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我第一次把我的筆觸深入到生活的基本面上去了,我的瞳孔緊緊盯住了「一些人」。這些作品真的不能算好,可是,我敢說,我一點一點地看見「人」了。——畢飛宇

因為《青衣》,畢飛宇被譽為「最會寫女人的男作家」。

以《推拿》獲得各項文學大獎的畢飛宇,寫作風格以細膩圓滑、親切、練達見長。在他筆下的故事裡,殘酷、喧鬧與平靜雜揉;緊張、張揚和不動聲色跌宕,無論是人物表面性格或深層的內心刻畫,或是家庭瑣事、手足情誼、夫妻相處,諸多世相、情緒全融化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濃烈的探究及表現!堪稱畢飛宇最深入生活的基本面的一部作品。

本書特色
● 書評家傅月庵說:「魯迅只是寫,畢飛宇也只是寫,像個不動聲色的長鏡頭,穩穩地把一個凌遲行刑的過程靜靜地記錄下來。因為穩因為靜,於無聲處聽驚雷,讓恐怖更加恐怖了。」
● 畢飛宇創作道路上的轉捩點!有《青衣》,才有暢銷的《推拿》出現。
● 最完整、最原汁的《青衣》版本,收入〈家裡亂了〉、〈哥倆好〉、〈林紅的假日〉、〈睜大眼睛睡覺〉、〈青衣〉與畢飛宇的新版序!


作者簡介:
畢飛宇
揚州師範學院中文系畢業,曾任教師,後從事新聞工作。八○年代中期開始小說創作,他的文字敘述鮮明,節奏感掌握恰到好處。曾獲得中國作家大紅鷹獎、《小說選刊》中篇小說獎,其中《玉米》更獲中國作家協會第三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獎、《推拿》獲得2009年開卷年度十大好書。著有《玉米》、《平原》、《推拿》。

內文試閱:
青衣
1
喬炳璋參加這次宴會完全是一筆糊塗帳。宴會都進行到一半了,他才知道對面坐著的是菸廠的老闆。喬炳璋是一個傲慢的人,而菸廠的老闆更傲慢,所以他們的眼睛幾乎沒有好好對視過。後來有人問「喬團長」,這些年還上不上臺了?炳璋搖了搖頭,大夥兒才知道「喬團長」原來就是劇團裡著名的老生喬炳璋,八十年代初期紅過好一陣子的,半導體裡頭一天到晚都是他的唱腔。大夥兒就向他敬酒,開玩笑說,現在的演員臉蛋比名字出名,名字比嗓子出名,喬團長沒趕上。喬團長很好聽地笑了笑。這時候對面的胖大個子衝著喬炳璋說話了,說:「你們劇團有個叫筱燕秋的吧?」又高又胖的菸廠老闆擔心喬炳璋不知道筱燕秋,補充說:「一九七九年在《奔月》中演過嫦娥的。」喬炳璋放下酒杯,閉上眼睛,緩慢地抬起眼皮,說:「有的。」老闆不傲慢了,他把喬炳璋身邊的客人哄到自己的坐位上去,坐到喬炳璋的身邊,右手搭到喬炳璋的肩膀上,說:「都快二十年了,怎麼沒她的動靜?」喬炳璋一臉的矜持,解釋說:「這些年戲劇不景氣,筱燕秋女士主要從事教學工作。」菸廠老闆一聽這話直著腰桿子反問說:「什麼景氣?你說說什麼景氣?關鍵是錢。」老闆向喬炳璋送出他的大下巴,莫名其妙地頒布了他的命令,說:「讓她唱。」喬炳璋的臉上帶上了狐疑的顏色,試探性地說:「聽老闆的意思,老闆想為我們搭臺?」老闆的臉上重又傲慢了,他一傲慢臉上就掛上了偉人的神情。老闆說:「讓她唱。」喬炳璋對小姐招招手,讓她給自己換上白酒。炳璋捏著酒杯站起身,說:「老闆可是開玩笑?」老闆不僅傲慢,還嚴肅,一嚴肅就像作報告。老闆說:「我們廠沒別的,錢還有幾個。─你可不要以為我們光會賺錢,光會危害人民的身體健康,我們也要建設精神文明。乾了。」老闆沒有起立,喬炳璋卻弓著腰站起來了。他用酒杯的沿口往老闆酒杯的腰部撞了一下,仰起了脖子。酒到杯乾。喬炳璋激動了。人一激動就顧不上自己的低三下四。喬炳璋連聲說:「今天撞上菩薩了,撞上菩薩了。」

《奔月》是劇團身上的一塊疤。其實《奔月》的劇本早在一九五八年就寫成了,是上級領導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交待給劇團的。他們打算在一年之後把《奔月》送到北京,獻給共和國十週歲的生日。可是,公演之前一位將軍看了內部演出,顯得很不高興。他說:「江山如此多嬌,我們的女青年為什麼要往月球上跑?」這句話把劇團領導的眼睛都說綠了,渾身豎起了雞皮疙瘩。《奔月》當即下馬。
嚴格地說,後來的《奔月》是被筱燕秋唱紅的,當然,《奔月》反過來又照亮了筱燕秋。戲運帶動人運,人運帶動戲運,戲臺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這已經是一九七九年的事了。一九七九年的筱燕秋年方十九,正是劇團上下一致看好的新秀。十九歲的燕秋天生就是一個古典的怨婦,她的運眼、行腔、吐字、歸音和甩動的水袖彌漫著一股先天的悲劇性,對著上下五千年怨天尤人,除了青山隱隱,就是此恨悠悠。說起來十五歲那年筱燕秋還在《紅燈記》中客串過一次李鐵梅的,她高舉著紅燈站立在李奶奶的身邊,沒有一點錚錚鐵骨,沒有一點「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的霹靂殺氣,反倒秋風秋雨愁煞人了。氣得團長衝著導演大罵,誰把這個狐狸精弄來了?!
但到了一九七九年,《奔月》第二次上馬了。試妝的時候筱燕秋的第一聲導板就贏來了全場肅靜。重新回到劇團的老團長遠遠地打量著筱燕秋,嘟噥說:「這孩子,黃連投進了苦膽胎,命中就有兩根青衣的水袖。」

老團長是坐過科班的舊藝人,他的話一言九鼎。十九歲的筱燕秋立馬變成了A檔嫦娥。B檔不是別人,正是當紅青衣李雪芬。李雪芬在幾年前的《杜鵑山》中成功地扮演過女英雄柯湘,稱得上紅極一時。但是,在A檔和B檔這個問題上,李雪芬表現出了一位成功演員的得體與大度。李雪芬在大會上說:「為了劇團的明天,我願意做好傳幫帶,我願意把我的舞臺經驗無私地傳授給筱燕秋同志,做一個合格的接力棒。」筱燕秋眼淚汪汪地和同志們一起鼓了掌。《奔月》被筱燕秋唱紅了。劇組在各地巡迴演出,《奔月》成了全省戲劇舞臺上最轟動的話題。所到之處,老戲迷撫今追昔,青年人則大談古代的服裝。全省的文藝舞臺「和其他各條戰線一樣」,迎來了他們的「第二個春天」。《奔月》唱紅了,和《奔月》一樣躥紅的當然是當代嫦娥筱燕秋。軍區著名的將軍書法家一看完《奔月》就豪情迸發,他用蒼松翠柏般的遒勁魏體改換了葉劍英元帥的偉大詩篇:「攻城不怕堅,攻戲莫畏難,梨園有險阻,苦戰能過關。」下面是一行行書落款:「與燕秋小同志共勉」。將軍書法家把筱燕秋叫到了家中,他在撫今追昔之後親自將一條橫幅送到了筱燕秋的手上。

誰能料得到「燕秋小同志」會自毀前程呢。事後有老藝人說,《奔月》這齣戲其實不該上。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一齣戲有一齣戲的命。《奔月》陰氣過重,即使上,也得配一個銅錘花臉壓一壓,這樣才守得住。后羿怎麼說也應當是花臉戲,鬚生怎麼行?就是到兄弟劇團去借也得借一個。否則劇組怎麼會出那麼大的亂子,否則筱燕秋怎麼會做那樣的事?

《奔月》劇組到坦克師慰問演出是一個冰天雪地的日子。這一天李雪芬要求登臺。事實上,李雪芬的要求不過分。她畢竟是嫦娥的B檔。相反,過分的倒是筱燕秋。《奔月》公演以來,筱燕秋就一直霸著氈毯,一場都沒有讓過。嫦娥的唱腔那麼多,戲那麼重,筱燕秋總是說自己「年輕」,「沒問題」,「青衣又不是刀馬旦」,「吃得消的」。其實大夥兒早就看出來了,悶不吭聲的筱燕秋心氣實在是旺了,有吃獨食的意思。這孩子的名利心開始膨脹了,想著法子橫在李雪芬的面前。可是誰也沒法說,領導一找她,她漂亮的小臉就成了豬肝。筱燕秋沒心沒肺,就有豬肝,她是做得出來的。領導們只能反過來給李雪芬做工作,讓她「多指導指點年輕人」,「多扶持扶持年輕人」。可是李雪芬這一次的理由很充分,李雪芬說,她演《杜鵑山》的時候就經常下部隊,今天下午還有很多戰士衝著她喊「柯湘」呢,她在部隊有觀眾基礎,她不上臺,「戰士們不答應」。

李雪芬在這個晚上征服了坦克師的所有官兵,他們從嫦娥的身上看到了當年柯湘的影子,當年的柯湘頭戴八角帽,一雙草鞋,一把手槍,威風凜凜的。而今夜的柯湘卻穿起了古裝。李雪芬嗓音高亢,音質脆亮,激情奔放,這種高亢與奔放經過十多年的鞏固與發展,業已構成了李雪芬獨特的表演風格,即李派唱腔。基於此,李雪芬在舞臺上曾經成功地塑造過一連串的巾幗豪傑,透過李雪芬的一招一式,觀眾們可以看到女戰士慷慨赴死,女民兵英姿颯爽,女知青豪情衝天,女支書鬚眉不讓。李雪芬在這個晚上重點展示了她的高亢嗓言,戰士們有組織地給她鼓掌,掌聲整齊而又有力,使人想起接受檢閱的正步方陣。沒有人注意到筱燕秋。其實戲演到一半,筱燕秋已經披著軍大衣來到舞臺了,一個人站立在大幕的內側,冷冷地注視著舞臺上的李雪芬。誰都沒有注意到筱燕秋,誰都沒有發現筱燕秋的臉色有多難看。厄運在這個時候其實已經降臨了,它籠罩著筱燕秋,同時也籠罩著李雪芬。《奔月》演完了。五次謝幕之後,李雪芬來到了後臺,臉上洋溢著一股難以掩抑的飛揚神采。李雪芬就是在這個時候和筱燕秋在後臺相遇了,面對面,一個熱氣騰騰,一個寒風颼颼。李雪芬一看見筱燕秋的臉色便主動迎了上去,左手拉著筱燕秋的右手,右手拉著筱燕秋的左手,說:「燕秋,都看了?」筱燕秋說:「看了。」李雪芬說:「還行吧?」筱燕秋卻不開口。說話的工夫許多人已經走上來了,圍在了她們的四周。李雪芬掀掉肩膀上的軍大衣,說:「燕秋,我正想和你商量呢,你看看這樣,這樣,這句唱腔我們這樣處理是不是更深刻一些,哎,這樣。」李雪芬這麼說著,手指已經翹成了蘭花狀,一挑眉毛,兀自唱了起來。藝人們都是知道的,同行是冤家,即使是師傅傳藝,「寧教一聲腔,不教一個字,寧教一個字,不教一口氣」。可是李雪芬不。她把李派唱腔的一字一氣毫無保留地演示給了筱燕秋。筱燕秋不聲不響,只是望著李雪芬。人們站立在李雪芬和筱燕秋的四周,默默地看著劇團裡的兩代青衣,一個德藝雙馨,一個謙虛好學,許多人都看到了這個令人感慨的一幕,這個令人心寬的一幕。但是筱燕秋的眼神很快就出了問題了,是那種極為不屑的樣子。所有的人都看得出,燕秋這孩子的心氣實在是太旺了,心裡頭不謙虛就算了,連目光都不會謙虛了。李雪芬卻渾然不覺,演示完了,李雪芬對著筱燕秋探討性地說:「你看,這樣,這才是舊社會的勞動婦女。我們這樣處理,是不是好多了?」筱燕秋一直瞅著李雪芬,臉上的表情有些說不上來路。「挺好,」筱燕秋打斷了李雪芬,笑著說,「只不過你今天忘了兩樣行頭。」李雪芬一聽這話就把雙手捂在了身上,又捂到頭上去,慌忙說:「我忘了什麼了?」筱燕秋停了好大一會兒,說:「一雙草鞋。一把手槍。」大夥兒愣了一下,但隨即就和李雪芬一起明白過來了。燕秋這孩子真是過分了,眼裡不謙虛就不謙虛吧,怎麼說嘴上也不該不謙虛的!筱燕秋微笑著望著李雪芬,看著熱氣騰騰的李雪芬一點一點地涼下去。李雪芬突然大聲說:「你呢?你演的嫦娥算什麼?喪門星,狐狸精,整個一花痴!關在月亮裡頭賣不出去的貨!」李雪芬的腳尖一踮一踮的,再一次熱氣騰騰了。這一回一點一點涼下去的卻是筱燕秋。筱燕秋似乎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鼻孔裡吹的是北風,眼睛裡飄的卻是雪花。這時候一位劇務端過來一杯開水,打算給李雪芬焐焐手。筱燕秋順手接過劇務手上的搪瓷杯,「呼」地一下澆在了李雪芬的臉上。
後臺立即變成了捅開的馬蜂窩。筱燕秋愣在原處,看著無序的身影在自己的面前急速穿梭,耳朵裡充斥著慌亂的腳步聲。腳步聲轟隆轟隆的,從後臺移向了過道,從過道移向了遠處,最後變成了遠處汽車的馬達聲。眨眼的工夫後臺就空蕩蕩的了,而過道更空蕩,像通往月亮的路。筱燕秋站立在原處,愣了好大一會兒,沿著寂靜的過道拐進了化妝間。筱燕秋站在鏡子面前,吃驚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直到這個時候筱燕秋才弄明白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她失神地望著自己的雙手,一屁股坐在了化妝間的凳子上。
保溫杯裡的水到底有多燙,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事情的「性質」永遠決定著事態的嚴峻程度。一心扶持筱燕秋的老團長氣得晃動了腦袋,他把中指與食指並在一處,對著筱燕秋的鼻尖晃了十來下。老團長說:「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呀─啊!」老團長急得都不會說話了,就會背戲文,「喪盡天良本不該,名利熏心你毀就毀在妒良才!」
「不是這樣的。」筱燕秋說。
「又是哪樣?」
「不是這樣的。」筱燕秋淚汪汪地說。
老團長一拍桌子,說:「又是哪樣?」
筱燕秋說:「真的不是這樣的。」
筱燕秋離開了舞臺。嫦娥的A角調到戲校任教去了,而B角則躺在醫院不出來。《奔月》第二次熄火。「初放蕊即遭霜雪摧,二度梅卻被冰雹擂。」《奔月》沒那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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