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 國家雜誌獎、專業記者學會獎和美國家庭醫生學會獎 得獎作者
◆ 陽明大學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 洪蘭 專文導讀
◆ 輔大心理學系教授宋文理、台大心理學系教授吳英璋、台大心理學系教授楊國樞專業推薦

你知道你的大腦,趁你在睡覺的時候做些什麼事嗎?在這段肉體休息的睡眠時間中,我們的大腦真的也在休息嗎?那些不合邏輯的怪誕夢境,它們有什麼意義呢?人到底能不能不作夢好好睡上一覺呢?這些關於夢的祕密,每晚都在我們的腦海上演,你想一探究竟嗎?

夢到底有沒有意義?佛洛伊德認為夢是願望的實現,透過解碼,夢的祕密也將呈現出來。然而隨著醫學技術和儀器的進步,科學家不再滿足理論層次的爭論,能真正深入作夢時的腦部反應,成為了這個時代最新的顯學。作者蘿柯在《我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睡覺》中,回溯五十多年來有關作夢的各種研究,以生動的筆觸清楚交代支持和反對佛洛伊德兩大派的最新實驗發現。

無論夢有無意義、該如何解讀,可以確定的是,看似古怪又無關緊要的一場夢,卻是人類生存的關鍵因素。人類在作夢時會重新複習一遍新學到的技藝,以便儲存起來供日後使用。夢也是治療心理創傷的醫師,它會調節心境,協助我們處理負面的情緒,一覺醒來,心情往往會比入睡前好很多就是這個道理。夢甚至能在一堆混沌中找出秩序,是人類藝術和科學的幕後推手。保羅.麥卡尼的名曲「昨日」主旋律就是夢的作品;夢還是數理高手,數學家紐曼在夢中向他的同事、也是「美麗境界」的主角納許請教一題他解不開的題目,結果一覺醒來,答案就出現了。

《我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睡覺》中一則則真實夢境的解析和研究,讓你對夢有一套完整且全新的看法。想深入比迷宮還複雜的腦部,一探它做為人類心智中樞的祕密,這本書是最好的指引。


作者簡介:
蘿柯(Andrea Rock)
蘿柯是得獎無數,包括聲譽卓著的國家雜誌獎、調查記者與編輯協會獎、專業記者學會獎,以及美國家庭醫生學會獎。現居紐約州哈德孫河畔的克羅頓。



譯者簡介:
吳妍儀
台灣大學哲學系、中正大學哲學研究所畢業。曾任出版社編輯。譯有《地球大百科》(合譯)、《手工紙與裝幀技法小百科》、《星際大戰佛部曲》。

內文試閱:
前言 我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睡覺?

我總是納悶,為什麼我的大腦不能跟我的身體一樣,晚上就好好地休息,反而要營造出一個看似真實,彷如清醒世界般的人工世界。我記得的夢境,並不比我知道的大多數人更多,但我對於我記得真真切切的那些夢十分著迷,而且對於這些夢的意義(如果真有意義的話)很好奇。
  
通常我醒來時,完全不記得我作了夢,但有時候,夢中的經驗如此鮮明,讓我白天的心情也隨之受到影響。我的飛行之夢一年只出現兩三次,但這些夢氣氛愉快。然而,在我夜間生活頻繁出現的夢,卻是典型的焦慮之夢;在夢中,我得為了一堂從未上過的課參加考試,或者在派對中,發現自己竟然沒穿上重要的宴會服裝。此外,還有「失控」的夢,我在夢裡駕駛的車輛沒有煞車或方向盤,卻正要駛入蜿蜒險峻的山丘;或者追逐的夢,我在夢中被某個危險人物或動物追趕。共同點在於:從視覺細節到夢境所引發的情緒,所有的夢,感覺上都很真實。
  
跟朋友討論起來,我發現我的夢境主題似乎還滿常見的,我對這些夢的好奇心也是如此。我無意間讀到一篇由已故物理學家費曼所寫的文章,我發現他對夢所提出的許多問題,跟我所抱持的疑問是相同的,這讓我大感興趣。跟費曼一樣,我很好奇為何夢中景象看起來如此真實,但我也驚異於夢怎麼能感覺起來這麼貼近清醒時的生活。我三不五時夢到我的孩子從懸崖上墜落,或跌出窗口,那時我的恐懼帶來的生理感受很真實,讓我醒來時心跳不已。睡魔降臨時,我們的意識之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仔細思考這個謎團之後,費曼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引人入勝的問題上:「你的想法出了什麼狀況?你想得好好的,思緒清清楚楚,但接下來出了什麼事?這些想法是突然停下來的,還是漸漸趨緩、最後終於停止?或者更確切地說,你,是怎麼把思緒關掉的?」
  
根據我為此書進行調查所得的發現,你,並沒有把思緒關掉。思緒只是採取了不同的形式。費曼哀嘆,他對夢境的疑問毫無所得,因為那時這個主題的科學研究少之又少。但多虧過去二十年來夢境研究的發展,許多問題現在可以得到解答了。對於夢境為何看起來、感覺起來如此真實,我發現了驚人的解釋——這些解釋本身就很引人入勝,但也深刻地揭露了心靈在意識清醒時的運作方式。實際上,在我穿越神經科學研究的過程中,最令人興奮的就是:更加了解在其餘十六小時裡,我們是如何運作的。
  
當我開始為本書進行報導時,我很快發現,就算是對「作夢的定義」這類看似簡單的事情,科學家都不可能有一致的意見。某些人對作夢所下的狹義定義是:一種幻覺性的敘事體創造物,其中出場人物和清晰可辨的情節主線一應俱全,主要發生在稱為「快速動眼(REM)睡眠」的休息期間——如同這個名詞所暗示的,這時候你會看到睡眠者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來回轉動。在光譜另一端的研究者,則把任何一個睡眠階段發生的任何一種心理活動,都歸類為夢,甚至有些人論證,即使是在清醒狀態下,發生了像夢一樣的心智處理過程(像是沉思),也應該包括在夢的定義範圍內。我花了好幾個月訪問科學家,自己也在實驗室裡充當受試者,消化了成堆研究成果、夢境報告和其他相關資料之後,對我來說,趨近於光譜中較廣義那一端的作夢定義,顯然最能反映從夢境研究中浮現的知識領域。
  
為了方便以下各章的討論,我把夢定義為一種「睡眠期的心理經驗」,而且可以在意識清醒時加以描述。某些夢相對來說十分平凡,而某些卻是幻覺界的大師之作。當然,只有在夢進行到一半或者夢境剛結束時,我們才有可能描述它。即使我們不記得大部分的夢,仍然每晚都會作夢。而研究顯示,不管我們記得或不記得,夢境都影響我們清醒時刻的品質。
  
我發現夜晚的心靈活躍得驚人,而且不只在它炮製出一幕場景,讓我們突然不用搭飛機就會飛的時候才是如此。大腦運用讓我們能在白晝悠遊於世的同一套神經回路,在「上晚班」時執行了一連串令人印象深刻的重要認知作業。舉例來說,當我們剛入夢時,會體驗有如夢境卻沒有情節的心像,這和腦部在夜間執行的一項重大功能有關:重新回溯經驗,以便從中汲取重要到值得整合到長期記憶裡的東西,然後據此更新腦中有助於引導日間行為的內在處世模型。所以,在接下來的頁數裡,你會發現心靈如何編織出鮮明如電影的心智構成物;當夢這個字在心裡浮現的時候,我們通常會想到的就是這類東西。但你也會認識到每晚完全發生在意識範圍外的其他相關高階心智活動,這些活動和夢同樣重要;雖然在睡眠期間你心靈中發生的的某些事件,是你無法描述的,而這些事件還是對「你之所以為你」以及「你如何在世間生存」影響深遠。

自有歷史紀錄以來,作夢一直佔據著人類的想像,就如同凡戴卡索在他詳盡的夢境歷史《我們作夢的心靈》中明示的那樣。最早的夢境紀錄來自美索不達米亞,詳述傳奇英雄吉爾迦美冒險史的黏土板,上面也記載對夢境的描述,還指出如何解釋其中的象徵和暗喻。黏土板是在西元前七世紀一位國王的圖書館裡發現的,但這些充滿夢境的故事口傳版本,據信在西元前七世紀以前早已流傳數百年。在大約西元前一千年左右,在印度與中國兩地都有文本記載如何破解夢境的意義。這些對夢的早期概念環繞著一個想法:它們是來自諸神的訊息,能用以預測未來;而且在許多文化裡,夢仍然被視為具有這種力量。
  
關於夢的現代思想,其根源可以追溯到古代。亞里斯多德宣稱,「作夢是睡眠時的思考」,而遠非什麼來自神聖根源的產物。西元前九百年至前五百年間在印度寫成的哲學著作《奧義書》主張,是作夢者自己創造出馬、戰車和其他在夢境世界裡出現的東西,而夢中的物件則是作夢者內在欲望的展現。
  
當然,這個概念是佛洛伊德夢境理論的核心,該理論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大半時期裡,同時主宰了科學界和一般人對夢的看法。佛洛伊德把夢的解析描述成「了解心靈無意識活動的捷徑」。就他的觀點,無意識是由從未進入意識中的內在訊息,以及迴避到無意識中保持受壓抑狀態的經驗思維兩者所組成,這些經驗思維之所以受到壓抑,是因為它們是難以接受的記憶、願望和恐懼。與自己母親共寢、還有殺死自己父親的壓抑欲望,成了佛洛伊德理論或許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佛洛伊德在一九○○年出版的《夢的解析》中論證,夢從潛意識願望(主要是性欲和攻擊欲,佛洛伊德稱之為欲力衝動)中躍出,一般狀態下負責審查監控的自我會在清醒時刻壓制這些願望。要保護睡眠免於被打斷,心靈隨後藉由創造夢境來想像這些願望的滿足——這些夢境是象徵性的、不連貫的故事,充斥著精心設計的視覺暗喻,用以偽裝實際要表達的欲望和恐懼。這些願望有時是起於「白日遺思」,這是指一些有意記得的願望,它們在白晝時興起卻未得滿足;待睡眠放鬆心靈審查者的控制之後,從無意識中轉為冒出的欲望。
  
就佛洛伊德的觀點,夢的象徵得在精神分析師的幫助之下,經過翻譯才能發覺其意義。分析師受到訓練,使用佛洛伊德的「自由聯想」技巧——指導作夢者對於夢的每個組成元素說出他們心中所想到的任何事,而不去過濾他們的思維。利用自由聯想破解一場夢裡看似怪異、「明確」的內容,並揭露其中「潛藏」內容裡讓人不舒服的隱含真相,這是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的重心所在。一組佛洛伊德派詞彙被發展出來解釋各種象徵代表的意義。大多數的象徵都有性意涵,而這些象徵都滲透到大眾文化之中了。要把一列火車進入隧道的畫面跟其中的佛洛伊德式詮釋分開來是很困難的,這個事實,被大導演希區考克充分地運用在電影「北西北」裡,片中卡萊葛倫和伊娃瑪麗仙兩人在火車臥舖車廂的一幕誘惑場景,突然地跳接到火車衝入隧道的鏡頭。
  
在概括敘述其觀點時,佛洛伊德明白表示:「大部分的成人夢境處理的都是關於性的素材,並表達情色方面的願望。」他堅決主張:「來自我們早年生活的印象可能出現在我們的夢中,雖然可能這不是我們清醒時的記憶所能處理的。」舉例來說,在他最知名的一個病例裡,一位病人夢見狼坐在樹下,佛洛伊德的結論是:這象徵一個童年早期的創傷記憶——他觀察到自己的父母做愛——還有一種潛藏的閹割恐懼。
  
佛洛伊德堅持大多數的夢境內容反映出壓抑的性慾望,這種主張是導致他和舊日門徒榮格決裂的一項主要因素;在過去這個世紀的大部分時候,榮格的夢境理論也影響了這個主題的流行思潮。跟佛洛伊德不同,榮格不相信夢境非得被解碼才能解讀其中埋藏的意義。他寫道:「『明確』的夢境圖像就是夢本身,而且其中就包含了夢的全部意義。」榮格相信,夢中的意象可以把來自心靈本能和情緒部分的訊息傳遞到理性的那一邊去,但他們不盡然全是經過偽裝的符號,象徵著被壓抑的性慾衝動。事實上,夢境通常表示成長與發展的積極欲望。他倡議透過稱為「擴大」的過程來分析,在這個過程裡,由作夢者自行探索依附在夢中意象之上的個人意義。舉例來說,如果夢的要意象是一艘船,榮格會要求作夢者盡量形容這艘船的所有特徵,就像是要講給以前從沒見過船的人聽一樣。藉由這種方式,他能夠依據作夢者的文化和獨特的個人歷史,發掘他和這個意象之間有什麼樣的特殊連結。
  
除了能從每個人的個人經驗抽繹出來的意義之外,榮格還主張:夢中的意義還有另一層次。事實上他相信,我們做過最重要的夢,是他所謂「集體無意識」的產物;集體無意識之中反映了人類所繼承的經驗紀錄。既然人類的解剖構造上帶有透露人類演化歷史的痕跡——像是人類胚胎中的尾椎骨退化遺跡——所以榮格也建立理論,說明心靈「跟它所賴以存在的身體一樣,少了歷史就不能成為現在這個產物了」。他的論證指出,集體潛意識是透過原型而表現的,原型不只出現在夢境中,在整個歷史上也俯拾皆是,出現在神話、童話故事和宗教儀式之中。榮格主張,原型夢境和強烈的情緒連結在一起,而且通常會在我們處境危急或面臨轉變的時刻出現。
  
針對我們如何作夢、為何作夢的現代思潮革命,則同時駁斥了佛洛伊德理論和榮格理論中的某些要素。但如同你將看到的,他們各自的理論中都有些重要論點,目前得到了科學證據的支持。一九五○年代中期從芝加哥某間潮濕陰暗實驗室裡開始的這場革命,在過去十年裡發展速度更快,這要感謝新科技,讓我們看到實際運作中的腦,甚至可以觀察到小至分子層次的運作。在遍及北美和歐洲、從南非到以色列的各實驗室裡,來自生物化學、航空工程、微生物學和機械人學等不同領域的研究者,都加入了神經生理學家和心理學家的行列,要把作夢的心靈之謎給拼湊出來。
  
在前面幾章裡揭露的故事,探索了我們如何作夢以及為何作夢,但這個故事可能也會顛覆你對大腦行為方式的既有預設——不管是「看夕陽」(不論這是外面地平線上的夕陽,還是你夢中場景的片斷)這種看似直截了當的工作,還是更複雜些的任務:像是學習、形成記憶和重新提取記憶,或者處理困難的情緒問題。當你的身體在安全狀態下休息時,你的大腦不再需要處理來自外在世界的訊息,它就能自由地專注於其他重要的任務,其中包括把新經驗整合匯入記憶裡。在這個「離線流程」裡發生的事情,會回頭幫助導正你清醒時的行為。
  
同時顯而易見的:對於我們最關切的事情和最深刻的感受,夢的內容可以提供寶貴資訊。「我們已經證實,某人的七十五到一百個夢,就能給我們描繪一幅關於此人心理狀態的優良畫像。」東霍夫這麼說;他是一位心理學家,同時也專精於測量並能區分夢境內容種類的系統,全世界研究者已經使用這套系統數十年。「要是給我們從幾十年裡收集來的一千個夢境,我們就可以給你一個心理側寫檔案,幾乎就跟指紋一樣個人化而且精確。」某些研究者堅持作夢沒有目的,但其他人則以論證指出,作夢的過程本身在調節情緒方面扮演了某種角色。
  
如果大腦運作正常,我們確實每天晚上作夢,雖然我們只想起這些「內在劇場」的一點片段。研究者已經設計出一些簡單的方法,有助於促進對夢境的回憶,好讓我們可以更頻繁地窺見這扇獨特的心靈之窗。科學家也已經證實,我們可以加強自己的能力,變得能夠在作夢的同時察覺自己在作夢,有時候甚至有意地操控下一步要發生的行動——這種驚人的現象稱為清醒夢。
  
在快速動眼睡眠期(大部分的夢都是在那時候作的),腦中大量循環的化學物質跟清醒時分泌較多的化學物質不同,腦部最活躍的區域也有所不同。這樣劇烈改變過的運作環境,讓我們能夠做出超水準的心理連結,那種連結在清醒生活中會被腦部合乎邏輯的資訊處理中樞給否決。這樣不拘形式的聯想讓夢具備了有時不合常理的特質,也可能解釋了為什麼許多藝術家和科學家聲稱,他們突破性的概念來自夢境。
  
在最後,夢的研究可能也有助於回答許多人認為最引人入勝的問題:一種特殊的自省意識,似乎區別了人類和其他生物——這種模糊的性質,讓我們能夠做出細密的計畫、幻想、把記憶串起來創造出一個個人歷史,或者運用像語言和藝術這樣的抽象方式,表現我們自己的心理運作過程——這種意識的源頭是什麼?對意識根源的探索,仍然是今日神經科學研究的最前線。目前浮現的答案已經指出,介於作夢意識和清醒意識之間的那條線,並不像過去認為的那樣涇渭分明。
  
一九六五年,路斯在一份由美國資助的夢與睡眠狀態研究報告中,很有力地概述了夢境研究這個新科學領域的重要性,當時這個領域才剛剛起步。「有史以來第一次,科學界在心靈對著自己私語時,能窺見一丁點神奇的心靈組成運作。」路斯這麼說:「在對於睡眠的調查中,我們研究的對象並非遺忘,而是人類心靈存在的整個領域。」

第五章 在睡眠中學習

夢就是在你眼前改變了的記憶。——史戴茲

威爾森的人生,都耗在研究在他麻省理工學院(簡稱MIT)研究室裡的老鼠辛苦一天以後做了什麼夢。威爾森說:「大家問我為什麼對老鼠的夢有興趣,而我必須說,我對老鼠的夢並不感興趣,然而對於記憶在睡眠中如何表現,而這一點又如何跟我們主觀經驗到的夢境有關,我確實感興趣。」威爾森起初是研究人工智慧的工程學系學生。他轉向神經科學,是因為他領悟到除非我們對腦部本身的功能有更深入的認識,否則不可能製造真正有智慧的機器人。「我們想要了解你在白晝做的事如何進入你的睡眠狀態,還有除了讓你的夢境日記有內容可寫以外,那些事情是否還造成其他影響。我們現在相信確實有——腦部的夜間活動是學習和長期記憶形成的一個基礎部分。」
  
在他位於MIT的辦公室裡,威爾森指著幾乎覆蓋每個可用面積的大疊紙張,半帶嘲諷地說道:「要讓我的辦公室有條理地運作,這跟腦部所面對的挑戰很類似。把所有這些資訊分門別類,挑出我想儲存的部分,然後整理起來,以便我在需要時方便取得,這樣的過程是我在白天可隨時進行的,但如果等到我不受其他干擾的時刻再進行,會有效率得多。」他堅決主張,心靈滑入睡夢中的時刻,讓腦部有絕佳的時機可以過濾白晝經驗,評估哪些事情事關重大,然後把這些經驗整合到長期記憶中龐大的過往經驗儲藏室裡。這正是我們不必應付外來需求、不受阻礙的時刻。
  
威爾森的信念根據來自一項實驗,這項實驗帶來一個罕見的「發現」時刻——這正代表科學家的生涯顛峰。在全力處理他對記憶運作方式的疑問時,威爾森認定,以老鼠來進行工作會比用人類進行實驗來得有成果,因為對於老鼠清醒時的經驗,他有較大的控制權。他也能夠植入靠近個別腦細胞的微電極,這讓他能夠一窺各個細胞在睡眠與清醒時所發生的事件,從而更精確地測量牠們如何反應。
  
威爾森和他的團隊訓練老鼠走迷宮,尋找作為獎賞的巧克力調味食物。透過植入老鼠腦部的感應器,他們持續地記錄負責動物空間導向的神經元簇以何種模式放電。研究者所監控的神經元位於海馬迴中,不論在老鼠還是人類身上,這塊腦區都涉及一開始的記憶儲存工作。
  
但他們也記錄到老鼠睡眠時腦細胞裡所發生的事──他們所發現了令人驚訝的腦內重播經驗。在他們記錄到的四十五段REM睡眠中(此時老鼠應該在作夢),將近有一半時段裡出現老鼠跑迷宮時被觀察到的相同神經元放電模式;這是夜間生存技巧預演的明確示範,也就是溫森所描述的「睡眠作夢階段的生物性目的」。這種重現極為精確,讓威爾森可以指出老鼠如果那時醒著,會身在迷宮的哪一處、是站定不動還是在奔跑。老鼠在睡夢中重現這個經驗所需的時間,跟這個活動進行時所需的時間是一樣的。
  
威爾森說:「我目睹這些動物在睡覺時花了超過兩分鐘時間,在心裡確實地重跑了一遍迷宮,這瞬間成為我有生以來最驚詫的經驗——或許是空前絕後了。我所看到的不是關於記憶的報告,也不是我對記憶的猜測;而是活動中的記憶。科學刺激的地方不在於肯定你的假設,而是在你的資料中發現這種意料之外的事情。」
  
越來越多的科學證據指出,腦部在多夢的REM睡眠期間(快速動眼期)進行的活動,對記憶固化而言很重要,前述研究在二○○一年發表的結果,更是這些科學證據中的關鍵要素。然而現行研究指出,不光是REM睡眠,其他睡眠階段的心理活動也有助經驗轉化成記憶。睡眠初期、緩波睡眠還有REM,在處理特定型態的記憶時,都可能扮演了不同角色,也有可能是以一種經過繁複安排的次序互動,以便把資訊編碼成持久可用的形式。睡眠時間看來是統整新記憶的最佳時刻,不只因為此刻腦部不必忙於保護我們不被車撞等瑣事,也因為腦中化學物質濃度變化與其他生理改變,創造出一個理想的環境,讓我們可以重新組織並強化記憶。
  
關於睡眠時的腦內資訊處理如何影響清醒行為,相關的證據正逐漸增加,要了解這些證據,仔細檢視記憶實際上的運作會很有幫助。首先該摒棄的想法,就是把記憶實質上當成心靈錄影帶,認為記憶會將你經驗到的一切存入某種腦內中樞歸檔系統裡。在你有任何體驗的時候——學習一個新的電腦程式、在緬因州森林裡健行、或者只是在午餐時跟朋友談話——該項經驗的紀錄起初是保存在海馬迴裡;海馬迴是腦部中心的一個馬蹄鐵狀構造,朝外彎並連結到杏仁核;我們一開始產生怎樣的情緒反應,還有後來記憶儲存時帶有何種情緒色彩,杏仁核都有關鍵性的作用。對於一項經驗,海馬迴會從我們的感官、還有這些情緒回路中吸收所有可得的資訊;為取得建構記憶所必需的資訊,海馬迴擔負起某種超級情報交換所的功能。
  
但要把資訊變成永遠融為一體的記憶,海馬迴中的資訊必須在新皮質的高級處理系統中重新展示,在此處,資訊可以跟先前已編碼的經驗互相比較、並加以評估。這段記憶固化過程,也會把腦部判定並非關鍵的部分拋棄。事實上,諾貝爾獎得主克里克和他的同事米其森有個理論:其實我們「作夢是為了忘記」。克里克因為共同發現DNA結構而聲名大噪,在餘波盪漾之際,他就把注意力轉向意識本質的研究了。檢視作夢過程是克里克這項努力的一部分,他在一九八三年提出看法,記憶確實是在睡眠期間固化並重新組織的。根據克里克和米其森的「反向學習」理論,前腦受到腦幹隨機刺激時,會啟動這種記憶重組過程。從神經網絡中被修剪掉的多餘資訊和無意義的心理連結,被排除時會出現在夢的素材中,這解釋了夢境中的奇異元素。克里克現在的合作者科赫解釋道:「為了讓記憶的儲存和回憶達到最佳效率,大腦必須經歷一種在電腦界稱為『垃圾回收』的過程。拋棄不重要的事實和無效連結,能夠幫助固化對你未來行為確實重要的事實。所以這個反向學習理論,正是下列觀點的一個變奏:REM夢境是固化記憶所必要的。」
  
工作記憶由你此刻保留在意識中的資訊所組成——不是你剛剛得到的知識,就是你暫時從長期記憶中找出來的某件事。我們在這種短期緩衝記憶裡刻意保留資訊的能力,意外地有限。如果某人給你看一連串無序亂數,然後馬上要你重複一遍,你一次能記住並複述的可能不超過七個位數——相當於區域電話號碼的分量。
  
我們把資訊留在記憶裡的當下,生理上發生的現象是:彼此相連的神經元組以某種獨特模式一起放電,把那個特定記憶的所有要素連在一起。當一個記憶重現時,它會讓同樣那些神經元的放電模式重新活化,並導致一項結構上的變化:神經元之間的連結實際上變得比它們重現時更強烈。就如同神經科學家所說的,一起放電的細胞就會連結在一起,正是這種「連成一氣」的現象把短期記憶轉化成長期記憶。因為腦外傷而喪失記憶的病患顯示,最脆弱的記憶就是那些最近的記憶——在腦部受傷前數日、數週甚至數月內學習到的事實或者經驗——比較舊的記憶倒是比較不易瓦解,因為它們有更多機會被固化。一個記憶回路越常重新活化,這個回路就越根深柢固。可能在長達數日或數年的期間內,記憶會被編碼在新皮質層內,不再需要靠海馬迴來啟動。
  
我們形成了兩種記憶基本型態。程序性記憶(也稱為內隱記憶)一般來說涉及如何做某件事,像是騎腳踏車。我們可以在不自覺的狀況下形成或提取這種記憶。舉例來說,我們不需要停下來想怎麼把一腳放到另一腳前面,就可以前進;或者說,一旦我們記牢了打字技巧,我們也不需要刻意想要怎麼把手放在鍵盤上面。而在我們剛開始學說話時,我們並沒有刻意下決心就學會了語言規則。
  
多數心理學家也論證,童年早期記憶可以像程序性記憶一樣,被現在的某事件所激發、進而影響我們的行為,雖然這種記憶活化是在我們意識之外發生的。舉例來說,某個幼童的父母出城參加一場婚禮時,讓他一個人跟阿嘉莎嬸嬸過夜。發生了某個運輸系統故障問題,結果他們遲了幾天回來。這是小男孩的初次分離經驗,而他強烈的情緒充滿了不快樂和焦慮。他對於那個週末缺乏有意識的自傳性記憶,但在他往後的生命裡,阿嘉莎嬸嬸極偶然地來訪時,他無可解釋的直覺情緒反應,會非常想讓她吃閉門羹,原因就在於他腦中跟阿嘉莎嬸嬸有關的程序性記憶。
  
根據紐約大學神經科學家勒杜的說法,在人類身上執行程序學習的腦部系統,在哺乳類的整個演化史上一直都存在著,並且無意識的狀況下工作;這跟佛洛伊德所說不同,這並不是因為有什麼大規模規畫要讓我們對自己的心理生活自欺欺人,只是因為有意識的腦無法直接接觸這些系統的運作。勒杜以他對情緒和記憶的生物基礎所做的研究而聞名,他指出程序學習塑造出我們最基本的特徵:我們走路和說話的方式,我們注意什麼、忽略什麼,還有我們在事情出乎意料時情緒反應如何。「記憶確實讓我們成為自己現在的樣子,」勒杜在他的書《突觸構成的自我》裡寫道:「雖然如此,請記在心上:相關的記憶分布在許多腦內系統裡,並不總是能讓你有意識地提取,甚至也非大多數都可以提取。」
  
記憶的第二大領域,正是多數人想起「記憶」一詞時會想到的,這種記憶是可以有意識運用的,並且落入一個稱為陳述性記憶的範疇——知道某件事,而非知道怎麼做。陳述性記憶又分成兩種。事實(語意)記憶是關於世界的一般知識,像是甘迺迪總統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刺,或者福斯汽車是某種形狀大小的車子。此外還有自傳性(事件)記憶,那是關於你個人經歷的紀錄,就像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的那一天你在做什麼,或者好幾年前你開著一台破爛的紅色福斯汽車,跟大學摯友一同遠遊的點點滴滴。通常我們能清楚地憶起陳述性記憶——我們知道資訊就在那裡,我們可以刻意把它帶到意識表面,雖說我們有時也會經歷這種挫折:明明一個人名或歌名就在嘴邊,卻還是抱頭搔耳說不出口。
  
人類的自傳性記憶,算是威爾森那些老鼠賴以重播迷宮旅程的記憶系統升級版。老鼠的海馬迴有些細胞被稱為「場所細胞」,當牠們處於某特定地點時就會放電,牠們每次回到同一地點的時候,又會再度放電;或者就像在威爾森的研究一樣,牠們睡覺時會在心裡重播這種場所經驗,此時那些細胞又會放電。人類也以這種方式把場所跟記憶連結起來。有一個針對倫敦計程車司機所做的腦部造影研究顯示,光是把他們常跑的路線地圖拿給他們看,都會讓他們實際行經該地區時會活動的同一腦區有放電反應。但是既然人腦演化得更複雜,海馬迴的角色也有所延伸,它在具備情緒色彩的自傳記憶追蹤系統中,變成關鍵性的要素。
  
各種範疇的記憶,全部都儲存在散佈於不同腦區的神經網絡中。如同神經學家達瑪西歐在《有事發生的感覺》裡所寫的:「我們腦中沒有一個單獨位置,可以讓我們找到『槌子』這個字,還附帶槌子的精簡定義。」腦中反倒是有一些紀錄,呼應我們過去對槌子的反應:它們的形狀、使用槌子所需要的手部動作、行動的結果,還有我們所知的語言對這個物品的稱呼。然而當我們把槌子的心像喚出時,所有這些組成元素都嚴絲合縫地結合在一起。
  
對於我們生命中種種事件的自傳性記憶,也是以相似的方式儲存和回溯。與經驗相關的聲音、視覺影像和情緒都編碼在不同的神經回路中。所以,回想起你結婚當天或者十歲生日當天的記憶,並不等於找出某一張心靈快照,反而比較像是用彩色的碎片集合成一個馬賽克拼圖(花香和教堂裡的音樂聲;巧克力蛋糕的味道、還有你看見脖子上綁著生日禮物蝴蝶結的小狗時,心裡感受到的喜悅),這些碎片是從許多不同的儲藏箱裡拿出來的,隨後即刻嵌合成一個統一的記憶。
  
某個只刺激到馬賽克拼圖中一小塊碎片的現有經驗,也可以讓彼此相連腦細胞的整個回路放電,組成一個完整的回憶。普魯斯特在他的文學巨著《追憶逝水年華》裡,藉著一個場景優美地描述了這種過程:敘述者把一小塊瑪德萊娜點心浸入一杯茶裡,這突然讓他感覺到一種無上的喜悅。他隨後體悟到,這個泡了茶的點心激起了他在童年時感受到的那種強烈快樂;那時,他會在星期天早上去拜訪他摯愛的姑媽,她會把瑪德萊娜泡到她的茶裡,然後遞給他吃。他在長大以後沒再吃過那種點心,然而那種味道本身,就足以自動喚起那些週日早晨充滿感情的回憶。哈佛大學心理學系系主任沙克特,在他的書《尋找記憶》中寫道:「普魯斯特的預告比科學研究還早了半個世紀,他的見解充滿洞察力:追憶的結果所帶來的感受,是過去和未來之間某種細膩互動的結果。」
  
如果在某項經驗撩起了我們的情緒,我們對此事的記憶會被那個情緒標記所強化。雖然如此,這個普遍原則有一個例外。極端的情緒刺激,特別是緊張,會增加「可體松」這種荷爾蒙的集中程度,實際上會干擾海馬迴的活動,也可能削弱我們對這些不舒服經驗產生自傳性記憶的能力,雖說我們的程序性記憶可能還是會留下紀錄——這種現象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簡稱PTSD)患者身上很常見。當我們追憶帶有強烈情緒的記憶時,現有的情緒狀態也會大大影響我們對這些記憶的回溯。舉例來說,研究者發現,在已經跌入谷底時,我們還特別容易記起不快樂的事情。而且我們每次想起一個情緒性的記憶時,這個記憶有可能會因為我們憶起此事時的所思所感,而有些微的改變。根據勒杜的說法,記憶是「在追憶時組合起來的建築物」,在經驗發生時儲存起來的資訊,就只是用來建造記憶時用到的其中一塊磚罷了。
  
我們隨後看見聽到的事物,也可以塑造我們的回憶,就像下面這種常見狀況:犯罪現場的目擊證人會說出失真的陳述,因為他們受到其他人的目擊報告所影響。在此有一個切中要點的完美例子:二○○二年有兩個狙擊手肆虐華盛頓特區,他們在停車場或加油站之類的地方胡亂射擊;一則事件早期的目擊報告指出,有一輛白色卡車從槍擊現場加速逃逸,這導致一連串後續的目擊報告裡,證人都說在狙擊手襲擊的其他地點看見同一輛卡車。最後證實狙擊手開的其實是一輛破爛的藍色雪佛蘭,但是第一個暗示的效力之強,足以讓後續的搜索都以一輛不存在的白色汽車為目標。
  
從生理學的觀點來看,誠然如此:我們從過去合併到記憶中的事情,也顯著地影響到我們如何體驗現在、形成新的記憶。「經驗經過腦部的神經網絡編碼,這些網絡中的連結早已受到我們先前與世界的接觸所形塑。」沙克特這麼說:「這種先在的知識,強力地影響我們如何編碼並儲存新的記憶,因此,對於我們將來如何回憶此刻經驗的本然面目、質感與特性,這種知識也有所貢獻。」我們只記得我們編碼過的事物,而且腦部靠著我們過去的經驗、知識與需求,來決定要編碼哪些東西。
  
我們在清醒時刻確實會固化記憶並調整我們的心理模型,但同時有許多現在的研究指出,這項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我們作夢時發生,並且直接影響我們清醒時的行為。「大腦持續在評估新的經驗,以便釐清新經驗如何併入透過先前記憶所建立的心理模型,並且做測試以便看出該模型是否運作良好、是否能夠預測前所未見的事件,並引導出決定。許多像這樣的修正,似乎是在睡覺時發生的。」麻省理工學院的威爾森說。
  
神經科學哲學家佛蘭納根所提供的兩段夢境描述裡,反映出從記憶中編織夢境的方式;這兩段描述出自他的著作《作夢的靈魂》。首先是他在五歲大時做的夢,其次則是他在四十八歲時記錄的夢:

一九五五年的夢:一群狼在追我。我嚇壞了,而且逃得不夠快。我醒來的時候喘不過氣,想尖叫卻嘶啞不成聲。

一九九七年的夢:我參與了一個由CIA支持的軍事行動。我的單位跟敵方相比戰略位置不佳,我們的武器也很糟糕。我非常害怕。我要送我的汽車進廠修理離合器,在這一趟在平常不過的路程裡,我試著對我的同袍解釋,我們的非自動步槍(舊式步槍跟M1步槍的混種,而且還沒有彈匣)注定是輸家。然後我發表了一篇反戰演講,堅持我們不能遵從政府的作戰命令。我有一些支持者,也受到某些人嘲弄。我系上的系主任頭戴羽毛帽、穿著蘇格蘭裙出現,他那把武器指著的方向,似乎顯示出他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他顯然是我們的領袖。我覺得又好笑又害怕。我拿到了我的車,此時汽車技工祝賀我們贏得勝利。

分解夢中的記憶元素之後,佛蘭納根指出,五歲時的夢境情節比成人版本單純得多,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個夢是從更為有限的經驗庫存中抽繹出來的。這是典型的追逐之夢,而且,既然在當時他才剛從常聽的故事「三隻小豬」和「小紅帽」裡認識到狼,他的大腦把狼拿來當做追逐他的威脅物。在他四十八歲時做的夢則是來自廣大得多的記憶庫存,把不同時期的元素編織在一起。他在越戰期間長大成人,花費許多時間進行反戰示威,隨後又在軍隊中服戰地勤務。他有過汽車維修方面的工作經驗,在作夢當時則是大學教授,所以這些元素也跟早期經驗併在一起建構這個夢。「在兩個夢境裡,我的心思似乎把活化的記憶跟經驗一起放進一個故事、一個敘述性架構裡。」他如此表示:「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又為何如此,是一個亟待解答的謎題。」佛蘭納根補充,瀰漫在這些夢境中的情緒,特別是恐懼,最有可能是杏仁核激發所促成的結果,杏仁核是腦中觸動「打或逃」反應的系統。
  
我們對白晝事件所做的離線處理,參與了對自傳性記憶的整合;自傳性記憶對於我們的「自我」有深刻的影響。我們所記錄的自傳性記憶,還有我們把這些記憶跟過往經驗融合在一起的方式,有助於發展神經學家達瑪西歐所謂的「自傳性自我」。這種意義下的自我是奠基於過往經驗之上,但也是這個自我容許我們想像未來、計畫未來。「自傳性的自我,是按照持續被激發、並且被挑出來展現的自傳性記憶組而定,」達瑪西歐說:「我們每個人對自己所架構出的觀念、對自己身體和心理逐漸建立的圖像、對於自己在社會上歸屬於何處的看法,都奠基於多年經驗產生的自傳性記憶,而且也持續在重新模造。我相信這種建造過程大部分是在無意識狀態下發生的,重新模造的過程亦然。」
  
自傳性記憶的持續再加工,其中的一項重要元素可能確實發生在夢中,通常是在我們意識範圍之外——雖然清醒時的生活,會大大影響哪幾組記憶被選來當作重播的夢境材料。「現在看來,很有可能在我們睡覺的時候,我們的大腦正忙著儲存會跟隨我們大半輩子的經驗。」沙克特這麼說:「我們清醒時常常回顧的重要生命事件,可能經常在睡覺時『重播』。清醒時很少被注意到的經驗,可能在夜間就比較少重播,正好為遺忘鋪路。」

如果記憶確實是夢的構成元素,在睡眠時腦部是以什麼標準選擇處理哪些生命事件?那些事件後來又是如何整合到現存的記憶中?一九七八年,愛因斯坦醫學院的羅夫渥格和他的同僚設計了一個充滿創意的實驗,要找出每天的經驗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出現在夢中。九個大學生帶著過濾掉綠光與藍光波長的護目鏡,所以他們所見的一切看起來都是紅的。受試者在清醒時,連續五到八天內都帶著護目鏡,然後他們逐漸地適應了這種變調的世界,他們稱為「眼鏡色」世界。
  
受試者每天晚上都在睡眠實驗室裡度過,他們在那裡接受腦波圖監測。研究人員的期望是:把所有進入的視覺影像都標記為特定顏色之後,受試者的報告會顯示出紅色調在何時、以什麼方式整合到夢中影像裡,然後他們就能藉此追蹤腦部如何處理夢中發生的經驗。當這些學生在REM期被叫醒時,他們報告在夜晚剛開始的夢境中,眼鏡色世界出現在一半場景中,但在後續的夢裡就沒有了。在後來的幾天晚上裡,眼鏡色會出現在後段的REM期中,也有將近一半的後期夢境裡併入了紅色場景;在夜晚的第一段REM期裡,則有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夢境包含這些場景。

研究人員假設,任何沒有染紅的夢境元素都是來自戴護目鏡之前的經驗記憶,但在某些例子裡,在實驗前發生的事件也以眼鏡色彩出現。在單一夢境場景中,也會出現合併:在某個場景裡,房間是正常的,但作夢者從窗外看出去的景象卻是紅色調的。研究人員只能得到這個結論:透過近期經驗與記憶的複雜交互影響過程,日常的經驗很快就整合到夢裡了。這個夢境之舞到底是怎麼編排出來的,仍然是個謎。
  
史提高特是站在研究最前線的解謎者之一,他是哈佛大學的精神病學教授。史提高特構思出一個嶄新的方法,試圖迫使腦部揭露其內在規則,他的方法是檢視先前被多數研究者忽略掉的一個睡眠階段。在我們陷入夢鄉的時候,一般來說會經歷所謂的入眠幻覺:幻覺性的視覺影像和其他感覺,通常不像多數夢境那樣有個故事可言。十幾年前,史提高特在維蒙特州度假時,迷上了這種睡眠初期的現象。史提高特回憶:「在健行、攀岩一整天以後,我一入睡,立刻感覺到我回到山裡某一段很難走的路上,在那裡我得抓住岩石,把自己往上拉。我把自己驚醒好幾次,但每次我昏睡過去,手擺在岩石上的感覺就會再冒出來。我更晚一點醒來的時候,試圖把同樣的影像找回來,卻沒有辦法做到,但在我剛睡著的時候總免不了出現這些幻覺。」他開始在其他白晝事件同樣強烈地自動重現時,把這些發生在睡眠初期的例子記下來;他發現,當白晝經驗中包含不尋常事件時(像是激流泛舟、強渡惡水的日子)比較會出現這些幻覺。
  
史提高特的好奇心同時兼具私人性質和學術性質。雖然史提高特剛起步時是生化學家,他後來在哈佛做博士後研究時,卻對神經生理學產生了興趣。他上過一門由霍布森談作夢大腦的課程以後,他的職業生涯幡然轉變,不久之後(一九九○年)他便加入了霍布森的實驗室。史提高特說:「我想把生化學的科學活力帶進夢境研究中;我認為,夢研究是了解清醒心靈的途徑。」
  
為了更深入了解腦部如何選擇激發哪些記憶,以及何時激發這些記憶,史提高特決定集中研究睡眠初期,看看他是否能在作夢者滑入夢鄉時操縱他們的幻象經驗內容。要求受試者為了研究去爬山或者激流泛舟,可能會導致法律上的責任問題,所以史提高特選擇觀察比較溫和的新經驗是否也能引發這種影像。研究結果竟然也讓他大吃一驚。
  
在第一個實驗中,他招募自願者來玩俄羅斯方塊這種電腦遊戲,玩家在這個遊戲中必須堆疊在螢幕上落下的幾何形狀碎片。連續三天,二十七個人每天玩這個遊戲七小時。有十個玩家屬於專家級,因為他們曾經玩過這個遊戲的任天堂版,其他人則是新手。史提高特把五位遺忘症患者也納入新手的範圍,他只是想看看這些人的夢境影像裡,會不會有來自這個遊戲的任何東西——他覺得大概不太可能。
  
在頭兩個夜晚,自願受試者在睡著幾分鐘後被喚醒,並且遵照要求,回報他們心裡是否曾經閃過什麼東西;超過百分之六十的人回報至少一次關於俄羅斯方塊的夢境,而且全部人回報的都是相同的影像:掉落的俄羅斯方塊。大多數的夢境報告出現在訓練的第二晚而非第一晚。「這就好像大腦需要比較多的時間、或者玩更多次,才能決定這是必須在睡眠初期處理的東西。」
  
讓史提高特訝異的是,遺忘症患者也回報看到同樣的俄羅斯方塊畫面,雖說清醒時他們根本不記得那個遊戲,而且每天都得向他們重新介紹研究人員。「我驚呆了,因為我們以為,如果有某個睡眠階段必須仰賴事件(自傳性)記憶,才能夠產生夢境,那必定是睡眠初期;而遺忘症患者是沒有事件記憶的。」
  
遺忘症患者在睡眠初期夢見俄羅斯方塊的景象,這個事實指出自傳性記憶(用我們可以刻意想起的姓名、時間和地點等特質,把我們跟現實串起來的細節)並非睡眠初期的夢境景象來源。相反的,夢境影像是來自遺忘症患者確實具備的那種記憶——從較高層次的新皮質所產生的程序性和事實性記憶;在新皮質裡,來自經驗的感官資訊先被接收,然後和先前既有的自傳性記憶形成連結。科學家早就懷疑,在REM期、還有睡眠後期的非REM階段,我們所經驗到那些幻覺性更強的夢,其中的影像與記憶來源正是來自程序性與事實性記憶。不過既然腦部在睡眠初期,似乎就把白晝真實事件較清楚透徹的複製版本整合進來了,史提高特說,他的發現指出,所有夢中景象都來自皮質層;作夢時,皮質層正在把近期經驗的碎片跟舊有的記憶連結起來。史提高特說:「現在我們具備關於夢境來源的實驗證據,而且這個流程既然對於正常人和遺忘症患者都一樣有效,就合乎我作為生化學家所要求的那種嚴格科學標準。」的確,這篇關於俄羅斯方塊的研究出現在《科學》雜誌,這是這本專業期刊三十年來第一次刊登跟夢境研究有關的文章。
  
遺忘症患者的觀察結果也指出,這些無意識出現在他們夢中的俄羅斯方塊記憶,影響了他們清醒時的行為。遺忘症患者每天都必須重新學一遍這種遊戲怎麼玩,但在某次學習期開始的時候,一位研究人員注意到,某個遺忘症患者出於直覺,把她的手指放在玩俄羅斯方塊時用得到的三個鍵上:「她並不清楚她在做什麼,然而她卻這麼做了,」史提高特說:「腦中的記憶即使在意識察覺得到的範圍之外,還是可以被激發,而且還是可以引導著我們的行為。」
  
實驗中也顯示出腦部如何刪除它認為無關的資訊:沒有任何一個睡眠初期夢境裡包含作夢者本身、或者測試房間內的任何細節;只有學習任務中的重要景象才會被重新播放。而腦部也忙於製造連結:某個「專家級」玩家夢見的俄羅斯方塊墜落畫面,不是實驗中用的黑白螢幕畫面,而是有音樂的彩色方塊,就像她好幾年前第一次學玩任天堂版俄羅斯方塊時所體驗到的。以舊有畫面取代新畫面的情形顯示,腦部並不只是重播白晝事件的記憶,也透過聯想改變這些事件記憶。
  
在一個後續研究中,史提高特和他的團隊讓受試者玩「滑雪機」第二代,這種電視遊戲有更輕鬆活潑的電動風格,在睡眠初期激起更強烈的影像。十六個玩家中有十四個回報在睡眠初期出現遊戲場景,三個只是看別人玩的受試者也是如此,所以這個研究成功地讓將近百分之九十的受試者產生同類的夢境影像。
  
我自己在史提高特的實驗室裡嘗試進行這種實驗,花了大半個下午玩「滑雪機」,我的手緊握著感覺很像滑雪杖的控制桿,兩腳則擺在踏腳平台上,平台在加速衝向陡峭下坡滑雪道時會滑動、傾斜,製造出側身進入彎道的感覺。在遊戲全程中,我試圖一路呼嘯直下山岳、穿過有許多岩石的隧道和大彎道的時候,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眼前的電視螢幕上。那天晚上,甚至在我熄燈之前,在「滑雪機」中老是讓我翻車的某個彎道影像,就趁我稍稍閉目的短時間裡閃過我心頭。我睡前在床上讀報紙,而且以為那個遊戲離我的心思很遠很遠,但那只證明了史提高特的論點。
  
「我們把心智視為己有,但腦部自有一組規則,以此揀選出要重新激發、並且帶入我們意識之中的記憶軌;而在像這樣的研究裡,我們智取大腦,讓它向我們顯示一些規則。」史提高特說:「記憶透過皮質層以不同的方式儲存,而且在睡眠中,腦部實際上的作用就像電腦的網路瀏覽器,併入新經驗時,是把新經驗分配到不同記憶系統,形成能幫助我們理解世界的聯想和連結。」
  
他懷疑,不只是在睡眠初期,在所有的夢境中通往自傳性記憶的通道都是封閉的。沒有來自外在世界的輸入資訊,也沒有途徑可以通往正常清醒狀態下會幫我們組織世界的記憶系統,大腦被迫尋找更有創意的方式,把來自新經驗的原始資料跟既有的記憶連結在一起。二○○三年佛斯夫婦所指導的研究結果顯示,當日常經驗隨著夜晚進行,被納入更複雜的敘事性夢境時,確實會以鬆散相連的片段出現,而非自傳性記憶的忠實重播。佛斯夫婦是史提高特在哈佛神經生理學實驗室的同僚。在兩個星期之中,他們要求二十九名受試者為白天時的活動、事件和關注的目標寫日誌,同時每天記下他們回想得到的夢。他們以清醒經驗的種種面向整合到夢中的程度為準,留下紀錄,其中百分之六十五的夢包含白晝事件的某些面向,但只有不超過百分之二的夢包含自傳性記憶的重現——他們對自傳性記憶重現的定義是:夢中明顯包含至少三項真實生活經驗的特徵,包括相關地點、任何相關角色、物件或行動。
  
並不是所有夢境都包含來自白晝經驗的元素——事實上,有幾項研究已經顯示,只有大約一半夢境包含佛洛伊德口中的「白日遺思」。但根據蒙特婁聖心醫院睡眠研究中心主任尼爾森所指導的研究,大腦確實把來自日常經驗的元素編織到夢中的時候,腦部似乎遵循著某種特定的模式,白天的事件在其中會很早就出現,然後在某些狀況下會在一週後再冒出來一次。尼爾森從一九八○年代晚期開始,就已主持過一連串的研究,探究日常經驗如何反映在夢境生活中。他的研究結果一致顯示出某種模式,他稱之為「夢延遲效應」。這種模式顯示,首先接收經驗資訊輸入值的皮質層網絡,通常會從白晝經驗的某些事物裡,抽出角色、背景或其他個別特徵,以此形式出現在當天晚上的夢境中。然而在第二天,任何來自昨日事件的元素,被併入夢中的機率就降低至原先的一半。如果該項經驗要在後來的夢中出現,「重播」會是在一星期後。在較晚近的研究中,尼爾森發現這種延遲效應在女性身上較為常見(對男性而言,經驗在前一兩夜之後不太可能再度處理),而且在晚了一星期以後重播的夢境素材,通常在情緒上有重大意義。「這類夢境會讓人覺得影響他們當天心情、或者讓他們對平常在生活中忽略之事更為敏感。」他說:「這些夢裡通常有悲傷或憤怒,但沒有恐懼——這些夢是帶來洞見的夢,並不是夢魘。」
  
尼爾森也發現,對於「確實」特別擾人或激起恐懼的經驗,夢延遲效應實際上也有些微延後。他放了一部令人不安的影片(印尼村民為了舉行儀式屠殺水牛)給一組自願者看,這部影片首次反映在夢中的高峰期是放映後三天,然後腦內的重播則相隔一週,也就是在放映後第十天。這個模式符合一項針對跳傘新手的研究結果,他們的經驗在第一次跳傘後三天才從夢裡冒出來,然後在跳傘後第十天二度重現。
  
清醒時的事件在夢中重播的延遲時間,可能反映了海馬迴逐漸把資訊傳遞到新皮質所需的處理時間,隨後在新皮質裡,這些資訊再度成為夢境的材料;但尼爾森相信,特別讓人緊張的事件首度出現在夢境之前的延遲時間比較長,就指出腦部需要更多時間來處理與事件有關的負面情緒。因此,夢在固化記憶作業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它原來屬於純粹生存技巧演練的根源,都演化到可以處理人類更進一步的複雜性,這要感謝我們的天賦和煩擾:我們能夠調整自己的情緒。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5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