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開卷十大好書獎、台北書展大獎得主
林宜澐二○一四年最新短篇小說集
散文家陳列,抒情推薦

「比如說眼下這個花蓮市街,跟這個遊蕩中的我,其實都是層層交織而成的現象。古典樂曲裡有阿拉貝絲克,Arabesque,一線又一線的旋律交織,如蔓藤花紋般的阿拉伯風格。人生亦然,人生都是阿拉貝絲克。時間會過去,但過去的不會消失,它會一層一層地織進我們生命的肌理裡。」──〈阿拉貝絲克〉

去年甫摘下書展大獎的小說家林宜澐,今年再度推出短篇小說力作,書名《河岸花園了》引人無限想像空間,除了一脈相承王禎和式的黑色幽默,描寫小人物人生故事靈動犀利毫不手軟,更在多篇中再現《夏日鋼琴》時期繁複迷離的文字之美。
儘管總被拿來和前輩王禎和並論,然而林宜澐小說自有另一種迷人的哲學思辨和文字上豐富的音樂性和畫面感。如陳芳明所論「來自花蓮的作家,常常對文明發達的臺北嘲弄並奚落……最大的不同,在於林宜澐總是聚焦花蓮小城所浮現的人情世故。」因此我們跟著主角老莫或者M在花蓮小城晃晃悠轉,看他們穿越時空回憶童年或展現我輩俱皆初老的自嘲喜感,同學少年都不賤,一樣米養百種人;而小鎮上有作家記憶中令人難忘的芝麻糊、瀟灑的中學老師,以及幽默的鐘錶行老闆……。如〈阿拉貝絲克〉,讀之恍然領略「小鎮如歌、人生也有交響」的本質;同名短篇〈河岸花園了〉在延伸想像的同時也諷喻現實;〈烏影〉裡則有個總跟影子對話、尋死不成的主角,心驚膽跳之際也令人莞爾。
不同於格局宏大的長篇小說《海嘯》進行全景式描寫,或者《人人愛讀喜劇》的通篇黑色幽默,《河岸花園了》更接近昆德拉的小品,「是想像卻又是不一樣的想像,是現實卻又是不一樣的現實。」

★ 開卷十大好書獎、台北書展大獎得主
★ 林宜澐二○一四年最新短篇小說集




作者簡介:
林宜澐
臺灣花蓮人,一九五六年生。
著作有《海嘯》、《晾著》、《人人愛讀喜劇》、《藍色玫瑰》、《惡魚》、《夏日鋼琴》、《耳朵游泳》、《東海岸減肥報告書》等書。




內文試閱:
阿拉貝絲克

  那天走過一心街時停下來往裡頭看了好一會兒。快四十年前,這條街靠中正路那邊有家賣芝麻糊的店,香濃的味道方圓一里內都聞得到,教我們班歷史的林老師知道我住附近,有時星期天覺得無聊會跑來找我去吃上一碗。他民國三十八年來台,雖說教歷史,體格卻健壯得像體育老師。老師自稱參加過某一年的奧運選拔,八百公尺可以跑進兩分鐘,「真的假的?……..」班上同學沒人信,這就像他也說他追過紅歌星閻荷婷一樣,都沒人信。那次說閻荷婷的事大家不信,他一激動便跑回宿舍搬了一台手提唱機跟閻荷婷的唱片到教室,放她唱的「飄零的落花」還有「我住長江頭」。放了半天還是沒人信。聽她的歌跟追她根本是兩回事嘛!
  過了一心街往前走到中山路右轉,便隱約看得到海。在離圓環水池不遠處有家幸福牌腳踏車行,從小我媽跟我姐都不時會在閒聊時告訴我,日據時代那棟房子便是我們家。「隔壁是一間食堂。」我媽說。這就是她廚藝無與倫比的一個時代秘密。那時太平洋戰爭還遠在天邊,花蓮港廳的街道還常安靜得像下了工後的無人片廠。她往往沒事揹著我大哥,逛呀逛地便逛到了食堂裡邊串門子,跟日本老闆娘天南地北地胡亂開講。老闆娘看我媽溫柔賢淑年輕好學,忍不住便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這應該就是我迄今尚未在外面吃過比我家更好吃的茶碗蒸的原因吧。這話「丸八」料理的老師父聽了一定不以為然,不過反正尋找美味說穿了就是尋找媽媽,我的武斷充滿了孝心,理應感人的。
  從幸福牌腳踏車行旁邊的一條坡道往上走,一片寬闊的花崗山運動場迎面而來。我人還沒上去,腦子裡便彷彿有悠揚軍樂聲響起。Charles Ives在談到他所受到的音樂影響時往往會特別提到軍樂,我看台灣的作曲家也多少難逃這種亢奮樂種的潛移默化。花崗山當年即是這種音樂的集散地,每逢國家慶典或偉人華誕,「雙鷹」、「雷神」、「星條旗」等進行曲便滿場飛。若是碰上夜間提燈遊行,更是樂聲加火炬加口號,色香味俱全地弄得一干子人不累不歸,然後第二天補假,皆大歡喜。
  說起來台灣戰前戰後碰上的都是軍國主義色彩濃厚的政府,國民政府搞這套,日本政府也不遑多讓。我爸就很會用口琴吹日本海軍軍歌,他幹嘛不吹藍調不吹南屏晚鐘?唉!不就時代使然?就好像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我們同樣也無法選擇自己的時代,碰上了,時代給你什麼,你我凡夫俗子的肚腸裡就是什麼,要超越,難喔。
  用這個角度看事情還蠻有意思。不管社會或個人,比如說眼下這個花蓮市街,跟這個遊蕩中的我,其實都是層層交織而成的現象。古典樂曲裡有阿拉貝絲克,Arabesque,一線又一線的旋律交織,如蔓藤花紋般的阿拉伯風格。人生亦然,人生都是阿拉貝絲克。時間會過去,但過去的不會消失,它會一層一層地織進我們生命的肌理裡。有時在街上漫遊,會在恍惚中依稀瞥見一些往昔的影像。剎那之間,你不知何者已逝,何者尚存,甚至,何者是對那還沒來臨的未來的幻想。人至此而豐富美滿,套句當年哲學系胡訓正老師在我十九歲時告訴我的話:「這世界有鬼比較幸福。」世間若真有鬼,那表示人可以跟老兵一樣不死,只不過會變成鬼,不管你喜不喜歡,那好歹也是一種存在啊。
  幾年前日本山形縣一台大花車來花蓮參加花車遊行,我媽知道這事後直說要看,那年她已年近九旬,我不太懂她哪來那麼大興緻,竟對這樣的嘉年華感興趣。當晚我們幫她在路邊放了一張椅子,山形縣花車來時,原本靜坐微笑的她竟起身前行,迎向站在花車前的幾位穿著傳統服飾的日本人。他們一見高齡阿嬤駕到,趕緊日式九十度鞠躬趨前握手致意。瞬間我耳際滿是櫻花牌的阿伊屋耶喔,宛如置身東京銀座某個街頭,以為吾鄉是他鄉。
  後來我常想起我媽那個趨前握手的手掌,她到底想hold住什麼呢?一個已經過去卻又尚未過去的時代?她和爸爸和一群從那個遙遠的日語時代活過來的朋友們所熟悉的時代。那個時代在上個世紀四零年代的某一天被整碗捧走,不見了。語言改變,國家改變,認同改變,當然,一路上的風景也就因此改變了。我曾經在一個窮極無聊的下午,坐在花蓮海邊一家可以吃到魯肉飯的咖啡店裡,望著浩瀚的太平洋幻想,如果一覺醒來,發現人事全非,「國語」已經變成西班牙文,而我一字不識,宛如白癡,任人看輕……,想著想著不禁嚇得渾身顫慄。可再想,這等荒謬的事不就出現在台灣光復之時嗎?誰說是幻想呢?啊!那種失語的苦痛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司馬遼太郎在《台灣紀行》一書中提到,他曾經在花蓮市中正路的一家榻榻米店遇見一位高齡阿嬤,那位阿嬤說得一口標準的戰前東京日語,大作家一聽之下大吃一驚,不是阿嬤的日語說得太讚,而是裡頭有很多日語用法在當今日本根本沒人這樣講啦。阿嬤吃了時空膠囊,把戰前日語牢牢固定在太平洋邊的美麗花蓮,不像戰後東京,年輕人與年輕的事物與年輕的日語不斷融入社會,不斷改變。阿嬤的阿拉貝絲克編織自己的花紋,儘管那紋路完全脫離了一旁的脈絡,阿嬤自得其樂,也只能自得其樂。
  我媽想hold住的,怕就是跟榻榻米店阿嬤一樣,那在現實中被整碗捧走,卻能讓她一輩子在腦海裡自得其樂的記憶吧。無關政治,無關國族,就只是一個卑微的記憶啊。
  一切都是多重的編織,沒有單一的意義能夠獨立存在。多重編織造就了像花蓮這樣一個小市鎮的巨大。在一心街看見吃芝麻糊的林老師。在幸福牌腳踏車行看見勤學日本料理的母親。在中華路看見三十年前教過我爸英文的美國黑人博士。在立霧溪河口看見淘洗沙金的葡萄牙人。在花崗山聽見威權時代集會遊行時從喇叭竄出的訓斥聲。在復興街的一個巷子裡看到當年春日通某個來自朝鮮的時髦女子。有人十七世紀便來到了這片蔚藍海岸。有人清朝時跋山涉水到此地屯墾。也有日本女子因為愛上台灣男人,戰後選擇留下,而有了一群說著台灣國語的子孫。有遠離巴黎東來台灣的傳教士,年紀輕輕便在民國路的教堂許下大願,要把一切奉獻給上帝,終老在這條小小的街路上。
  每一個故事的後面都有一個令人驚奇的脈絡,而因著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機緣,這些脈絡中的人與事一齊來到了花蓮這個海邊小鎮。他們神奇地混合出小鎮內在龐大的底蘊,有一些為人所知,有更大的一部份則完全未被察覺。時間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過去,我們以為那些在時間巨流中消逝的,會就這樣永遠失去了影蹤,但其實不然,所謂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始終以一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緊密互動。那豈不就像音樂中多線並行的和聲或對位?這個音符勾住那個音符,這個樂句纏住那個樂句,或發生優雅共鳴,或產出震撼音響,貝多芬「田園」說:「快到我家美麗的田裡來。」喔,那偉大的交響音樂原來就是這樣來的。小鎮如歌,也有交響的本質,一切都在隱默中持續地存在著。
  平常日子在花蓮街道中走動,往往半天看不到幾個人。這是小鎮一個迷人的體質,施比受更有福,無比有更豐富。很多道理的確是依循著這個邏輯在影響我們。朋友阿杜前一陣子喜歡到天主教的主教公署找神父,那棟建築所在之處是全花蓮擁有最佳視野的地方,居高臨下可以看整個太平洋。但沿著鐵柵欄門後的小斜坡走上去,看到的卻往往只是深鎖的玻璃門、一隻會偎過來撒嬌的貓、一隻慵懶的狗,還有抬頭便看得見的藍天白雲。神父不在,神父到城裡上班去了。啊你不是去找神父的嗎?我問。阿杜說他前後去了六次,神父沒一次在。不在有什麼關係?我在就好了。他說。他每次一往返,一路上源源不絕的想法和感覺已足夠讓他像風那般地自由愉快。包括想到一些可以和神父討論的哲學問題,或是腦裡揚起如葛麗果聖歌那樣迷人的音樂,或是體會到異國語言如法文所帶來的趣味,這些通通在找訪神父的過程中被實踐了。神父是個句號。阿杜說。他在這個句號之前早已為自己編織了一個繁複的宇宙。句號不在,宇宙仍在。一如我日日凝視著花蓮,看那交織的阿拉貝絲克如繁花盛開,漫天穿梭飛舞,而無所不在。


吉安

  M想說的是一個介於想像與真實之間的市鎮。
  他說:「你從中華路二段那個方向像條蟒蛇般滑進來,左邊會看到一個豐田汽車的大看板,右邊是黃昏市場,市場裡終日有大量的食物堆著擺著,食物帶給人希望,它們氤氳出來的幸福氛圍像鍋裡微微起泡的濃湯,香味四溢,讓人承認慾望,享受慾望,而眷愛著世界。」
吉安鄉在花蓮市南方,六十五平方公里,八萬人口,是個地勢開闊的沖積平原,站在鄉市交界的荳蘭橋上看得到遠方的山,鄉境內處處可見綠色稻田,所產的吉野米體型渾圓,夙享盛譽。
  「滑動的風景與靜止的風景不同,」M說:「聽過維拉羅伯士的Bachianas嗎?」他將五指併攏,緩慢地比了一個如水波般上下擺動的手勢。川端康成<睡美人>裡的江口,用同樣的手勢觸撫沉睡中的裸體少女凹凸有致的臀背。「你得用你的眼神、思緒,與意志,在滑動中與這個小市鎮相遇。」他面露微笑,身體也跟著起伏的手勢微微擺動,像要跳起倫巴舞的模樣。
從加油站旁邊那條小路進去,不久會在左邊看到慶修院,院區裡安靜的空氣記錄了歷史,一百年前日本政府到窮困的四國地區招募一批農民來花蓮開墾,人來神明也來,寺院在嗡嗡的日語頌經聲中落成,以迄於今。現在附近有國小、鄉公所、農業改良場、麵店、租DVD的店,天主堂,複數的歷史在空中交織。
  M說:「從慶修院往三十米路走,有個T型路口像一把十字弓般躺在湛藍的天空下,平常只有風與些許車聲,視野寬闊到讓人疲累。很久以前那裡曾經是一片隱蔽的樹林,白天陽光在樹梢間流竄,黃昏時附近住家升起的炊煙會將淡淡的飯香傳到林子裡來,這時樹林還是安靜的,要到夜晚,當夜色比墨汁還黑,路過的人不經意間便會看到有些影子在林子裡晃動。多次之後,那一片樹林便被當成了苦悶愛情的一個幽微出口。」
  M跟友人說這些事時,他腦裡想的是葛拉斯的《錫鼓》,被追趕的科爾雅切克鑽到外祖母肥大的裙子底下,而有了接下來一代代神奇的故事。每個鄉野都應該有這一類的逸事,現實太單調,永遠只是從門縫裡看出去的風光。再小的市鎮都要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故事。
  「這裡有很多阿美族的故事,」M說:「聽過阿美族大戰巨人阿里卡該的故事嗎?巨人有多大?他的腳踩進海中,那海水只到腳踝……..」M其實是對著一面白色的牆壁說話,那牆上掛了一幅大海的畫,海很藍,純粹是藍藍的大海,沒有巨人,但M說到巨人時卻覺得那海水晃動了一下,彷彿真有巨人的腳掌涉入水中。
  楊牧也寫過,他在西雅圖的海邊將腳放入海水中,感覺到太平洋彼端故鄉花蓮的海水因此上升了幾公分。
  愛比死堅強,想像比現實有力。
  那又要怎樣看待南華國小旁邊那條幽靜的干城步道?
  晨曦微露,人與樹的影子都還是模糊的時候,你從較北的另一端騎腳踏車過來,瞇著眼看到小鎮尚未醒來的模樣,甚至還聞到空氣中有淡淡的臥室裡沉積出來的體味。一切即將重新開始,陽光會越來越明亮,但目前這樣的灰暗很好,天氣陰涼,腳踏車滑過彎曲處時,你整個腦袋彷彿浸泡在某一首緩慢的交響樂中,迷霧般的音樂讓你有點迷失方向,有點遺忘了時間。前方一排黑板樹,高大的樹幹在步道旁矗立,枝葉茂密,身影龐大溫暖,左有庭園房舍,遠方有山巒,不久你停下腳踏車,在舒適的空氣中伸展筋骨,跟家裡那隻黑色獵狐犬一樣,快快樂樂迎接天亮。
  這裡曾經是M的秘密。一個天天被他納入私密領域的場所,在吉安鄉某處,人跡罕至,卻饒富生趣。它的本質是什麼?M想,那一帶,那一整片空間,無非就是安靜與簡樸。呼吸、空氣、木窗、乾淨的床、放了幾本書和幾支筆的書桌、愛情、閱讀與書寫,甚至是紅酒和音樂,都曾經被籠罩在這吉安鄉的這個角落中,這一切完整地形塑了M中年時期的人格與生活。
  當然那是一個介於想像與真實之間的小鎮。
  想像需要一種否定的勇氣。就像荀貝格要否定調性,才有辦法想像無調性音樂。達利要否定掉他看到的那個方方正正的鐘,才能想像另一個癱黏在桌沿的軟綿綿的鐘。M想,那我否定掉什麼了嗎?
  搬到吉安是M中年一次愉快的遷徙。就跟旅行一樣,所有的遷徙都是某種意義的否定,到鄉下來,便否定了先前住在市區時的浮華風景。近年島內旅遊風氣興盛,搬離市區也意謂著跟如織的遊客說再見,不必再在氣息迥異的人潮之間進出自己家門,這事很讚,是不足為外人道的那種讚。總之,M對吉安的依戀就從這裡開始了。
  想像與現實的交織能輕易促成生活內涵的翻轉。讓黑夜有如白晝般大放光明,而在白天亮麗的陽光中卻又能捕捉到深夜時才會出現的幽微。一切都是因為M用想像挑戰現實,讓彼此交織、流動,在靜止中看到恆動,在喧囂中聽到寂靜,如萬花筒,圖案美麗多變。
  這樣,世界就不再一直都是用二元的模樣供人辨識。生與死,愛與恨,黑與白,內與外,班雅明說過,通通可以像長筒襪一樣,手伸進去,一抓一拉,內外便翻轉過來了。
  M想,那我們豈不就不可能不快樂?不再受制於二元思維,愛我們所愛,順著我們善良的慾望拿取我們所要,就像在這四通八達的干城步道,我們依己之願前往每個可能的方向:向西走初英線,往北走楓林步道、白雲步道、日光步道、向陽步道,往南接田園線,一路都有遠遠的山影和晃動的人跡、溫柔涼爽的空氣、一些微細的鳥獸草木聲。
  這一切的底下當然藏匿著各種喜怒哀樂的事件,但是都過去了。雲淡風輕,船過水無痕,惟記憶能追索。曾經,一個酒後的男子在黑夜的田埂中跌跌撞撞地邊走邊狂扣他的失戀電話,絕望的吶喊聲在月光下幽幽迴盪。一輛疾駛而過的貨車撞死誤闖車道的拉不拉多,狗狗年輕貌美的女主人哭得像一根濕淋淋的胡蘿蔔。村長選舉時,早餐店幹練的老闆娘對上年輕的肉鋪小開,雙方人馬一度堵在路口叫罵,讓過路的人以為此地正在建醮大拜拜。曾經,一位在台北經商致富的鄉親,某次返回吉安探望老母後,在賓士車裡聽葉啟田唱的<媽媽請妳也保重>,一路大哭回台北。一個明亮的週五早晨,兩位幼稚園老師帶領了二十幾位排成一長列的小朋友去遠足,沿途幾個爸爸媽媽在路邊拍照。
  應該有更駁雜的事被藏匿在更深層的時空裡。一些背德的、違禁的、情理不容的、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的事。M想,不管怎樣,這些都過去了。而一旦過去,整件事就變質了。昆德拉說得很好:「記憶是遺忘的一種形式。」也就是說,我們一直都是記得少,忘得多,而當我們記得那麼少時,我們的記憶還稱得上是記憶嗎?它不過就是遺忘的另一種呈現方式。更不談這其中有多少成份還被自己扭曲。所以,過去的,也就過去了。M想。緣起性空,說的不就是這個?
  在吉安這條寬闊的馬路邊,M想像,曾經有億萬顆細細的沙子凝聚成這個圖像或那個圖像,在空中,也可能在地面,有人,有車,有狗,有樹,人會走,車會跑,狗會叫,樹會搖,但有個時刻起了一陣風,億萬顆細沙嘩啦啦剎那間散落一地,人車狗樹全不見了,再一陣風,連地上那些沙也不見了,M想,過去種種就是這樣消失的吧。
  其實這樣就自由了。事件的物質性消失,它形上的空間便浮現。我們從此可以自由地高談闊論事情的意義,為什麼這件事對我來講是這樣這樣,而不是那樣那樣,詮釋的快樂在我們語言的描述中不斷湧現。在不停更新的論述中,我們看到、理解到事情的豐滿體態,最終我們分不清楚孰真孰假,因為真真假假的想像、記錄與回憶已渾然一體。M想,在我年華逐漸老去的今日,面對的將是一個日益繁複龐大的故鄉吉安,它會不斷地被我的想像滋潤,如一棵樹的生長,從苗到枝幹,到令人驚嘆的大塊體積,一步一步地在我眼前呈現它的變動。所謂的歷史,所謂的哲學,應該也都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悄悄產生的吧。

消逝的特務

  M跟老作家走進咖啡店時,年輕的店長微笑著迎面走來。下午快五點,窗外的陽光比中午和煦許多。幾個放學揹著書包的學生有說有笑走過去。也有人蹓狗,小狗興奮地拉著繩索往前衝。不遠處一台賣包子的攤車生意好,老板旁邊排了一小段人龍。公園裡幾個媽媽各自帶了很小的小孩,大夥湊在一起盪鞦韆,玩溜滑梯。店長問:「今天一樣嗎?」老作家點頭:「嗯。」然後跟M說:「我女兒放了一包印尼的咖啡豆在這裡。」老作家年過八十,眼神卻很活潑,每天都還寫新東西,對觀看這個世界依舊興致勃勃。M説:「那麼常來啊?」「是啊,坐這裡可以看很多事。那邊一個公園……」老作家肩膀略微抖了一下,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
  M跟老作家邀書。前兩天電話中約好了見面,見面聊聊,或許會有不錯的出版想法。坐下來不久後老作家說:「這幾年常想寫一些以前沒想過要寫的東西。」M說:「喔?」尾音往上輕揚,願聞其詳,他等著老作家告訴他,那都是些什麼。
  「譬如,想寫一篇短篇,講個老人。」老作家用下巴比了比對面的公園,說:「最近有人告訴我,以前有位常在公園裡坐椅子上看報的老頭,」他停下來小做神秘狀,M趁機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眼睛沒離開。老作家稍微壓低了聲音:「其實退休前是個特務。」又停了半晌,說:「二二八前後有許多人被他抓走。」
  M往公園那邊望去,剛剛那些媽媽小孩走人了,大榕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一個太太,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樹鬚隨風輕輕搖擺,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隔著咖啡店厚玻璃聽不見聲音,像是另外的一個世界。
  「好多年前常碰到他。」「也來這裡喝咖啡?」M問。「他喝什麼咖啡!他每天到那邊的市場買魚肉,就看他拎著一兩包塑膠袋走過去,糟老頭一個啦。」老作家語露不屑。
  「寫他在這公園附近晃來晃去。」老作家像在想著什麼,一會兒才說:「我想知道他怎麼面對這個社會後來的改變。」M問:「後來?」「他幹了那麼多壞事之後的後來……這個社會,終歸不是他跟他主子想的,可以那樣子的為所欲為…….」
  這小說挺有意思的。什麼都免講,就寫一個老人像個鬼魂般在社區的公園附近晃蕩,隱藏的恐懼顯現在許多細微的動作中。是要這樣寫嗎?M問。老作家很輕很輕地點個頭,輕到幾乎看不出來,那裡頭隱藏的訊息是,我差點就同意你了,但不是。
  「小說很難寫出那種恨。」二二八時老作家十幾歲,一雙澄澈的眼睛張得大大地凝視著外頭那個遭逢鉅變的世界。「凡夫俗子的恨。」老作家說。
  M想,小說可以寫晚年的特務一個人煮飯,一個人失眠,一個人發呆,一個人在公園附近走來走去,讓他一生的經歷被攤在讀者跟前,任人鄙夷、斥責、唾棄,但無法寫出被迫害者的痛與恨。小說的表達有局限,有人甚至認為真正的文學並不存在,就如同我們不可能透過語言文字,告訴一位從未聽過德布西的人,那樣的音樂究竟是什麼。
  「他其實還是會跟人家打招呼,」老作家的嘴角抿了一下。「大家根本不知道誰是誰……都住在這裡,許多事情都過去很久了。」
  M看窗外,路人似乎多了起來,幾個年輕女孩手上拿著飲料杯走過去,M正看著,一陣風把其中一位的短裙吹掀開來,青春雪白的肌膚閃入眼簾,他瞬間把眼光移回老作家身上,老作家還處在近乎喃喃自語的狀態:「講起來人生比小說還無情,小說拼命想留住一些什麼,人卻往往輕輕鬆鬆把一切都忘掉。」看M看著他,笑笑,說:「這公園一帶有很多故事可以寫。」
  有許多故事可以提醒人的不完美。M想,不完美才是人的常態。人不會飛,不會不死,不會這個不會那個,豈只四不一沒有,人時間到了兩腿一伸,會是什麼統統都沒有啊!歷來人類對於完美及永恆的描繪都是幻想,太多人喜歡耽溺在這種超現實的期待中逐夢,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跟薛西弗斯一樣無藥可救。
  這讓M想到前不久陳偉殷對上西雅圖水手,到了第七局還保持完全比賽,賽後記者問他當時心情,他說他當時只希望趕快出現第一支安打,打破這完美的局面。啊!壓力太大了,把人當神看了。「完全比賽」像天使又像魔鬼般在遠處召喚。不如就爛掉吧,爛掉就清鬆多了。
  老作家一定不以為然。M想,他的堅持應該比我還多,那個世代有那個世代的人生風格。可是年歲的增長難道不會稀釋掉那些濃稠的愛恨情愁?就像他要寫那麼一位眾人皆曰可殺的特務,也不過就是寫他在公園附近晃來晃去。是不是年紀大,視野拉高,就天地不仁了起來?
  M問老作家,現在寫小說跟年輕時寫小說一樣嗎?「老了什麼都不一樣。」老作家看了櫃台一眼,年輕的店長跟她的夥伴朝這邊微笑點個頭。「現在比較想寫短篇,」「為什麼?」「短篇的氛圍比較接近我理解的世界的本質。」「那是什麼?」「瞬間。」哎呀,怎麼一下子變成禪宗教學了!
  老作家知道自己語焉不詳,接著補充說明:「人的世界並不存在長篇小說所要捕捉的那種龐大的東西。一切只是碎片,斷簡殘篇啦。」M湊上一句:「上帝的世界才有那種龐大的東西。」「上帝就是人的斷簡殘篇啊。」老作家下了一個小結論。
  M突然覺得眼前這位老人有點神秘虛無。那篇寫特務的小說可以寫到怎樣的程度?一個切片的畫面能夠承載多少內容?人的愚蠢、人的殘暴、人的無助、不可違抗的命運、無法報復的暴力、愛與恨、面對歷史的喟嘆……
  一個幽魂般在公園遊蕩的老年特務就可以呈現那麼多東西?
  「焦點找到,看事情就有視野了……」老作家手持咖啡杯,停著不動,這可以算一個焦點畫面?一個聚集很多感覺,供人凝視並延伸許多思維的畫面,就會是一篇短篇小說力道的源頭?
  「小說作者要抓住這個東西。」他喝了一口咖啡後說:「那個東西其實就是他自己生命的答案。」
  也就是說,小說作者要整理自己,爬梳自己,為自己找到一個面對世界的方式,這些動作的終點是改變自己,而不是改變讀者或外面的這個世界。
  M問老作家是這樣嗎?老作家笑笑,身子往椅背上躺,像要把自己放得很鬆很鬆的模樣。他看著M說:「人也抓了,也槍斃了,事情都過去了……過去了就沒辦法逆轉,可以逆轉的是這裡。」他比了比自己的腦袋瓜,「讓事情回到原點,甚至發展出新的樣貌。就跟做夢一樣。夢可以創造一切。」
  一切恍如昨日,卻又讓人覺得遙不可及。M想到三十多年前跟初識的女友到碧潭,站在岸邊,看著前方的山和吊橋,交談,散步,搭緩慢的公車回家,而後兩人交往,一天天過去,一年年過去,到出現裂痕,嚴重爭吵的次數在不知不覺中增加,終於漸行漸遠,雙方各奔東西。
  人生如戲,這一幕一幕有如電影般的畫面在大時代中流逝,個人的身影攙入了多重的社會集體影像。M想到義大利電影「燦爛時光」,在片中,個性命運皆不相同的兩兄弟,三十多年的成長歷程與時代事件交相掩映,佛羅倫斯水災、都靈工運、米蘭學運,社會的形影不斷地落在個人身上,一起與時俱往,一切終至虛無。M與女友則見證了鄉土文學論戰、中壢事件、台美斷交、美麗島事件,兩人在不同的政治關懷與焦慮中,益發察覺到彼此的差異,而如今一切也一樣地化為虛無。
  老作家所經歷的可能是更殘酷的記憶。他要以一本雲淡風輕的公園小說來記憶那個殘暴的年代,他能在這樣的書中調整出一個令自己自在的視野嗎?或許吧!M想。世上許多事情終究是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如果把自己化為一潭平靜的湖水,將所有的善與惡都放在輕盈的水波上,慢慢搖,慢慢晃……
M跟老作家走出咖啡店時問:「最近還看過那位老特務嗎?」老作家一笑:「死很久了吧。」說完道再見,往前走一小段路,轉個彎,便消失在公園旁的安靜巷弄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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