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一上手,就非一口氣讀完不可
讓你緊張到忘了呼吸、難過到酸了眼睛
感動到笑了出來的年度最佳小說


2010討論最多、評價最高的話題小說
英國曼布克文學獎決選作品
《紐約時報》暢銷小說、年度十大好書
售出超過30種語言版權
震驚全球書市、瘋迷大人小孩各年齡層的讀者
各大媒體瘋狂報導,出版業界、通路書店私心推薦


一個年輕媽媽的牢籠,是她五歲兒子的全世界。

「我四歲的時候,對這世界一無所知,以為它只是一些故事。我五歲的時候,媽對我吐露真相,說真實的世界大到你無法相信,而房間只是它一個又小又臭的碎片。」

對五歲的傑克而言,房間就是全世界。這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他跟媽住在這裡,學習、閱讀、吃飯、睡覺、遊戲。晚上,當老尼克來訪時,媽把他安全地關在衣櫃裡。

對傑克來說,房間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但對媽而言,卻是老尼克囚禁她七年的監獄。靠著決心、機智和強大的母愛,媽為傑克創造了人生。但她知道這樣是不夠的……對她不夠,對傑克也不夠。她想出一個大膽的脫逃計畫,需要仰賴她兒子的勇氣,以及大量的運氣。她沒想到的是,對這計畫一旦成功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自己竟然沒有充分的準備。

《房間》全書透過精力充沛、童言童語的五歲傑克的口吻來敘述,它不是一個恐怖故事,也沒有催淚的企圖,而是謳歌親子之間的活潑互動與愛的真諦。五歲的傑克打動了每個人的心,他的聲音、他的遭遇、他的天真、他的幽默、他對媽的愛,使得故事雖然設定在這麼一個令人不安的前提上,仍能處處感受到希望與力量。



作者簡介:
愛瑪‧唐納修 Emma Donoghue
一九六九年出生於都柏林,作品以當代及歷史小說為主。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暢銷書《蕩婦》(Slammerkin)、《封緘的信》(The Sealed Letter)、《著陸》(Landing)、《生者面具》(Life Mask)、《頭罩》(Hood)及《炒》(Stirfry);短篇小說集包括《生兔子的女人》(The Woman Who Gave Birth To Rabbits)、《親吻女巫》(Kissing The Witch)及《敏感話題》(Touchy Subjects)。她還撰寫文學史、舞台劇與廣播劇。她跟同居人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住在倫敦與安大略(加拿大)。個人網站:http://www.emmadonoghue.com。




譯者:
張定綺

內文試閱:
我們醒來,空氣冷得更令人發抖。錶說七點零九分,他有電池,那是他藏在身體裡面自己一個人的小能源。

媽不斷打呵欠,因為晚上她一直醒著。

我肚子痛,她說也許是吃了生蔬菜的關係。我想要一顆瓶子裡的止痛藥,她只給我半顆。我等啊等啊,但肚子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天窗漸漸亮了起來。

我告訴媽:「我很高興他昨晚沒有來。我打賭他再也不會來了,那真是酷斃了。」

「傑克,」她皺起眉頭:「好好想想。」

「我在想啊。」

「我是說,會發生什麼事。我們的食物從哪裡來?」

我知道答案:「來自外面的田地,耶穌寶寶賜給我們的。」

「不,我是說──誰替我們拿來?」哦。

媽下了床,她說水龍頭還管用是個好預兆。「他可以把水也關掉,但他沒這麼做。」

我不知道那能預兆什麼。

早餐吃貝果,但它是冷的,還有點爛糊糊。

我問:「萬一永遠斷電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我相信他會打開電源的,也許就是今天,晚一點兒。」

我不時試試電視的按鈕。如今它就只是個愚蠢的灰箱子,我可以看見自己的臉,但不及鏡子那麼清楚。

為了保暖,我們做了所有想得到的運動。空手道、跳島求生、老師說、彈簧床。還有跳房子,就是從一塊軟木地磚跳到另一塊,不可以踩線,也不能跌倒。媽選了鬼抓人,她用我的迷彩長褲矇住眼睛。我躲在床底下蛋蛋蛇旁邊,連呼吸都停止,像書裡一頁紙一樣扁平,結果她花了幾百個小時才找到我。接著我選攀岩,媽握住我的手,我沿著她的腿往上走,直到我的腳超過我的頭,然後我倒掛在空中,我的辮子搔到我的臉,逗得我大笑。我翻個觔斗,又恢復頭上腳下。我想要再多做幾次,但她受傷的手腕痛了起來。

然後我們都累了。

接著我們在幾根線上黏了些東西,分別綁在一根長麵條上,做成一個動態平衡吊飾。迷你小畫片中橘色是我,綠色是媽,還有扭成一圈圈的鋁箔和剪成細絲的衛生紙。媽用工具盒裡最後一根大頭針,把上端的線固定在屋頂上,我們站在下面用力吹氣,麵條就開始擺盪,帶著所有的小東西飛起來。

我餓了,媽說我可以吃最後一個蘋果。

要是老尼克不再拿蘋果來怎麼辦?

我問:「為什麼他還要處罰我們?」

媽撇撇嘴說:「他認為我們屬於他,因為房間屬於他。」

「怎麼可能?」

「哦,這是他蓋的。」

好奇怪,我還以為房間本來就存在。「不是說萬事萬物都是上帝造的嗎?」

媽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揉揉我脖子:「只限好的東西,應該這麼說。」

我們在桌上玩挪亞方舟,像梳子、小盤子、橡皮刀、書、吉普車等東西,都排成一列,趕在大洪水來臨前,以最快速度進入箱子。媽沒有用心在玩,她用雙手捧著臉,好像臉很沈重似的。

我把蘋果咬得喀吱響:「妳其他的牙在痛嗎?」

她隔著手指縫看我,眼睛顯得更大。

「哪一顆?」

媽突然站起來,害我差點嚇到。她坐進搖搖椅,張開手臂說:「過來,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新故事?」

「是的。」

「好極了。」

她等著我把身子整個兒窩進她懷裡。我小口小口啃著蘋果的第二邊,好讓它撐久一點。「你知道愛麗絲不是一直住在仙境裡的吧?」

是這一招啊,我早就知道了。「是啊,有次她跑進兔子的家,然後變得太大了,只好把手臂伸到窗外,一隻腳伸進煙囪,後來壁虎比爾被她砰噹一腳踢飛出去,那段好好笑。」

「不是,在那之前。記得她躺在草地上嗎?」

「然後她掉進洞裡,墜落四千哩,卻沒有受傷。」

「對了,我就像愛麗絲。」媽說。

我笑起來:「不可能。她是個小女孩,長了個大頭,比朵拉的頭還大。」

媽咬緊下唇,有塊地方已經發青了。「沒錯,但是我也是從別的地方來的,就像她。很久以前,我在──」

「天堂。」

她用手指壓住我嘴唇,讓我不要說話。「我出生到人間,跟你一樣是個小孩,我跟我父親和母親住在一起。」

我搖頭:「妳就是母親啊。」

「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母親,我喊她姆媽。」她說:「她還活著。」

她為什麼要這樣假裝,這是一種我還不會玩的遊戲嗎?

「她……我想你該叫她外婆。」

就像朵拉的abuela。圖畫裡讓聖母馬利亞坐在她腿上的聖安妮。我在啃蘋果核,幾乎已經沒什麼可吃了。我把它放在桌上。「妳在她肚子裡長大?」

「嗯──事實上不是,我是領養的。她跟我爸──你該叫他外公。此外我──我還有一個哥哥叫保羅。」

我搖頭:「他是聖徒。」

「不,是另外一個保羅。」

怎麼可能有兩個保羅?

「你該叫他保羅舅舅。」

太多個名字了,我腦子已經裝滿了,但肚子還是空的,好像沒吃進那顆蘋果似的。「午餐吃什麼?」

媽沒有笑:「我在跟你講你的親人呢。」

我搖頭。

「雖然你從來沒見過他們,但那並不代表他們不是真的。地球上的東西多到你做夢也想不到。」

「還有沒有不出汗的乳酪?」

「傑克,這件事很重要。我跟我爸、姆媽和保羅住在一棟房子裡。」

我得陪她玩這個遊戲,否則她會生氣。「電視裡的房子?」

「不,在外面。」

這太荒唐了,媽從來沒到過外面。

「但它看起來很像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房子,是的。位在城市邊緣的房子,後面有個院子,還有一張吊床。」

「什麼是吊床?」

媽從架子上取下一支鉛筆,畫了兩棵樹,中間牽著繩子,繩子打結編織在一起,有個人躺在繩子上。

「這是個海盜?」

「這是我,躺在吊床上搖來搖去。」她把紙對摺起來,變得很興奮。「我經常跟保羅去遊戲場、盪鞦韆、吃冰淇淋。你外公外婆會開車帶我們出去玩,去動物園和海灘。我是他們的寶貝女兒。」

「少來。」

媽把那張畫揉得皺皺的。桌上有水漬,她的眼白一閃一閃發亮。

我說:「不要哭。」

「我沒辦法。」她把眼淚揉得滿臉都是。

「妳為什麼沒辦法?」

「但願我能把它講得更生動。我好懷念它。」

「妳懷念吊床?」

「所有的一切。外面的生活。」

我握住她的手。她要我相信,所以我努力這麼做,但這讓我的頭好痛。「妳真的有段時間住在電視裡?」

「我告訴過你,那不是電視。那是真實的世界,它大到你無法相信。」她張開手臂,指著四面的牆壁:「房間只是它一個又小又臭的碎片。」

我幾乎在吼叫:「房間不臭,只有妳放屁的時候才會臭。」

媽又在擦眼睛。

「妳的屁比我的屁臭得多。妳只是想愚弄我,最好馬上給我停止。」

「好吧。」她說,她吁了一口氣,像氣球一樣發出嘶嘶的聲音。「我們吃個三明治。」

「為什麼?」

「你剛剛說你餓了。」

「不,我不餓。」

她表情又兇了起來。她說:「我要做一個三明治,你把它吃掉,可以嗎?」

只有花生醬,因為乳酪都變得糊糊爛爛的。我吃的時候,媽坐在我旁邊,但她自己沒吃。她說:「我知道它很難消化。」

三明治嗎?

我們吃了一個橘子罐頭當甜點,所有大片的都歸我,因為她喜歡小片的。

「我沒有騙你。」我舔吮糖汁的時候,媽說:「先前我沒法子告訴你,因為你還太小,不會懂,所以我猜,那時候我算是對你撒謊吧。但現在你五歲了,我覺得你有能力了解了。」

我搖頭。

「我現在做的事是撒謊的相反。該說是,吐露事實。」

我們睡了很長的午覺。

媽已經醒了,在兩吋的距離外,低頭看著我。我扭動身體,湊著左邊喝了些奶奶。

我問她:「妳為什麼不喜歡這兒?」

她坐起身,把T恤拉好。

「我還沒喝完。」

「喝完了。」她說:「你在說話。」

我也坐起身:「妳為什麼不喜歡跟我一起住在房間裡?」

媽緊緊抱住我。「我一直都喜歡跟你在一起。」

「可是妳說它又小又臭。」

「哦,傑克。」她停了好一會兒沒說話。「是的,我寧願在外面。但還是要跟你在一起。」

「我喜歡跟妳一起在這裡面。」

「好吧。」

「他怎麼把它做出來的?」

她知道我說的是誰。我以為她不會告訴我,但她卻說:「事實上,最初這兒是花園裡一個堆東西的棚子。很基本的十二呎寬,十二呎長,鋼架外面包塑膠。但他加了一個隔音天窗,還在牆壁裡填了很多有隔音效果的保麗龍,再加上一層鉛板,因為鉛可以吸收所有的聲音。對了,還有一扇用密碼鎖開關的安全門。他得意洋洋地說,這件工作他做得完美無缺。」

下午過得好慢。

我們在把人凍僵的明亮光線裡,讀完了每一本有圖畫的書。今天的天窗不一樣。它長了一個小黑點,像一隻眼睛。「看啊,媽。」

她抬頭看一眼,微笑道:「是一片樹葉。」

「為什麼?」

「一定是風把它從樹上吹下來,落在玻璃上。」

「從外面真正的樹上?」

「是啊,你瞧,這就可以證明,外面有一整個世界。」

「我們來玩豆莖。我們來把我的椅子搬到桌面上……」她幫我的忙。「然後把垃圾桶放在我的椅子上,」我對她說:「然後我一路爬上去──」

「這樣不安全。」

「安全的。只要妳站在桌上,扶著垃圾桶,我就不會搖。」

「唔。」媽說,幾乎等於「不行」的意思。

「就只試試看嘛,拜託,拜託?」

效果很好,我絕對不會跌下來。我站上垃圾桶,就真的摸到屋頂上斜斜伸向天窗的軟木板。玻璃上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蜂窩。」我摸摸它,告訴媽。

「那是聚碳酸酯護網。」她說:「弄不破的。你出生前,我常爬上去往外看。」

「樹葉是黑色的,上面還有洞。」

「是啊,我想它枯死很久了,應該是去年冬季的落葉。」

我看到它周圍有藍色,那是天空,裡面有些白色。媽說那是雲。我透過蜂窩看出去,我不停地看啊看啊,但我只看到天空。天空裡沒有太空船或火車或馬或女孩或摩天大樓飛來飛去。

我爬下來,下了垃圾桶,下了椅子,我把媽的手臂推開。

「傑克──」

我自己跳到地板上。「騙人,騙人,火燒屁股,根本沒什麼外面!」

她開始解釋更多,但我用手指堵住耳朵,大喊:「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我自己跟吉普車玩。我快要哭了,但我裝作不想哭。

媽在櫃子裡東翻西找,她拿了罐頭過來,我想我聽見她在數。她在數我們還剩下些什麼。

我現在覺得冷得不得了,套在襪子裡的手已經整個兒凍麻了。

晚餐時我問了好幾遍,可不可以把最後一份早餐穀片吃掉,最後媽說好。我撒出來一些,因為手指已經沒感覺了。

黑暗又來臨了,但媽把《兒歌大全集》裡每一首兒歌都記在腦子裡。我要聽〈橘子與檸檬〉,我最喜歡的一句是「寶城大鐘說,不知道」,因為每個字都低沈有力,像獅子吼。還有「刀斧砍你頭」那句。

「什麼是刀斧?」

「一種很大的刀,我猜。」

「我說不是。」我告訴她:「那是直升機上面的刀片,它轉得非常快,可以把頭削掉。」

「好噁。」

我們沒有睡意,但什麼都看不見,也不能做什麼。我們坐在床上,自己編兒歌。「我們的朋友亞歷山大在花園種花。」

「我們的朋友花園小尖兵經常去溜冰。」

「好棒。」我稱讚媽。「我們的朋友克萊贏比賽。」

「要說『贏得』。」媽糾正我:「我們的朋友珍妮佛在吃胡蘿蔔。」

「我們的朋友巴尼住在農場裡。」

「作弊。」

我說:「好吧,我們的舅舅保羅出車禍。」

「他真的有一次從摩托車上摔下來。」

我都忘了他是個真人。「他為什麼會從摩托車上摔下來?」

「是意外事故。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後來醫生把他治好了。」

「他們有沒有割開他的身體?」

「沒有,沒有,他們只給他手臂上了石膏,讓它不再疼痛。」

所以醫院也是真的,還有摩托車。必須相信這麼多新事情,我的頭快要爆炸了。

周圍全都黑了,只除了天窗發出一種黑暗的亮光。媽說城市裡無論如何都會有些光線,來自街燈或建築物裡的燈什麼的。

「城市在哪裡?」

她指著床牆說:「就在外面。」

「我從天窗望出去,沒有看見它。」

「是啊,所以你生我的氣。」

「我沒有生妳的氣。」

她把我的親吻還給我。「天窗只能看到天空。我告訴你的大部分東西,都在地面上,如果要看見它們,就需要開向側面的窗戶。」

「我們可以要求一個開向側面的窗戶做週日禮。」

媽差點笑出來。

我忘記老尼克不會再來了。也許我那根棒棒糖就是最後一件週日禮。

我覺得快要哭了,但實際發出的卻是一個大呵欠。我說:「晚安,房間。」

「時間到了嗎?好吧,晚安。」媽說。

「晚安,燈和氣球。」我等媽接腔,但她不說話。「晚安吉普車,晚安遙控器,晚安地毯,晚安毛毯,還有晚安蟲蟲,不准來煩我。」

• • •

一種一再重複的噪音把我吵醒。媽不在床上。微弱的光線裡,空氣仍然冷得像冰。我從被子邊緣望去,她在地板中間用手砰砰砰拍打。「地板做錯了什麼?」

媽停下手,吁出一口長氣。她說:「我很想打爛什麼東西,但我不想造成破壞。」

「為什麼不?」

「事實上,我很想破壞什麼東西。我想把所有的東西都打壞。」

我不喜歡她這樣。「早餐吃什麼?」

媽瞪著我看,然後起身走到櫃子前面,取出一個貝果,我猜那是最後一個。

她只吃了四分之一,她不怎麼餓。

我們呼出來的空氣都有霧。媽說:「這是因為今天更冷了。」

「妳說過,天氣不會變得更冷了。」

「對不起,我說錯了。」

我把剩下的貝果吃掉。「我還是有外公、外婆和保羅舅舅嗎?」

「是啊。」媽說,她淺淺一笑。

「他們在天堂嗎?」

「不,不。」她抿緊嘴唇說:「至少我認為還沒有。保羅只比我大三歲,他──哇,他已經二十九歲了。」

「事實上,他們在這裡。」我低聲說:「躲起來了。」

媽四下張望:「哪兒?」

「在床底下。」

「哦,那一定擠得不得了,他們有三個人耶,而且塊頭都滿大的。」

「跟河馬一樣大。」

「沒那麼大。」

「也許他們在……衣櫃裡。」

「跟我的洋裝在一起?」

「是啊,如果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音,就是他們在敲衣架。」

媽神情一黯。

我告訴她:「我只是開玩笑。」

她點點頭。

「他們可以真正到這兒來嗎?」

「我希望可以。」她說:「我禱告得好用力,每天晚上。」

「我沒聽見妳這麼禱告。」

「只在我腦子裡。」媽說。

我都不知道她會在腦子裡做我聽不見的禱告。

她說:「他們也在禱告。但他們不知道我在哪裡。」

「妳在房間裡,跟我一起。」

「但他們不知道房間在哪裡,而且他們一點都不知道你的事。」

好奇怪。「他們可以在朵拉的地圖上找,等他們來的時候,我會突然衝出來,給他們一個驚喜。」

媽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任何地圖上都沒有房間。」

「我們可以打電話告訴他們,小小建築師巴布有一支電話。」

「但我們沒有。」

我想到了:「我們可以要一支當作週日禮。等老尼克不生氣的時候。」

「傑克。他永遠不會給我們電話或窗戶的。」媽抓起我的大拇指,把它們捏住。「我們就像書裡的人,他不要別人讀這本書。」

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們跑田徑。用感覺好像不存在的手搬桌子和椅子很困難。我跑了十個來回,身體還是沒有暖起來,我的腳趾跌跌撞撞。我們跳彈簧床、練空手道,哈─呀,然後我又選了爬豆莖。媽說可以,只要我不要因為什麼都看不見就發脾氣。我爬上桌子,爬上椅子,爬上垃圾桶,晃都沒晃一下,我緊緊抓住屋頂跟天窗的接縫,透過蜂窩看著藍天,看得太用力了,眼睛開始眨個不停。過了一會兒,媽說她要下去做午餐。

「不要再吃蔬菜了,拜託,我的肚子消化不了。」

「我們得在它們爛掉之前吃光。」

「我們可以吃麵條。」

「幾乎沒有了。」

「那就吃飯。要是──」然後我就忘了說話,因為我隔著蜂窩看見它,那東西小到我原先以為它只是我眼睛裡的一個飄浮體,但它不是。它是一根小線條,在天空裡畫出一條粗粗的白線。「媽──」

「什麼?」

「一架飛機!」

「真的?」

「真到不能再真。哎唷──」

接著我就摔在媽身上,然後摔到地毯上。垃圾桶乒乓砸在我們身上,還有椅子。媽喊著哎唷哎唷哎唷,揉她的手腕。「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親它讓它少痛一點。「我看見了,那是一架真的飛機,但非常小。」

「因為它在很遠的地方。」她笑咪咪地說:「我打賭你如果在很近的地方看見它,就會發現它大得不得了。」

「最神奇的是,它在天空裡寫了一個字母I。」

「那叫做……」她敲敲自己的頭。「想不起來了。那是利用氣流,是飛機噴出的煙。」

媽讓我在被窩裡喝一點。上帝的黃臉給我們光,但不夠做日光浴。我關不掉自己,我瞪大眼睛看上面的天窗,用力到眼睛發癢,卻沒再看見飛機。我爬在豆莖上的時候,真的看到那架飛機。我看到它在外面飛,所以真的有外面存在,媽媽在那兒做過小女孩。

我們起來翻花鼓、玩牌九,還有潛水艇和手指偶,還有很多其他遊戲,但每種都只玩一下下。我們也哼哼歌,但那些歌都太容易猜了。我們回到床上去捂暖身體。

我說:「明天我們到外面去。」

「哦,傑克。」

我枕在媽套了兩件毛衣變得粗粗的手臂上。「我喜歡那兒的氣味。」

她轉過頭,瞪著我看。

「九點鐘以後,門打開的時候,鑽進來的空氣跟我們的空氣不一樣。」

她說:「你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每件事。」

「是啊,那種空氣比較新鮮。夏季有新割青草的味道,因為我們在他家的後院裡,有時我會看到一眼灌木和樹籬。」

「誰家的後院?」

「老尼克的。房間是用他的工具棚改建的,還記得嗎?」

要記這麼多細節很困難,而且聽起來都不像是真的。

「外面那具密碼鎖要按哪幾個數字才能打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我瞪著密碼鎖,我都不知道另外還有一個。「我來按數字。」

「是啊,但按不出開門的數字──就像一把隱形鑰匙。」媽說:「然後他要回房子裡去的時候,會再按一次密碼,在這兒」──她指著那具密碼鎖。

「是那棟有吊床的房子嗎?」

「不是。」媽說得很大聲:「老尼克住的是不一樣的房子。」

「我們能不能有一天到他的房子裡去?」

她用手摀住嘴巴。「我寧可到你外公外婆的房子去。」

「我們可以在吊床上盪鞦韆。」

「我們愛做什麼都可以,那時候我們就自由了。」

「等我六歲?」

「總有那麼一天。」

水從媽臉上滴到我臉上。我跳起來,那水是鹹的。

「我沒事。」她擦著自己的臉頰說:「不要緊的。我只是──我有點害怕。」

「妳不可以害怕。」我幾乎在吼叫:「壞點子。」

「一點點而已。我們不會有事的,我們有最基本的東西。」

這下我更害怕了。「但如果老尼克不給我們電力,也不拿食物來,永遠永遠,怎麼辦?」

「他會的。」她的聲音仍然有點哽咽。「我幾乎百分之百確定他會的。」

幾乎百分之百,那就是九十九。九十九夠嗎?

媽坐起身,用毛衣袖子擦臉。

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麼可吃的。天又快黑了,我覺得光明的一邊不會勝利。

「聽我說,傑克,我必須告訴你另一個故事。」

「都是真的?」

「完全是真的。你知道從前我多麼傷心?」

我喜歡這個。「後來我從天堂下來,在妳肚子裡長大。」

「是啊,但你知道我為什麼難過嗎──都是因為房間的緣故。」媽說:「老尼克──我甚至不認識他,當時我十九歲,他把我偷走了。」

我努力理解。搗蛋鬼狐狸喜歡偷東西,但每次都被阻止。我從來沒聽說人也可以偷走。

媽把我抱得好緊。「我是個學生。那天一大清早,我穿過公園要去大學圖書館,邊走邊聽──有個小機器,裡頭有幾千首歌,在耳邊播放,我是我們那群朋友中第一個得到這機器的。」

但願我也能有那個機器。

「反正──有個男人跑過來求助,說他的狗突然發病了,他覺得牠可能會死。」

「叫什麼名字?」

「這個男人?」

我搖頭。「那隻狗。」

「不,狗只是把我騙上小卡車的藉口。老尼克的卡車。」

「什麼顏色的?」

「卡車嗎?咖啡色,他還開同一輛車,他總在抱怨那輛車。」

「有幾個輪子?」

媽說:「我希望你專心聽重點。」

我點點頭。媽把我抓得太緊,我扳開她的手。

「他給我戴上眼罩──」

「就像玩鬼抓人?」

「是的,但這不是為了好玩。他開車走了好遠好遠,我好害怕。」

「我在哪裡?」

「那時你還不存在,記得嗎?」

我忘了。「狗也在卡車上嗎?」

「根本沒有狗。」媽的聲音又開始生氣了。「你得讓我講完這個故事。」

「我可以選別的故事嗎?」

「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我可以聽《巨人剋星傑克》嗎?」

「聽著。」媽用手摀著我嘴巴說:「他強迫我吃一些很壞的藥,讓我睡著。等我醒來,就在這兒了。」

天差不多黑了,我完全看不見媽的臉,她把臉轉開,我只聽見她說話。

「他第一次把門打開,我就尖叫求救,他把我打倒,後來我再也沒嘗試做這種事了。」

我的肚子都打結了。

「從前我很怕睡著,怕他萬一又回來。」媽說:「但睡著的時候是我唯一沒在哭的時候,所以我每天睡十六個小時。」

「妳有沒有造出一個水池?」

「什麼?」

「愛麗絲哭出一個水池,因為她記不起來所有的詩和數字,後來她差點淹死。」

「沒有。」媽說:「但我的頭一直在痛,我的眼睛發癢。軟木墊的氣味讓我噁心。」

什麼氣味?

「我不斷看錶、讀秒,把自己逼得要發瘋。所有的東西好像都變成了妖魔鬼怪,我盯著它們看,它們就在我面前變大或縮小,我看向別處,它們就開始移動。他終於弄來一台電視時,我每天二十四小時、每週七天開著它,愚蠢的節目,我記得的那些食品的廣告,每樣我都想吃,想得嘴巴痛。有時我聽見電視裡的聲音告訴我一些事。」

「像是朵拉?」

她搖頭。「他去工作的時候,我試著逃跑,我什麼都試過。我一連好幾天,踮著腳尖站在桌子上,刮天窗四周,把手指甲都刮斷了。我拿所有想得出來的東西砸它,但那層網太堅固了,我甚至連玻璃都打不破。」

天窗只剩一個比較不那麼黑的四方塊。「妳用過哪些東西?」

「大湯鍋、椅子、垃圾桶……」

哇,我真想看她扔垃圾桶的樣子。

「還有一次,我挖了一個洞。」

我很困惑。「在哪?」

「你可以摸得到,想試試嗎?我們得爬到地上……」媽掀開被子,從床底下把盒子拖出來,她鑽進去時悶哼了一聲,我滑到她身旁,我們離蛋蛋蛇很近,但還不至於壓壞他。「我從電影《第三集中營》得來的點子。」她貼著我的腦袋說話,會有回音。

我想起那個納粹集中營的故事,跟吃烤棉花糖的夏令營完全不一樣,是幾百萬個人喝蛆肉湯的冬令營。盟軍把營門炸開,所有的人都跑出來。我認為盟軍是像聖彼得一樣的天使。

「手指頭拿過來……」媽拉著我的手指。我摸到地板上的軟木。「就在這兒。」忽然有塊地方可以伸進去,邊緣很粗糙。我的心開始咚咚跳,我一直不知道這兒有個洞。她說:「小心,別割傷自己。我是用鋸齒刀挖的。我把軟木挖起來,下面的木頭地板花了我一點時間,然後鋁箔和保麗龍很容易解決,但你知道我接下來發現什麼?」

「愛麗絲的兔子洞?」

媽發出生氣的聲音,聲音好大,嚇得我猛一抬頭撞到床。

「對不起。」

「我發現鐵絲網編的籬笆。」

「在哪兒?」

「就在洞裡面。」

洞裡面的籬笆?我伸手往下,再往下。

「有個金屬的東西,摸到了嗎?」

「是啊。」冰冷,光滑,我用手指抓住它。

媽說:「他把棚子改裝成房間的時候,在地板的托架底下裝了一層鐵絲網,而且所有的牆壁和屋頂也都夾了一層這種東西,所以我怎麼也破壞不了。」

我們從床底下爬出來,背靠著床坐在地上,我氣喘噓噓。

媽說:「他發現那個洞時,怪吼了一陣。」

「像一頭狼?」

「不是,哈哈大笑。當時我很怕他會傷害我,但他只覺得好笑。」

我咬緊牙齒。

媽說:「那時候他比較常笑。」

老尼克是小偷殭屍臭強盜。我告訴她說:「我們可以叛變。我要用我的強棒密卡登雷射死光砲把他打成碎片。」

她在我眼睛旁邊親了一下。「傷害他沒有用。我試過一次,是我來到這兒一年半時的事。」

這真是太令人訝異了:「妳打傷過老尼克?」

「我的方法是,我拿了馬桶水箱的蓋子,還準備好光滑刀,有天晚上快要九點的時候,我站在門牆旁邊──」

我又不懂了。「可是馬桶水箱沒有蓋子。」

「本來有的,那是房間裡最重的東西。」

「床才是超級重。」

「我搬不動床,不是嗎?」媽問道。「所以我聽見他進來──」

「嗶嗶。」

「完全正確。我就把水箱蓋砸在他頭上。」

我把大拇指放進嘴裡,不停地啃啊啃啊啃。

「但我的力氣不夠大,蓋子掉在地板上,斷成兩截,而他──老尼克──設法把門關上了。」

我嘗到奇怪的東西。

媽的聲音哽住了。「我知道我唯一的機會就是逼他給我密碼。於是我拿刀抵住他喉嚨,像這樣。」她用指甲頂著我下巴,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說:『告訴我密碼。』」

「他說了嗎?」

她吐了一口氣。「他說了幾個數字,我去把它們敲進密碼鎖。」

「哪些數字?」

「我想那不是正確的數字。他跳起來,扭住我手腕,搶走了刀。」

「妳受傷的那隻手腕?」

「應該這麼說,在那之前,那隻手腕沒有受傷。不要哭。」媽對著我的頭髮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試著說話,但話跑不出來。

「所以,傑克,我們不可以再嘗試傷害他。第二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他說,第一,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告訴我密碼;第二,如果我再做同樣的事,他就離開,讓我一直挨餓,餓死為止。」

我想她說完了。

我肚子咕嚕咕嚕叫得好響,我終於明白媽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可怕的故事了。她要我知道,我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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