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卡洛斯‧魯依斯‧薩豐

譯者:
范湲

內文試閱:
《巴塞隆納蒐秘》很快就塑造了連載小說界的閃亮新星,這個小說裡的女英雄,可是十七歲的我絞盡腦汁才想像出來的蛇蠍美人。珂蘿依.佩蔓葉兒是所有吸血鬼愛慕的黑暗公主,她智慧過人、居心叵測,總是一身性感惹火的華麗馬甲裝扮,也是神秘的黑道角頭巴塔沙.莫雷的情婦兼左右手。莫雷幽居在一處地下宅邸,竟日與埋葬多年的骷髏和死屍為伍,進入宅邸的秘密入口則位於哥德區墓園下方的隧道裡。珂蘿依殘害特定目標的手法有個固定模式,她先以美色和性感裝扮將被害人媚惑得團團轉,接著再以塗抹了含有劇毒的口紅親吻對方,上當的男子中毒之後,隨即出現全身肌肉麻痺的症狀,最後在無聲無息的情況下窒息而死;被害人奄奄一息的同時,事先已喝下解藥的珂蘿依則安然無恙地冷眼旁觀。珂蘿依和巴塔沙自奉一套榮耀準則: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清除世間人渣,所有卑鄙小人、偽君子、狂熱分子、寡言武斷的暴戾怪人,以及各式各樣的愚蠢白痴,凡是會讓這個世界沉倫的敗類,一律殺無赦;所有因貪婪與吝嗇而牴觸愛國意識、上帝旨意、語言文化和民族利益的小人,都是他們的眼中釘。對我而言,這兩個人是異類英雄,就跟所有真實生活裡的英雄一樣。但是巴希里歐先生可不這麼想,他的文學品味向來以西班牙黃金世紀詩篇為主,在他看來,那些古典詩句堪稱世間最美妙的傑作。不過,看在讀者對這些連載小說反應熱烈的份上,他也只好暫時把他的喜好放一邊,任由我這個小夥子天馬行空地發揮著過度誇張的想像力。


親愛的朋友:
請容我冒昧寫下這封信向您傳達我的景仰之意,並藉此恭喜您「巴塞隆納蒐密」成為「工業之聲」近年來最成功的作品。作為一個讀者以及優秀文學的愛好者,有幸能夠發現這樣一位才華洋溢、前途無量的新秀作家,內心感到無比雀躍。為了對您致力創作的辛勞表達謝意,我希望有這個榮幸能夠參與一個驚喜聚會,今晚十二點在瑞瓦區的「綺夢園」,懇請您撥冗赴會。靜候您大駕光臨。

獻上誠摯的祝福
A.C.


衛達早已站在我背後讀完了信件的內容,此時正蹙著眉頭納悶著。

「有意思!」他喃喃說道。

「什麼有意思?」我問他。「『綺夢園』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衛達從白金菸盒裡抽出一根香菸。

「卡門女士不准人家在屋裡抽菸的。」我提醒他。

「為什麼?難不成菸味會讓排水溝的臭味更難聞啊?」

衛達點了菸,樂得像神仙似地享受著吞雲吐霧的愉悅,彷彿嚐到了做壞事的快感。

「馬汀,你有認識的女孩子嗎?」

「那當然了,我認識一大堆哩!」

「我是從《聖經》的角度在問你這件事。」

「您是問我在望彌撒時認識的女孩子嗎?」

「不是,我是指在床上。」

「喔!」

「怎麼樣?」

老實說,在衛達這種情場老手面前,我的情史可謂乏善可陳。回顧我的青少年戀愛經驗,不是平淡無趣,就是缺乏創意。纏綿、溫存、在大門或是陰暗的電影院裡偷偷接吻這些情節,對任何一個深諳情場運作的高手來說,應是稀鬆平常之事,卻從來不曾在我短暫的戀愛場景裡出現過。

「這個和那個有啥關係啊?」我沒好氣地駁斥他。

衛達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打算開始長篇大論了。

「在我還是小毛頭的時候,通常呢,至少對於像我這樣的少爺們來說,我們在這方面的啟蒙都是由專業人士一手引導的。我像您這個年紀的時候,我父親當時經常出入城裡最頂級的風月場所,於是,他把我帶到一個叫做『綺夢園』的地方,地點就在奎爾伯爵聘請高第先生在蘭巴拉大道旁建造的那幢陰森可怕的王宮附近。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吧?」

「您是指伯爵還是妓院?」

「哼!很有幽默感。『綺夢園』過去是個非常高貴典雅的地方,出入的客人都是顯赫人士。事實上,我一直以為這個地方已經停業好多年了,不過,我想大概是我搞錯了吧!這個行業就是跟文學創作不一樣,他們的生意永遠都是旺季。」

「我知道了,這大概是您想出來捉弄我的鬼點子吧?」

衛達立刻搖頭否認。

「那麼……到底是編輯部的哪個笨蛋搞出來的把戲?」

「聽得出來,您的語氣中帶有不少厭惡的情緒,不過,我很懷疑,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從事高尚新聞業的尖兵付得起『綺夢園』這種地方的價錢,如果我記得沒錯,這地方可不便宜啊!」
我不耐地哼了一聲。

「隨便啦!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衛達一聽,睜大了眼睛。

「您現在可別說您跟我不一樣,不是無神論者?或是……您決定做個純潔無瑕的好人,打算把童貞留到新婚之夜?還是您決定把那奇妙的一刻留到真愛來臨,然後在上帝的庇祐之下享受靈肉合一的愉悅,接下來就是傳宗接代,生幾個小鬼,他們會冠上你的姓氏,還遺傳了媽媽的眼睛,而那個賢慧端莊的聖潔女子終究會以她的雙手將你推向天國之門,慈悲的耶穌就在那裡等著你……」

「我並沒這麼想啊!」

「太好了!我很高興。因為很有可能,我特別強調『很有可能』,那個奇妙的時刻永遠不會來臨,你可能永遠不會墜入情網,你可能不想也不能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任何人,你可能會跟我一樣,活到四十五歲了,突然驚覺自己已經不再年輕,丘比特的箭已經不再射向你,浪漫的玫瑰花床已不復見,到了這個時候,你僅有的復仇方式,就是在結實、惹火的肉體上從生命手中把稍縱即逝的歡愉搶回來,那才是這個狗屁倒灶的世界唯一的天堂,始於美好,終於回憶。」

我噤聲許久,那是我對他這段話的沉默喝采。衛達熱愛歌劇,從激昂的快板到悠揚的詠嘆調,都在他欣賞的曲目之列。黎塞歐歌劇院上演普契尼歌劇時,他必定會出現在衛家的專屬包廂裡。那是少數幾個能讓他欣賞音樂的地方,不過,擁擠的歌劇院頂樓座位當然不包括在內了。對音樂和歌劇的愛好也影響了他對上帝和人性的看法,而且經常會在我面前慷慨陳辭,就像那天一樣。

「怎麼樣?」衛達端著挑釁的神情問道。

「這一段我覺得滿耳熟的。」

他滿臉錯愕,幽幽嘆了口氣,接著點頭承認。

「這是《黎塞歐歌劇院謀殺案》裡的內容。」衛達大方坦承,「那本書的最後一幕是蜜蘭妲.賴芙爾對著邪惡的侯爵胸口開了一槍,因為侯爵背叛了她,竟偷偷溜到哥倫布大飯店的蜜月套房內,擁著沙皇派來的女間諜伊娃諾瓦共度了激情的一夜……」

「難怪我覺得似曾相識,這一段選得真好。那本小說是您的登峰造極之作啊!衛達先生……」
衛達面帶微笑地接受我了讚美,接著,他似乎在琢磨著要不要再點一支菸。

「最重要的是,這段話道出了事實。」他下了這樣的結論。

衛達在窗台上坐了下來,不過,他當然是先用手帕把窗台擦乾淨了,免得弄髒了他的高級長褲。我看見那輛西班牙和瑞士合作製造的汽車停在樓下,就在公主街角。司機馬努正拿著抹布把車子擦得閃閃發亮,彷彿那是珍貴的羅丹雕塑作品。馬努總是讓我想起我父親,他們兩人都是苦過來的人,臉上寫滿了滄桑的回憶。我曾經聽過艾柳絲莊園那幾個傭人聊起,馬努.沙吉爾在牢裡關了好久,出獄之後,窮困潦倒了很多年,因為他頂多只能找到港口搬運工之類的差事,偏偏他年紀大了,早就沒那份體力。傭人們言之鑿鑿,說是馬努曾經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差點兒被街車輾斃的衛達。貝德羅.衛達為了感謝他這份救命之恩,得知可憐的馬努處境艱困之後,決定幫他安插一份工作,並讓他帶著妻女一起住進艾柳絲莊園車庫樓上的小公寓。衛達還向他保證,當時年紀還小的克麗絲汀娜可以去佩爾斯大道和衛老爺家裡請的家教一起上課,並和衛氏王國的孩子一起去上同樣的學校,至於馬努的妻子則在衛家幫傭。衛達一直想買一輛最新款的汽車,方便他在巴塞隆納城內洽公,假如馬努可以學會駕駛技術的話,那麼開車的工作就可以交給他來做,因為在當時那個年頭,有錢人家的公子少爺們嬌貴的雙手是絕不碰觸任何機器的。馬努當然是很樂意地接受了這項提議。後來的情況眾說紛紜,可以確定的是,馬努.沙吉爾一家人對衛達忠心耿耿,甚至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就像古代的戰士捍衛君主那樣。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認同出身富貴的衛達這一連串的慈悲善行,因為,他常常是個一見到牧羊的小孤兒就會眼睛發亮的那種濫情好人。

「你這個傢伙,只要腦袋裡起了邪念就會露出一副無賴的德行。」衛達說道,「說吧!你在打什麼主意?」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您真是一個慷慨大方的人啊!衛達先生。」

「就憑你這個年紀和你的身分,說話帶刺不是你可以玩的把戲。」

「您教訓的是。」

「去吧!去跟馬努打聲招呼,他經常問起你呢!」

接著,我探頭到窗外,一見到我,向來待我如少爺的老司機,在遠處恭恭敬敬地向我揮手致意。我隨即向他揮著手。坐在駕駛座旁邊的是他女兒克麗絲汀娜,這個皮膚白皙、雙唇紅潤的女孩大我好幾歲,打從我初次在艾柳絲莊園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我的氣息就已經被她偷走了。

「你別那樣盯著她看,她會被你的眼神震裂成碎片的。」衛達在我背後囁嚅著。

我立刻轉過身來,眼前的衛達端著一張虛矯的面容,那是他閒聊風花雪月或是其他貴族秘辛時才會出現的神情。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鬼才相信。」衛達駁斥道,「我說……今天晚上那件事,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我把信又讀了一遍,依然躊躇。

「衛達先生,您常去那種地方嗎?」

「打從十五歲開始,我不曾為了任何女人付過半毛錢,技術上而言,付錢的都是我父親。」衛達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吹噓的意圖。「不過,既然是人家送上門的禮物……」

「我不知道啊!衛達先生……」

「你當然知道!」

衛達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接著走向門邊。

「距離午夜還有七個鐘頭。」他說,「這段時間,你好好想清楚,也壯壯自己的膽量。」

我把頭探出窗外,看著他逐步走近汽車。接著,馬努替他開了車門,衛達慵懶地癱坐在後座。我聽著那輛西班牙和瑞士合製的引擎開始奏起了活塞交響樂。這時候,老司機的女兒克麗絲汀娜抬頭望著我的窗口。我對她笑了笑,但隨即發覺,她根本不記得我是誰。過了半晌,她的視線移開了,衛達那輛龐大的豪華轎車揚長而去,一路駛回屬於他的世界。

「綺夢園」位於一家歌廳的樓上,樓下的大型節目預告海報上,身穿薄紗長袍的舞孃,大方展露著誘人的胴體,雙手則捧著一條黑色巨蟒,蛇嘴吐著裂成兩條的舌頭,看起來像在親吻著舞孃的雙唇。

伊娃.黑山與死亡探戈」──海報上印著這樣一行字。「黑夜天后獨家演出,限期六場。特別情商星相專家米斯麥羅合作演出,將為您揭發內心最深層的秘密。

歌廳入口旁有一扇窄門,門內接著漫長的樓梯往上綿延著,樓梯兩側的牆壁全部漆成了紅色。我踩著階梯往上走,到了樓梯間之後,我在一扇氣派的橡木大門前停下腳步,門環造型是個銅雕仙女,下體以一小片三葉草遮著。我扣了好幾下門環,接著在門前靜候著,偶爾則張望著自己的身影映在牆上那面朦朧的大鏡子裡。就在我正打算逃離那個地方時,大門突然打開了,一個中年女子站在門口,她將滿頭銀髮在腦後盤成了髮髻,祥和的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您應該就是大衛.馬汀先生吧?」

我這輩子還沒有被人尊稱過先生呢!她這突如其來的恭敬態度,反而把我嚇了一跳。

「正是在下。」

「請進!勞駕閣下跟我來。」

我跟著走過一小段通道,然後進入一間寬敞的圓形大廳,牆上鋪了紅色天鵝絨壁毯以及昏黃朦朧的壁燈。天花板是個彩繪玻璃圓頂,上面鑲嵌著一隻同樣是玻璃打造的蜘蛛,圓頂正下方擺著一張桃花心木桌子,桌上放著一台大型留聲機,不斷咕噥著詠嘆調歌劇。

「先生,您想喝點什麼嗎?」

「如果方便的話,麻煩您給我一杯開水。」

白髮女士神色泰然地微笑著,始終保持著親切周到的態度。

「或許先生可以考慮喝杯香檳或烈酒。或者,來杯上好的赫雷斯紅酒也不錯的。」

我卑微的舌頭這輩子還沒嚐過自來水以外的飲料呢!因此,我只好聳了聳肩。

「那就請您替我挑一種吧!」

那位女士點頭回應,臉上的笑容未曾稍減。接著,她指了指大廳擺設的幾張華麗座椅。

「先生就請先坐一下吧!珂蘿依馬上就過來了。」

我差點兒噎著了。

「珂蘿依?」

白髮女士並未理會我的困惑,逕自消失在黑色門簾後方,留下我一個人在那兒默默咀嚼著緊張不安與私密渴望。為了擺脫一身不聽使喚的顫抖,我開始在大廳內徘徊著。除了悠揚的樂音以及我的心跳之外,這個地方有如墳墓般一片死寂。整個圓形大廳叉出六條走道,每條走道盡頭分別掛上了藍色門簾遮掩著雙片門板合成的白色房門。我癱坐在其中一張搖椅上,如此氣派的豪華座椅,大概只有達官顯要們尊貴的臀部才有資格坐吧!不久後,白髮女士回來了,她以銀製托盤端來一杯香檳。我拿起了酒杯,然後看著她的身影在同一扇門後消失。我一口氣喝掉了香檳,接著,我解開襯衫領的鈕釦。而且,我開始懷疑,這一切八成是衛達為了增長我的見識而策畫的玩笑。就在這時候,我瞥見其中一條走道上有個身影往我這邊走來。看起來像是個小女孩,定睛一看,的確就是。她一路低著頭往前走,因此,我根本看不到她的雙眼。此時,我趕緊站了起來。

小女孩恭敬地向我屈膝鞠躬,接著示意要我跟她走。這時候,我發現她的其中一隻手是義肢,就像假人模特兒的手一樣。小女孩帶著我走到一條通道的盡頭,接著,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開了門,並讓我先行入內。那個房間基本上是陰暗的。我往前踱了幾步,試著集中目光焦點,於是便聽見背後傳來關門的聲響,待我回頭想探究竟時,小女孩已經消失了。我聽著門鎖轉動的聲音,這才知道自己被鎖在房裡了。我凝立原地,整整一分鐘不敢動彈一下,等到雙眼逐漸適應了陰暗的光線,才總算看見房裡的陳設。這個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都覆蓋著黑布。房間的一邊擺設隱約可見一系列怪異的粗製器具,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因此,我實在無從判斷安全與否。房裡有一張寬敞的圓形大床,床頭看起來就像黑布裁製的大蜘蛛,上面掛著兩個壁上燭臺,兩支點燃的大蠟燭散發著教堂和靈堂裡常有的氣味。大床旁邊有一扇華麗的花格窗。我忍不住打著寒顫。那個地方就跟我在「巴塞隆納蒐秘」裡為珂蘿依打造的臥室一模一樣。房裡有一股燒焦味。我正打算用力把房門打開時,這才發現自己並未落單。我停下腳步,全身冰冷。花格窗後方浮現一個身影。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觀望著我,接著,我看見她那白皙修長的手指,塗成墨色的長指甲,緩緩伸出了花格窗小孔。我嚇得猛吞口水。

「珂蘿依?」我喃喃問道。

就是她!她就是我的珂蘿依。我筆下那個絕美冷艷、無人能及的致命女性,此刻成了有血有肉、身著性感內衣的真實人物。那一身白雪般的肌膚是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一頭烏黑晶亮的秀髮,剪成了線條筆直俐落的齊髮,更加凸顯她那張美麗的臉龐。她的雙唇塗上鮮血般的口紅,綠色的眼眸則暈染了黑色的眼影。她的一舉一動彷彿一隻貓,她的胴體緊裹著布滿閃亮鱗片的馬甲,那份極度挑逗的煽情,簡直教人招架不住。她那細長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天鵝絨帶子,帶子上垂掛著顛倒的十字架。我看著她慢慢走過來;我緊張得透不過氣,雙眼緊盯著那雙裹著黑色絲襪的長腿,就算一整年不吃不喝,我大概也攢不到足夠的錢去買那雙高級絲襪。她的腳上踩著一雙細跟高跟鞋,腳踝上以絲質緞帶綁了個蝴蝶結。我這一生未曾見過如此的美貌,也不曾感受過如此的恐懼。


我任由她帶著我上了床。跌坐在床上之後,我緩緩躺了下來。燭光映出她的身材曲線,我的臉龐和雙唇正好就在她裸露的小腹下方,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我開始親吻著她肚臍下方的部位,並以我的臉頰搓磨著她的肌膚。這時候,我已經全然忘我,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跪在我面前,並拉起了我的右手。她就像一隻慵懶的貓似的,緩緩舔著我的每一根手指,接著,她凝視著我,並開始為我寬衣解帶。我有意幫她,她卻一臉媚笑地撥開了我的手。

「噓……」

脫光了我身上的衣服之後,她撲在我身上,然後舔著我的雙唇。

「現在換你了。幫我脫衣服!慢慢來,必須很慢很慢才行!」

此時,我總算明瞭,我從多舛多病的童年一路走來,就是為了體驗這短短數秒鐘的極樂時光。我緩緩褪去她身上的衣物,直到她一絲不掛,只剩下頸部那條天鵝絨帶子,以及那雙夠讓我這種窮光蛋餬口一百年的高級黑色絲襪。

「輕撫我!」她在我耳邊呢喃,「跟我玩遊戲!」

我愛撫著她,並吻遍了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膚,彷彿想藉此將她的白皙雪肌烙印在我的記憶裡。珂蘿依始終不疾不徐,並以輕柔的呻吟回應我的愛撫和親吻。接著,她讓我仰臥在床上,再以她的胴體覆蓋在我身上。我的雙手落在她的背部,並在她的脊椎上來回撫摸著那段神奇的曲線。她幽幽觀望著我,那雙朦朧的眼神與我的臉龐僅有數公分之距。我覺得自己應該開口說點話才對。

「我叫做……」

「噓!」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廢話,珂蘿依已經把她的雙唇貼上我的唇,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她讓我從這個塵世消失了。她發覺我在這方面的笨拙,卻做到了讓我以為她並不知道的地步,珂蘿依熱情回應我的每一個動作,並泰然自若地引導我的雙手去探索她的肉體。她的眼裡不見一絲厭煩和出神。她以無限的耐心與溫柔參與和品嚐一切,我甚至忘了思索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那天晚上,大約僅有一個鐘頭的短暫時光,我銘記了她的每一吋肌膚,就像人們在背誦彌撒經文或法律條文時那樣認真。後來,當我累得幾乎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時,珂蘿依讓我枕著她的酥胸,她默默輕撫著我的頭髮,直到我在她的臂彎裡睡著了,一隻手仍陷在她的大腿之間……


當我醒來時,房裡一片陰暗,珂蘿依早已離去。她的肌膚已經不在我手裡了。她躺過的床上放著一張和我收到的白色羊皮紙信封裡那張一模一樣的名片,上面這樣寫著:

安瑞亞斯.柯瑞理
發行人
盧米埃出版社
巴黎市聖傑曼大道69號


名片背面有一小段手寫的留言:

親愛的馬汀,生命的意義在於實現遠大夢想。當您準備好要實現您的夢想時,請和我連絡。我會靜候您的消息。
您的朋友兼讀者
A.C.


我撿起地上的衣物,並趕緊穿上。房門並未鎖上。我沿著走道踱回大廳,留聲機已經不再出聲了,現場已經不見小女孩以及接待我的白髮女士的蹤影,周遭一片死寂。當我往出口處走去時,我總覺得背後的光線逐漸幽微,各個走道和房間緩緩染上漆黑。我踏出大門來到了樓梯口,我百般不願地下樓返回原來的世界。到了街上之後,我沿著蘭巴拉大道往下走,將流連深夜裡尋歡買醉的喧嚷人群拋諸腦後。四周瀰漫從港口飄過來的燠熱薄霧,東方旅館的大窗暈染著混濁的昏黃,過往的路人忽地隱遁在布滿灰塵的窗裡,就像蒸發的氣體一樣。我意興闌珊地往前走著,珂蘿依的香水味也開始在我的思緒裡消褪了。接著,我不禁納悶,若是衛達專屬司機的女兒克麗絲汀娜.沙吉爾的雙唇,是否也有同樣的味道?


人總要在喝下第一口開水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口渴。造訪「綺夢園」三天之後,珂蘿依細雪般的柔嫩肌膚依舊烙印在我的腦海裡,甚至啃噬著我的思緒。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更別說是衛達先生了。我決定湊足僅有的一點存款,那天晚上,我滿懷期望又去了一趟,即使身上的錢只夠買到她片刻的擁抱,吾願足矣。

當我抵達「綺夢園」樓下的紅牆樓梯口時,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樓梯旁的燈火已經熄了,我緩步拾級而上,逐漸遠離了舊城區喧鬧的酒店、酒吧、舞廳,還有歐洲發生大戰之後在蘭巴拉新街留下的許多難以定義的場所。危危顫顫的燈火從大門門縫竄了出來,隱約映出我踩著樓梯往上爬的腳步。到了樓梯間,我隨即停下腳步摸黑尋找門鈴。我的十指撫過沉重的金屬大門環,當我拉起門環時,大門自動開了個幾公分的門縫,我這才發現,原來大門沒鎖。我輕輕推開了大門,一片死寂迎面而來。眼前有個泛藍的幽影,我忐忑不安地往前走了幾步。

街燈的浮光凌空顫動著,短暫地映出了光禿禿的牆壁以及高低不平的木質地板。我走進那個記憶中裝潢了華麗的天鵝絨和高級家具的大廳。大廳裡空空如也,地板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彷彿大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裡閃閃發光的金沙。我繼續往前走著,沙塵上印著我踩過的足跡。現場已經不見留聲機,也沒有椅子和畫作。殘破的天花板上,依稀可見焦黑的樑木。斑駁脫落的壁畫,彷彿一張龜裂的蛇皮。我朝著通往巧遇珂蘿依的房間那條走道前進。我走過那條漆黑的走道,來到那個雙扇門板的房門前,然而,房門已非純淨的白色。門上缺了門把,門板上也幾乎沒有窺視孔,彷彿門把是被人一口氣用力拔掉的。我推開門,然後進了房間。

珂蘿依的香閨已成了漆黑的地牢,牆壁彷彿塗了黑炭似的,大部分天花板已經塌陷。我看見烏雲橫亙夜空,伴著一圈銀色光暈的明月就懸在金屬床架上方。就在這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地板發出的嘎吱聲,立刻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屋裡不只我一個人。有個漆黑削瘦的男性身影就站在走道入口處。我看不清他的長相,但非常確定他正在注視著我。他凝立在原地,彷彿一隻大蜘蛛,過了幾秒鐘之後,我終於反應過來,並朝著他往前跨出了一步。此時,那個黑影立刻縮進幽暗的角落裡,當我走進大廳時,已經不見任何人影。

對面街上的霓虹招牌光束霎時照亮大廳,頓時映出了堆在牆腳的瓦礫。我走了過去,然後跪在那堆大火肆虐後的殘餘物。有個東西從瓦礫堆冒了出來。手指。我撥開覆蓋著手指的灰燼,眼前漸漸浮現了一隻手。我抓起那隻手,往上一拉,沒想到那隻手還連著一個洋娃娃。我立刻認出了這個洋娃娃,同時恍然大悟,我一直以為小女孩的手是木頭做的,其實是陶瓷。我把它丟回瓦礫堆裡,隨即離開了那裡。

我不禁自忖,那個陌生人是不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因為布滿沙塵的地上絲毫不見任何人踩過的足跡。我下了樓,走出大門之後,站在街道旁探究那幢建築物一樓的每一扇窗子,內心的困惑有增無減。來來往往的路人當著我的面取笑我。我試著在人群中找出那個陌生人的身影。我知道他就在那裡,或許就在幾公尺外觀望著我。過了半晌,我穿越街道,進了對面一家擠滿了人的小酒吧。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擠進吧台前,接著,我招手叫來服務生。

「您要喝點什麼?」

我口乾舌燥,彷彿滿口沙塵。

「來杯啤酒吧!」我隨口應道。

服務生送上飲料時,我立刻傾身向前。

「請問……您知道對面那個『綺夢園』是不是已經關門大吉啦?」

服務生把啤酒放在吧台上,他睜大眼睛盯著我,彷彿我是個大白痴似的。

「那個地方十五年前就關門大吉啦!」

「您確定嗎?」

「當然!自從發生一場大火之後,那地方就一直沒有再恢復營業了。還需要點什麼嗎?」

我搖搖頭。

「總共四毛錢。」

我付了錢,啤酒一口也沒喝,隨即離開酒吧。

隔天,我比平常提早進了報社,直接就往地下室的資料室跑。多虧負責管理資料室的馬諦亞斯幫忙,我查閱了十五年前的「工業之聲」,試圖找出服務生提到那場大火的相關新聞。大約四十分鐘之後,我找到了那則新聞,但僅止於一則短訊。大火發生於一九○三年的基督聖體節。總共六人葬身火場:一位顧客,四名店內的姑娘,還有一個在店裡打工的小女孩。警方和消防隊一致確認,大火應是煤油燈翻倒所引燃,雖然教區主教認定這是天譴,上帝為了遏阻一切傷風敗俗的行徑而祭出這樣的懲罰方式。

下班回到租屋處之後,我躺在床上,始終輾轉難眠。我掏出口袋裡那張陌生人的名片,那張我在珂蘿依床上醒來時握在手上的名片,接著,我在幽微的光線下再讀了寫在名片背面那一行字:「前程遠大」。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6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