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一部終結所有小說的小說!
一舉將台灣文學帶進後人類新紀元的不思議長篇大作!
 
曼氏亞洲文學獎+歐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雙入圍
德國法蘭克福書展+萊比錫書展雙選書
伊格言最新問鼎國際文壇大作



《聯合文學》8月號雜誌,50頁「後人類小說猛擊」巨幅專題介紹!
本書末附有駱以軍vs.伊格言一萬字精彩對談!



關於夢,佛洛伊德知道得太少!

一場間諜戰爭;
一個被遺棄的生化人;
一位身世成謎的AV女優;
一場熾烈如火的悲劇性畸戀;
一個甚至背叛了陰謀者自身的間諜陰謀……

許多年後,來到了這樣的時代:人的夢境可被取出,儲存於水瓢蟲之膜翅。豢養水瓢蟲,是為了讓夢境永久保鮮,免於氧化;只要水瓢蟲行分裂生殖,夢境便可隨之無限複製。許多年後,來到了這樣的時代:生化人雜處於人類之中,難以有效區隔辨識。人類研發各式篩檢法,希望準確標誌出那些偽扮為人類的生化人,將之全數消滅。而其中一種,正是「夢境分析」。

身為國家安全總署技術標準局局長,生化人K的身世卻是個謎。他不記得自己的編號與製造廠,也沒有關於身份的任何記憶。儘管他編撰身世,偽扮為人匿藏於人類群體之中,卻始終不確知自己真正的來處……

一切開始於「維根斯坦專案」。K奉命追蹤叛逃情報員Godel,意外發現此事與生化人AV女優Eros有關。K找到以Eros為主角的紀錄片《最後的女優》;但查證結果顯示,除了Eros本人之外,紀錄片中入鏡的其他角色,包括經紀人J、面具導演、男優伊藤等,均為造假,並無其人。而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這一切竟隱隱牽連著K的身世之謎!

一道「內部清查」的緊急命令啟動了K的逃亡之旅。接踵而來的連串事故絕非偶然。Godel為何叛逃?女優Eros與「生化人解放組織」又有何關連?而K的身世秘密,涉及的究竟是一個輝煌的偉大理想,抑或是一場蜃影般的虛無幻象?




◎國內外小說家、評論家、詩人一致驚艷推崇!

迪特.斯多士 (Dieter Stolz,評論家,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教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鈞特.葛拉斯指定編輯)
伊格言的小說題材豐富,風格變化繁複。小說中的預言與未來視野,讓我想起新約的〈啟示錄〉。

楊內斯基 (Ulrich Janetzki,評論家,德國柏林文學協會會長)
伊格言是華語文學界少見的青年才俊,他如此年輕,而作品又令人印象深刻、耳目一新!

卡達琳娜.輝柏 (Katharina Faber,瑞士德語小說家,Rauriser文學獎、Zollikon藝術獎得主)
伊格言的小說氣氛凝聚,畫面清晰,節奏犀利而精準;讀他的小說簡直比看電影還過癮!

駱以軍 (小說家)
驚人的高度。小說情節的變形金剛。地獄爆炸般的濃煙光焰。藉由《噬夢人》,伊格言脫離鄉土魔幻的拔尖領先群,原創了一個讓我們陌生而懍畏其龐大偽知識系譜的宇宙滅絕史詩。那使他獨自突圍闖進另一個小說次元,一個華文小說龐大惡魔野心的阿凡達計畫;也畫出了台灣小說新紀元的光年單位。

童偉格 (小說家)
作為不成熟的讀者,我的偏見是:倘若真的「重要的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你怎麼記得」,那麼當人類感受記憶的方式變了,世界應該也會隨之改變吧。倘若真能提取他人的記憶、夢境,將他彼時的感受由我的感官如實承演;在衰亡之時、危疑之時,苦痛之時,當他輕輕說「好像分秒都有人把釘子敲進你身體每一處」之時。倘若都能不隔閡於話語,容另一人徹底體會了,那時——不知該叫悲觀還是樂觀——世界應該沒有繼續行進的可能了吧;也許,會更傾向無為、避世,不遭逢。因此,大部分的科幻小說對我而言,除卻知性愉悅外,總顯得多言卻無力。然而,《噬夢人》明顯有著不同。在此,世界全景那樣寬廣的維度,被粹切、綰合在伊格言嫻熟的暗房造景術中。所有這些夢境造源、愛慾摹寫,科幻擬態,對我而言,深深指向對虛無命題的重重應答。在此,「抒情」果然毋寧說是存在態度,而非文學形式。我跟隨伊格言的造徑、小說人物的旅程,尋索那知悉一切命運的最後之人,那複數亡故卻猶浮潛鄉愁的無色之人,並因應答背後,居然如此清晰的空曠而反側。

鯨向海 (詩人)
這是整個宇宙月台擠滿了人卻突然靜下來的一刻,發現:伊格言,是先我們一步突變的人種!




◎文壇、學界聯名推薦!

王德威 (比較文學及文學評論學者,美國哈佛大學Edward C. Henderson講座教授 ,中央研究院院士)
王聰威(小說家)
卡達琳娜.輝柏(Katharina Faber,瑞士德語小說家,Rauriser文學獎、Zollikon藝術獎得主)
甘耀明(小說家)
宇文正(《聯合報.聯合副刊》主編,小說家)
吳鈞堯(《幼獅文藝》主編,作家)
李志嗇(導演,作家)
李昂(小說家)
李崇建(作家,文學教育推廣者)
李奭學(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南方朔(作家,文化觀察家)
迪特.斯多士(Dieter Stolz,評論家,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教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鈞特‧葛拉斯指定編輯)
孫梓評(《自由時報.副刊》副主編,作家)
高翊峰(作家)
梅家玲(臺灣大學臺文所教授兼所長,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教授)
許榮哲(作家,耕莘青年寫作會文藝總監)
郭強生(小說家,東華大學英美語文系教授)
陳大為(台北大學中文系教授)
童偉格(小說家)
黃錦樹(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
楊內斯基(Ulrich Janetzki,評論家,德國柏林文學協會會長)
楊佳嫻(詩人,台大中文博士)
詹宏志(作家,資深偵探推理迷,文化趨勢觀察家,PC home董事長)
駱以軍(小說家)
鍾怡雯(作家,元智大學中文系教授)
羅智成(詩人,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
難攻博士(科幻專家,《破報》搧胡椒祕密基地總司令)
鯨向海(詩人)

(以上依姓名筆劃排序)




◎關於《噬夢人》動畫短片

這是件好玩的事。至少我這樣想。
過去許多讀者曾給我這樣的稱號──「視覺系作家」。對,這當然無關乎我的長相或穿著(笑),而關乎我的文字風格。除了那些小說的基本配備(人物、情節、情感,以及最重要的所謂「深刻」)之外,我喜歡鏡頭運動,我對繁複華麗,如光之工筆畫的視覺意象特別著迷。於是,在《噬夢人》寫作的過程中,我第一次起了這樣的念頭:拍一部動畫吧。
然而現階段這樣的夢當然不容易實現。所以我就該把這樣的夢乖乖一口吞回肚子裡?(變成一個自己的噬夢人?)
倒也不盡然如此。「一部動畫」並不可行,所以我拍了「一小段」。我與曾入圍法國安錫動畫影展的導演陳明和合作,共同執導了這段《噬夢人》動畫。這中間面臨許多限制,技術上的、時間上的、其他各方面的。老實說,難免不盡如人意。我們所能建置的場景也比理想中的狀況少了好幾個。我每每衷心感謝陳導的幫贊,但他總是客氣地輕描淡寫(帶著他藝術家的遊戲興味):「小說真屌。情節如此精彩,我只可惜沒能真把一整部動畫都拍出來。」
所以我也終於有機會過了導演癮。也並沒有在導演的過程中變成一隻獨角獸。除了希望大家喜歡這本小說、這部小短片之外,我還有個額外的的小期待:希望K、Eurydice、Eros和Godel會喜歡他們自己的形象。小說裡,他們的生命或許不很愉快,不過,至少還可以帥帥的吧(笑)。
──伊格言


導演:陳明和、伊格言
預計上演日期:2010年十月中下旬
片長:1分30秒

播出地點:
‧youtube
‧博客來、金石堂、誠品等網路書店:《噬夢人》書籍頁面
‧全省誠品門市 (歡迎各地門市加入)
‧《噬夢人》串聯活動頁:http://unitas.udngroup.com.tw/e-card/a548/dream.html
‧伊格言部落格:http://blog.chinatimes.com/EgoyanZheng/
‧聯合文學官網:http://unitas.udngroup.com.tw/


作者簡介:
伊格言
本名鄭千慈,1977年生。台大心理系、台北醫學院醫學系肄業,淡江中文碩士。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等,並入選《臺灣成長小說選》、《三城記:台北卷》、《年度小說選》等選集。2003年出版第一本小說《甕中人》,已成新世代經典。2007年獲曼氏亞洲文學獎(The Man Asian Literary Prize)入圍;並獲選台灣十大潛力人物。2008年獲歐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Frank O’Connor Inter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入圍。亦曾任成大駐校藝術家、學學文創志業講師等。


內文試閱:
內文精選1

溫泉旅店之夢
◎伊格言

夢境編號:013
夢境內容:
  K開車送一個女孩回家。
  那個女孩不是我。我並不存在那個時空裡。我只是看見。
  那是個長相甜美的女孩。淺褐色的短髮,大眼,鮮嫩的紅唇。我覺得她長得有點像我。但她看來似乎比我年輕。她坐在前座,K的身旁。一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說著話。
  他們似乎臨時改變了計畫,並未回到女孩的家,而是開進山裡,來到一間溫泉旅店。
  那是我與K曾去過的一間小型溫泉旅店(在夢裡我認為我與K一起去過。但現實中並沒有)。古典時代老式的木造兩層樓建築,躲在僻靜的山坳中。四周環繞著許多顏色奇異的、不知名的花朵。史前生物般巨大的蜻蜓飛舞其間。有著巨型樹蓋的林木將整座破舊的建築掩蔽環抱著。
  似乎是下午時分。然而由於林蔭過於蓊鬱濃密,光線昏暗。那給人一種像是黎明前或即將沉入黑夜中的印象。
  他們一如預期地下了車,牽著手走進旅店,開始check-in。
  但這時我突然領悟到,他們的所有舉動,這個夢境中的任何細節,都將與那次我與K共同來到這溫泉旅店的經驗一模一樣。
  時間相同。停車的位置相同。下車的次序相同。走位相同。牽手時同樣親密而愜意地勾著小指與無名指。在相同的時刻說出一字不差的對話。一樣的空氣、一樣的手勢、一樣細微的表情牽動。他們將在同一位服務人員的帶領下被分配到同一間房間(三個人體在空間中複製完全相同的移動軌跡),重複我和K之間所有曾經經歷的細節……
  像是一段立體影片的重播。時光之復返。
  只是我被換成了她。
  我恐慌起來,但無能為力。我知道我並未於此處存在。我並不具有實質的形體。我只能眼睜睜看著K與女孩步入客房,而後依照我記憶中的步驟(K卸下她的耳環,親吻她的耳廓;她閉上眼睛用手摸索著他的手……),無比熟悉地繾綣歡愛起來。
  我感覺全身發冷。而後我開始哭泣。
  淚水自臉龐不斷滑落。我感到淚水的溫熱與冰涼。但這時,或許由於這觸覺的誘導,我的形體突然出現了。我清楚看見自己的肢體,看見自己正蹲坐於那旅店客房的一角。
  我伸出手,試著摸索四周的事物,但並未成功接觸到任何物品。我的指端像是某種具體的空無一般穿過了存在的所有事物。
  我張開口,但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K與女孩仍繼續著他們的歡愛。那歡愛的程序確實仍與我記憶中的歡愛全然相同。他們在彼此的肩頸處留下淡淡的齒痕。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推想他們不僅看不見我,也無法以任何方式知覺到我的存在。
  這時,突然有人敲了敲玻璃窗。
  像是在睡眠中突然驚醒一般,K與女孩停下了動作。然而奇怪的是,他們並不望向那被敲響的玻璃窗(窗外是一片黑暗,僅存在隱約的室內景物之倒影),反而望向我所在的位置。
  他們的表情十分驚愕。似乎是突然看見了我。
  時間凝止。如同兩尊活體雕像,K與女孩的表情與肢體凍結在那一刻。我忽然領悟,在此一房間之外,時序已然發生變化。我知道旅店中的其他人都已在時間的輪轉流逝之中死亡,化為枯骨,化為齏粉。我知道旅店之外那廣漠的原始森林已然消失,成為沙漠。我知道在沙漠中,無數沙丘必然持續因為風的力量而變化著自身的形貌;然而那變化又不確然是變化,更像是某種重複、某種回歸或折返……
  我知道時間已然經過了一億年。


內文精選2

藍孩子的故事
◎伊格言

  2214年10月15日。晚間6時52分。太平洋西界。島國台灣。
  北海岸。日落時分的海灘。或許因為緯度偏低的關係,即便是在深秋之時,黑夜降臨得並不太早。然而雖說是日落時分,其實陽光早已隱沒至海平線之後了;僅留下那大片尚且透著一點乳白色微光的寶藍色夜幕。
  K正獨自步行,離開碼頭邊燈光明亮的魚市場,沿著無人的沙灘漫步,享受入夜後冰涼海風的吹拂。
  遠處黑暗的濱海公路上方偶爾不規律地經過幾艘飛行船,但次數並不密集;要相隔許久,才能看見一次探照的光圈經過。
  而在沒有飛行船經過的時候,在視野的邊緣,那遠處的蕩闊空間便是一片黑暗了。近處,霓虹閃爍,一座濱海的遊樂場裡,有著彩色拱頂的旋轉木馬猶兀自在黑沉沉的背景中亮著橙黃色的光……
  那顯然是個吸引人的景點,在遊人眾多的白天裡想必是相當熱鬧的。但現在,原先流連駐足的那些,多數都散去了。在K所立足的這片海灘上,距離遊樂場已是很遠了。無法聽見任何人聲或音樂的曲調。也或者是行走的海風把聲音都拂去了。然而在視覺裡,在突出於整片黑暗背景的、光的工筆輪廓上,隨著那拱頂軸心的旋轉而緩慢流動中的眾多人影物件,此刻看來卻如此美麗而虛幻,就像是一場集合了所有光之殘影的幽靈聚會一般……
  海灘上一個人影也沒有。瑩光藍的月牙已在稀薄的雲翳間遲疑地露了臉。透過月光,K可以看見海這一側的黑暗中,一道道白色的浪花規律地舔舐著沙灘。
  便是在此刻,K突然看見了Eurydice。
  而Eurydice也同時看見了K……

  在一整片彷彿月光無法穿透的,佔據著不明確空間的黝暗裡。像是在夢境中從黑暗的意識深處浮現的人影。K突然看見,僅僅是在前方數公尺處,算是極近的距離,一名女子獨自站立著,面向海的方向。
  女子便在這時轉過頭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
  K立刻認出她來。而根據女子臉上的表情判斷,她應當也認出K來了。
  那是Eurydice。黑髮的Eurydice。他們初識在兩年前的第七封印新進人員訓練課程裡。地點在香港。
  那是個假想案例的小組課程。原先以K的層級,是不可能會親自來主持這樣的小型課程的;但由於此次新進人員講習的規模相當小(總共只有12位新進人員),原先負責的講師又被臨時派往曼谷,是以K便暫時瓜代他的教學任務,出席了這次的小組課程。
  Eurydice看來十分安靜。一種優雅的氣質。K記得她認真的深褐色眼瞳、她鼻樑的弧度、她彼時光澤閃亮的短髮。K記得她在甜甜笑起來的時候,原先小動物般的眼睛會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而那笑容又像是春天裡綠色小池塘的漣漪一般。彷彿有幾片很輕很輕的什麼突然掉進了池塘裡……
  或者可以這麼說:在許久之後,K才發現,他幾乎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所有模樣與舉止的細節……
  當然Eurydice算是相當美麗了。但這樣的美麗也並不至於太不常見。K那時已35歲,見過的美麗女人也已不在少數。K自己難免感覺納悶:是什麼引導著他,讓他記得了那麼多與她相關的事?
  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也不再有些什麼別的了。儘管那些關於Eurydice的細節印象偶然會閃現在K的腦海中,然而K也並不認為自己時常想起她。K甚至一度以為,那或許是Eurydice擁有某種引人注目的、天生的獨特,而K自己又在不知不覺中發揮了情報人員所應有的效率與記性的緣故……

  淡藍色的月光下,他們彼此招手打了招呼。而後立刻便笑了出來。大約是為了原先彼此表情上的驚愕吧。
  「局長怎麼會到這裡來?……來度假的嗎?」Eurydice問。
  「是的,是度假啊。……先別叫我局長了。」K笑著說:「風景很美的地方。你呢?也是來度假的嗎?」
  「可以算是。」Eurydice停頓了一下:「嗯,其實我是在這附近長大的。這次算是回鄉了……」
  「真的嗎?」K開了個玩笑:「我想你可以直接說實話;據我所知,我們單位確實是正好有個這附近的案子必須處理……」
  「不是的,不是的,」Eurydice又笑了起來:「我來這裡,真的是回鄉了。只是回家鄉看看。……」
  有一瞬間,即便是在如此晦暗的光度下,K覺得自己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微笑。某種十分輕盈的物事悄悄墜入池塘裡的,寂靜漣漪的感覺。但這回的墜落顯然是在一種比黑暗更黑的陰影中發生的。那使得此刻面對Eurydice的距離感覺起來並不像實際上那般靠近……
  「原來你是在台灣出生的啊。」K說。
  「是啊,……」Erydice停了下來。K察覺她像是有些話想說,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那,或許你知道其他一些觀光客不常去的好地方?」K體貼地換了話題。
  Eurydice想了一下。「有的。」她又微笑起來。這次是較為明亮的那種了。「不過,很難說明是在哪裡哦。」
  「什麼意思?」K感到好奇了。
  「嗯,跟我走吧。就在這附近,很快就到了。」Eurydice作了個手勢。「但要靠點運氣。並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的。……」
  
  他們開始沿著海岸線慢慢向前走去。他們談論了天氣、談論了堆滿了新鮮海產的魚市場、談論了月光,也談論了像是在夜的布幕下鏤刻出光的輪廓的,華麗如夢的濱海遊樂場。而後Eurydice向他解釋,就在他們將要前去的某處海岸,在外海,或許是由於海底暗礁地形的緣故,常會有某些固定的渦流產生。在某些特定的季節時分,因為潮汐與洋流的變化,那固定之渦流將會特別強勁;而其結果,便是造成某些近海軟體動物的災難了……
  「它們的祖先是葡萄牙戰艦水母。」Eurydice說。
  「最毒的那種?」
  「是的,就是古典時代裡那種毒性最強的水母。現在已經絕跡了……」Eurydice解釋:「我們在這裡──如果運氣夠好的話──會看到的,是葡萄牙戰艦水母的變異種。有個很美很可愛的名字,叫藍孩子。Blue Child。」
  「藍孩子。……它還有毒性嗎?」
  「有,但只剩下一點點輕微的毒性了。」Eurydice笑了起來:「只要不把它們炒熟了吞下肚子裡去,大概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K也笑了:「我很確定我沒有嘴饞到那種程度。」K稍作停頓。「但至於你,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藍孩子幾乎就是一種『台灣海域特有種』了……」兩人的笑聲散落在黑夜裡的海風中。Eurydice繼續向K說明:「特有種,也就是說,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沒有。它只在台灣和沖繩出現。而且更罕見的是,整座台灣島,也只有在北海岸近海這一帶才有。……它的體內含有某種特定結構的氮化合物。當這種化合物暴露在空氣中時,會立刻氧化……看,那就是了。」
  Eurydice指向右前方不遠處的地面。K看見兩三片約略指甲大小的藍色瑩光靜靜棲息在潮濕的深色沙地上。像是發亮的玻璃碎片一般。
  「沒想到這麼快就遇見它了。我們運氣還不錯呢……」Eurydice說:「那就是藍孩子的……『破片』了……當海底地形配合潮汐所產生的渦流奪去它們的生命、撕碎它們的軀體之後,那暴露在空氣中,氧化後的氮化合物,便會發出這樣的藍色瑩光……」
  K走近了些,低下身去,摸了摸那兩三片安靜蟄伏著的藍色瑩光。看來像是美麗的玻璃碎片一般的東西,倒是如預期一般帶著膠質的冰涼軟滑。有些還可辨認出是屬於觸手或傘狀本體的某一部份。它們的亮度比起早在100年前便已絕種的螢火蟲還高上許多。K隨即察覺,自己的手指上也沾染了些粉末般的藍光破片。
  (氧化之後的藍光?意思是說,那等於是某種程度的「燃燒」了。K想。……也就是說,那是一種當軀體無可挽回地碎裂之時,會允許自己在靜默中自燃的軟體生物?……)

  「感覺如何?」Eurydice問他:「涼涼軟軟的是嗎?」
  「是啊,是啊……」K將指掌浸入腳邊的小潮池中,以海水洗去瑩光藍的粉末。「很新奇,也很美麗……」K抬起頭,客套地道謝:「謝謝你帶我來看這些。……」
  「先別忙著謝我,」Eurydice笑得十分開心。翠綠色的池塘裡現在是完全光亮著的、春天午後的漣漪了。她的一雙眼睛瞇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再走下去,或許會有更多哦。」
  他們繼續往前走。沿路果然見到愈來愈多的藍色瑩光破片。它們顯然都是隨著那規律湧來的海潮來到岸上的。月光明亮,K可以在沙灘上隱約分辨出一道乾與濕的界線。在那界線四周,藍光破片的分佈就像是沿路灑下的瑩光花瓣一般……
  然而沒過多久,破片更是愈來愈密集了。它們在沙灘上隱約形成一條平行於海浪的印痕。彷彿曾經於此行走的什麼所遺留下的軌跡。
  藉由月光的指引,他們繞過一處沙壁,來到一個小小的海灣。近處靜靜平躺著幾座大小不一的潮池。而海灘上,幾節巨大的漂流木半埋在沙中,高聳的部份在沙地上投下龐大的陰影。像是某種史前巨獸斷裂的骨骼一般。
  海潮仍規律地舔舐著沙灘,發出某種空洞而細索的迴響。放眼望去,此處海灣裡的海已然亮滿了大片水母的藍色瑩光。那藍孩子水母軀體之破片,有些正漂浮在水面上,有些正隨著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起伏著,還有些顯然是落在了那些清淺潮池的水底。彷彿在夜空中沉靜而燦爛地釋放著暈光的星群。
  但不知為何,K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幻象:一隻巨型的藍孩子水母在黑暗的海水中游動著。那是一處極黑暗的海水。除了這隻單獨存在的,巨大的藍孩子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事物存在……
  (藍孩子寂靜地游動著。牠的身軀像是一顆搏動著的、透明的心臟。牠的觸手在水中妖異地款擺著,像是美杜莎的蛇髮……)
  而此刻,或許是雲翳遮掩的緣故,月光已然暗下了。兩人並行的長長陰影隱沒入那漂流木巨骨更為巨大的陰影之中。他們都靜默了下來。K看見月亮表面薄薄的霧氣快速地流動著。海風變強了。像是某座密閉腔室的巨大回音,風的質量灌飽了耳殼內部,毫不倦怠地撞擊在耳膜上。
  K突然想到,這其實是一場死亡的盛宴。死亡之屍骸的華麗表演。對水母來說,也唯有在死亡驟然臨至的當下,藉由渦流,將自己的體軀粉碎裂解之後,才得以看見這樣的景象了……

  「上次看到藍孩子,」Eurydice打破了沉默:「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很久了。……」
  「……所以,已經那麼久沒有回鄉了?」
  「嗯,是的……」Eurydice又靜默了一會兒,而後轉換了話題:「那時候很喜歡一位古典時代的中國詩人。回來時看到這種景致,就想到了他的幾首詩……」
  「什麼樣的詩?」K問。
  「要考我背不背得出來嗎?」Eurydice笑了。
  「說說看嘛!」K也跟著笑了:「只說一半,你有故意吊人胃口的嫌疑哦。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詩。……」
  「那是顧城的詩。大概是早就記不完全了呢……」Eurydice偏著頭想了想:「好吧,我就試試看好了……」
  Eurydice稍作暫停,而後開始輕輕地唸誦:
  「……永恒的天幕後
   會有一對白鴿子
   睡了,鬆開了翅膀
   剛剛遺忘的吻
   還溫暖著西南風的家鄉……」
  「……開始,開始很凉
   飄浮的手帕
   停住了
   停住,又漂向遠方
   在棕色的薩摩亞岸邊
   新娘正走向海洋……」
  「還有另一首。……」Eurydice微笑著,臉上似乎泛著看不見的紅暈。
  「……門上有鐵,海上
   有生鏽的雨 ……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飄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彗星是一種食具
   月亮是銀杯子
   始終飄著,裝著那片
   美麗的檸檬,美麗……」她稍稍停頓了一下,而後繼續:
  「別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Eurydice的聲音很專注、很沉靜。儘管海風強大,那聲音卻像是某種不受影響的、材質堅韌的細微纖維一般,清楚地穿透了風,以及風所穿透的那些巨大的,層次繁複的黑暗……
  便是在那時,K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突然有了某種奇異的不適。像是有什麼無形無色之物,充盈地、鈍重而流動地侵入了自己的胸腔。那無形無色之物似乎具備有某種活體生命的特質,而那樣的特質又隨著Eurydice靜定的嗓音以某種流體的形式滲入了胸腔之外的體內間隙。那像是自己精神上的一個缺陷、一個破口。K感覺自己的心跳與呼吸的頻率都加快了,然而並不輕淺,反而變得溫熱、鈍重而深沉……
  一種陌生的不適感。或者說,那感覺確實如此陌生,以至於K並不真正知道該不該用「不適」來形容它……

  因為在當下,K的精神其實是愉快的。K看見月光照在Eurydice的側臉上。她偏過頭來看了K一眼,而後又像是有些羞赧一般,將目光轉開了去。如此晦暗的光度下,原本無法看清人的表情;然而黑暗中,K卻似乎又看見了那漣漪一般清淺的笑。  像是原先那座春天的小水塘,在無風的下午,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忽然有某種細小而美麗的,長著一對透明薄翅的昆蟲,在極貼近水面的飛行中蹎躓了。而那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蹎躓與傾斜,卻又像是灰塵或某種輕盈的羽絮,繞著湖心打了一圈水漂一般……
  此刻回想,那便是他們戀情的初始了。在回程的路上,他們沿著地上逐漸黯淡的藍色瑩光離開那月光、沙崖與灰白色漂流木巨骨所構成的陰影。失去了瑩光的「藍孩子」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髒舊的玻璃破片。兩人都比來時的路上沈默了許多。……
  事後臆測,那沈默毋寧是理所當然的。彼時,K正對自己的當下的反應感到迷惑。在回程的路上,K感覺那彷彿侵入胸腔之中的無形無色之物慢慢地離開了。然而此刻,抽去了那充盈、鈍重而溫熱的什麼,卻令K感到有些寒冷……
  一種輕微的,自頭頂蔓延至胸口、腰際、上肢與指掌的寒冷。像是原先並不介意那海風的涼意,而此刻全身之髮膚,卻因那海風穿透黑暗的吹拂而極細微地顫抖了起來……
  (那與他們第二日的相約是多麼不同啊。K至今猶清楚記得,第二日,台灣北海岸的豔陽下,細碎的貝殼沙停留在Eurydice白色肌膚上的畫面……)
  (……純淨無瑕的藍天。一絲雲的痕跡也沒有。很奇怪地,那感覺並不熾熱,而竟只是一種純粹的明亮。K發現,乍看之下彷彿一片米白的貝殼沙,在細看之時,其實並不全是米白色的,而是一些多紋彩而多稜角的細小破片。當貝殼沙在Eurydice的肌膚上薄薄敷上一層半透明的沙膜時,那日光便持續在沙的質地上折射出各種角度的,碎裂的光。而那碎裂的光彷彿又會在某個時刻曝白漫淹了整個畫面。在那些時刻裡,它們帶來一次雪盲,稍作暫留,隨後卻又像是搖晃的水波一般盪開了去……)
  然而K的精神依舊是舒緩而愉快的。他與Eurydice之間的沉默也並非令人感覺尷尬或緊張的沉默,反而是另一種像是原先繃緊著的什麼,突然被放鬆了的感覺。
  這同樣是令K感到困惑的部份。或許也可以說,更困惑的部份……
  暗夜的月光下,他們走回打烊的魚市場和遊樂場。沙粒細密的質地在他們的腳步之下摩挲出細柔的、彼此愛撫的音響。
  魚市場原本燦亮的燈火已然逐漸暗下了;遠遠看去,只剩下幾盞隱約搖曳的小燈。而遊樂場裡已是全然的黑暗了,只有入口處的霓虹招牌還像是捨不得離開一般,依照那明滅設定的規律無聲地眨動著光的眼睛。
  彷彿一隻溫馴地蹲踞著的,無形體的獸……

  那便是他們愛情的初始了。K想。
  對K而言,甚至可以說,那便是K自己愛情經驗的初始了。或者再準確一點說,對於自己的反應,K雖是有些始料未及,但也僅止於此。畢竟K是明白那些事的。K只是沒有真正確實地「經歷」過它們而已。而今,在事過境遷之後,K甚至會向自己這樣形容:與其說是驚異或迷惑,倒不如說是在微小的驚異與迷惑之上,尚且存在著一種「啊,竟是如此?」的感覺。而那般感覺則是像一層又一層巨大的迷霧般籠罩於那微小的驚異之上……
  當時Eurydice任職的單位是情報總署研究中心的研究助理。在之前,Eurydice進到第七封印的第一份職務,則是行政局的一般行政人員。研究助理已是Eurydice在第七封印的第二份職務了。
  開始的時候……
  開始的時候,當然都是很快樂的。
  開始的時候,即使存在著些許細微的不安;K當然也不曾預期,那樣的幸福,竟只持續了短短兩年……
  而更不曾預期的是,在許久之後的此刻,一切都消散了……
  一切都瓦解了……


內文精選3

熱門女優系列:《無限哀愁:Eros引退˙最終回》
◎伊格言


  2219年12月2日。晚間9時25分。V鎮。夜間市集。
  藏身於巷弄之間的老式小型夜間市集。傍晚才下過大雨,然而地面的濕跡已然消失。空氣中飄散著薄荷般的涼意。然而或許也是因為先前的大雨,儘管人影雜沓,人潮卻稱不上擁擠。市集裡瀰漫著某種閒散疏懶的氣息。
  K與Eurydice刻意稍稍分開了些距離,相距數步走入市集之內。攤位上的黃光照明與一旁商店的各色店招錯落交織在黑暗之間。他們走過幾處小吃攤、一處賣橡皮人偶小玩具的攤位(K還裝模作樣買了兩個玩偶,一個是米老鼠,另一個是不知名的大象寶寶)、一處女性內衣與飾品的小攤(戴著大耳環的刺青女老闆正忙著與一旁的朋友聊天,還自拍起來)、一處日本料理店(生意冷清)、一處擺了三台電動遊戲機與兩台夾娃娃機的窄小店面(只有一對情侶在玩夾娃娃機),而後拐進一條小巷。
  小巷位於夜間市集中段。鄰近處還排著個台灣米粉湯的小攤。一個滿臉鬍渣的男人大約是在等餐,無聊地盯著一旁的小型顯示器螢幕直看。白色店招的冷光打在他浮腫的臉上。擺放小菜的玻璃櫃後,另一個男人穿著圍裙忙著料理食材。有個也穿著圍裙、作牛仔吊帶褲裝扮(然而看得出身材曼妙)的少女站在攤位前攬客。她提起嗓門招呼著漫步經過的K:「米粉湯,米粉湯好吃又便宜哦!……」
  小巷一側其實是一處已然打烊的傳統市場。或許是承襲古典時代的格局,攤位與攤位之間並無明顯區隔。頂上層層疊疊雜亂架著大片鐵皮屋頂。腥羶的氣味。鐵鏽的氣味。食物、餿水與菜葉敗壞腐爛的氣味。雨水窸窸窣窣的滴響。走道上的燈光多數都熄滅了,僅僅留下兩盞昏暗的白色日光燈。透過屋頂的縫隙,不知來自何處的光將地板微微敷亮了……
  「明月旅社」便在小巷深處。那其實是一棟五層樓高的舊公寓。門廊旁,污損的燈箱招牌缺了一角,內裡的電線與燈管像是死去機械人的筋脈一般彼此纏繞糾結著。而眼前,門廊正中是一扇玻璃大門;年深日久,那玻璃呈現某種霧濛濛的黃褐色,像是被煙燻過一般。
  K與Eurydice一前一後推開旅社的玻璃大門。

  小小的空間。櫃臺。會客處。滿是灰色鏽斑的金屬骨骼支架著玻璃板,黑色小几挨擠著一張陳舊的紅皮沙發。那椅背邊緣皆已磨損起毛,像是不健康的皮膚上微小的白色細屑或瘢塊。在靠近椅面處甚至有幾個小小的裂縫與開口。擦傷或裂傷一般,尚未痊癒的開口綻出白色縫線與內裡暗黃色的棉絮。
  而櫃臺桌面底部的貼皮也已然損壞剝落,露出一大塊污漬般的木質纖維。破口邊緣,塵垢積累,幾乎像是年深日久,塵垢的顏色反而替代了真正的顏色一般……
  櫃臺上,一個古典時代樣式的檯燈靜默站立著。綠色的玻璃瓶裡插著一朵半萎的玫瑰。
  一切都是古典時代的陳舊樣式。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呼吸著無色的光霧。櫃臺後的狹窄空間裡則是一個人也沒有。
  K走上前去按了按櫃臺上的響鈴。
  而後又按了一次。
  約十數秒後,走道盡頭出現了一個女人。
  女人一邊喊著「歡迎光臨、抱歉讓您久等了」之類的客套話,一邊快步來到櫃臺旁。她走進櫃臺,拿出了一本住宿登記簿,按開了檯燈。「兩位想要住宿?休息?」她倉促地問。
  「休息。」K說:「不過……現在這種時段你們還提供休息嗎?」
  「可以的,沒問題……」女人微笑。這是個東方女人,看來五十多歲年紀;黃褐色皮膚,一頭花白的鬈髮,微胖的身形包裹在一件黑白相間的短袖洋裝裡。那洋裝的材質、剪裁與版型都極其普通,看來便像是在小巷外夜間市集中所販售的廉價品。她的手腕上尚且戴著一個玉手鐲。白底,血色雲彩,表面質地細密的霧,像是某種在時光中老去衰頹的物事一般。
  K注意到,女人甚至還穿著拖鞋。她臉泛油光,幾綹髮絲黏在額頭上。她有著一對浮腫的眼皮,抬頭紋和魚尾紋都很深。空間的暗影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黯淡。
  「你們價錢怎麼算?」
  「休息的話是55點,」女人熟練地說:「時間是三個小時。如果有需要的話還可以再加時延長……」
  「可以指定房間嗎?」
  「當然。」女人一臉職業化的疲倦笑容。「只要有空房,我們盡力配合。所以……您需要什麼樣的房間?面向後側嗎?後側是更安靜些……」
  K打斷她:「我們要309號房。」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我們沒有這間房。」女人顯然有些驚訝:「三樓只有8間房。到308號房為止。呃,我想還是請您告訴我您的需求……」
  「我們要309號房。」K重複。「309號房。我們只要這一間。其他的都不要。」
  「您確定要309號房嗎?」像是突然換上了另一副面具,女人眼神中的黯淡突然消失了。陳舊的光霧中,她面容嚴肅,洞黑的瞳眸藏匿在眉睫的暗影之中。K注意到她瞥了K身後的Eurydice 一眼。「方便讓我讀一下兩位的晶片蟲嗎?或者,其他的身份識別文件?……」
  「這……」K遞上名片:「我們現在只有這個。」
  女人接過名片,端詳了好一會,皺了皺眉。「先生,您還有其他可供我參考的文件嗎?光是名片我們很難讓您check in。」她將名片遞還給K:「也許,相關於您如何知道我們明月旅社……」
  「還有這個。」Eurydice緊接著在K身旁遞出全像地圖。
  女人初始還有些困惑,但她立刻就微笑起來。「好的,」她將全像地圖遞還:「關於全景,我自己也很在意。……兩位請跟我來吧。」
  一行三人走過一條較之前方櫃臺會客處更為昏暗的廊道,直通公寓後方,開了後門。「內部樓梯目前暫不開放,」女人解釋:「……得麻煩你們走這裡了。」
  這是一塊類似天井的畸零空地,四周建築皆是如同明月旅社一般的四、五層樓的舊公寓。相隔如此距離,夜間市集的喧鬧已然完全消失。迫近的建築將黑色的天空框定在頭頂上方有限的空間之中。極細微的、鉛筆刷淡的建築剪影凝定在對側公寓的老牆上。
  抬頭仰望,在靠近市集的一側,光塵依舊淡淡地飄浮在塵世之上,在半空中。
  女人爬上一道鐵梯。K與Eurydice緊跟在後。
  步履在寂靜中空咚空咚地迴響著。
  步履中止於三樓。女人停下,取出鑰匙,哐啷哐啷地打開一道鐵門。

  一如預期。旅社的甬道。
  幾盞古典樣式的燈泡。昏昧的光。地面平鋪著有些髒污的灰黑色地毯。兩側隊列著一扇一扇的門,通往各自的房間。像是某種存在著確實質量的凝體一般,霉味、淡淡的消毒藥水味盤據著這窄仄的密閉處所……
  女人領著他們走進甬道。四下寂靜。沒有任何聲音。甚至也聽不見空調的細微氣流。他們經過了幾間標示著305、307、306、308之類的房門,而後來到一扇標示著309的房門前。 
  女人掏出鑰匙,為他們打開電磁鎖。「309號房。」女人將鑰匙交給K。「使用時間是三小時。房內備有茶水、點心;……影像播放器也歡迎您的使用。……退房前10分鐘我們會打電話通知您。若有需要客房服務或有其他問題,請直接拿起話筒,按下橘色直撥鍵;我們會儘快為您服務。……」女人微微欠身:「希望您會喜歡我們的房間。謝謝您。」


  2219年12月2日。夜間9時44分。V鎮。明月旅社309號房。
  一間看來極普通的老舊旅館房間。
  一套衛浴。一張雙人床。一張簡單的書桌。暗橙色的厚地毯吸去了所有的腳步聲。播放器螢幕旁,一座立燈挨著一張小茶几。一個瓷質的印花熱水瓶。廉價的白色塑膠托盤上放著茶包和小包餅乾。
  而影像播放器的控制按鈕和置入口則裝設於遙控器面板上,與其他電燈或音響之類的開關並排在一起。
  相當尋常的擺設。至少初步看來如此。
  K約略巡視一遍,轉身進入浴室,打亮燈光。
  與房內相比,浴室內的設備或許更加老舊些。地板與牆面的磁磚約略手掌大小,米白色,污痕與黴斑黏滯於其上。灰色的洗手檯邊緣有著小小的缺口,檯面上滿是白色刮痕。包裝好的牙膏、牙刷、髮梳、香皂等盥洗用具散落在置物板上。
  K注意到,其中一支牙刷的包裝已被打開。
  他從包裝袋中抽出那支牙刷進行檢視。由刷毛的狀態看來,明顯帶有使用過的痕跡。
  K將燈熄去,離開浴室回到房內。Eurydice正踱步至窗邊,拉開窗簾,稍作觀察。由Eurydice身後,K看見霧濛濛的窗玻璃後正對著隔壁民宅的側窗。僅僅隔著一條防火巷的距離。那側窗之後猶且是一片昏暗,看來同樣為窗簾所遮蔽。
  Eurydice將窗簾拉上。
  環境上似乎並無怪異之處……
  他們隨即展開搜索。
  然而或許也稱不上「搜索」。意料中的是,那在309號房內留下蹤跡的上一任房客並未試圖掩藏些什麼。事實上,他們立刻就在抽屜內一本聖經之下發現了一個白色信封袋。
  一片影碟被收藏於信封袋中。
  K拿起影碟對著光線檢視。他發現影碟透明的表面有著已然褪去顏色的記號痕跡。看來像是用簽字筆寫下的訊息。然而由於顏色極淡,究竟是什麼樣的文字或圖案已然難以辨識……
  K將影碟置入播放器中。


  畫面自昏暗中亮起。
  落地窗。溪澗般流淌著的琴音。舒曼的〈兒時情景〉。……
  (臥房。牛奶般的燦亮天光。如白色海洋般溫暖柔軟的大床。「你好。我叫Eros。」微笑的女孩側了側頭,絲緞般的黑髮散落在她細緻玲瓏的裸肩上。「希望你們會喜歡我……」)
  片頭字幕浮現。

  無限哀愁:Eros引退˙最終回

  Eros。竟是Eros。
  Gödel的生化人女友……
  那摧毀了「維根斯坦專案」的、叛逃的Gödel。K曾親自審訊的Gödel。許多年前,啟動了K雙面間諜生涯的Gödel。
  Gödel的女友Eros。在夢境時代、「夢境娛樂」臨到之前,最後一代的生化人AV女優……
  竟是她主演的A片影碟!……
  不僅於此。K隨即發現,此刻所播放的場景、那訪問的內容,正是紀錄片《最後的女優》所引用的片頭……
 (「你說你叫Eros? Eros不是『愛神』的意思嗎?而且還是個男愛神?」
  「是啊,Eros就是『愛神』哪。……E─R─O─S,Eros。」)
  這非常奇怪。K清楚記得,當初為了辦案,他早已完整查閱檔案、蒐羅了Eros的所有作品,並且一部一部地看過了。也因此,在後來查到那部造假的《最後的女優》紀錄片,且發現該段片頭未曾出現於Eros的任何作品中時,K自然感到事有蹊蹺。而在Eros與Gödel一同落網後,K當然也曾針對此事對兩人進行訊問。Gödel表示對此毫無所悉;而Eros一開始拒絕透露,其後,短短數天之內,她就因為病況急速惡化而陷入昏迷,不久後便過世了……
  《最後的女優》就此成為一個未解的懸疑。
  沒想到竟會在此處再次見到那個神秘的片段。K思索著。這或許暗示著,儘管紀錄片《最後的女優》應是造假無誤,然而其中所引用的A片片段可能並非造假,甚且曾真實存在?
  (「哎哎哎,別騙了啦……像這樣不說實話,可是要被處罰的哦……知道嗎?是會好好地『處罰』你的哦……」
  「我說的就是實話嘛!我真的不知道做愛是什麼滋味呀。……」
  「喂,喂,再扯就不像了啦!快說,你的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剛剛不是說了,我還沒有過第一次呢。」……)
  (第一次?K想。在「引退˙最終回」中的第一次?這樣的劇情設定也太奇怪了吧。或許,這帶有某種暗示?……)
  然而這並非毛片。它有完整的片頭,以及截至目前為止尚稱精緻的剪接,顯然經過頗具水準的後製。換言之,這是一部貨真價實、似乎曾經過正常商業發行的A片,並非粗糙的半成品。唯一可挑剔之處可能是,某些時刻,畫面似乎存在著某些極細微的不穩定。在此段與紀錄片《最後的女優》重複的訪問片段中,K注意到兩次時間極短的跳閃。畫面經過截斷,而後卻又立刻接回原來的畫面。
  兩次看不出任何意義的跳閃。……

  K與Eurydice繼續檢視這片影碟。在最初的對話結束之後,男人與Eros很快開始了他們的「第一次」。那程序與一般A片並無太大差別。男人首先褪去了女孩的碎花短洋裝。洋裝下,Eros穿著一套可愛的粉紫色蕾絲內衣褲。那內褲在重點部位甚至是鏤空的。這使得Eros的私處肌膚在鏡頭之前若隱若現。K注意到,她的陰毛似乎經過修剪,質感十分細致,像柔軟的髮絲一般服貼著皮膚。……
  在褪下Eros的內衣褲之後,男人調整了自己與Eros之間的位置,將頭埋入她的兩腿之間,開始展現自己的舌上功夫。而Eros則一面推拒,一面輕柔地呻吟著,並不時扭動著她嬌小玲瓏的身軀。
  接下來則是女孩為男人服務的時候了。鏡頭前,Eros羞澀地望著男人的陽具,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兩下,而後便將它含入口中。她持續吞吐著男人的陽具,並不時親吻舔弄著陰囊。幾分鐘過後,男人便引導Eros躺到床上,而後溫柔地將陽具送入女孩體內……
  然而這劇情的設定畢竟是女孩的「初體驗」。在勃起的陽具插入的那一刻,Eros似乎承受著極大的痛苦。K注意到她微微挪動著身體,本能地閃躲男人的插入。而這男優竟也入戲地安撫著Eros。他不時彎下身體,貼著Eros的耳朵,嘴唇近乎無聲地蠕動著,似乎是在向她呢喃著些安慰的話語。
  而在這段過程中Eros始終蹙緊著眉頭,不發一語。
  K依次小段小段地快轉。直至此段歡愛結束(男人終究還是將精液射在了Eros有著精緻五官的臉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K皺了皺眉,改變策略,調整拉桿,先大致觀察了整個影片的結構。他發現這A片的性愛場景共有六段,與一般A片相較之下稍多。但這似乎也稱不上太過怪異。而在每段做愛之間,也同樣穿插了些常見的過場片段……

  K自第二段開始繼續檢視。在第二段性愛之中,Eros扮演的是新婚妻子的角色,而男優則是同一人。旁白簡單交代了這中間的故事;大意是說Eros與該男優(他叫做直樹)交往數年之後,修成正果,兩人結為夫妻云云。
  至於真正的大戲──性愛場景──則是在廚房完成的。在第二段的起始處,廚房內,Eros將長髮夾起,幾綹髮絲垂落在她細白的後頸。她穿著一件淡藍色印花圍裙,而圍裙之下則是白T恤、牛仔短褲的尋常居家打扮。她正專心在流理台上料理著食材。
  鏡頭繞著Eros溫柔地愛撫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導演顯然對於Eros短褲下的美腿十分滿意,不斷自Eros後方強調著她的臀腿曲線。
  圍裙的繫帶鬆鬆地圈圍著Eros的後腰。K注意到,Eros緊身的白T恤透出深色內衣扣環處的印痕。
  門鈴響起。女孩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雀躍地前去開門。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一身上班族打扮的老公直樹回來了。他們很快地在客廳的沙發上擁吻起來。女孩半推半就著,一邊紅著臉撒嬌說不行啦,做菜才做到一半呢,火還開著很危險;一邊便掙脫了男優的懷抱,跑到廚房裡去了。老公直樹涎著臉跟進廚房,從背後開始摸索捏弄著女孩的胸乳(Eros仰著頭,自齒縫間發出斷續的呻吟),嘴裡唸著哪那麼容易放過你呢;隨即剝下女孩的短褲和內褲,而後便直接在流理台前(Eros踮起腳尖,將臀部翹起)自背後挺進女孩體內……
  看起來似乎也無甚特異之處。K開始懷疑起來。難道他忽略了某些重要的細節?又或者,這兩段性愛本來便只是偽裝,而所有的重要訊息全隱藏在影片的後半段之中?
  然而在第三段性愛之前,解答出現了。

  那其實是第二段與第三段性愛之間的過場。鏡頭步入一間別墅的空房。黑檀木地板,類似第一段性愛中臥房場景的採光。透過大片落地窗,洶湧的白色天光夾帶著綠意像是暴雨般漫淹進室內。
  然而這其實並非臥房。這是一間展覽室。這展覽室顯然比臥房大上許多。或許是單面採光或場地面積太大的緣故,儘管窗外天光燦亮,然而在遠離落地窗的一端,幽暗似乎仍沈澱在空間中。
  有某種暗色系的物質微粒在畫面上懸浮遊走著……
  室內除了一張沙發、一個木製的畫架之外,別無他物。而四面牆上,一幅一幅的畫作像是靜止的昆蟲標本般掛在牆上。
  一個安靜的、凝止的空間。
  而後Eros出現了。沙發上,她戴著黑框眼鏡,穿著襯衫窄裙的標準套裝,雙手交握在腰間,正笑盈盈地對著鏡頭說話。她說,她從以前就對攝影和素描很有興趣,工作之餘持續習畫,也長期在某位著名攝影記者開設的教學工作室學習攝影。這些都是她的作品(鏡頭緩慢繞著展覽室滑行,展示著四面牆上的畫作標本)。Eros還說,這些作品呈現了她自己的慾望與異想,感謝導演與製作人的慷慨,讓她有機會能夠將自己的作品介紹給大家……
  Eros邊說邊站起身來走向沙發旁的畫架。她不知從何處變出了一支指揮棒,同時繼續著口白;約略是說,現在她想向觀眾們介紹的,是她自己最喜歡的一幅作品,花了她很多心思云云……
  K瞪大眼睛,坐起身來。
  Eurydice發出了低聲的驚呼。
  那是一幀攝影作品。一張照片。
  然而,正是K在Eurydice家中,自抽屜底層的信封袋內所搜出的那第二張照片。
  那張K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側面的、呈胎兒屈曲狀的人體。賁起的肌肉與筋脈。青灰色如枯葉般失水的皮膚。腰部以下淹沒在一片暗紅色的、帶有血凍質感的膠質之中……
  那年輕時刻的,K的屍身……
  K立刻取出照片進行比對。沒錯。完全相同的照片。只是此刻,較之K手中約略明信片大小的照片,畫面上的這幀攝影作品尺寸當然是大上了許多。
  然而不僅僅是照片本身的問題。那場景已不再是Eros的獨角戲。在這段奇怪的過場中,突然加入了一個來源不明的畫外音。男聲。那男人先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與Eros閒聊著(無非是身為AV女優,對這份工作的態度與想法;是否曾因此感到困擾或造成某些生活上的不便;有被影迷跟蹤過嗎之類),而後竟也開始與Eros討論起她的作品。Eros也順水推舟,配合著男聲的發問,拿起指揮棒指指點點,解釋起這幅攝影作品的意義……

  (哇,好詭異的風格……這作品的題名是?)
  (它叫「鏡像階段」哦。鏡像階段。Mirror stage。)
  (「鏡像階段」?……聽起來頗令人迷惑。可以為我們解釋一下它的意義嗎?)
  (沒問題啊。這其實是我上個月才完成的新作品呢。……請看這裡。你可以清楚看見它的構圖並不複雜,元素也很有限;主要就是一個背過臉去的、側身的男體。在……)
  (男人的裸體。這呈現了你對男人身體的慾望嗎?身為AV女優,你的……)
  (喂,才不是呢。在這個作品中,我關注的主要是「自我」。嗯,準確點說,是「自我」的毀滅,以及創造……)
  (毀滅與創造?兩個相反的主題?)
  (也不是這麼說啦。嗯……應該說是,表層意義上,毀滅與創造確實是相反的;但在深層意義上,毀滅與創造卻是同一件事。我記得從前看過一些資料,古印度的婆羅門教中,濕婆神所掌管的,正是毀滅與創造之事;它們其實是同一個主題……)
  (那麼「鏡像階段」指的是什麼?)
  (嗯……簡單來說,就是「自我的形成」。這名稱來自古典時代的法國精神分析學者拉岡……)
  (哇!好深奧呀……Eros老師真有學問呢……)
  (討厭,你正經一點啦……總之,拉岡認為,人的「自我」、人對「自我作為一完整個體」的概念,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後天習得的結果。此一學習的過程約略發生在幼兒6~18個月大期間。拉岡將之命名為「鏡像階段」。……)
  (那是什麼意思?似乎很複雜?)
  (哎呀,本來一點也不複雜,也不需要說到這裡,誰叫你問我這些困難的問題,根本都是你害的……)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你解釋給我聽嘛……)
  (嗯……簡單來說就是,在鏡像階段之前的嬰兒時期,人類其實是沒有「自我」這種概念的。……當小嬰兒餓了便哭,他並不清楚是「我」感到餓了。他只是被某種飢餓的不適感所侵襲。這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純粹的負面感官經驗。他當然也不會明白,只要「我」去找點東西來吃,便能夠消解「飢餓」的感覺。總之,感到飢餓而哭泣,只是為了一個單純的、不舒服的感官經驗而哭泣……)
  (所以?)
  (所以,假設接下來他冷了,那也只是另一種負面的感官經驗。……換言之,這時的嬰孩其實只是一個零碎感官印象的集合體。他沒有能力理解這些零碎的感官印象都屬於「我」此一完整個體,因為他根本沒有「我」的概念。當他看見自己的手,他不知道這是「我」的手。當你打他的手,他感到疼痛,但他也並不清楚「因為『我』的手被打了所以痛」;他只是單純地接收到疼痛的感覺。他不知道先前餓了的、現在冷了、痛了的感覺,其實都是同一個身體所得到的感官印象……)
  (所以?)
  (總之拉岡相信,人的「自我」概念並非與生俱來,而是藉由與外界的互動逐漸習得。為什麼與這樣的互動能夠「教導」幼兒產生自我概念?其實說穿了也很簡單:因為外界──主要是其他人──理所當然是將幼兒作為一個整體來對待的。……)
  (……什麼意思?)
  (嗯……舉例來說,當母親看見小嬰孩抓地上的泥土來吃,母親可能會快步跑上前去抱起他,拍打他的手,說:「弟弟!手手髒髒!那個不可以吃噢!」;在這樣的情境中,小嬰孩理所當然地被視為「弟弟」──一個完整的指稱;而「手手髒髒」與拍打手的動作,將會逐漸引導幼兒產生類似「這是『我』的手」、「手屬於『我』」這樣與自我有關的概念。……)
  (啊,是這樣嗎?……)
  (或者,再舉一例:晚上,媽媽正忙著燙衣服,將小嬰孩放在床鋪上;當小嬰孩突然哭了起來時,媽媽可能會指揮一旁的爸爸:「去把弟弟抱來!我來餵他喝奶……」而爸爸也就站起身,將床鋪上的小嬰孩抱起,送至媽媽懷中。這時,將這一切互動看在眼裡的小嬰孩,便可能會朦朧地感受到:先是媽媽將他視為一「完整個體」──所以才會指揮爸爸將「我」抱來;接著,爸爸也將他視為一「完整個體」──所以將「我」抱起,遞給媽媽。……事實上,正是藉由這樣長期與外界的互動,幼兒才能逐漸離開那「零碎感官印象之集合體」的時期,而逐漸意識到自己確實擁有一完整之身體;同時,也逐步形成「自我」的概念……)
  (哦,是這樣啊……那,這與你在作品中迷戀的男體有什麼關係呢?嘿嘿……)
  (哎呀,你真的很討厭耶,就說我的構圖不是那個意思啦……)
  (那你說說看是什麼意思嘛。)
  (好啦。……你先看這裡。這男體的邊界是模糊的。整個男體的下半身都隱沒在暗紅色的怪異膠質之中。而側身的男體也讓人無法看清楚他的臉。沒有具體的臉。……我想說的是,「自我」原本並不存在。它面目模糊、又缺乏穩定的結構;它僅僅來自於周遭的混沌與虛空。而在這樣的狀態之下逐步產生的自我,當然也不可能具有穩定的結構。……事實上,我相信,這幾乎便是人類所有恐懼、慾望與痛苦的根源……)
  (所以裸裎的男體其實就是象徵著「自我」?)
  (嗯,……可以這麼說。……或許該說是「成形中的自我」或「未完成的自我」。更詳細點說,我刻意將男體的表面呈現為一種乾澀而皺縮的質感,正是為了表現自我的毀滅。那是死亡的意象。一種缺乏生命力的、如屍體般的存在。然而在男體周遭,我卻又意圖呈現某種濕黏、某種鹹腥、某種胎盤絨毛般的、血的質感。那是帶有生命力的。那象徵著自我的新生,自我所從來的曖昧、混沌與虛空……)
  (所以?)
  (所以那便是「人」的發生地。「人」的由來。毀滅與創造。死亡與新生。「自我」的慾望與痛苦……)

  奇怪的討論在此結束。佔去了約略6分鐘。
  接下來Eros與畫外音男人又討論了另一幀掛在展覽室牆上的Eros作品。那是一張題名為「異地」(Exotica)的黑白風景照,主題是海灘上一棟碉堡般的水泥廢墟。相較之下,這照片本身看來正常許多。然而由於照片左側似乎渲染著某種極淡的彩度(一種不知來自現場或是後製的赭黃色暈光),由畫面上望去,甚至也無法確認這是否是一張黑白攝影。
  Eros與畫外音男人很浮面地討論了這幀作品。約略談到了這張攝影的取材地、拍攝時間等等。但並未針對作品內涵或題名進行較為深入的交談……
  而在這張照片之後,Eros的「作品介紹時間」也就此結束。在再度感謝了導演和製作單位之後,Eros表示,除了本份的AV女優工作之外,也會在這方面繼續努力;除了攝影之外,希望在未來也能加入導演的行列云云……
  這又佔去了約略3分鐘時間。
  (所以,在這整段過場之中,與Eros交談的畫外音男聲,其實正是本片的導演?K想。……)
  (導演?……)
  309號房中,空氣似乎變得冰冷而稀薄。K的呼吸混濁起來。
  是啊,他怎麼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呢?那畫外音男聲聽來如此熟悉,似乎正是紀錄片《最後的女優》裡,那始終未曾以真面目示人的面具導演啊……
  K仔細回想。是,似乎確實是那樣的聲音。
  然而他卻又立刻遲疑了起來。那真是面具導演的聲音嗎?
  記憶並不真是那樣清晰的。他又覺得沒把握了……

  K與Eurydice繼續檢視接下來的段落。

  情節顯然是連續的。過場之後,第三段性愛的起始處,導演用幾個場景簡潔地交代了老公直樹與Eros之間幸福的新婚生活。此部份雖只是故事情節敘述,然而依舊可以感受到導演的功力。他先是或快或慢地剪接了幾個夏日海濱的鏡頭。(海邊的蜜月之旅。過度曝光的夢境般亮晃晃的白色沙灘。他們在沙灘上玩起排球來。奔跑中的腿。裙襬與衣角。擺動的肢體所剪取的,光與暗閃逝的片段。夕暉下,Eros將直樹埋入沙中……)而後又調度了幾個海濱景色或物件的空鏡。(飄動的魚旗。沙灘上,海潮的緩慢步行。被浪花與泡沫舔舐過的足印。兩人輕輕勾著的、在開闊的空間中擺盪的手。一大一小、兩雙靜置的藍色拖鞋……)最後再將鏡頭帶至兩人的臉。(逆光。逆光之偏移。髮絲跟隨著風的氣流,像是觸手一般撫摸著Eros的臉頰。畫面沐浴在一種玫瑰色的微光中……)
  然而這般的恬靜美好顯然並不長久。(鏡頭轉入內景。)某日,人妻Eros獨自在家時,一對提著公事包、保險業務員模樣的男女前來按鈴拜訪,說是擔任義工,正為某慈善機構進行勸募。由於這一男一女看來十分正派,談吐也客氣優雅,善良單純的Eros不疑有他,便開門邀請入內。意外的是,進門之後,這對男女隨即露出猙獰面貌,將門反鎖,將Eros推倒在沙發上,開始對她上下其手。
  Eros極力反抗(這時女業務員的假髮突然在激烈的拉扯中掉了下來;觀眾這才發現原來那其實是個上了濃妝、一臉獐頭鼠目的禿頭男人。這男人尚且搞笑地在假髮被扯掉時伸手護住光溜溜泛青的頭頂,作出驚慌而茫然的表情),然而反抗未果,終究在暴力的威脅之下遭到性侵。過程尚且被用微型攝影機拍下。完事之後,兩名歹徒帶著猥褻的笑容揚長而去,同時警告Eros不得報案,否則該段性愛影片將立刻被散播出去……
  劇情急轉直下。原本幸福的新婚生活就此陷入悽慘的境地。Eros害怕影片外流,遂守口如瓶,不敢聲張。然而被侵犯的恐懼卻夜夜齧咬著她的靈魂。老公直樹儘管發現妻子情緒有異,卻也問不出所以然來。這使他們夫妻之間的性生活蒙上一層陰影……
  然而殘酷的命運並不會輕易放過Eros。相隔數日,兩名歹徒再次來訪。同樣以手中持有之性愛錄影作為要脅;這次他們將Eros拖到床上,剝光衣物,綁起她的手腳,拿出跳跳草等情趣道具狠狠地玩弄了她。
  一開始Eros尚且痛苦地掙扎著。然而數分鐘後,她的上身卻似乎不由自主地輕微抽搐起來,臉上表情也由痛苦轉為歡快。
  此時歹徒將綁縛於Eros手腕、腳踝處的紅色細帶卸下。Eros則舒展了四肢,不停扭動,兀自沈浸在跳跳草所帶來的感官歡愉之中。禿頭的歹徒低下身來,開始嘖嘖有聲地用舌頭舔弄Eros的陰部;而另一名身材較為高瘦的歹徒則淫笑著挨近她耳邊:「太太,太太……」
  Eros沒有回應。然而歹徒當然不會輕易罷手。「太太……」他猥褻地說:「太太,你是不是……感覺很不錯呢?……
  「太太……」歹徒一面伸手搓揉Eros的乳房,一面輕聲細語:「你是不是……快要到了呢……不要忍耐,不需要忍耐啊……」
  像是要回應歹徒的要求一般,Eros的呻吟愈加紊亂而狂野了。「太太……」在舔舐了Eros細緻如骨瓷的耳廓之後,高瘦的歹徒繼續耳語:「……這裡,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也在看著你啊。而我,卻也並不是你的丈夫……你不會……感到羞恥嗎……」
  除了喘息與呻吟之外,Eros始終沒有任何回答。K注意到,幾乎就像是在一瞬間,她的胸口與額角便滲出了無數細密的汗珠。而在以舌尖玩弄了Eros左右兩枚勃立的乳頭之後,高瘦的歹徒再度起身,俯向Eros頰側,繼續向她呢喃耳語:「太太……有那麼多、那麼多人在看著啊……你覺得,如果你的丈夫直樹,……看到你這麼享受……他會……作何感想呢?……
  「你說呢?……」歹徒說:「你怎麼會……這麼舒服呢……回答我啊,太太……」
  然而Eros顯然也不再有機會理會這些口頭上的揶揄了。她高潮了。她雙頰陀紅,頸項與胸口泛出淡粉紅色的細微班點。她的身軀陷入了劇烈的痙攣。她的呻吟聲先是忽然拔尖,而後又像是重物沉陷入質地稠軟的油液中一般,隱沒入某種無聲的、嘶啞的喘息之中……
  此段性愛便以Eros的高潮作為結束。K注意到,在這第四段性愛之中,並沒有男優陽具的實際插入。
  初步看來,此一部份似乎並無奇怪之處。
  K調整播放器,重新作了檢視。然而沒有任何新發現……

  影片接著進入第四段與第五段性愛之間的過場。此段過場明顯是第五段的前置作業。Eros遭到連續強暴,又自覺對不起老公直樹(她畢竟仍在歹徒的玩弄之下享受到了肉體的歡愉),承受極大精神壓力。心情低落之餘,只能向牧師尋求告解。而在牧師的引導之下,Eros也漸漸學會了透過祈禱與上帝進行溝通,求得心靈的平靜……
  緊接著進入第五段。
  此段顯然有個反差極大的開場。鏡頭首先帶至一小教堂。Eros一身素白洋裝,單獨跪在聖壇前祈禱。她時而雙手交握作祈求狀,時而手捧聖經,虔誠翻讀。她的手指或者按覆於封面之上,或者輕輕翻動著紙頁。落葉般的薄脆聲響中,她蒼白的嘴唇無聲地開闔著。她清澈的眼睛隱藏在睫毛的暗影之下,時而睜開,時而閉上。
  由側面看去,那睫毛似乎顫動著某種濕潤的、細碎的光亮。
  四下無人。光的帷幕自高處落下,在風中微微掀動著。巨大的十字架前,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的存在處寂靜地翻騰起落……
  撞擊。遠處傳來沉重的撞擊。像是在這封閉的空間中突然開了一扇門、一道破口。畫面邊緣,裂隙亮起,又暗下了。
  有人。有人進入了教堂。
  然而Eros仍繼續著她虔誠的祈禱。
  滯重的腳步聲持續著。來者似乎僅有一人。
  是那位高瘦的歹徒。他穿著一襲神父的黑色法袍。畫面被一種夜霧般的黑暗籠罩著。在這樣的光度下,他的表情隱沒在霧的粒子所造成的距離感之後。然而K注意到,藉由來自不明方向的微光,似乎可以看見他嘴角與法令紋處的細微牽動……

  「等一下。」Eurydice忽然按住K的手。「等一下。你看。不是,倒回去一點點。再一點點。對。這裡。……
  「你看。」Eurydice說:「那本聖經。」
  是方才Eros手捧聖經的畫面。特寫。闔上的聖經與Eros的手。
  靜止的畫面中,黑色的聖經封面清楚呈現。
  竟與方才放在旅社抽屜中、夾藏著影碟的那本聖經一模一樣……
  K且注意到,這特寫畫面的質感似乎與前後影片有所不同。說不上來是光度或是解析度的差異,那構成此一畫面的無數像素明顯醞釀著某種特殊的流動感……
  「現在再往後一點。……」Eurydice說:「……對。這裡。」
  畫面凝結於聖經翻開的書頁版面之上。
  一雙手。左手捧著聖經,而右手則拈住一張紙頁正欲翻過。
  畫面粒子仍維持著它相異於前後段落的流動感。
  Eurydice起身,自抽屜中取出聖經:「內頁的部份……」
  版型相同。字體相同。唯一可能有所不同的部份是,手中這本聖經的紙頁看來較黃,而影碟中的聖經紙頁偏白。但這也可能僅是光線或播放器的色差而已……
  「幾第頁?……」K調整播放器,框定紙頁,而後放大。「我想我們也應該比對一下相同頁數的部份……」粗礪的像素粒子佔滿了畫面,像是透過某種昆蟲複眼或魚鱗構造的透鏡觀看一般。「……437、438……」
  K翻開手中聖經。437頁。
  那是新約。〈詩篇〉。
  然而,那不是聖經。
  或者說,K手中,437頁的內容,確實是聖經的一部份。然而翻過437頁,緊接著的頁碼卻標示著「5628」、「5629」、「5630」,直至「5634」。內容也明顯並非聖經經文。而再往下翻,接連著的頁碼則又回復為「439」。也就是說,原先的438頁消失了,為「5628」等七頁所取代。
  當然,整本聖經僅約略兩千頁之譜。理論上是不可能存在有五千多頁的頁碼的……
  K依序檢視其內容。於437頁最末尾處,標示著「詩篇:第八篇」的小節,經文如下:
   我觀看
   祢指頭所造的天,
   並祢所陳設的
   月亮星宿,
   便說,人算什麼,祢竟顧念他?
   世人算什麼,祢竟眷顧他?
   祢叫他比天使
   微小一點,
   並賜他榮耀尊貴為冠冕……

  然而翻到隔鄰的5628頁,詩篇突然被截斷。同樣密密麻麻的文字,同樣的字體,紙頁上所訴說的,卻是另一段顯然與聖經毫無關聯的故事……
  那是M的故事。
  M的祕密。時至今日,K仍難以忘懷,當時在明月旅社狹小潮濕的309號房中,與M的祕密初次相遇時所感受到的震撼。……
  不,不是震撼,不盡然……,那像是……或許,有些類同於,在那野地中的廢屋裡,K「誕生」之時,突然領悟自己是個被遺棄的生化人的那一刻……
  又或者,像是在那次關鍵審訊的最後,面對情緒失控的Gödel,面對Gödel突如其來的狂暴,作為一位掌有絕對支配權的審訊者,K居然喪失知覺的一瞬。那在記憶中懸宕著的,如利器,如鋒芒,如光或某種幽暗的量體一般,既鈍重又輕盈的某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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