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人不獻祭,神就殺人!小說界的達文西,當代奇幻大師!連續數年攻佔英、美、德、法、西班牙、以色列各大獎項和暢銷榜!  影子即將出獄。窗外的天空、可愛的妻子、給他工作的好友,已經等了他三年。  另一個等著他的好消息是,他可以提前兩天出獄-因為他的愛妻和好友同時車禍身亡。  出獄後,他失去了一切,除了自由。  這時,一個自稱「星期三」的灰髮男人出現,以詭異的方式,要他充當保鑣,隨之漫遊全美。幾番糾纏後,影子終於隨著星期三上路,開啟了一趟光怪陸離的眾神歷史之旅,更捲入了新神和舊神的交戰風暴中。 

作者:
尼爾.蓋曼

譯者簡介:
陳瀅如,現任出版社編輯,譯有《那天,我用爸爸換了兩條金魚》、《我是老鼠!》、《海妖悲歌》等書。陳敬旻,資深編輯、譯者。譯有《女巫與幻獸》、《幽城迷影》、《小島》等書。

內文試閱:
第三章
分分秒秒皆痛楚,最後一刻方致命。
――諺語

美利堅汽車旅館櫃臺後的瘦削年輕女子告訴影子,他的朋友已經為他辦了住房登記,並將長方形的塑膠房間門鎖卡交給他。女子有一頭淺金色頭髮,長得有點像老鼠,尤其是面露疑色的時候――微笑時則顯得較為溫和。她拒絕透露星期三的房號,堅持用內線通知星期三,告知有訪客到來。

星期三先生從走廊尾端某個房間走出,向影子點頭示意。

「葬禮如何?」

「結束了。」

「你想談談嗎?」

「不想。」

「好。」星期三露齒一笑,「這幾天總是不停說說說,說太多話了。這個國家的人要是能學會忍耐寂靜,或許會變得比較好。」

星期三帶影子回房間,他的房間剛好與影子的隔一條走道。房裡擺滿地圖,全都攤在床上或貼在牆上。星期三在地圖上用各色螢光筆畫滿線:螢光綠、刺眼的粉紅色,還有鮮活的橙色。

「我在半路上被一個胖小鬼綁架。他要我轉告你,說你已經被丟進歷史的糞堆,而他那一夥人則在生命的高速公路上開著禮車狂飆。大概是這樣吧。」

「小鬼頭。」星期三說。

「你認識他?」

星期三聳聳肩道:「我知道他是誰。」他在房裡唯一一張椅子重重坐下,「他們根本沒搞懂,他們全他媽的搞不清楚。你還要在鎮上待多久?」

「我不知道。也許還要一個星期。我應該還要處理一些跟蘿拉有關的事,處理公寓、丟衣服等等雜事。那些事情會讓她母親抓狂,不過那女人活該。」

星期三點了點他那個大頭,「你愈快辦完,我們就能愈早離開鷹角。晚安。」

影子越過走廊。他的房間跟星期三的一模一樣,包括床鋪上方的血紅日落牆紙。他點了一份乳酪肉丸披薩,接著放洗澡水,將浴室內小塑膠瓶裡所有的洗髮精都倒進水裡,使洗澡水冒出泡泡。

他太高大,無法整個人都泡進浴缸。但他坐在裡頭,盡量放鬆。他曾暗自許諾要在出獄後好好泡一次澡,他正在實踐諾言。

泡完澡不久,披薩送來了。影子一邊灌沙士,一邊囫圇吞棗地將披薩送進胃裡。

然後他躺在床上心想:這是我成為自由之身後的第一張床。然而這並不像他原本預期的那麼舒服。窗簾拉開,他透過玻璃看著外頭的車燈和速食店的霓虹燈。他知道外頭還有另一個世界,一個他隨時可以隨興進入的世界,這令他感到安慰。

「我本來可以躺在家裡的床上,」影子想,「躺在與蘿拉同棲共宿的公寓裡。」然而,想到要待在一個充滿蘿拉的物品、香味與生活回憶的地方,卻沒有她……這實在太痛心。

「別回去。」影子告訴自己。他決定想些別的。他開始想銅板魔術。他知道自己沒有魔術師的天分,無法編織可信的謊言,他也不想耍牌戲或變出紙花。他只想操控硬幣,喜歡這種把戲的精巧。他開始回想那些他玩過的銅板,想起他丟進蘿拉墓穴的那枚金幣,接著,在他的腦海裡,奧黛莉告訴他,蘿拉死時含著羅比的下體。於是,他又一次在心底感到一陣小小的痛楚。

分分秒秒皆痛楚,最後一刻方致命。這句話是哪裡聽來的?

他想起星期三的評語,不禁微笑了。他聽過太多人說,不要壓抑感情,讓情感宣洩才是對的,要讓傷痛遠離。太多人談過壓抑感情的問題了。如果壓得夠久、夠徹底,他猜測不需要多久,就會喪失任何感覺。

接著,他不知不覺捲入睡眠之網。

他走在……

他走在一個比城市還大的房間,視野之內盡是雕像與雕刻品,都是粗製濫造的東西。他正站在一個類似女人的雕像旁。雕像的雙乳平垂在胸前,腰上環繞許多雙手,女子的雙手都抓著利刃,在她頸上的並不是頭,而是兩條蛇:兩條蛇面對面拱曲著身子,狀似準備攻擊。這雕像令人感到不安,潛藏著狂暴的錯置感,於是影子轉身走開。

他走過大廳。那些雕像上的眼睛似乎盯著他的步伐。

夢中,他發覺每座雕像前方的地面都燃著各自的名稱:一個白髮男人,脖子上圍著牙齒串成的項鏈,拿著一面鼓,名叫路克修司 。一個雙股間懸著怪獸的肥臀女人叫做媩孛 。一個拿著金球、有著公羊頭的男人叫做賀雪夫 。

他聽到一個清晰而謹慎的聲音,但他看不到人影。

「這些都是遭人遺忘的神祇,如今或許已經消逝,遺留在乾涸的歷史長流。他們都消失散佚,可是他們的名字和面容仍與我們同在。」

影子轉個彎,走過拐角,發現自己正在另一間房裡。這裡比前一間房大得多,大得看不到盡頭。離他不遠處躺著猛瑪的顱骨,白骨上帶著點棕色。還有一個左手殘缺的女子,圍著赭色的毛斗篷。這些東西旁邊是三個女人的雕像,都是從同一塊花崗岩原石刻出,三尊雕像自腰部連在一起。就影子所見,她們的五官似乎是倉促完成,然而乳房與生殖器雕得極為仔細。還有一尊不能飛的鳥,影子認不出是什麼,幾乎是影子的兩倍高,長著類似兀鷹的鳥喙,卻有人的雙臂。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雕像。

那聲音又出現了,彷彿在講課般:「這些神祇不僅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連名號都已不可考。崇敬祂們的人民也同樣被遺忘了。這些神祇的圖騰凋壞,久遭遺棄,祂們的祭司還來不及傳揚奧義便已死去。
「神祇也會死。祂們死了之後,沒有人為祂們哀悼,沒有人記得。意念比人還難消除,可是終究會泯滅。」

廳堂間迴盪起一陣囈語,耳語聲使夢中的影子打了個寒顫,莫名的恐懼襲來。驚惶的情緒將他吞沒,在這早已為人忘卻的諸神殿堂――章魚臉的神、雙手被做成木乃伊的神、墜落的岩石、火燎森林……

影子倏地清醒過來,胸口咚咚跳動,前額直冒冷汗。床邊的紅色數字鐘顯示著凌晨一點零三分,美利堅汽車旅館的招牌亮光透過窗戶灑入房內。他渾渾噩噩地起身走向狹窄的洗手間,連燈都沒開。上過廁所後,他回到臥室。腦海裡的夢境依然鮮活,但他不明白為何這個夢境令他如此恐懼。

從外頭灑進來的光並不怎麼亮,但影子的眼睛早已習慣幽暗,因此仍有些刺眼。在他床邊,坐著一個女人。

他認識這女人。即便在人群之中,他也能馬上認出來。女人仍穿著下葬時的海藍色洋裝。

女人的聲音雖細如耳語,卻十分熟悉。「我猜,你要問我為什麼在這裡。」蘿拉說。

影子什麼都沒說。

他在房裡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終於開口問:「是妳嗎?」

「是我。」女人說,「親愛的,我好冷啊。」

「妳已經死了。」

「是的,我死了。」她拍拍身邊的床,「過來坐我旁邊吧。」

「不。」影子說,「我想,我還是坐在這裡比較好。我們還有些問題要談談。」

「關於我死了的事嗎?」

「或許吧。不過,我比較想談妳怎麼死的。妳跟羅比。」

「噢。那件事啊。」

影子聞到了一股腐臭味――或許只是自以為聞到了,那是一種混合花朵與防腐劑的臭味。他的妻子――前妻……不,他更正自己的說法:他的亡妻――坐在床上,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親愛的,你可以……嗯,你能不能給我一根菸呢?」

「妳不是戒菸了?」

「是戒了,不過我再也不用擔心健康問題了。說不定抽根菸可以讓我鎮定一點。樓下大廳有販賣機。」

影子穿上牛仔褲,套上T恤,光著腳走到大廳。值夜班的是個中年男子,正在讀約翰.葛里遜 的小說。影子在販賣機買了一包維吉尼亞淡菸,並向夜班職員要了一盒火柴。

「你住的是禁菸房。」職員說,「請記得一定要開窗。」他遞給影子一盒火柴和塑膠菸灰缸,上面印著美利堅汽車旅館的標誌。

「知道了。」影子說。

他走回自己的臥室。蘿拉已在他凌亂的床單上攤平身子。影子開窗,將火柴及香菸遞給蘿拉,觸到蘿拉冰冷的手指。蘿拉點了一根火柴,她那向來乾淨的指甲,如今充滿磨損嚙咬的痕跡,還夾著泥巴。

蘿拉點了菸,吸了一口,吹熄火柴,又吐了一口煙。「我吸不到菸的味道,看來完全沒有用。」

「真可惜。」影子說。

「我也這麼想。」蘿拉說。

蘿拉又吸了一口,菸頭亮著星火,影子終於能看見她的臉。

「他們放你出來了。」蘿拉說。

「是的。」

菸頭閃著橙光。「我還是很感謝你。我實在不該把你扯進來。」

「嗯,是我自己答應做的。本來我也可以拒絕。」他不知自己為何不怕蘿拉,為什麼博物館的夢會使他心有餘悸,跟屍體說話卻毫無恐懼。

「是,你可以拒絕的。你真傻。」煙霧籠罩著她的臉,微光下顯得分外美麗。「你想知道我跟羅比的事?」

「我想是吧。」

蘿拉用菸灰缸捻熄香菸,「你在牢裡,但我需要有人陪我談心。想哭的時候,需要肩膀倚靠。那些時候你都不在。我很難過。」

「對不起。」影子發現蘿拉的聲音不太一樣,但分不出究竟哪裡不同。

「我了解。所以我會跟他出門喝咖啡,聊聊你出獄之後我們要做什麼,聊聊再次見到你時會有多開心。你也知道,他真的很喜歡你。他打算等你出獄之後,讓你重回舊職。」

「是的。」

「後來,奧黛莉出門一週,去探望她姊妹。那是在你離開一年……不,十三個月後的事。」蘿拉的聲音毫無感情,一字一句平板單調,像是一顆顆落入井中的小石子。「羅比過來找我,我們兩個喝醉了,就在臥房的地板上做了起來。感覺不錯,真的很棒。」

「我不用聽這些吧。」

「是嗎?抱歉,死了之後實在很難挑選。你知道,就像照片一樣。反正這些不重要了。」
「對我很重要。」

蘿拉又點了一根菸,動作流暢,毫不僵硬。影子有點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說不定這一切只是精心設計的惡作劇。蘿拉說:「嗯,我看得出來。總之,近兩年來,我們就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雖然我跟他都不將這稱為什麼特殊關係。」

「妳想過為了他而離開我嗎?」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是我的寶貝啊,你是我的小狗狗。你為我付出那麼多。我等了三年,等你回到我身邊。我愛你。」

影子克制住自己說出「我也愛妳」的衝動。他不打算說出口,再也不說。「那麼,那晚發生了什麼事?」

「我死掉的那晚?」

「是啊。」

「喔,我跟羅比出門,討論如何舉辦歡迎你回家的驚喜派對。一切本來會是多麼美好啊。我跟他說,該結束了,該作個了斷。你就要回家了,事情應該如此。」

「嗯,謝謝妳,寶貝。」

「別客氣,親愛的。」一絲微笑飄過蘿拉臉龐,「我們不禁感傷落淚,那是個美好的夜晚。我們實在太蠢了。我喝得非常醉,他沒有,因為他要開車。我們開車回家,結果,在路上,我說我要讓他享受最後一次,帶有感情的最後一次。我解開他的褲頭拉鏈,就做了。」

「天大的錯誤。」

「還用說嘛。我的肩膀撞倒了變速排檔,羅比試著推開我,想把車子拉回來,結果一個大轉彎,好大的撞擊聲。然後我記得整個世界開始旋轉,我心裡想著『我快死了』,卻又很冷靜。我還記得,當時我一點也不怕。後來的事就全忘了。」

影子聞到一股塑膠燒焦味,香菸燒到濾嘴了,蘿拉似乎完全沒注意到。

「蘿拉,妳來這裡做什麼?」

「難道我不能來看看自己的丈夫嗎?」

「妳已經死了。今天下午我去了妳的葬禮。」

「是啊。」蘿拉不再說話,瞪著空無一物的地方。影子起身走向她,從她指間拿走悶燒的菸屁股,丟出窗外。

「怎麼了?」

蘿拉的目光對上他,「我活著的時候,做什麼事都不怎麼經過大腦。我現在了解某些從前沒弄懂的事情,可是我說不上來。」

「通常死去的人會待在墓穴裡。」影子說。

「是嗎?真的嗎?親愛的,我以前也這麼想,現在卻不確定了。或許吧。」她起身下床,走向窗邊。旅館招牌燈光照映下,她的臉如往常一樣美,那是一張他願意為之吃上牢飯的臉。

他的心在胸腔裡隱隱作痛,彷彿被人取出捏緊。「蘿拉?」

她沒注視他,「影子,你惹上麻煩了。如果沒人看顧你,你就會完蛋。但我會看顧你。謝謝你送我的禮物。」

「什麼禮物?」

蘿拉將手伸進口袋,掏出影子丟進墓穴的金幣,上面仍黏著污泥。「我會用條鏈子掛起來。你真好。」

「別客氣。」

蘿拉轉身,一雙眼睛彷彿注視著他,卻又像是視若無物。「我想,我們的婚姻還可以有所努力。」

「親愛的,」影子告訴她,「妳已經死了。」

「很顯然,這是問題之一。」蘿拉暫停了一下,又說:「好吧,我得走了。或許我離開會好一點。」她轉身,輕鬆自在地將手放在影子的肩膀上,踮起腳尖吻了影子,如同她每次道別時一樣。

影子笨拙地彎腰想親吻她的臉頰,但她將嘴迎上,雙唇印上影子的嘴。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防腐劑味。

她的舌頭輕竄入影子的嘴,冰冷、乾硬,帶有香菸與膽汁的味道。影子本來還有點懷疑他的妻子是不是真的死了,現在已毋庸置疑。

他身子一退。

「我愛你。」蘿拉簡短地說:「我會看顧著你。」她走向房門,「親愛的,睡一下吧。離麻煩遠一點。」

她打開通往走廊的門。走廊上的日光燈毫不留情,燈光下的蘿拉顯得死氣沈沈,不過每個人在日光燈下看起來都差不多。

「你可以要求我留下來過夜。」蘿拉用冰冷的聲音說。

「我想我做不到。」影子說。

「親愛的,你會的。在這一切結束之前。你會的。」她轉身離開,走向走廊。

影子看了看大門。夜班職員仍在讀約翰.葛里遜的小說,蘿拉經過時,他完全沒抬頭。她的鞋上還沾著墳墓的厚泥巴。她走了。

影子緩緩歎了一口氣,心跳紊亂。他走過通道,敲了敲星期三先生的房門。敲門的同時,他閃過一道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遭一雙黑色翅膀襲擊,一隻巨大的烏鴉正飛過他,穿過走廊,飛到外頭的世界。

星期三開了門,腰間圍著旅館的白色浴巾,此外什麼都沒穿。「你搞什麼東西?」

「我想有件事應該告訴你,或許是個夢,但應該不是。如果我不是吸多了那個胖小子的人造蟾蜍皮雪茄,就是我快瘋了……」

「是啊是啊,快點說吧。我還有事。」

影子往房裡瞥了一眼,看見床上有個人盯著他。那人拉著被單蓋著小小的乳房,淡金色的頭髮,長得有點像老鼠。他壓低聲音:「我剛剛看見我妻子,在我房裡。」

「你是說,見鬼啦?你看到鬼了?」

「不是,不是鬼。很具體,真的是她。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可是她完全不像鬼。我碰得到她。她還吻了我。」

「喔。」星期三瞥了床上的女人一眼,說:「親愛的,我馬上回來。」

兩人穿過走廊進入影子的房間。星期三打開檯燈,看看菸灰缸裡的菸屁股,搔了搔胸膛。他的乳頭是深色的,老人的乳頭,胸毛也白了,腹側有一條白色的疤痕。他聞了聞空氣,聳了聳肩。

「好吧,你的亡妻出現了。你害怕嗎?」

「有一點點。」

「果然聰明。死人總是使我毛骨悚然。還有別的事嗎?」

「我可以離開鷹角了。蘿拉的媽媽可以自己整理公寓和其他東西,反正她恨死我了。你若要走,我隨時奉陪。」

星期三微笑,「好孩子,這真是好消息。我們早上就出發。現在你該睡一下,我房裡還有威士忌,如果你需要喝一杯助眠。」

「不用了,我沒事。」

「那麼就別再打擾我啦?我今宵夜正長啊。」

「晚安。」影子說。

「晚安!」星期三說,走出去時順手關上門。

影子坐在床上,空氣中還飄著香菸和防腐劑的味道。他真希望自己能為蘿拉哀悼,或是在她離開後承認自己的確有點害怕,這樣似乎好過因她感到困擾。這是哀悼的時刻。他關了燈,躺在床上,想著入獄之前的蘿拉。他想起他們的婚姻生活曾是那樣年輕、快樂,帶點淘氣,捨不得放開彼此的手。

影子已經好久沒哭過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該怎麼哭。連他母親過世的時候,他都沒掉眼淚。

此刻他竟哭了,痛苦地啜泣。打從他還是小男孩以來,他第一次哭著睡著。

前往美洲
公元前八一三年
蔚藍的海上,星子與陸岸為他們導航。當岸土成了記憶,暗夜由陰雲遮蔽,他們便以信仰為指針,祈求眾神之父再一次引導他們安全上岸。

他們經歷了險惡的航程,手指早已麻木,寒氣冷到骨子裡,喝酒也無濟於事。早晨醒來,他們會發現鬍鬚上覆滿白霜,彷彿個個早衰,成了蒼蒼老漢,直到溫暖的陽光將白霜融化。

在西岸登陸時,人人齒牙鬆動,雙眼凹陷。有人說:「我們離家千萬里,離開了熟悉的海洋,離開了深愛的土地。在這世界的邊緣,我們的神祇終將遺忘我們。」

領頭者爬上一塊巨岩,譏笑他們竟失去了信仰。「萬能的父神創造了這個世界,」他大吼:「祂徒手從祂的曾祖父奕米爾碎裂的骨與肉中建立這個世界。祂將奕米爾的腦放在空中,造出雲朵,鹹的鮮血變成我們航越的海洋。祂既然創造了這個世界,難道你們認為這片土地不屬於祂創造的一部分嗎?即便我們的肉身在此死去,難道祂的殿堂不會迎接我們嗎?」

眾人大笑歡呼。他們開始認真地以斷枝或泥土建造廳堂,並用圍欄圍起,即使他們知道他們是這新大陸上唯一的居民。

廳堂完工之日,下了一場暴風雨。正午的天色竟如子夜一般漆黑,白色的焰火撕裂天空,隆隆雷聲震耳欲聾,他們為了祈求好運而帶上船的貓躲在拖上岸的大艇後方。凶暴猛烈的風雨竟讓眾人歡笑起來,互相拍打背膀,說著:「連這麼遙遠的地方,雷都跟來啦。」他們心懷感激地歡慶,飲酒作樂,直到舉步蹣跚。

那晚,在幽暗的廳堂內,吟遊詩人為眾人唱起久遠的歌謠。他歌頌天父奧丁勇敢而高尚地捨生取義,如同其他人也為祂犧牲一般。他歌頌天父帶著被斧尖刺穿的傷口,流著血在「世界之樹」 上吊了九天九夜。他歌頌天父在痛苦中學得的一切:九個名字、九種符文、十八種咒語。吟遊詩人一邊唱誦天父身上被斧頭刺穿的傷口,一邊猶如自己就是天父一般,在苦痛中嘶吼尖喊。眾人皆戰慄不已,彷彿都感受到同樣的痛苦。

第二天,那個屬於天父的日子,眾人發現了印地安人。那是一個矮小的男人,黑色長髮像烏鴉翅膀一般黑,膚色如赭紅的黏土。他說的話無人能懂,即使是曾去過赫丘力士之柱、通曉地中海商人方言的吟遊詩人也不懂。這位陌生客的身上披著羽毛與皮毛,編成辮子的長髮綴飾著細小的骨枝。

眾人帶他進入營地,供他烤肉與烈酒。這男人只喝了不到一杯獸角杯的蜜酒,便搖頭晃腦蹣跚高歌,眾人不禁哄堂大笑。他們餵他喝更多酒。不多久,男人便蜷曲睡倒在桌下。

接著,他們兩人扶著男人的肩膀,兩人托起他的腿。四人將他扛上肩,看起來像是八腳馬。他們扛著男人走在隊伍前頭,走向可以瞭望海濱的梣木小丘。他們將繩子繞上他的脖子,將他高高吊在風中,做為「絞刑之主」天父的獻祭。男人的身子在風中晃蕩,面色逐漸紫黑,舌頭外吐,眼球突出,陰莖勃起堅硬,甚至能掛住皮製頭盔。眾人歡呼高叫,驕傲地將祭品送至天國。

次日,兩隻大烏鴉飛至男人的屍體上,各踞一方肩頭,啄食臉頰與眼睛。眾人明瞭天神已接受他們的祭品。

那是個漫長的冬天。他們飢腸轆轆,卻因希望而歡愉。他們知道,當春日來臨,他們的船將行往北地,帶來開墾者與女人。天氣逐漸寒冷,白晝漸短,某些人出發尋找印地安人的村莊,希望能找到食物或女人。在那焰火曾經燃燒之處,那遭人遺棄的營地裡,他們一無所獲。
仲冬某日,遙遠寒冷的太陽猶如一枚銀幣,他們看到印地安人殘缺的屍身已從梣木移下。當日下午,天上紛紛飄起隆雪。

北地來的人們關上營地大門,於木牆之後避冬。

那夜,他們經歷了印地安人的屠殺宴:五百個印地安人對上三十人。印地安人攀過高牆,在接下來的七日內,以三十種不同的方式殺了那三十人。於是這些航海員被歷史與族人給遺忘了。
印地安人拆卸牆垣,焚燒村落。遠遠拖上岸的倒置大艇也被燒掉。他們希望這些膚色蒼白的外地人只有一艘船。燒了船,便能確保再也沒有北方人能上岸。

一百年後,紅髮埃里克的兒子「幸運雷夫」再次發現這塊陸地,他將這塊土地取名為「文蘭地」。在此等待他的是他信仰的眾神:獨臂逖爾、「絞刑之主」奧丁,以及雷神索爾。

祂們已在此處。

祂們已久候多時。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6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