰了吃掉的後續。
混亂的一日終於過去,小千像汪洋裡一根枯枝隨流,跟著勞動跟著睡,醒來前夢見白龍透過念力指引方向,循線前去會合,很勉強地收下白龍給的飯糰。
咬下一口,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滾了出來,直至嚎啕大哭。眼淚化無形為實體,把抓不著丟不掉的感覺,整理房間似地清空。
一直很喜歡這個安排,充分展示了眼淚的神術作用,就像水庫在超量負載時趕緊洩洪(也難怪眼淚總要「潰堤」而出)。這同時也解釋了何以總有人要用「哭一哭會好過點」來規勸遭逢重大創傷的人,眼淚對著別人或許是武器,朝向自己必定是種藥品。為什麼欲哭無淚比哭天喊地更加絕望呢?就是因為連藥都沒有,只能放棄治療了。
或是還不確定該不該哭,能不能哭。像我國中時一次在放學回家路上固定光臨賣燒仙草的攤子,很冷的日子,旁邊站著個約莫小學低年級生的男孩直盯著我看。問他是不是想吃?搖頭,掏出零錢給他,還是搖頭。不知哪來的靈光,我問他:「是不是迷路了?」殊不知那句話就像白龍的飯糰,讓他的雙眼瞬間水患成災。
類似的經驗我也有過。當我還是那迷路男孩的年紀時,曾經在學校遭同學推擠跌倒,狠狠撞上牆壁,鮮血從後腦勺流下來。老師帶我去保健室做簡單處置,同時通知家長來帶去醫院,整個過程,我也只是茫然,知道事情嚴重,但做不出反應。保健室的阿姨還誇我很鎮定、很乖。
但媽媽一來我就大哭了。
也可說它是一種溝通方式吧,像嬰兒在肢體和語言受限的階段,用哭來表達不滿。據說人類天生有兩種最無法忍受的聲音,睡得再沉如鎖緊全身感官,也能找到密道直搗大腦,一是蚊子飛行,二是嬰兒哭聲;前者為保護自己不被叮咬,後者為即時在孩子呼救時警醒,科學的解釋都是保護DNA存續,但人又豈只是大草原上努力從食物鏈中脫逃那樣簡單呢?
所以才很羨慕迷路男孩的眼淚,羨慕以前的自己可以對著媽媽哭泣討拍。那是多麼純真而沒有顧忌的表述啊,人長大就不能那樣哭了。無法再濫用對別人的信任,更無法信任自己。迷路男孩後來收拾好眼淚,拿著我的燒仙草站著慢慢吃,讓我陪著一起等他不知跑到哪去的姊姊。姊姊出現時他又哭了一次,看著他們,心裡有做了好事才有的那種暖。
姊弟倆牽著手回家了。小千也搭上行駛於海面的電車完成冒險,找到營救爸媽的方法,告別了湯屋。
覺得置身世界邊緣不知要往哪去的時候,偶爾我想起他們,就好像真找到了飯糰,大口大口吃下。


松崎海小朋友

看《來自紅花坂》,大概很難不想到李安的《飲食男女》或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兩部真人電影都以熟練流暢簡直藝術的料理動作為序幕,那麼日常,卻像節奏踩得很不經意的舞蹈,是雀躍準備著家常盛宴之畫面,連聲音都是迷人的,爽脆的切菜聲、結實的斬骨聲、悶沉擁擠的滷肉聲、熱烈鼓噪的油炸聲……華麗更勝人生滋味,讓家中很少不開伙的我,光聽那聲音都覺得身體卡路里正快速流失。
松崎海煮的早餐,則是在擦亮火柴觸動瓦斯燃起火去煮熟那泡了整夜清水的白米後,就去做其他的事當過場,比方說換過父親照片前杯子裡的水、擺正照片旁邊花瓶裡的花、到庭院裡升起那每天每天想像著死於韓戰的父親還能看見的「航行平安」國際信號旗幟(且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海上,有艘拖船戴著一個後來以為是同父異母的男孩,也每天升起旗幟回應她)……做著這些事的同時,由手嶌葵那招牌的像沒吃飽的聲音唱的〈早餐歌〉,就像是幕後操刀手般幫她煎好了火腿和蛋、煮好了湯,只剩納豆尚未拌好醬油了。雖然都是非常簡單、好像我也做得出來的食物,搭上歌詞有各類食物狀聲和狀態形容的旋律,仍然是大豬小豬落玉盤,一直叫著「餵食時間還沒到嗎!」
當然,和家人一起吃飯的畫面也令人著迷(雖說也是有像《八月心風暴》裡那種一起吃飯絕對胃絞痛腸子打結的一家人啦……)。不知為何,總覺得使用那些老老的器具煮出來的飯一定特別好吃,比方說小時候過年陪媽媽回雲林娘家,總能吃到外婆用磚灶和大鼎做的料很實在大美味蘿蔔糕,真不是妹妹嫁人後向婆婆討教來現學現賣能比的。
長大後某年春節到台南玩「排隊一日遊」,晚上住朋友老家,看見他奶奶也是用廚房磚灶燒熱水給我們洗澡,非常意外那熱水的溫度竟可以維持好久的我,也不管是不是錯覺,從此相信這些成精的廚具都只是生錯地方,要在日本早就上《料理東西軍》了吧!
然而轉念一想,家中的大同電鍋也快有十多年歷史,在成精的路上修練多時了,即使後來我們又添購了微波爐等更新穎方便的設備,它仍然屹立不搖保有重要地位,愈發顯得無法取代,家人也不時拿它來蒸包子饅頭或肉粽,那在鍋緣衝撞著鍋蓋急忙要冒出的白色蒸氣,在寒冷的冬天簡直像幸福本身,飄出看得見的溫暖。每當聽見開關彈起的聲響,幾乎反射性就感到肚子餓,在愛的人事物面前,我們都是帕夫洛夫的制約犬。
父親自從因病開始只能吃接近流質的食物後,家中的電鍋便經常備有一大碗母親幫他準備好的粥,隨時處於保溫狀態,方便他餓了就可以吃。父親成天待在家裡沒事做,總愛利用電鍋熱些有的沒的,問我們餓不餓。我搖搖頭,他便說那就放著保溫,餓了自己去吃。下班回到家,最常聽見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電鍋裡有菜,跟他說不餓,他又是同一句「餓了自己去吃」,然後每半小時從房間走出來掀開鍋蓋查看狀況,總要等到我們自動去把飯菜拿出來吃掉或放進冰箱裡,他才安安靜靜把不知原本放在哪裡自己的一碗粥放回電鍋裡,壓下開關,又慢步走回房間。
我始終記得多年前一個晚上,父親說出門買個東西,結果一去就是幾個小時沒回來。那天晚上我待在房裡一直睡不著,看書無法集中精神,音樂也不敢聽,只是把燈亮著胡亂逛一些不知所終的網站。
那時才發現,就算要出門找他,其實也完全不知道他會去哪裡呀。
耳朵一直注意著門外的動靜,不知道幾點的時候終於聽見他開門又關門的聲音,趕緊熄了燈,沉沉睡去。那感覺,就好像聽見電鍋開關彈起的聲音,一點都不華麗,但非常令人安心。



濱崎小朋友

在眾多更有個性的角色裡,濱崎大概算不上《櫻桃小丸子》裡值得一提的角色。雖然那長形的臉、鋸齒狀的牙也算頗具辨識度,偶爾也能講出令眾人額上三條線的(其實很爆笑)發言,但那畢竟是個臥虎藏龍的班級,有講話總是「噗來噗去」的豬太郎、腸胃功能差得呼吸都會肚子痛的山根、卑鄙得甚至擁有了自己主題曲〈卑鄙之歌〉的藤木、喜歡用「總而言之」亂下結論的萬年班長丸尾……很遺憾的,濱崎真的只能是配角中的配角。
事實上,在總共播出超過一千集,之後又拍了四部長篇電影的所有劇情中,真的把他放在中間位置去演出的,恐怕只有一次。那是小丸子一群人去動物園參加寫生比賽,濱崎因為吃梅子飯糰時不小心把梅汁滴在畫紙上而崩潰,不得不改畫鼻子紅紅的馴鹿,結果還誤打誤撞得了獎,連評審都騙倒了,且說整張畫表現最優的地方就是顏色用得很巧妙的馴鹿鼻子,讓畫完北極熊後發現根本只是三個黑點的小丸子,額頭上的線又更多了。
但關於濱崎,我有一個更莫名的記憶。詳細的時間已忘記,只記得是某個生病請假的日子,我在房裡賴著不起床,聽見那時應該不知失業了沒的父親在客廳看卡通重播,有一幕濱崎的臉變成四根小黃瓜的畫面,父親看到大笑出聲,我在房間裡忽然覺得很溫暖,因為那正是我前天晚上看到笑出來的橋段,覺得父親竟和我有一樣的笑點啊。
那時的我,應該還是有點害怕繼父的。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對我和妹妹很好,但就仍是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陌生人。記得他剛成為家庭成員時,每次出門工作,我都會一直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好像很捨不得,其實是在確認自己可以有幾天不用見到他。他每次回來都會帶禮物,我也很喜歡那些禮物,像是可以折成一隻企鵝和一隻鴨子的棉被什麼的,或是一截真正的、自己鋸一小縫的竹節存錢筒,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想,如果只有禮物回來該有多好啊。
如今回憶此事,才知道有多傻。小孩子怎麼可能騙過大人呢?我們畢竟不是配角中的配角、不被真心注視的濱崎,演技也不渾然天成像一滴意外的梅汁轉世成馴鹿的鼻子,想來是破綻百出的作態和虛偽吧。但父親也不趕,就是慢慢來,很清楚親情是急不得的。另一個也很溫暖的記憶是《哈利波特》第四集出版時,他看新聞一直報,報不停,報不用錢,就問我:「你有看嗎?」其實那時我已經不很期待了,但就是隨口敷衍他:「有啊。」結果他就默默出門買了一本,裝在紅白塑膠袋裡掛在我房門的門把上。
很多記憶就這樣連結起來。在他數度進出醫院,且在醫院時間一次次比在家時間長的那幾年,《哈利波特》最後一集出版了,記得《蘋果日報》還做了整版上下顛倒的版面公布結局,母親轉來轉去問:「怎麼會出這種錯?」連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都忍不住好奇了:「這應該是印錯了吧……可是上面又是對的……」我只好耐心解釋何謂「防雷」,當然他們是一點都不在意也沒興趣就是了。
也有些記憶單獨存在,強壯得光是想起就能將人擊倒,倒數讀秒了還是一動也不能動,徹底死絕。那是他腳受傷不是很好走路的時候,一次在家裡發脾氣,說為什麼垃圾車來了還不去倒垃圾呢?我正在看電視,且記得垃圾不多,就略微不耐地說:「不是昨天才倒過嗎?」但他正值自尊心不容挑戰的初期廢人階段,一下子就在怒火底下添了無數薪柴,氣呼呼地自己把垃圾袋綁一綁就一跛一跛地出門了。聽垃圾車唱歌的聲音是絕對來不及的,但我還是坐在沙發上冷眼看著他出門,從五樓一階一階地走下樓倒垃圾。
肯定要有報應的吧?經常想到這件事,就是我的報應。


不存在之物

任意門——
最渴望擁有任意門的時候,或許是愛上誰的時候。
當然不是為了開門就能見到想念的臉,那頂多成為神出鬼沒的跟蹤狂,結果很可能是被報警處理——所謂浪漫,永遠必須兩造同意,彷彿星座運勢冥冥中在天上閃爍信號編寫劇本,偏不讓誰和你對戲的話,就只有自己欣賞美麗的潛台詞了。只有自己,日日,在房間排練那找不到舞台演出的激情,想像的天使被想像的惡魔嘲笑、擊垮,現實再大方也給不起我要的幸福。
就算,就算擁有那樣一方蟲洞,可以把世界像紙折來折去、人身如鉛筆穿孔而過,即抵達遙遠的銀河或星雲。最大材小用的想像:假若扭開門把就到公司,不知能省下多少通勤時間,好好休息養肝?或者也不用上班了,直接開門做買賣,環遊世界跑單幫,不用機票無須託運,無疑是「一門」好生意。很熱的時候,開一道北極的風景招攬冷氣;梅雨下得人如喪屍走陰溼路,就到南國借陽光。無法把天殺的人生就地掩埋,至少可以把人身棄置到天高地遠的地方求個清淨。痛苦與救贖都自給自足,而且環保。
然而愛情,就偏要來亂。愛情很麻煩,什麼事沾到愛情都要質變,像針刺破真空包裝,密合的自私遭到破壞,紮實的闊綽摻入微塵。它是烏賊遇險時噴發墨水,只是都噴在腦子裡,對自己施展障眼法。它像病毒,侵犯身體也篡改程式碼,趁病植入諸多懷疑和自棄的迴圈,一覺醒來變成一個最善良的人。
倘若擁有任意門,我會開一注獨得的樂透號碼般,去任何對方想去的地方。東京、倫敦、紐約、巴黎,世界四大城都在一日生活圈內,我們的生活圈。我會扛著門像扛著十字架,很重很重快要被壓垮,也為了誰趕時間而奔跑。我們從忠孝東路直達雪梨,從敦南誠品跨入荷蘭的天堂書店。偶爾不想遠行,就上午花蓮下午台南,晚上逛過墾丁大街,打開門,假裝我的房間就是民宿,整晚不閉戶,讓潮聲為美夢襯底,不管對方夢見誰,我都會在沙灘上巡守一整夜。
我會是一個最精明的賊,去銀行偷錢,去美術館偷雕像,去博物館偷一根恐龍的肋骨。我會布置一個房間,有白宮的沙發、青瓦台的盆栽、西斯廷禮拜堂的壁畫。我會在裡頭,很認真地祈禱……
沒有人能將我定罪,唯一能通緝我的只有我的心。全世界的風景都為我辯護,像我為誰製造無限的不在場證明。
想起上回一起吃飯,氣氛有點尷尬,我只好一直一直找話題,淘金似地挖真心話。明明知道是大忌,還是忍不住誠實了,弄得最後只剩禮貌的微笑。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想逃的念頭,任由心將我逮捕歸案,伸手把門關起來。
門外的自由人都不懂,門裡就有最美的荒地。

時光機——
是誰說上帝關了一扇門,就會另開一扇窗?我房裡的窗,打開只看得見隔不到五公尺的另一棟建築,以及偶爾飛過、像雜訊那樣忙碌著的麻雀。其實沒有不滿,相較於臥室如水泥盒子只開一洞的友人,窗戶當然是奢侈品,時時展示外面的黎明或黃昏。幾次聽見巷子口有人大聲吵架,都忍不住攀在窗口看live演出。鄰居小我一歲的女兒小亞據說因為感情不順而在房裡上吊自殺後的連續幾晚,樓下總聚集著講話很大聲的「兄弟們」,要來堵避不見面的肇事者。
我用自己開的窗,見證著一場密室裡不可逆憾事的後續。
某雨夜過後,他們也不再出現。
要說哆啦A夢有什麼我最想要的道具,大概是藏在抽屜裡的時光機,潛進去,經過許多達利的軟時鐘,就能回到被念頭俘虜前的未遲之時,搶下對生命的詮釋權。也是奇怪,我總焦慮於無法修正的錯誤,更甚於尚未發生的可能性。並非害怕劇透,只是沒有把握一路向前必能獲得一份「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童話的結局既然建築於曲折的道途,唯有重返過去,能將命運翻盤成機會。
不過要回到多遠前,才能拯救自己,或拯救小亞呢?
回到哆啦A夢這名字正式取代小叮噹的時候嗎?那年我十五歲,即將考上被老師說要很努力才進得去的淡水商工,再過兩年,九二一大地震就要發生。那時的我,更努力點考上公立高中大概是很難了,阻止地震則是回到一萬年前也不可能。
到底哪裡算是悲劇的起點?我是從哪裡聽見鳴槍聲,忽然用盡全力奔跑起來,結果摔了一大跤?哪裡是那個有白漆畫清界線的跑道,踏出一步就比賽開始?是認識的那一天,是網路上打字邀請互換聯絡方式那一刻,還是問對方「我得了個文學獎,能請你吃飯慶祝一下嗎?」的一瞬間?我是該回到那點燃引信之處踩死每一顆星火,還是在更之後的飯局,打斷一句或將衍生諸多誤解的話語?
擁有時光機,卻不知該去哪裡,世上可有更令人無助的設定?當以為時間終能為所有困局解圍,才發現更大的問題其實一直都是,如果任何的正確都將導致錯誤,我是要放棄包括一切過程的相遇,還是在預估了未來的前提下,享受所有的煎熬?
有時我以為自己是那種耗盡氣力也催不動一滴雨的閃電,眼睜睜看雲默默解散,屋頂、街道、低飛的燕、柏油路和石磚間冒出一朵像信使的小花,都持續地乾燥。我能去哪裡動搖雨雲,使其為我的放電而瓦解呢?
我憑什麼認為自己將比小亞更聰明、更看透?太多太多的問號,在不同的時間點,蟬一般冒出來,就算沒有答案,就算很快被遺忘,也共同成就了一種夏天該有的樣子。

如果電話亭——
終究認清愛情是超越所有幻覺的強大辯論系統,且無法用任何未來的神奇發明扭轉局勢,哪怕時間空間都操之在手,去了哪裡也改寫不成通過神祕認證的心意。
古文明或近未來,世界中心或邊陲,每一趟旅程都少不了出發的本體:自己。心懷祕密的自己。
魔術是詐死,愛情是起死回生;魔術是讀取了誰腦中念想的花色,愛情是拿了一手爛牌卻還是梭哈;魔術是用盡辦法實驗奇想,愛情是擁有四次元的口袋,裝著什麼都只想給出去。
魔術是象形的改造,愛情是譬喻的發明。我能裝模作樣無止境為愛情設想修辭,卻無法實現一場想要的戀愛。
直到我走進「如果電話亭」,對著話筒另一端的神,說出願望:「如果有一個我們彼此喜歡的世界……」
走出電話亭,世界沒有不同,只有我們從此不一樣了。我們會打開許多道普通的門,拉開很多一般的抽屜,看見許多真實存在之物,兩台電腦讓我們互相看見、兩支手機讓我們互相聽見,甚至是心電感應,猜到對方正要出口的提議,看見一個「讚」在等待時化成網頁上一個紅色的小數字,都似擁抱充滿溫度,像一陣風在剛剛好時在身邊發生。沒有「竹蜻蜓」,我們還是可以開車讓導航帶我們去想去的地方,或者停在路邊即時查詢有什麼值得的景點。沒有「記憶吐司」,我也不可能忘記彼此分享過的遺憾和成就。沒有「美食桌巾」,至少我們不會太介意竟然在說出「義大利麵要煮得難吃也不容易吧」之後,偏偏走進那間只能勉強把料吃完就離開的店,反正所有胃口很差的理由將只會是廚師的手藝,而不是我太緊張的緣故……
等等!如果我對著話筒說出的話,是「如果有一個我不緊張的世界……」會否情事皆可有更好的發展?我不再於小劇場上胡言亂語辭不達意,即使不強行植入病毒到另一人身上,也能一起移動、站到「愛情傘」下?
幻想越發完整了。現實裡求之不得者,只能轉而向虛無索取。為了鞏固這不容侵略的私人烏托邦,我上網詳閱公開說明書,規則是這麼寫的:外型像電話亭的實驗室,使用者向亭內的電話講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如果電話亭」便會製造出一個滿足使用者的平行世界,與現實各自獨立、互不相涉,除了使用者和見證使用者使用的人,其餘他人皆不知情。
結果也只是虛擬實境嗎?我的滿分愛情,再一次發揮它無弱點無破綻的威力,打敗了二十世紀的人類所能想像,二十二世紀的各項法寶。我就像是生活在無數災難裡的大雄,即使短暫地被拯救,最後也要因為各種太愚笨或太聰明的誤用,遭受更巨大的災難。
而一切都源於一個摸不著、證明不了的,我還在學習使用的道具。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54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