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精選四十二篇99年度最好看、最精緻的散文。

全書共分「成長‧看太陽的方式」、「人生‧生生不息」、「行旅‧也許有一個地方」、「沉思‧滅燭憐光滿」、「時代‧最好的時光」五輯,收錄黃春明、廖玉蕙、雷驤、王鼎鈞、周芬伶、余光中、鍾怡雯、劉克襄、蔣勳、王文華、鍾文音、朱天心、林文義、季季……等名家作品,亦有劉佑禎、陳寧、楊邦尼、劉俊豪……等新生代作家創作。

本屆「年度散文獎」由蔣勳的作品〈滅燭,憐光滿〉榮獲殊榮。主編宇文正評:「蔣勳近年大量、系統的美學書寫,融會中西,遠遊歷史,近及生活小事小物,挑動整個華人世界的美感神經,謹以年度散文獎致敬。」

書末附錄年度散文紀事,為整年的文學歷史作詳細記錄。


蔣勳〈滅燭,憐光滿〉獲年度散文獎!
◆ 宇文正精選二○一○年最精彩的散文作品,精華薈萃,篇篇動人,讀一本等於讀遍全年最好的散文。
◆ 選入王鼎鈞、余光中、雷驤、蔣勳、黃春明、廖玉蕙、劉克襄、周芬伶、朱天心等名家以及新人劉峻豪、劉佑禎、楊邦尼,譜寫最美麗的文學盛宴。



作者簡介:
宇文正主編。

本名鄭瑜雯,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南加大東亞語言與文化研究所碩士,現任聯合報副刊組主任。入選台灣文學三十年菁英選《散文30家》。

著有短篇小說集《貓的年代》、《台北下雪了》、《幽室裡的愛情》、《台北卡農》;散文集《這是誰家的孩子》、《顛倒夢想》、《我將如何記憶你》;長篇小說《在月光下飛翔》;傳記《永遠的童話──琦君傳》;童書《愛的發條》、《小靜想飛》……等。



內文試閱:
◆ 曬年糕

作者/釧歐銀
一九六○年生,台灣澎湖人。世新圖書資料科與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一九九七年創辦台灣第一個監獄寫作班;曾獲《台灣文學年鑑》選為「十大文學特寫人」之一;二○○一年獲「五四文學獎」之「文學教育獎」。散文〈澎湖太武村五號〉收入台灣第一套地誌文學選集《閱讀文學地景》散文卷。曾任《皇冠雜誌》編輯、《聯合報》系《民生報》資深記者。現任星洲媒體集團駐台灣特派員,「少年天人菊寫作班」指導老師。

著有《城市傳奇》、《藏在澎湖的夢》、《生命的瓶中信》、《不老的菜園》等書。
「屋頂上曬著吉祥好話,上去翻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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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記得外公說的這句話。

童年時,我住在澎湖三合院古厝裡。年節裡沒吃完的年糕切成一塊塊的,像小孩子的手掌般大小,放在古厝的屋頂上曬太陽,要曬成年糕乾。

我和外公爬上屋頂,把年糕一塊塊排好,讓每一塊都曬到太陽。

每當曬了一陣子,外公就喊我一起上屋頂去,把年糕翻面。

「你看,這塊是萬事如意,那塊是平平安安……。」外公說,這些年糕充滿了祝福,所有的吉祥話都在這裡了。

明明只是一塊年糕,可是外公看到裡面有著祝福話語,我卻看不到。

「沒有吉祥話啊?」我翻著年糕仔細地瞧著。

「再看看。拿起來對著陽光看,妳會看到的。」外公說。

「啊!歲歲平安。」我看著那米色的年糕,想到我在年節期間不小心摔壞了一個碗,大人沒有罵我,趕緊說「歲歲平安」。一時之間,好像這句話就在年糕上浮起來了。

那時也不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是好話。後來,外公才告訴我,那是「碎碎平安」的諧音。轉個彎,說好話,過年時不罵小孩,不吵鬧,祈求吉祥如意。

那些年,我和外公在屋頂曬年糕的記憶,深印心底。

遠遠的,好像還聞到濃濃的香蕉油味。那是過年時炊粿才有的味道。遠遠的,好像還見著外公身手俐落,翻身上屋頂曬年糕的模樣。

冬日時分,風剪著銀合歡。冷冬裡,遠遠的,見著家裡灶房裡冒出來的炊煙,心就暖了起來。

「無日無風」,東北季風來了之後就是這個景象。沒有一天沒有風。外公說,澎湖人天生就是與風一起生活。

整個冬天吹著冷風。蕭瑟中,年節的味道帶來無限的暖意。

從冬至開始,家裡的「石磨」就忙了起來。家人忙著磨米成漿,再用石塊壓出水,將米糰搓成湯圓。之後,春節的大事就是炊粿、蒸發粿。祥和才能迎來好運,長輩早早叮嚀,不能說不吉利的話,不能吵鬧、打架。

要炊年糕囉!

我從除夕開始就想著吃年糕,但要到初二之後才能嘗到。有時就這麼切了一塊嘗嘗,有時候母親會在年糕外頭裹一層麵糊,起油鍋,炸成金黃色。外酥內軟的甜年糕,趁熱吃,美味無比。連屋外的東北季風似乎都聞香而至。

吃年糕的時候,母親都愛隨口念一句「吃年糕,長得高」。有一次到鄰居家裡拜年,聽見大人對我說:「食甜甜,乎你快大漢」,我依著家人教我的,回應了吉祥話。

誠心誠意的吉祥話似乎特別靈驗。每一年,我都長高一些。

年糕曬得乾乾的。曬好的年糕,好像足夠吃整個春天。我們到田裡或到海裡工作,總是一路嚼著年糕乾。

「嚼到那一句了?」外公神祕的問我。
「快快樂樂。」
「哈哈,那是我送給你的吉祥話……。」他高興得笑起來。

每翻動一塊年糕,彷彿見著一句吉祥好話:「平平安安」、「吉祥如意」……。那是外公在古厝屋頂上告訴我的祕語,只有我和天空聽見了。


◆ 咖啡店 再相見

作者/陳 寧
香港作家,筆名塵翎。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畢業,英國艾塞克斯大學社會學碩士。曾任記者、編輯。城市漫遊者。長住香港,曾旅居英倫、台北、巴黎、紐約。偶爾從事劇場創作與音樂練習。

著有《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八月寧靜》、《風格練習》。二○一一年將出版短篇小說集《交加街3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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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時候,在茶餐廳。我們對望著,喝完了奶茶,當是道別。後來我每次走過那家茶餐廳,總看看窗邊那個卡座,坐的是甚麼人。後來,茶餐廳結業了,換上一家連鎖化妝店,午膳時間擠滿購買廉價唇彩的辦公室女子。黑短裙白襯衣,手裡拿著小布袋。而我還住在那條街上,開始忘記了那家餐廳,還有你的樣子。

再碰上的時候,在咖啡店。那是一個昏暗的冬日下午,一家普通不過的商場咖啡店,賣有機食物,手製的麵包擺放在門外的鐵架,排列整齊。旁邊也有一些自家製的果醬、有機白酒,都能引起人們的購物意欲。我在門邊的桌子旁,等待一個在附近上班的友人。天氣很冷,圍了頸巾還是直打哆嗦。我點了一杯熱的卡布其諾,再加一個杏仁牛角包。下午茶時光,店裡人不多,鄰桌看來像一對退休老夫婦,丈夫喝的是熱茶,英式雕花藍杯,妻子喝咖啡,短小的白瓷杯,兩人分食一個藍莓蛋糕。空出來的椅子上放了一大個購物袋,大概是減價的精品。夫妻不多話,妻子頭髮染暗紅色,耳戴珍珠耳環,臉圓,化了淡妝,嘴唇是暗紅,顯得素靜而雍容。丈夫也沒禿髮,齊整地撥向額側,穿典型的有領馬球衣,戴著一枚不錯的腕表,氣質儒雅。可想而知,我在等人時多麼百無聊賴,把別人都看得仔細。心裡想著,或許有一天,我和戀人在年老的時候,也有這樣的閒情,共聚一頓下午茶。

然後你從我身邊走過。儘管有八年沒見,單憑背影我仍然一眼看出是你,我拉拉你的手臂,喚你的名。你回過頭來,也一眼認出我,眼神裡既是驚喜又是微微慌張卻轉瞬即逝,你二話不說拉出椅子坐到我身旁,這爽快教我覺得可親。「妳還好嗎?」你輕聲問。你沒有喚我的名。(我不知你會如何喚我。)我回說,還好還好,聲音卻有點哽咽,是甚麼卡在喉嚨裡。也許是這些兜兜轉轉的年月。我們快速地交換了近況,家中各人的健康、工作、情感事項,無一遺漏。我確定你妹妹健康無恙,感到安心。你也確知我在離開你之後,做了你想我做的所有事,你也深感欣慰。

為了令氣氛更輕快一點,我開始向你炫耀古董腕表的知識,都是你當初教曉我的。也跟你述說,現在的一些收藏。你果然雀躍起來,如果是往時,或許會拍拍我的頭以示讚許。關於音樂,我說我沒有再吹長笛了,只是打算去學鋼琴。你從前的樂隊已經解散了,只偶爾聚在一起彈點結他。我們又說到共同的朋友,共同的音樂品味。我覺得和你分別之後,我和你的世界更近也更遠。

你一點也沒有改變,髮型、衣著風格,一身的藍,甚至笑起來眼角的細紋也是如昔。過後你說,我的電話電郵都還是那個。我的電話號碼卻已改了,你仔細輸入,過後給我發了一條長長的短訊,字字句句溫暖而貼心。

我從來沒有幻想過,重遇是這樣短促而隨意。近似是隨機。我甚至沒有幻想過重遇,更莫說預早編寫台詞。可是那一天,我們沒有約好的短聚,竟也有足夠長的時間,足夠我們去重新確知彼此無恙。約好了的朋友遲到,你陪我等著,直至我的咖啡來了,直至我的朋友來了,你才離席走遠。我看著你的藍色背影,眼眶溼潤起來。

忘記了跟你說,那個冬日的早上,其實狼狽而沮喪。在醫務所發呆半晌,在電車上找不著零錢,匆匆出的門,襪子的顏色不對,衣服穿不夠,忘了帶給朋友的小禮物,不知為甚麼的心神不定,行色倉促,原來不久之後是要重遇你。卻忘了跟你說這些,別過你之後,重遇你之前,中間的一大段日子,同城的日子,異鄉的日子,快樂的日子,失意的日子。八年,不夠長,也不夠短,從茶餐廳到咖啡店,從奶茶到卡布其諾。城市改變了,我們走過的路,已經模糊。但我們健在如昔,「無穿無爛」,你的短訊說。無穿無爛,沒破沒洞。

有一年在英國海邊小鎮,初夏卻像初冬般蕭條。老人度假的舊式小鎮,曾經有過黃金歲月的小鎮。我們在海邊散步,寒風吹散我其時的長髮。那海與天的灰,有一種冷冷的鎮定,像是舊式明信片裡的風景。我們走進一家咖啡店,點了下午茶,紅茶,配鬆餅,聽說是鎮上最好的鬆餅。因為實在餓,所以記得那味道確是好,尤其足夠溫熱。你笑我遇到好吃的都不等得,總要吃最熱騰騰的,也不怕燙著舌頭。

大概因為你的好廚藝,原來我記起的也不過是一些吃食的場面。在那些廚房裡,你洗洗切切,開火下油,胸有成竹。在外吃食,你卻不挑剔,也體諒別人的辛勞。

那天別後,我心神恍惚,坐電車回家時,選錯了方向,過了幾個站才發現,急急下車跑到對面的站台。天色昏暗,街上行人喧嚷,我忽然覺得日子輕盈,原來也不過如此。然而我心裡的感激,無從向你細說。你的美好,讓我也看見我自己的美好。唯有如此,才能遇見這麼好的你。

事情似乎早已給安排妥當。在茶餐廳分手,在咖啡店重遇。咖啡店秩序井然,不喧鬧,有一定的隱私,時間慢慢流過。茶餐廳嘈吵,食物不精緻,陌生人同坐一桌,時間太快。

我們並肩走過的城市,不算多,可都是你喜歡的。附近必有流水,如你遙遠的島國家鄉。或許可以在海邊開一家小店,無所事事卻又滋味無窮。日子如浪花,翻到半空高,復又退下漸漸消散在海風裡。


◆ 別 後

作者/楊 明
山東濟南人。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佛光大學文學碩士,四川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博士。曾獲《中央日報》文學獎小說類、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散文類。曾任《中央日報》記者、《自由時報》副刊編輯,《文訊雜誌》編輯,現任浙江傳媒學院漢語言文學系副教授。

著有《城市邊上小生活》、《夢著醒著》、《海邊的咖啡店》、《我想說我捨不得》、《走出荒蕪》、《春天的啤酒香》等小說散文集三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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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鍾書的《圍城》裡這樣寫道:「心像和心裡的痛在賽跑,要跑得快,不讓這痛趕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話,彷佛拋擲些障礙物,能暫時攔阻這痛的追趕。」妳走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就是這樣的感覺,我不能提到妳,和妳相關的事也不能,可我的腦子又無法控制的不斷想到妳。我覺得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像是一本裝訂錯了的書,還遺失了許多書頁,再也無法拼湊出原本的樣貌。

當你失去一樣珍貴的東西時,總是會忍不住回想起,初相遇的甜美,那甜美在初遇的那一刻,其實還不知情。

第一次見到妳,是在台中綠川邊上的仁友公車站,妳和JZ在一起,後來我才知道妳們剛去千越百貨二樓吃牛排,而我剛從新大方書店的地下室走回地面,這樣的相遇,我總覺得妳們略勝一籌。JZ為我們做了介紹,JZ是我幼稚園時代一起長大的朋友,而妳是她中學最好的朋友,至少她是這麼告訴我的,妳隨口和我開了個玩笑,雖然一身拘謹的白衣藍裙校服,頂著傻氣十足的短髮,但妳看起來很開朗。那一年,妳十六歲,我十五歲,從此我們開始了長長地相伴。現在回想起來,消失了的不僅是妳,在更早的時候,千越百貨公司和新大方書店就已經從台中的地表消失了。

教室裡,學生的課堂報告,講的是王小波,太太到國外進修時,因為心肌梗塞過世,死時獨自在家,身邊再無他人,和妳一樣,妳離開時,也是獨自一人。那時的他比現在的妳年輕,黃泉路上無老少,道理我懂,卻無法因此覺得比較能接受妳的離開。年輕的學生望著我,輕聲說,老師,生命無常啊!

他們不知道,妳走了,我失去的不僅是妳,還有我們共同的記憶,再無憑證。二十三歲的時候,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說,高興地叫妳去書店買,那時候新大方還在,我常故意走下樓梯看老闆將我的書放在哪,如果湊巧遇到有人正翻閱我的書,我就會在心裡高興上一陣子。我想妳是為我驕傲的,每次妳向別的朋友介紹我時,總說:「她是寫小說的哦,以後她會寫一本小說叫做《我的前半生》,主角就是我。」現在我卻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相伴越久,我越不知道如何寫妳,以及屬於妳的故事。

妳一直想披上白紗,至少一回,感情路上卻一直所遇非人,始終沒能完成心願,雖然妳曾開玩笑說,我結婚,可使全天下的男人都得到解脫,只有一個男人倒楣;但如果妳嫁人,就是全天下的男人損失,只有一個男人得到幸福,所以妳才沒嫁。

下課鐘響,我收拾好東西從前門走出教室,一男一女兩個學生追著喊我,接著討論剛才課堂上提及的作品,男同學說,老師,這篇小說裡的主人翁似乎隨時可以拋下自己的人生,這是不現實的啊!我隨口反問,你認為現實人生是怎樣的?女同學搶著說,至少要結婚生子。

成為一名賢妻良母是妳中學時代的心願,卻直到妳離開人世都沒能實現。學校畢業工作數年的妳勇敢和同事一起離職創業,卻也為日後多舛的命運埋下伏筆,昔時共同創業的夥伴捲款潛逃,妳幾番掙扎,依然無法再起。愛情和事業的雙重打擊,我甚至不知何者傷妳更重。

婚前,我曾經住在妳樓下,後來又搬到妳對面,去台中看妳時,我留意到妳對面的塔位仍是閒置的,我猶豫了一下,要先訂下,將來繼續和妳當鄰居嗎?那段日子,不上班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起逛街吃飯,忠孝商圈的高雄木瓜牛奶、溫莎小鎮、聖瑪莉咖啡,往東的賽馬義大利餐廳、明洞韓國料理,往南的鑽石樓、躲貓貓,往北的京兆尹、中興百貨,我們曾經出入的這些地方,都已從台北地圖徹底消失。消失的名單上,最讓我們念念不忘的,當然就是我們曾在新生南路經營的PUB蝴蝶養貓,和延吉街的三布五石。

一九九二年一月,我們不經思索地頂下了第一家店,那時妳每天從貿易公司下了班就去開店,等到十點半,報社下班的我也就來了,一些不明就裡的酒商背後稱呼我們是苦情姊妹花,以為姊姊辛苦供妹妹讀書,妹妹夜校下了課就趕來幫姊姊。這些鐫刻著我們足跡話語的場所,通通在妳離開前業已消失,記憶還留下些什麼給我,竟像是我平白哄了自己一場,歡笑悲傷全沒了憑據。

校舍走廊光線幽暗,盡頭的玻璃窗撒進的大片陽光,尚不足以漫淹至腳邊。我說,人生有很多種選擇,不是僅有單一選項,女同學仍在搶話,我媽說,中國人最重傳宗接代,孩子一定得生,那麼晚生不如早生。簡潔有力的人生哲學,妳也曾這樣想嗎?怎麼沒人告訴妳,如果妳這樣做了,人生會有所不同嗎?我忍著沒跟學生說,人生除了死亡,其他所有選擇都不是唯一不可變的啊,生孩子不是,結婚更不是,只有死亡才是。

我以為無論人生怎樣往下走,至少我的身邊還有妳,在我們老了以後,一起囉囉嗦嗦地數叨著,我們以前哪……我從沒想過妳會比我們之中的誰先離開,一起變老成了不可能的願望時,原本對衰老的無奈與哀傷,此刻卻突然有了幾分溫馨,只是我永遠失去了這機會。妳走的那天,我在杭州,回台後,朋友向我說起妳走後的種種,我腦子裡浮現的卻是杭州窗外的雪景,接到妳驟然離世的電話時,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餐,掛了電話後,我回到廚房打開瓦斯爐,在鍋裡倒入油,依序放入蔥段、肉絲、木耳和金菇,我完全不相信妳已經走了,我繼續工作、吃飯、睡覺,直到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窗外的街道、花圃、屋頂,全都覆蓋著白雪,在白茫茫的世界裡,是賈寶玉回身告別俗世的雪地,我突然明白,妳走了的事實。

我想起了小說《City》中的一段對話:「我為什麼還活著?」「這是酒吧,你要教堂的話,在路的那邊。」龍舌蘭酒吧從台北消失了,酒吧對面的天主教堂還在,我曾以為那座教堂會先搬走,寂寞的夜晚,微醺時我們也曾拿那座教堂開開玩笑、發發感慨,原來生死問題只適合教堂,不適合酒吧。

過了七七,我才夢見妳,也是在妳的酒吧,妳見我來了,卻沒和我說話,反而打電話給二叔,要二叔催我快走。我聽見妳說,楊明來了,二叔問,妳沒告訴她嗎?妳回答,我沒想到她會來這啊。朋友聽完我的夢,推測我誤入冥界,所以妳急著要我走。

就是在我認清妳走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的那一刻,我恍然明白,白雪是上天給人類的恩賜,這是生存在亞熱帶的我們沒能發現的。每年隆冬的白雪將一切覆蓋住,妳熟悉的街道、樓宇,遊走潛藏其間的愛怨慾嗔,一併不見,妳以為在妳心裡,但眼前不見,遂失憑依,北國冬日,原是休憩之際,田裡農活已停,萬物具休,直到來春,人的心念也在白雪皚皚的覆蓋下冷寂了下去,不得不放下。我們卻不明白天地四時的道理,執著盎然愛慾,熾烈不息,只知夏耘,不知冬藏,於是妳提前用盡額度,刷爆了時間給妳唯一的一張卡,直到離去的一刻,才不得不學會了放手。

我也必須鬆開我的手,前去台中看妳的那天,朋友囑我別哭,有人說生者的眼淚,會讓往生者不捨離去。於是,我對妳說,既然走了,就放心地走,妳曾說妳沒法像我一樣,在感情尚未耗盡前瀟灑離開,這回妳不就這樣做了嗎?搶在我前面,去了另一個國度。隨著年齡的增長,愈來愈多的朋友去了那一邊,我寧願當做妳們移民了,總有一天我也會拿到那一個國度的簽證,只是這一回妳竟然背著我偷偷先辦了。

徐志摩的詩,我們年輕時曾經唱過的:假如你願意,請記著我,要是你甘心忘了我。在悠久的墳墓中迷惘,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我也許,也許我還記得你,我也許把你忘記。

那時不懂的哀傷,歲月已經都教給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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