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物競天擇,強者生存?錯!

通過嚴酷考驗而倖存下來的人,常常是那些最衰弱者、最倒楣者、最被看衰的人。有些疾病是讓我們通過演化考驗的關鍵,生病不一定是壞事!

有一天,寒冷氣候突然降臨,就像電影「明天過後」的情景。到處冰天雪地,許多人都凍死了,什麼樣的人最可能會生存下來?是糖尿病患者!他們血液中的高血糖發揮抗凍劑的功能,就像林蛙一樣,擁有度過寒冬的高超能力,而且糖尿病患者尿很多,可以降低體內水分,避免水分在體內凝結成冰晶,讓器官組織內傷。

瘧疾是全球十大死因之一,每年有數億起病例。但不是每個病患都會死亡,究竟是什麼幫助那些人逃過一劫?答案之一是蠶豆症!全世界有超過四億人罹患這種病,他們不能享受嗑蠶豆的樂趣,可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們變形的紅血球並不提供瘧原蟲住宿。

萬一環境又異常變化,或者大瘟疫再度降臨,生死關頭,誰能活下來?是那些沒有病痛、健康過日子的人,還是宿疾纏身、身體衰弱的人?
嗯,那可很難說……

作者簡介:
莫艾倫 著

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的人類生理學博士,專注於神經遺傳學與演化醫學這兩個新興的領域。他的研究發現了家族性阿茲海默氏症與血色沈著病這種遺傳疾病有關聯。 莫艾倫發表的專業論文,主題從蜜蜂的免疫學到疾病在演化上的好處……,領域非常廣泛。 拿到博士學位之後,他到紐約接受西奈山醫學院的醫學訓練,之後繼續從事研究工作。現居住於紐約市。

普林斯 著

柯林頓時期的白宮資深顧問以及總統演說講稿起草人,也曾擔任副助理國務卿。 2005年,由於他在政治形象廣告方面的功力,被《君子》(Esquire)雜誌譽為美國最傑出與足智多謀的人物之一。

譯者:
陳芝儀

內文試閱:
第一章 煤林鎮

在我開始製造和試射火箭之前,一直不知道我的家鄉為了它的兒女在自我奮戰,我的父母也為了哥哥與我該如何生活,纏鬥於不流血的戰爭中。我也不知道如果有個女孩子傷了你的心,另一個女孩子卻能夠在當天晚上撫慰你受創的心靈;更不知道一個體系中蘊藏的能量在逐漸收窄的通道被壓縮時,於後面加上一個逐漸擴大的管路,就會放出噴射動力。直到我開始製作火箭時,我才一步一步發現這些真理。
我生長在西維吉尼亞州的煤林鎮,它是一個為了採取深藏於地底下數百萬噸的高能煙煤而建造的小鎮。一九五七年我才十四歲,就開始製作我的火箭,那時煤林鎮大約有兩千名居民。我的父親名叫荷默.希坎姆,是這個煤礦的監督,我們家就在離礦坑入口幾百碼之內。礦坑入口是一個數百英尺深的豎井,從我臥房的窗口就可看見聳立在豎井上面的黑色鋼塔,以及在礦坑裡走進走出的工作人群。
另外還有一口豎井是用來吊取礦石的,有火車鐵軌連接到這個井口,上面的建築物我們稱之為堆棧。裡面是拉吊礦石的機器,以及分選和堆積煤塊的場所。每一個工作日,景氣好時包括星期六,我都可看到煤車滑滾到堆棧下裝載大量的煤塊,再由冒著濃煙的火車頭奮力牽走。火車頭那蒸汽唧筒的重擊聲整天如雷鳴般在窄巷裡迴盪,沈重的列車在加速時逐漸增強和鋼軌間的摩擦,使整個小鎮跟著震動。敞露的煤車上飛揚著雲般的煤塵,四處肆虐,或從窗沿滲透,或從門縫鑽進,使家家戶戶鋪滿了黑灰。我的整個童年裡,每天早晨揭被起床時,都飛起一陣閃亮的黑灰,每天晚上脫鞋就寢時,襪子上已沾滿黑色的煤屑。
我們的住家和煤林鎮上所有的住家一樣,是屬於公司的宿舍。公司從員工的月薪裡扣除小額的房租,有些宿舍是一個或兩個臥房的單層小屋,有些是兩層的複式樓房。樓房是建於一九二○年代的榮景時期,用來供應單身礦工的食宿,其後在大蕭條時期被分隔開來,成為個別家庭的宿舍。煤林鎮上所有的房子每年由公司刷一次白漆,可是不久就被煤灰染成灰色。通常每個家庭會在春天裡用水管和棕刷把房子外表清洗一遍。
煤林鎮的每戶住家都有一片籬笆圍著的方塊院子。我母親的院子比人家的大些,她到山裡用袋子裝了植土掮回家來,鋪在院子裡做成一個玫瑰花圃,並時常施肥、澆水,細心地修剪每一株玫瑰。在春夏季節裡,她的花圃會盛開出鮮紅色的大花朵以及粉紅和淡黃的嫩芽來酬傭她,只見那些花朵在濃密綠樹林和晦暗煤礦堆棧的襯托下,更顯得繽紛絢麗。
我家宿舍就在十六號州公路向東轉的轉角上。有一條公司鋪設的柏油路朝相反方向通往小鎮的中央,這條被稱為「大街」的馬路一直通往山谷,其中有些路段狹窄到一個稍具臂力的男孩,就能將一塊石頭從路的這邊扔到對邊。我在上中學之前有三年的時間,清晨騎上腳踏車,肩掛著白色的大帆布袋,往山谷中去派送《藍野每日電訊報》,途經煤林學校和一排排分布在小河兩岸和面河山坡上的房子。沿著大街往下走一英里,有一個很大的山坳,由兩條小河相交而形成的。此處有公司的辦事處、公司的教堂、一家叫做「俱樂部」的公司旅館,和一棟郵局大樓,大樓內還有公司的醫生、牙醫和百貨商店(人們稱它為大店)。在俯瞰下方的山丘上有一棟塔樓狀的大廈,裡面住著公司的總監督,他是俄亥俄州的老闆派來的人,負責看管其財產。大街繼續向西通往山裡,那兒又有成片的礦工宿舍,其中一個區稱為「中央鎮」,另一個區為「青蛙坡」。大街往北則是成叉狀通往兩處山坳,一個叫「泥潭坳」,一個叫「蛇潭坳」,平坦的路面到此為止,往下是崎嶇不平的山路。
泥潭坳的入口處有一座小小的木造教堂,由一位小理查牧師主持。因為他的樣子很像那位唱靈歌的歌星,所以得到「小理查」的渾名。泥潭坳上的人家沒有訂閱我的報紙,不過我有多餘的報紙時,總會送一份給小教堂。多年下來,理查牧師和我成了朋友,他有時會站在教堂的台階上匆忙地為我講聖經裡的故事,我跨在腳踏車上聽著,喜歡聽他那響亮的聲音。我特別讚賞他敘述但以理在獅坑中的那一段,他會圓睜著雙眼,就像但以理的捕獲者驚訝地看著但以理摟著大獅子的頭踱圈子,這怪模怪樣引起我開心大笑。牧師不管我的吱吱笑聲,得意地下結論:「那但以理相信上帝,所以非常勇敢,你呢?孩子,你相信上帝嗎?」
關於這點我承認不太確定,但是牧師說沒關係,他說:「上帝也照顧愚笨和醉酒的人,我想祂也必定會照顧你的。」一邊說一邊露著金牙張口大笑。在以後的歲月裡,我有多次遇到困難時,總會想起小理查牧師和他信仰上帝的幽默感,以及他對我「老是出點差錯」的包容。這縱然沒有令我如但以理勇敢,但至少讓我企盼上帝必定會助我低空掠過。
公司的教堂是鎮上白人聚會的場所,它座落在小圓丘的草坪上。一九五○年代的早期,主持這教堂的是由公司聘雇的蘭尼爾牧師,他是衛理公會的信徒。公司牧師的教派自然成為我們的教派。在成為衛理公會之前,我們曾經屬於浸信會,有一段時間我們又是基督聖靈降臨會的信眾。那位基督聖靈降臨會的牧師可把這兒的婦女嚇壞了,他在講壇上扔擲火把和硫磺,又警告死亡的來臨。所以他的合約到期就換上蘭尼爾牧師。
我很自豪能住在煤林小鎮。據西維吉尼亞州的州史記載,在我們的先人來此挖煤之前,沒有人在麥道威爾郡的丘陵和山谷定居,直到十九世紀初也僅有柴拉基族印第安人偶爾來此打獵,他們覺得這裡太過崎嶇而沒有興趣留下。我八歲時在我家後面山上老橡樹的殘枝裡,發現一枚石製箭頭埋在其中。母親說想必很久以前,有一頭小鹿幸運地躲過了這一箭,這發現讓我靈機一動,於是虛構了叫做「煤嶺族」的印第安人,並且說服我的玩伴洛伊、奧德爾、和雪曼相信確曾有過煤嶺族。我們一起用草莓醬塗在臉上,把雞毛插在頭髮上,這個小野蠻族組織了攻擊隊,連續幾天在煤林鎮到處掠殺,我們包圍了俱樂部,用樺樹枝做的弓和隱形的箭,專挑單身礦工放工回來時攻擊他們。有些人逗我們玩,會故意倒在俱樂部前平整的草坪上,假裝痛苦扭曲的樣子。
有關煤林鎮的歷史和我父母親早年的生活,我多半是在廚房的飯桌旁聽來的,比如礦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婦女會上次開會時討論了什麼議題等等,有時候會講些想當年之類的小故事。哥哥通常覺得無聊而要求離開,但是我總是留在那兒聽得津津有味。
       
卡特先生是煤林鎮的創設人,一八八七年他騎著毛騾來到這裡,看到的只是一片荒野。但在他挖掘了一陣子之後,就發現了這是世界上最豐富的煙煤層。卡特先生向居住在外州的地主買下整個礦區的土地,開始從這個煤礦建立他的財富。他建造一些礦工宿舍、學校教室、教堂、雜貨商店、麵包店和水庫等。又雇用一位醫生、一位牙醫,免費為礦工和他們的家人看病。幾年之後,他的煤礦公司興旺起來,就將人行道鋪上水泥,馬路蓋上柏油,小鎮圈起籬笆以防牛群衝進鎮上街道。卡特先生給予礦工一個合宜的生活環境,相對地,他要求礦工報以認真的工作。畢竟煤林鎮是個工作高於一切的地方,那是一種艱苦、骯髒、易受傷害,甚至時常導致死亡的工作。
卡特先生的兒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帶回他在陸軍部隊裡的指揮官賴德,賴德先生是史丹福大學的畢業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師和社交能手,鎮上的人都尊稱他隊長。隊長高大體面,站起來將近六英尺半,他把煤林鎮作為實現他理想的場所,認為可以由公司帶給鎮民和平、財富和寧靜。從卡特先生雇用他負責全礦營運的一刻開始,隊長就引進最新的採礦技術,首先設置抽換礦坑空氣的井管。這方法奏效之後,他繼之以電動馬達取代騾馬來拖採礦石,後來更全面停止以手挖掘,改用叫做連續採礦機的龐大機器,把煤塊自煤層挖下。隊長又擴大卡特先生的建築計畫,給每一個礦工提供設備完善的宿舍,有戶內供水排水系統,起居室有供應早晨暖氣的火爐,家用的煤窖也由公司填滿。
雖然諸事並非完善,而且公司與礦工間也常常會關係緊張,大多是為了薪給的問題。但是以當時而言,煤林鎮避掉了西維吉尼亞州南部其他鄉鎮所承受的暴力事件、貧窮和痛苦;我記得曾經坐在黑暗的樓梯上,聽到起居室中爺爺對父親談起「血腥明戈鎮」事件。那事件發生在離我們不遠、就在公路上方的一個郡裡,爺爺在那兒做礦工的時候,隸屬於工會的礦工與公司的「偵探」打了起來,雙方用機關槍、手槍、來福槍激戰,結果死了數十人和受傷了數百人。爺爺為了躲避暴亂把全家搬到肯塔基州的哈蘭郡,不久那兒又發生戰鬥,爺爺再搬到麥道威爾郡來,在加利礦場工作。加利礦場算是比較好的地方,但仍然免不了要鬧罷工,關礦場,以及時有頭破血流的事件。
一九三四年,我父親二十二歲,他到卡特先生的公司申請做個普通礦工,因為聽說煤林鎮打工可掙到比較好的生活。隊長一看見這個來自加利礦場的瘦削又飢餓的年輕人,十分好感而立刻收容他,大概父親身上有某種天生的聰穎氣質。兩年之後,隊長提拔父親為小組領班,教導父親如何帶人,如何操作機器,如何抽換礦坑空氣,和逐漸灌輸「以全鎮為重」的觀念來處理各種事情。
父親成為領班之後,請爺爺辭去加利礦場的工作,搬到煤林鎮來,此地沒有工會打擾採礦。他也寫了一封信給一位加利中學念書時候的女同學拉芬德,她於高中畢業之後獨自去佛羅里達州謀生,父親請她回西維吉尼亞州來嫁給他,可是她拒絕了。故事講到這裡就由母親接續下去:不久她收到隊長寫來的信,說父親是多麼地愛她和需要她,請她別固執地逗留在棕櫚樹下,應該回到煤林鎮來嫁給這個好青年。她同意先來看看。於是有一晚在威爾市的戲院看電影的時候,父親再向她求婚,她說,如果他口袋裡有棕騾牌口嚼菸草的包裝紙的話,她就答應嫁給他。他果然有,於是母親就嫁給了父親。我相信她常常為此決定感到遺憾,卻無意去改變它。
爺爺在煤林鎮礦場工作到一九四三年,不幸被一輛失控的煤車撞倒,自股骨處碾斷了雙腿,從此坐在椅子上度過餘生。母親說爺爺出事之後傷口痛得厲害,於是他把威爾市的郡圖書館內的書幾乎統統讀過,藉著閱讀來忘卻傷痛。母親陪父親去看爺爺的時候,爺爺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父親看了也難過了幾天。最後醫生開了些止痛藥給爺爺,爺爺不斷地服用止痛藥才獲得平靜,母親說爺爺吃了止痛藥之後就不再看書了。
小時候我很少見到父親,他非常賣力地為公司和隊長工作,成天都留在坑裡,回家來就睡覺,醒來就進礦場。一九五○年他三十八歲那年罹患了結腸癌,當時他值兩個班,帶領一個小組在礦坑底處進攻一塊巨大的岩石,因為隊長堅信在厚實的沙岩背後有尚未被發現的龐大煤層。對父親當時而言,沒有任何事比打穿那塊石頭來證明隊長的正確判斷更為重要。他一直忽視癌的流血症狀,拖了幾個月之後,終於昏倒在礦坑裡,被屬下礦工抬出坑來,醫生診察後認為很難救活。父親的一段腸子被切除之後,不到一個月又回到礦裡工作,叫每個人都大吃一驚。再過一個月,他帶領的小組終於在汗水淋漓和石灰瀰漫中打穿那塊巨石,進入那從沒人見過的最鬆軟、最烏黑、最純粹的煤層。當時沒有任何的慶祝,只是簡單的互相道賀。父親如往常般地回家,把全身洗刷乾淨,倒床沈睡了兩天,起來又照常下礦坑工作。
我們的家庭也有些全家相聚的時刻。我很小的時候,星期六晚上是保留著做全家活動,也就是到麥道威爾郡政府所在的威爾市去玩。那是煤林鎮七英里之外、位於塔佛河畔的熱鬧商業市鎮,市裡的斜坡街道上擠滿了一群群來購物的礦工和他們的家人。婦女手上牽著、懷裡抱著小孩逐家商店地逛,男人往往還穿著進礦坑的工作服和頭盔跟在後面,一邊和同伴聊聊礦裡的經驗或是高中美式足球賽之類的事情。哥哥吉姆和我趁父母親買東西時,溜去玻加公主戲院,和幾百個礦工的孩子聚在一起看牛仔電影和冒險影集。看完一套影集和兩部影片之後,又被拖著在威爾市繞來繞去,買完東西時我已是筋疲力盡。在回家途中我幾乎都會在車子的後座睡得很熟,到家時由父親抱起送我上床。有時我並沒有睡著,卻也假裝熟睡,只是希望父親抱我。
煤林鎮的每日大事是礦場的換班。每班換班的時候,上班的礦工從家裡整潔地出來走往堆棧,下班的礦工全身煤灰與汗水從堆棧出來,形成反向的行列。每個星期一至星期五,可以看見這兩個行列在路口相遇形成強烈的對照,街上數百名礦工,頭戴工作盔,身著工作服,那樣子頗像新聞片中,士兵蹣跚地走向前線。
我和煤林鎮上每個人都一樣,按照著換班的節奏生活。早晨當日班的礦工上班時,我就被外面沈重的腳步聲與午餐瓶罐的噹啷聲吵醒。下午等父親看著夜班礦工下了豎井之後我們才吃晚飯。晚上則由午夜班的機械工,在堆棧旁的機器房鎚打鋼鐵的鏗鏘聲和焊接電弧的吱吱聲伴我入眠。
環繞著煤林鎮周圍的山丘和森林中,分布了許多洞穴、危巖、天然氣井、防火瞭望台,和廢礦坑等等,供我們一起長大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去發現和再發現。我們常不理母親的禁令在軌道附近玩耍。有時會有人出主意將一分錢銅幣放在鐵軌上讓煤車碾過,壓成一片扁平的大徽章,我們繼續掏出銅幣來碾壓,直到身邊微薄的零用錢掏光為止。然後我們跑去公司的雜貨店用這些壓扁的銅板買糖果,那位店員在店裡多年,見過這玩笑無數次,通常無異議地接過破銅板。幾十年下來,他們必定蒐集了一大堆,藏在雜貨店的辦公室裡。
空的煤車通常經過煤林學校的天橋下面,滑往堆棧。站在天橋上將空汽水瓶扔進空車所發出的噪音,是我們最愛聽的。當滿載的煤車停在天橋下面時,一些大膽的男孩子甚至縱身跳進及腰的鬆軟煤屑中。我也曾經跳過一回,不料列車突然開動,幾乎把我帶往俄亥俄州。我掙扎著從煤堆裡爬出,跨過車緣,沿梯而下,再奮力向外一跳,打了幾個滾,結果我的手、腳、膝蓋,到處被軌道旁堆置的煤塊擦得皮破血流。母親見了我絲毫不予憐憫,用硬毛刷子和硫磺肥皂擦洗我身上的煤屑。整個星期我的皮膚像被火燒一樣灼痛。
       
有時我不去玩,花幾個鐘頭去看書。我喜歡閱讀,大概是受了煤林學校「六大人」的特殊教育影響。六大人是小學部一年級到六年級那六位老師的尊稱。多年來這六位老師教導了一代又一代的煤林鎮孩子。煤林學校的校長萊侃先生對該校的初中部嚴密掌控,對小學部則聽由六大人作主。我的閱讀興趣似乎被老師十分看重。二年級時我就熟讀《湯姆歷險記》、《湯姆叔叔的小屋》,並能詳細討論。老師卻故弄玄虛地把《頑童流浪記》保留到三年級時才讓我看,好像書中藏有生命的大祕密似的。當我終於被准許讀這本書後,才明白這個故事不單純為乘皮筏在河中冒險漂流而已,它包含美國所有的光榮和恥辱,一個永恆的故事。
小學部的走廊邊有許多書櫃,上面擺著成套的《史威夫特》、《伯西孿生兒》、《哈地兄弟》和《南西朱露》等系列的冒險故事,每個學生都可要求借閱,我讀得津津有味,細細體會書中的冒險經歷。到四年級的時候,我開始去樓上初中部圖書館借閱「黑種馬」系列小說。我也在那兒接觸到凡爾納A,深深愛上他的作品。他的書中不僅都是些偉大的冒險故事,並且充滿了不平凡的科學家和工程師,他們認為獵取新知是人類最偉大的職責。我看光了圖書館裡凡爾納的著作之後,就開始等候新到的現代科幻小說,凡是海萊因、艾西莫夫、范沃特、克拉克、布萊貝利B這些作家的書,我總是第一個借閱的學生。我喜歡他們所有的小說,除非故事流於虛幻。我不喜歡未卜先知、穿牆入壁、特異功能的英雄,我欣賞的是勇敢無懼,比敵人更具實際知識的人物。當六大人檢查我的借書紀錄,發現我過於偏重冒險和科技小說時,就開出合宜的書單,要我看史坦貝克、福克納、費茲傑羅C等文學家的著作。在小學階段,我似乎只看兩類書,一類是為我自己看的,一類是為我的老師看的。
我童年讀了許多書,獲得了知識和快樂,可是這些書卻沒有令我想到走出煤林鎮的圈子。我所認識的每一個煤林鎮長大的男孩,幾乎不是參加軍隊,就是進入礦場。我對我的未來毫無主見,唯一可以確知的是母親不願看見我也進入礦坑。有一回父親把薪水袋扔給母親時,我聽到她說:「荷默,不管你賺多少,這份薪水不夠家用的。」父親回答說:「我可讓妳有房子住啊!」她看了薪水袋一眼,把它放進圍裙的口袋裡,幽幽地說:「如果你停止進那礦坑幹活,我就是跟你住在樹下也甘願。」後來卡特先生把公司賣掉,新公司改名為「歐嘉煤礦公司」,母親戲稱它為「歐嘉小姐」。如果有人問父親在哪裡,她會說:「在歐嘉小姐那裡。」聽起來像是他有一個情婦。
母親娘家的人不像她那樣嫌惡煤礦。她的四個兄弟:羅伯、肯恩、查理、喬伊,統統都是礦工。在父親這邊,雖然爺爺受過可怕的傷,父親的另外兩位兄弟也是礦工。克倫在煤林鎮後山的凱列塔煤礦挖煤,艾默則在郡裡各煤礦到處打工。父親的妹妹班妮嫁給煤林鎮的礦工,她一家就住在小河下游的對岸,靠近大機器廠那裡。母親對於自己全家和父親全家都是礦工的事實並不認為有什麼特殊之處,她有自己的看法,或許是她獨立的天性使然,或許她有看透事情真相的能力。不像別人那樣,有時也連她自己在內,只是希望事如人意。
每天早晨,母親開始對煤灰例行地作戰之前,她會拿著一杯咖啡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對望一面畫著海岸風景的牆壁。自從父親負責這個礦場之後,我們就搬進這棟原來隊長住的宿舍,母親也開始在這面牆壁上畫這未完成的壁畫。到了一九五七年的秋天,她才畫好沙灘和一些貝殼、大部分的天空、兩隻海鷗,和一棵正在成長的棕櫚樹,她似乎在為自己描繪一個夢境。從餐桌旁的坐位,她可透過在壁畫上的窗口,望見院子中的玫瑰,和一個由公司木匠為她做的餵鳥架,這架子的位置是由她指定的,角度剛好擋住後面的煤礦。
雖然我只是一個小孩子,我很早就知道母親和煤林鎮上幾乎所有的人都不同。大約是三歲的時候,我們去勇士礦坳探望爺爺的小房子。爺爺把我放在他的大腿上,可是我怕極了,因為爺爺沒有膝蓋,在他雙腿處蓋著一張發皺的毯子,我在他的粗手臂中掙扎,母親看到了緊張地衝過來。記得我在爺爺懷中用力扭動時,爺爺含混不清地對母親說:「這孩子就像他爸爸。」接著又大聲向在另一個房間的父親說:「荷默,這孩子就像你一樣!」
母親急忙把我從爺爺手上抱開,我緊摟著母親的脖子,被這莫名的恐懼嚇得心中怦怦亂跳。母親抱我到前面的涼台,撫著我的頭髮,輕輕地說:「你不像爸爸。」她用低得只有她和我聽得見的聲音哼著:「不,你不像爸爸。」父親推開紗門跑出涼台要和母親爭論,母親轉身走開,我看見父親原來剛毅的藍色目光,轉化成柔和的墨色。我把臉埋在母親胸前,她抱著我輕輕地搖,嘴裡不停地哼著她的小歌:「不,你不像爸爸。不,你不像爸爸。」在我成長的歲月裡,母親以各種不同方式唱這首小歌。可是直到我在高中開始製作我的火箭時,才領悟到這首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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