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潘朵拉」是一年吸引二十萬觀眾的頂級劇團。
數多一人身為藝術大學電影科的畢業生,
通過重重考驗後,終於加入憧憬許久的「潘朵拉」。
這時,突然出現一名甄選期結束後才說要加入的女性--最原最早。
她僅靠著一句台詞「我愛你」,便展露出無人能及的完美境界,
使團員們信心大挫、紛紛離團,「潘朵拉」因此解散。

「數多,你要不要跟我拍電影?」
被迫離團的數多,面對最原最早的邀請,出於好奇加入電影拍攝計畫。
數億日圓的資金、世界第一小說家所寫的劇本--
最原執導的這部以「2」為名的電影,註定不平凡。
場記板的聲音不停響起,
數多沒想到,這是瘋狂之旅的開始……

© Mado Nozaki 2012



本書特色
★野崎まど──西尾維新、入間人間之後,新一代異色天才作家!
★《2》為野崎まど的集大成之作,日本Amazon上4.4顆星好評: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看到最後一頁。這本小說真是厲害,太有趣啦!
  ◎超越人智的「天才」是個很難表達的概念,但野崎老師在這本書裡呈現得很棒,令我大受衝擊。
  ◎非常愉快地一口氣看到最後,推薦大家看看!
  ◎野崎老師的集大成之作。以新穎的手法詮釋普遍的題材,結構縝密。非常期待作者的下一本書。
  ◎跟野崎老師過往的作品一樣,在最後有個出乎意料的結局,但又把前面鋪陳的橋段整合的很好,是個不會辜負讀者期待的作者。



作者簡介:
野崎まど(Mado Nozaki)
2009年以《[電影]甘露》(暫譯)獲得第十六屆電擊小說大賞中的「Media Works文庫賞」,並以此獲獎作出道。這部作品也是「Media Works文庫」創刊當時的作品之一。
 除了在「Media Works文庫」出版的部作品之外,於早川書房出版的《know》,曾入圍第三十四屆「日本SF大賞」;而在電擊文庫出版的輕小說《獨創短篇系列 野崎まど劇場》,則獲選為2014年「這本輕小說最厲害!」新作部門的第二名。
 野崎まど的作品常常帶有懸疑色彩,會吸引讀者不停往下看,並在書末安排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局,因而培養出不少死忠讀者。在日本討論區,他經常被拿來跟西尾維新、入間人間等作者相提並論,是新一代的鬼才作家。



譯者簡介:
蘇文淑
雪城大學建築研究所畢,現居京都,專職翻譯。
譯有《植物圖鑑》、《付喪神出租中》、《雨天的艾莉絲》、《偏愛京都》《絕倫食》等。
springbest@hotmail.com




內文試閱:
16.
從天花板上懸吊下來的三十盞投射燈照亮舞台。寬十五公尺、縱深十二公尺的寬敞世界裡,只有我一個人獨自站著。我戴著一頂矯揉造作的大禮帽,穿著一件矯揉造作的灰色風衣,叼著一根裝模作樣的菸斗。

解決過一千樁案件的名偵探普拉瑞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從不被任何懸案難倒的名偵探普拉瑞斯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安排給我們的舞台實在太寬敞。
寬敞得沒辦法用臨時做好的簡陋大道具、臨時排練的三流演員來撐起它。

名偵探普拉瑞斯解決了一樁又一樁案件。
名偵探普拉瑞斯抓住了一個又一個壞蛋。
不知不覺間,普拉瑞斯的身邊不再有事件發生。
大家知道逃不出普拉瑞斯的手掌心,不再做壞事了。

舞台燈光緩緩聚焦。阿部負責燈光,槍子在後台待命,準備在必要時提供協助。她只負責傳遞道具跟轉換布景,沒有參與演出。這場戲裡,我是唯一的演員。

但有一個人還是不肯悔改。
艾奎那鲁教授是普拉瑞斯永遠的仇敵。
艾奎那鲁教授總是不斷犯下惡行。
普拉瑞斯總是解決他犯下的疑案。
艾奎那鲁教授總是在躲藏、總是被抓到、總是逃獄,總是不停挑釁普拉瑞斯。
如今普拉瑞斯身邊只剩下唯一一個幹壞事的人,就是艾奎那鲁教授。

我使盡渾身力氣,大聲說出台詞。
第一次在這麼寬敞的舞台上演戲,所有聲音彷彿都被觀眾席的空間吸進去一樣。沒有多餘的人手操控音響,只要我的台詞一說完,舞台便陷入寂靜,那份寂靜讓我恐懼得拚命大聲說話。我追捕著艾奎那鲁教授,近乎咆哮般地大喊。

這樣的艾奎那鲁教授向普拉瑞斯寄出最後的挑戰書。
艾奎那鲁教授病了,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
他打算跟普拉瑞斯一決勝負。
大家都希望普拉瑞斯獲勝。
只要普拉瑞斯獲勝、艾奎那鲁死亡,城市將永得安寧。
眾人都祈禱普拉瑞斯勝利。
祈願所有的事件都從這世上消失。

我趴倒在舞台的正中央。
普拉瑞斯趴倒在舞台的正中央。

名偵探普拉瑞斯是解決過一千樁案件、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所以他知道。
他一定可以解決艾奎那鲁教授最後的挑戰。
名偵探普拉瑞斯是從沒被任何難題難倒過、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所以他知道──
他連艾奎那鲁的病也可以解決。

普拉瑞斯陷入沉思。

這是很艱澀的難題。
這是很悲傷的難題。
但還有更令人痛切的問題擺在眼前。
名偵探普拉瑞斯是從沒被任何難題難倒過、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他迎向這世上最後一個事件。

事件結束。

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事件需要普拉瑞斯解決。
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問題需要普拉瑞斯解決。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可是,普拉瑞斯露出微笑。
「再難的事件都有辦法解決,因為我是從沒被任何難題難倒過、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垂下簾幕的機器發出的聲響籠罩著寂靜的舞台。
「名偵探普拉瑞斯的最後一案」,我們的新人公演已然落幕。
觀眾席上響起掌聲。來觀看公演的五十位「潘朵拉」團員,毫不吝嗇地對我們大力鼓掌。
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拚命責備與拷問我們怎麼會這麼沒用。
幕完全落下。我踉踉蹌蹌地走回舞台側邊,槍子在那裡等我。阿部隨即也從燈光室過來。我們在昏暗的舞台側邊靜靜站著。
誰都沒說話。
我們三個人心底清楚,徹徹底底清楚,這是我們在有限時間內所能達成的最佳成果。我們已經全力以赴,全力創作出我們所能創作的最好作品。
但那作品如此空虛,令我們無言以對。
一滴水滴,落在我盯著的地面上──是槍子在哭泣。她像要逼出血滴一樣握緊拳頭、繃著身體,淚珠一滴一滴從抽搐的臉龐滑落。她沒有出聲,那是她最後的抵抗。她壓抑住聲音,淚水卻不斷滑落。
阿部仰望天花板,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聲:「可惡。」聲音雖然沒傳入我耳裡,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畢竟那是現在唯一能表達我們心境的字句。
沒用的我想起一位朋友。
他是這一個月裡日日夜夜跟我相處的朋友,名偵探普拉瑞斯。
我在心裡對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住地道歉,向普拉瑞斯、向槍子、向阿部、向御島小姐、向來看戲的所有前輩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賠罪。
不是那樣的,普拉瑞斯才不是那樣的人!觀眾看到的普拉瑞斯是假的!是個粗製濫造的假貨!那不是槍子筆下的普拉瑞斯。普拉瑞斯才不是那麼空洞、沒有血肉、讓人失望的偵探!名偵探普拉瑞斯是解決過一千樁案件、全世界最厲害的偵探!
可是我卻!
我卻……
太恨了!
我無盡後悔。
一滴眼淚滑落我的臉龐,接著淚水不斷湧現,我居然不小心哭了,雙手趕緊摀住自己的臉。啊,這真是太丟臉了。這麼丟臉的貨色居然還哭了,怎麼能讓人家看到呢。我咬緊牙關拚命不哭出聲,但淚水像決堤般湧出眼眶。我恨!我恨!都是因為我!都是我毀了這齣戲。
我趕緊背對另外兩人,將額頭靠在舞台邊的牆壁上。即使不能控制自己的淚水,至少我能控制自己不讓他們看到。我真是太沒用,悔恨交加的心情讓我想從這世界上消失。
忽然間,舞台邊的門打開來。
御島小姐走進來,不出先生也走進來,剛才在觀眾席看戲的劇團前輩們統統走進來。
怎麼會這樣?我慌張不已,槍子也嚇到了。糟糕!怎麼會在這時候進來!我想跑,我想逃離這裡,但要逃去哪裡?
阿部往前站出一步,挺直背桿站好。
我也做出覺悟,站在阿部身旁一起面對。雖然還嗚嗚咽咽地止不住抽搐,但我狠狠咬住牙關瞪大雙眼。站在阿部另一邊的槍子大概也是一樣吧。
所有劇團成員陸續擠入舞台側邊,我們帶著破斧沉舟的必死決心,面對眼前五十個人。
站在前方的御島小姐緩緩走向我們。
她手上拿著幾本粉紅色封面的書。
她先把一本遞給槍子,一本遞給阿部,接著來到我面前,我意識到自己臉龐溼漉漉的,同時伸手接過書。
封面上寫著一行標題。
「奇蹟的創造」。
那是劇本,和我們以前看過的潘朵拉新戲「Forge」的裝幀相同,但我沒聽過這齣戲,連我這個潘朵拉的戲迷都沒聽過這齣戲。
所以,這是繼「Forge」之後御島鑄的新劇本?
我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
「讓我們一起克服你們現在這份悔恨的心情吧。」
御島小姐給我們一個溫暖的微笑。
「歡迎加入『潘朵拉』。」

於是我們三個人──
振動槍子。
阿部足馬。
還有我,數多一人。
我們就此成為超級劇團「潘朵拉」今年的新團員。

17
我輕快地踩著腳踏車。大概是因為剛剛幫輪胎充氣吧,可是……大概也不只因為這樣。我從井之頭公園入口沿著下坡騎,痛快地騎過人煙稀少的林蔭小徑。
猛然一抬頭,發現櫻花已經全謝了,如今長出新綠。想想五月已經過了一半,這也難怪。我這個月一直專注在別的事上,絲毫沒注意到櫻花開了又謝。
新人公演結束後已經過了一週。
公演結束後,劇團前輩萬分熱情──不,應該說是瘋狂地幫我們辦一場盛大的歡迎會,一夥人連續在劇場喝了快二十四個小時。我連在學生時代都沒喝過那麼久。
前輩把所有細節都告訴我們,連第三次審查其實是「只要不在公演前退團就可以通過」的祕密都講了。說起來實在太顯而易懂,只要不退團的話當然可以留在劇團裡。看到前輩排演後退團的人怎麼可能留在劇團呢?我們這三人雖然實力不夠,但就這一點來講算是合格了。
不過不出先生也說,有些人雖然通過最初的考驗留下來,但之後還是放棄。
「潘朵拉裡也有優劣之分,每年都有人受不了跟小鑄這些頂尖工作者一起工作,自慚形穢之下選擇放棄。可是有些人,就算把他逼到懸崖邊,他攀著石塊還是要堅持下去、要迎頭趕上。這種人才有可能留在潘朵拉裡。我告訴你們,新人公演只是第一步,你們今後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嚐到這份酸楚,不過,那是很美好又幸福的事。」
不出先生還說「我也要趕快加把勁追上去」。天啊,連阿部也瞠乎其後的不出先生居然還不是巔峰,槍子完全望塵莫及的御島小姐也還落後某些人,這光想就教人毛骨悚然,不過……很棒。
說到這,御島小姐在迎新會時七早八早就露出馬腳,大概也受不了繼續戴著一張冷漠的面具。她一臉很不好意思的神情,雙手捧著罐裝氣泡酒的樣子實在太可愛,把槍子迷得噴出鼻血大喊:「可愛死了啦~」看見滿臉是血的槍子往自己靠過來,御島小姐嚇得快哭出來。我看著這兩個人一下子打成一片,實在很替她們開心,但手上仍繼續擦拭槍子留下的陰森血跡。
今天是迎新會後第一次排練。
潘朵拉現在正為了三週後上演的舞台劇「Forge」忙得不可開交。我們三個新團員中途加入,現在還沒有什麼事給我們做,但我想盡量分擔一些雜務、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恐怕在接下來的路途上,我還會繼續遇見許多高牆。
但我已經了解,這世上沒有比放棄更難熬的事。
因為,我喜歡演戲。

18

「入團……審核?」
我把我所有的演技都拿來做出一臉不安的表情,阿部也猛然皺起眉頭,槍子則像隻野生動物一樣一逕往後退。
「啊啊對不起,我沒說清楚,不是你們的審核。」
不出先生揮動雙手,趕緊否定。
剛剛不出先生說有點事想跟我們商量,把我們叫來排練室的角落。「入團審核」這個不吉利的字眼突然闖進耳中時,周圍空氣瞬間瘋狂攪動。
「不要嚇死人了!」阿部吁一口氣,「聽到還有審核,我簡直快嚇破膽。」
沒錯,我們才剛挺著一顆受傷的心,勉強自己衝破新人公演這道關卡,如果一切還要再來一次,未癒的心恐怕在振作的過程中馬上碎裂一地。
「所以剛才說的『入團審核』……」槍子戰戰兢兢地問。
「哦,上禮拜有人寄了一份履歷表來,說想入團。」
不出先生邊說邊攤開信件。
可是上禮拜已經是五月初,潘朵拉向來在每年的一月舉行入團考試,對方現在寄來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或是覺得自己可以破例被錄取,所以才寄來?
「當然,今年的入團審核已經結束,照道理講應該要請對方明年再來考,可是小鑄看完這份履歷表後難得地居然有點興趣。」
「小鑄姊?」槍子嚇一跳。不,應該說她的反應有點咬牙切齒。
「小鑄很少看到別人的履歷表時表示出興趣,這應該是第一次吧。我想對方搞不好是吃這行飯的料,所以想說在今天排練前花點時間看看這人怎麼樣。剛好今天要全劇排演,所有團員都會來……不過這是破例的審核,再怎麼樣都要先跟你們講一下。你們是經過正式流程錄取的團員,如果你們不喜歡別人插隊,我們就請對方明年再來。怎麼樣?你們覺得如何?」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不用說,我們的資歷還沒偉大到可以說「不」的程度。
反正對方要經過跟我們一樣的考選過程,就算是破例審核,只要他能通過一切試煉,我們也沒話說。倒不如說,如果對方看完潘朵拉的排練後還沒被嚇跑,那可是珍貴的新夥伴呢。
「我們OK呀。」
阿部代表回答,我跟槍子也點頭同意。
「太好了~不好意思現在才跟你們溝通。那十分鐘後,我們會進行你們先前也做過的二次考選,讓對方唸我們要求的台詞,還有自由發揮。至於肢體動作嘛,我想可以晚點再試。接著……嗯,不如讓他看看我們的全劇排演吧,這樣就直接完成了三次審核。」
不出先生輕鬆地說,但我聽得直冒冷汗。我之前參加二次審核時已經緊張得要死,更別說是在全體團員的面前應試。御島小姐那時候沒來參加二次審核,不出先生也沒來,所以緊張程度完全不同。而且考完演技後,還要馬上參觀潘朵拉的排練,有哪個新人能走完這麼慘烈的天堂路嗎……?
不出先生留下一句「就這樣吧」,接著就走了。
「嗯哼……能讓小鑄姊看上的新人啊……」
槍子複雜的表情裡半是嫉妒、半是好奇,我看她表情之豐富,都可以去當演員了,不過她的致命傷在於她只能演好振動槍子這個角色而已。

十分鐘後,所有團員坐在排練室裡。
我們三名新人在最前方抱膝而坐。這是不出先生的指示,他叫我們發揮前輩的氣勢,好好嚇唬一下新人。我們哪有那麼厲害呀──我這麼想,但發現槍子在旁邊已經蓄勢待發。哎,最好連我的份一起努力吧。
一會兒後,不出先生帶著一個女孩子進來。
女孩的個子不高,看起來很年輕,該不會還在上高中吧?一頭黑髮剪得短短的,看起來青春洋溢,不過當然囉,還沒有御島小姐可愛。
不知道為什麼,她穿著便服而不是運動服。明明來參加劇團的審核,該不會沒帶運動服吧?加上這傢伙在奇怪的時間點寄出履歷表,搞不好個性很桀驁不遜。話說回來,十幾歲的孩子會想叛逆搞怪,就像出麻疹一樣自然。
「各位,剛剛我大概講過了。」
不出先生簡短說明接下來將要進行破例的入團考選,同時為了不要讓大家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他不會公開參加者的經歷。這點跟我們當初一樣。
「好,那就開始吧。」不出先生說明完後,過來跟我們一起坐下。接著,他又忽然想到什麼,說:「對了,還是先請小鑄講兩句話。」
突然拋來這麼一個話題,御島小姐二話不說毅然站起。哦哦,從她現在的動作來看,應該是在扮演「剛毅的御島鑄」。雖然是破例的入團審核,但她看來決定先裝個樣子。
「要表現的台詞有五句,妳都背下來了嗎?」
聽見御島小姐這麼問,新人只是點點頭代替回答。這傢伙果然很沒禮貌……
「那我們開始面試。」
「面試……」
這傢伙第一次開口說話。音量雖小,但坐在最前排的我聽得一清二楚,聲音出人意料地很可愛呢。不過她說完馬上歪著頭,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搞什麼啊?她不是來面試的嗎?擺那什麼表情。
幾秒鐘後她把頭挪正,說:「啊……哦,面試。」好像終於想通了一樣。
現在是什麼情況……?她在表演天真無邪的奇妙少女嗎?果然是個十幾歲的死小孩。我也開始變得氣勢凌人。發現她的年紀比我小後,我自然就擺出架子。
「請妳開始吧。」
御島小姐說完坐下來,開始超級劇團「潘朵拉」的第二次審核。
要表現的台詞總共有五句,可依自己想要的方式呈現。這些台詞雖然很短,可是必須投入情感,所以並不容易。尤其是第一題「我愛你」特別難,這要有點人生歷練才說得好,愈年輕愈不容易詮釋這種考驗表現層次的句子。對十幾歲的人來講,這題恐怕太艱澀。
不過這位新人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頗有大將之風。我們就來看看她要帶給我們什麼樣的「我愛你」吧。
室內靜下來。
她輕輕張口──
「我愛你。」
她的聲音不過大、不過小,剛好足以讓在場的人統統聽清楚。哦哦,太厲害了,這個「我愛你」是對的。「我愛你。」我身後一位前輩試著說一次,可惜偏了,這個「我愛你」味道不夠。「我愛你。」另一頭的前輩也說了,可惜不對,完全錯誤,「我愛你」不是這樣說的。我也跟著說一次「我愛你」。不好,不對,咦,奇怪?到底哪裡少一點味道?我再說一遍「我愛你」,依舊沒有成功,不應該是這樣說的。「我愛你。」一旁的槍子也試了,當然沒說對。「我愛你。」阿部跟著挑戰。「我愛你。」大道具組的前輩說。「我愛你。」美術組跟燈光組的前輩都接著說,但完全沒有人答對,大家的說法都錯了。不出先生也輕輕說了一次看看,但不對。御島小姐什麼也沒說,忍耐的功夫真強。我又說一次:「我愛你。」啊啊,不行。「我愛你。」哦,天啊,差更遠了。不斷說著「我愛你」之間,腦海裡愈來愈不清楚哪種講法才是最棒的。「我愛你。」就已經說了不是這樣呀!這樣一點也沒有表達出愛意,根本是詐騙吧。「我愛你」應該是像剛剛那個新人說的那樣。「我愛你。」我又說一次,但周圍實在太吵,我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可不可以安靜一點,我想好好思考,我要說得更像她的「我愛你」,這樣我不能專心。啊啊,不行了,可不可以再讓我聽一次?再聽一次她的正確說法,我就能記住,我就會知道該怎麼說。這時候,杵在前方的新人忽然動一下嘴角,全部的人都注意到,趕緊屏氣凝神,原來大家都想再聽一次。
「我愛你。」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剛剛怎麼突然忘了呢?不對不對,我當然記得,否則怎麼判斷大家說得好不好。可是我如果記得的話,怎麼會說不出來?算了,大概多練習幾次就會了吧,我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接近目標。「我愛你。」不行、不行,果然還是不行。嗯,不過比一開始時要好多了,再加油一下應該就辦得到吧。「我愛你。」嗚……又錯了,到底是哪裡還不夠有味道呢?這時,突然有位前輩站起來說:「我愛你。」哦哦,原來如此,是姿勢!姿勢!那個新人是站著說的。大家紛紛站起來,我也趕緊起身,盡量以接近新人的姿勢說「我愛你」。感覺上好像比較接近一點,但還差得遠。「我愛你。」根本就不愛嘛。「我愛你。」一點也不。我繼續嘗試,槍子跟阿部也反覆不停地練習,全部的團員都不停地說「我愛你」,但沒有一個人說得好。只剩下御島小姐還沒說,真的太強了,令人感受到劇團領導者的威嚴。如果是御島小姐,應該可以說出很完美的「我愛你」吧,等等有機會的話,要請她說給我聽,不過現在我還是多練練。「我愛你。」我已經不曉得說了這句子幾次。「我愛你。」怎麼會這麼難?「我愛你。」又搞砸了。這時,我忽然發現身後不停說「我愛你」的前輩突然住口,瞪大眼睛,眼裡噙著淚水。那表情我彷彿看過。我馬上想了起來:對,之前櫻鳥的表情就是這樣。一個半月前,櫻鳥也是這副表情,所以我馬上了解前輩心裡在想什麼。啊,很痛苦吧?看見人家展現出自己達不到的境界真的很煎熬吧?可是前輩,不行唷,你不能放棄,放棄的話更痛苦。我再說一次「我愛你」給自己聽,但還不行、還差得遠。我看見前輩走出排練室,我無法挽留他,我知道他的心情。這是創作之路上必定會碰到的撞牆期,只有靠當事者自己去克服。我還有我的課題。「我愛你。」不對。其他的前輩也轉身離去。「我愛你。」是否接近一點?「我愛你。」室內差不多只剩下一半的人。「我愛你。」哎呀,可恨!還差一點!「我愛你。」我覺得我好像掌握到一點什麼了。「我愛你。」不,看來是我想太多。「我愛你。」現在轉身出去的人是阿部嗎?「我愛你。」這樣也不行。「我愛你。」隔壁的槍子好像說出非常接近完美表現的說法,我轉頭看她,以為她會很高興,沒想到槍子眼中出現的是跟其他人一樣的絕望眼神。是啊,只能這樣了,只能到這裡,自己的能耐就只有這樣。我了解那種感覺,這時刻必然到來,可是一定要超越它。槍子!槍子……槍子也走了。啊啊,我阻止不了她。算了。眼前還有比勸她更要緊的事。「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快了快了,快碰觸到它了。思緒清明起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雜音。留在排練室的只剩下我、新人,還有一句話也沒說的御島小姐。御島小姐緩緩站起身來。哦哦!御島小姐終於開口:
「我愛你。」
不對,這不是完美的表現。這是失敗的。哦……呃……御島小姐靜靜搖搖頭,恍神地走出排練室。我好寂寞,非常寂寞,真想要馬上衝出去擁抱她,把她留下來,可是我辦不到,因為我是演員,身為演員的我現在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我再一次輕聲說:「我愛你。」再來一次,「我愛你。」再一次,「我愛你。」我到底說了幾次這句話?還好排練室牆壁上掛著時鐘,我可以知道現在是幾點。從新人開始入團審核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三個小時,我彷彿被吸入什麼黑洞一樣。終於,一切就像回到應有的場所一樣,我說出那句話:
「我愛你。」
說出來了。
──啊。
啊……
總算……
說出來了,說出來了……
這才是「愛」。這才是「我愛你」完美的演繹。
塵世中獨一無二。
世界上唯此無他。
這才是真正的「我愛你」。
我壓著不停顫抖的膝頭,拚命控制自己千萬不要當場趴倒在地。
因為我眼前,新來的那個女生正直直盯著我。
她的瀏海以髮夾往兩旁別起來,清楚露出額頭跟眼睛。圓睜的雙眼直直平視著我,一動也不動。我感受不到她任何一絲一毫的動搖。她就那樣直直盯住我,就在眼前,但我感覺好像在看一張照片一樣。
「什麼名字?」
嗄?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問我。
「數多……一人。」
「數多。」
她像在品嚐我的名字一樣細聲低語。
這時候我發現──慢慢地發現,或者應該說是回神了。
我驀然發現自己在幹什麼,並想起所有走出這間排練室的人,想起過去這十三個小時以內發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是演員吧?」
她的話讓我目瞪口呆。
為什麼?她為什麼會知道?她今天才剛來,怎麼會知道我是演員?
「你喜歡演戲嗎?」
我還來不及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她突然又拋來一個疑問。
「……喜歡。」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狀況,但還是如此回答。
「喜歡創作嗎?」
「喜歡……呀,那個……」
「為什麼?」
嗄?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喜歡創作嗎?
當然有很多原因。
「你覺得『愛』是什麼?」
她又丟來一個突兀的質問。這、這問題也太難了吧?
「……我不知道。」我答不出來。
「那『人』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
她根本不管我答不答得出來,仍繼續發問:
「你覺得『創作』是什麼?」
這題目實在太大。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這答案已經超乎我、我們、甚或人類的理解範圍。
「我覺得我已經快找到答案。」
她用一貫的聲量,淡然談論這麼龐大的命題。
「我要拍電影。」
新人繼續說。
「我正在找演員。」
她往前踏出一步,向我伸出手來。
「數多先生。」
她淡然一笑:
「你要不要跟我拍電影?」

她的名字叫做──
最原最早。

那一天──
超級劇團「潘朵拉」就此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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