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挑戰了所謂虛構與真實界限……讀來更能體會我們身處世界的虛妄。
劇場編導魏瑛娟 〈以莎士比亞之名〉專文推薦

紐約時報、紐約客、華爾街日報、舊金山紀事報、芝加哥論壇報、Library Journal、克科斯評論等媒體年度選書

亞瑟的爸爸是個騙子,大半生都在牢裡,卻跟莎士比亞一樣,是製造奇蹟的大師。從六歲開始,亞瑟的爸爸就開始讀莎士比亞給這對雙胞胎兒女聽,結果姐姐黛娜成了莎劇演員,弟弟亞瑟成了小說家。但別誤會,亞瑟從來就不喜歡莎士比亞。
亞瑟的爸爸臨終前,將祕密保守幾十年的一部遺失莎劇《亞瑟的悲劇》交給亞瑟,希望這部一五九七年出版,第一部打上莎士比亞名號的劇作能與世人重新見面。一心想獲得父親認同與姐姐讚賞的亞瑟,受到名利誘惑,開始找出版商鑑定真偽,卻發現這極可能是父親生前的最後一個騙局。

本書特色
二○一四年將是莎士比亞誕生四百五十年,四百多年來,莎翁一直是世人眼中偉大的作家,莎劇在當代仍不斷被改編,但他的真實身分至今還有人懷疑,他的作品對絕大多數讀者來說,是高不可攀的經典文學,而終於有這樣一本小說,把關於莎士比亞的種種學問、疑點與論戰,以說故事的方式來展現,也讓我們想一想,什麼是偉大的作家。


作者簡介:
亞瑟.菲利普斯 Arthur Phillips
出生於明尼亞波利斯,在哈佛大學接受教育。他的經歷包括童星演員、爵士樂師、講稿寫手、慘遭失敗的創業家,並曾在《危險境地》(Jeopardy!)益智問答節目上五度贏得冠軍。他著有《布拉格》(Prague)、《埃及考古學家》(The Egyptologist)、《安潔莉卡》(Angelica)與《人生之歌》(The Song Is You)四部小說。《華盛頓郵報》稱他為「美國數一數二的傑出作家」,《克科斯評論》(Kirkus Riviews)則在二○○九年指出:「菲利普斯看來仍是二○○○年以來嶄露頭角的美國小說家當中最優秀的一位。」他目前與妻子及兩名子女居住於紐約。



譯者簡介:
陳信宏
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畢業。曾獲全國大專翻譯比賽文史組首獎、梁實秋文學獎及文建會文學翻譯獎等翻譯獎項,目前為專職譯者。譯有《我愛身分地位》《哲學的慰藉》《好思辯的印度人》《機場裡的小旅行》《宗教的慰藉》《幸福的歷史》《101個兩難的哲學問題》《最後的演講》《海鮮的美味輓歌》《胡若望的疑問》《非商業旅人》等書。


內文試閱:
以莎士比亞之名 魏瑛娟

與莎士比亞相關的書寫作品繁多,歷史考據的、文學理論研究的、從劇本出發改編或藉其故事另寫的、專書莎翁生平其人其事的、研究莎翁作品中服裝、建築、風俗習慣、歌謠、動植物等專著,甚至莎翁大全之類各式詞典百科……大概少有一個作者和其作品能讓「後代」崇仰者如此前仆後繼,創造衍生出相應豐富文類、內容創作,跨越了文學、歷史、藝術、音樂、劇場、電影、科學、社會學、心理學等諸多領域。文學評論家哈洛.卜倫(Harold Bloom)更將莎士比亞置於西方正典核心,之後作者都是其所出子嗣,多難免受莎翁影響,不管是依歸或反叛,莎翁是創造源頭,是讓人無法迴避的「父親」,愛憎交織。
亞瑟.菲利普斯的《亞瑟的悲劇》即是從這樣的「父親」概念援文引申,以莎士比亞之名,從形式、內容徹底玩耍編織顛覆再創作,重新論述文學之父莎翁對寫作者的影響啟發。《亞瑟的悲劇》形式有趣,雖分類為小說,卻包含了回憶錄及劇本二部分,作者虛構了莎翁未出土五幕劇作《亞瑟的悲劇》(以亞瑟王傳奇為本),再以發現者身分書寫出版引言(實則回憶錄),劇作與回憶錄相互勾纏指涉,娓娓揭露劇本騙局及寫作者人生故事,所有皆縈繞「父親」主題,不管是文學創作上的或現實生活上的。
作者亞瑟.菲利普斯深諳各種莎翁相關研究文類,面對此種「莎翁父(霸)權」現象,不無嘲弄地也在自己的書寫中盡情耍弄,小說內容包含了莎翁生平考據、莎劇文學詮釋、故事人物諧仿、劇本杜撰及論述虛構,且刻意在內文裡透過角色提及自己的創作技巧與策略,讓讀者明白在莎翁霸權下的各種創作「亂象」,自嘲嘲人,重新思索有無文學名牌(正典)及文學真正價值。
讀此書最快意處是作者的故事諧仿,書中角色情節環繞莎翁生平及劇作,作者巧慧重新詮釋給予新意,比如書中人物(包含寵物)名字多來自莎翁家人或莎劇,角色性格特徵也與莎劇著名人物(李爾王、哈姆雷特、馬克白、夏洛克……等)呼應,情節行進緊扣莎翁如何影響書中主角亞瑟一家,旁徵博引莎劇劇作(《第十二夜》、《錯中錯》、《維洛那二紳士》、《暴風雨》、《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夢》、《溫莎的風流婦人》、《空愛一場》……等)甚或十四行詩佐證,虛虛實實假假真真,既說了莎翁也說了小說角色,當然,更說了作者本身。
書中主角亞瑟一名,除了意指杜撰劇本《亞瑟的悲劇》亞瑟王外,也是書中回憶錄書寫者亞瑟.菲利普斯及其父親、祖父的名字(刻意一家三代都叫亞瑟),更是真實作者亞瑟.菲利普斯的真名!作者不僅援用自己的真實姓名,更將自身現實生活事件資料(家庭、戀情、婚姻、小孩、異國流浪等)及寫作生涯、過往著作等編入,這樣刻意的「如實揭露」(對應其回憶錄文體),更挑戰了所謂虛構與真實界限,也因其這樣的虛中有實還作假,讀來更能體會我們身處世界的虛妄,不管是書寫想像的抽象世界或具體生活的現實世界。
何為造作?何為真誠?何為文學?何為現實?或何為創作本質?生命本質?借用莎翁的著名話語,世界是座舞臺,所有男女都只是演員……因為似假,所以還真。

藍燈書屋序

藍燈書屋傲然推出莎翁劇作《亞瑟的悲劇》的第一部現代版本。
在此之前,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共有三十八或三十九部劇本—端看個人信服的學說以及擁有哪個版本的莎翁作品全集而有所不同。所謂的「第一對開本」(First Folio)出版於莎翁去世七年之後的一六二三年,其中收錄了三十六部劇作。後續於十七世紀出版的作品集添加了兩部劇作—皆是與他人合寫的作品,可能因為版權問題而延遲出版。第三十九部劇作:《愛德華三世》,則是在過去二十年來愈來愈獲得學術界認為至少有一部分是出自莎士比亞的手筆。不過,這部作品在他生前僅以匿名方式出版,至今也尚未受到舉世公認為莎翁劇作。另有兩部劇作—《卡迪尼歐》與《愛得其所》—雖提及於歷史記載中,作品卻沒有留存下來。此外,還有十幾部劇作—亦即所謂的「外典」(Apocrypha)—雖留存至今,但是否為莎翁作品仍受到各方辯論,截至目前為止學術界尚無共識。
《亞瑟的悲劇》在一五九七年以四開本的形式出版。其封面宣稱劇本內容經過「重新校正與添寫」,可見得先前另有一個現已失傳的版本。不過,就我們所知,這部一五九七年版的劇作,是第一部在書名頁上印有莎士比亞之名的劇本,比《空愛一場》早了一年。這部劇作可能是因為遭到禁演,或至少遭判定為具有政治上的危險性,才被排除於一六二三年的作品集外。後來,這部劇本顯然遭到厭棄,以致一五九七年印行的四開本只有一本留存至今。這部作品遲至一九五○年代才被人發現,並且一直保存於私人收藏中,直到現在才獲得公開。因此,《亞瑟的悲劇》乃是十七世紀以來第一部確定為莎翁作品的新發現。
這部劇作講述的故事並非大多數讀者熟悉的亞瑟王傳奇,沒有石中劍,沒有蘭斯洛特(Lancelot),沒有圓桌,也沒有梅林與魔法。這部劇本的劇情顯然改編自莎士比亞撰寫歷史劇所慣用的參考資料,亦即何林塞(Raphael Holinshed)出版於一五八七年的《英格蘭、蘇格蘭與愛爾蘭編年史》(Chronicles of England, Scotland, and Ireland)。劇本中由此寫成的故事與《李爾王》較為近似,也是不列顛在黑暗時代的王位爭奪戰。但也如同《李爾王》,這部劇本除了主線劇情之外,另外又包含了更多的豐富內涵。而貫穿整部作品的熾熱元素,則是莎士比亞招牌的充沛想像力與優美文字。
本書得以出版,是許多人奉獻大量心力而促成的結果。如果沒有羅蘭.韋爾教授(Roland Verre)在學術方面的領導,本書絕不可能問世。他督導了各項研究與檢驗工作,不但確認這部劇本的真實性,也證明了本劇若非莎士比亞獨力寫成,至少他也是主要的作者。韋爾教授以寫作風格及語言學方面的眾多電腦軟體予以檢驗,也向分處於三個不同大陸的學術同儕尋求評論意見,並且督導了鑑識工作,對這份一五九七年的文件進行紙張與墨水的鑑定。過去一年來,學術意見持續增加,確定真實的程度也愈來愈高。在莎士比亞研究領域當中,目前已沒有值得注意的重大意見對《亞瑟》一劇的真實性提出質疑。
我們同樣也要感謝我們特別顧問團的數十位成員,包括英國語言與文學教授、劇場導演、語言學家與評論家、史學家及莎士比亞專家,還有彼得.布萊斯博士(Peter Bryce)率領的墨水、紙張與印刷專家團隊,以及其他許多研究人員、編輯助理與法律專家。大衛.克里斯托(David Crystal)、湯姆.克雷頓(Tom Clayton)與瓦德.艾理岳(Ward Elliott;他的克萊蒙莎士比亞診所﹝Claremont Shakespeare Clinic﹞執行了風格學的檢驗)這三位教授尤其必須特別表彰。
這部初版劇本附上了藍燈書屋作者亞瑟.菲利普斯的特殊評論。由於他的家族在促使這部劇本重見天日以及確證其真實性上扮演了中心角色,因此他獲邀為這部歷史性的作品撰寫一段簡短的引言—儘管他絕不能算是莎士比亞專家。他也為劇本內容從事了編輯與評注工作。韋爾教授熱心修訂了菲利普斯先生的部分注釋。
菲利普斯在這部作品的發現過程中雖然占有重要地位,但我們仍建議一般讀者先直接閱讀劇本,讓莎士比亞親自發言,至少在一開始如此。讀完劇本之後,若覺得進一步得知背景資訊能夠有所幫助,請參閱這篇極為個人化的引言,以及其他許多必定會在不久之後陸續出現的評論文章。
編輯部謹啟
藍燈書屋當代文庫
二○一一年一月

引言
亞瑟.菲利普斯
國際暢銷作家,著有《布拉格》(Prague)、《埃及考古學家》(The Egyptologist)、《安潔莉卡》(Angelica)與《人生之歌》(The Song Is You)[刪掉此部分]


你若不覺得這段臺詞不可能是莎士比亞寫的,那麼我只能說你雖有耳朵——正如任何一頭動物都有耳朵——卻不懂得聆聽。
——柯立芝(Samuel Taylor Coleridge)論《亨利六世》上篇

莎士比亞從沒做過這種事。從來沒有。
——吹管之猴合唱團(The Blow Monkeys),〈別放棄〉(Don’t Give It Up)

相信我,我的朋友,至今仍有許多人誕生於俄亥俄河畔,而且是不比莎士比亞遜色太多的人。
——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

菲利普斯自己無疑想要將表演帶到戲院之外。
——葛林布萊(Stephen Greenblatt),《推理莎士比亞》(Will in the World)


1
我向來不太喜歡莎士比亞。我覺得他的劇作讀起來比搬上舞臺好看,但不看他的作品對我而言算不上什麼損失,包括這部阻擋不了而不幸出版的劇本。我知道這麼說聽起來不是很有文學品味,也不像是學識深厚的人會說的話,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我猜實際上應該有一大群品味高雅但性格靦腆的讀者,在內心裡暗自同意我的看法。我認為《亞瑟的悲劇》和他大部分的作品一樣好看—或者該說一樣難看—而且我想這部劇本也確實有可能(就詞彙與寫作風格等方面而言)是出自他的手筆。實話說在前頭:我會這樣主張,正因為我是這項出版計畫中最有利可圖的一方。
我向一個計程車司機提到我因為合約要求而必須寫些有關莎士比亞的東西,結果那名司機以嘲諷的語氣問道:「他還有什麼事情沒被寫過?」這話確實沒錯。不過,也許還有這件事:儘管除了我的親友之外可能沒人知道這一點,但我寫小說的職業生涯向來擺脫不了我的家庭與莎士比亞的關係,特別是我爸爸和我的雙胞胎姐姐對於莎翁作品的仰慕。有些廉價心理學的陳腔濫調還真的有其道理:由於我們家人早年的互動關係,我成人之後總是一再想要以我自己的文字和想像力博取這兩位讀者的歡心—兩位我心目中理想化的讀者。我總是希望有一天能夠聽到他們說,他們喜歡我的為人與我的作品勝於莎士比亞以及他的作品。
即便在我寫下這句話的同時—在我將這句話付梓而使其化為真實之際—我也知道這種想法其實荒謬不已。我不可能真的認為自己在與那個四百年前和我同月同日生的人物競爭。莎士比亞是英語世界裡最偉大的作家,而這項早已被人說濫了的描述和我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不論就我在文學中的地位,家人對我的愛,或是我自己的「自尊心」而言—且容我借用救贖式回憶錄當中常可見到的這個令人難堪的字眼—都是如此。我應該以他筆下少數幾句引起我共鳴的詩句為足,而將其他部分拋在一旁,不去理會世人對他有如癡愚宗教般的瘋狂愛戴。(至於另外那群認為他根本不曾寫過《哈姆雷特》或《羅密歐與茱麗葉》的人士,這種懷疑也是同樣瘋狂。)
我本質上不是個回憶錄作家,就像莎士比亞也一樣不是。我是個小說家。不過,你若想瞭解這部劇本、這部劇本的歷史,以及它是怎麼出現的,就不免需要讀一點我的自傳。在我過往的人生經歷這段故事裡,每個人呈現出來的形象都不怎麼好,也許只有我姐姐黛娜例外。我絕對不是這個故事裡的主角,但我確實擁有法律上的權利,可以盡情盤據劇本以外的空間。沒有人可以修改我的這篇文章,所以如果這是我獲得藍燈書屋出版的最後一部作品,那麼至少內容真實無虛,而且事實的紀錄就算日後終究不免再次扭曲,好歹目前也可暫時獲得釐清。
我會按照合約要求,交代這部劇本的歷史、撰寫劇情提要、編輯劇本內文與添加注釋。不過,在我下臺之前,我還有其他一些話要說,也要為某些事致歉。

2
我父母原本住在一起,到了黛娜和我六歲那年才分居。幼年的那段回憶並不可靠,但足以反映出那個時期的情緒氛圍。每當我回想我們四人在一起的情景,記憶裡總是充滿了和樂:無處不在的馨香感受,不論是身體的觸感、天氣還是面孔,都瀰漫著歡欣喜悅。(我猜想那些面孔並非真實的回憶,而是從我擁有的老照片或是我小時候聽過的故事當中幻化而來。)
我父親在我心目中的首要形象是個征服夜晚的人物,從來不睡。許多小孩都不免對自己的父母懷有這樣的觀感:五歲、六歲、七歲的兒童總是在大人尚未就寢之時就得上床睡覺,醒來之後又發現大人們早已在忙東忙西。父母若是在子女這個年紀之後就不再和他們一起生活,就不免在子女的回憶中成為從來不需要睡眠的神奇生物。但我爸爸還不僅止於此。我記得他有幾次在漆黑無光的暗夜裡叫醒我(也許才晚上九點,但五歲小孩在那個時間早就已經熟睡了),滿腔興奮地要和我分享一些大好的消息,或是讓我看些畢生難得一見的東西。「起來,小熊!小熊!你一定要看這個,快起來!」
我深陷夢鄉,我鍾愛的太陽系小百科放在胸口,我的手指仍然飛翔在封面的黑色星空上。我深陷夢鄉,接著被他從床上抱了起來,一會兒醒來,一會兒又沉沉睡去。我到了溼潤的草坪上,仍然被他抱在懷裡,在他的輕聲叫喚中勉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把眼睛湊上他架在三腳架上的天文望遠鏡。我看見了我最愛的土星:帶著光環,顯得超凡脫俗,有如一個包圍在塵粒當中的陀螺。接著,他轉動了一下刻度,調整望遠鏡的鏡片與設定,把影像又拉近不少,於是我看見了十幾個土星上的居民,因為興奮而不斷走動,輪流透過望遠鏡眺望,指著他們看見的東西,對於我出現在他們的天空中訝異不已,努力想引起我的注意。
然後,我又被抱回床上,他吻了我一下,我就再度安然回到了夢鄉。
小男孩一旦從這樣的經歷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詢問他的世界裡最可靠也最堪信賴的人物,以便釐清事實。我問我的雙胞胎姐姐有沒有做什麼夢,因為我們在那段極易受影響的時期經常會做同樣的夢。「沒有,因為爸爸把我叫起來看土星,」黛娜答道,彷彿那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我好喜歡它的光環,土星是最棒的行星,除了冥王星以外。」
「才怪,土星比較棒。你有看到那些人嗎?」
「有啊,可是冥王星比較棒。」
在那段日子裡,這大概就是黛娜和我之間最激烈的意見歧異了。
我爸爸說,煎餅有時候可能會意外形成土星或米老鼠的形狀。他把麵糊倒進鍋裡的時候都會以誇大的動作遮住眼睛,結果每第五片煎餅(我們當時五歲)都一定會形成鮮明的米老鼠形狀。即便在那個自私的年紀,我也經常樂於將我的米老鼠煎餅送給黛娜,而且她每次也都會以發自真心的驚訝之情向我道謝。我也記得爸爸曾經煎出一片煎餅,是我媽的古怪側影,這位大廚把煎餅擺在她面前,同時在她的頭頂上長長一吻。「妳鼻子上有牛油,」他說,將一小坨奶油抹在那片煎餅的左端。
(我後來也做煎餅給我的孩子吃。也許因為我用的是捷克麵粉吧,總之我煎出來的煎餅總是只有橢圓形和抽象的造型。他們的黛娜姑姑來訪的時候,也沒有煎出過比較漂亮的造型。)
媽媽曾帶我們去看爸爸的一場畫展。她要求我們盛裝打扮,我繫了個小領結。她讓黛娜和我自行遊蕩於畫廊裡,我們兩人一手牽著對方,另一手拿著盛了汽水的紙杯,四處對著畫作編故事互相逗笑,包括爸爸的作品以及聯展中其他人的作品。我們坐在一張木板凳上,看著媽媽手撫著爸爸的背,爸爸那頭猶似愛因斯坦的黑色亂髮在電扇的吹拂下微微擺動。我們在各自的七喜汽水裡吹出泡泡,我還裝出放屁聲逗黛娜。
「那些聯展,」我媽媽在許久之後提到:「真是令人沮喪。」
對我們卻不是如此。我父親想要在藝術成就上博取認同的努力雖然愈來愈窘迫,也愈來愈可悲,但當時還沒對我和黛娜造成影響。我們絲毫沒有感覺到他對自己遭到世人漠視而懷抱的憤恨不平。這點若不是他的功勞,就是因為兒童無憂無慮的天性。對我們來說,成人世界就是坐在木板凳上喝汽水、繪畫與故事、在午夜窺見土星上的天文學家,以及魔法煎餅。我們的父親之所以令我們驚奇不已,並且贏得我們的愛,原因不是他把我們當成孩子對待,而是因為我們認為他把我們視為成人—在我們心目中,成人世界就是個樂趣更多的兒童世界而已。

3
「在莎士比亞的時代,你們這個年齡的孩子都已經會拉丁文了。大腦能夠吸收任何東西,但要是你只餵它《神探南西》(Nancy Drew)和電視節目,那你就只會學到這些東西。」父親在我們六歲那年開始讀莎士比亞給我們聽,結果對我們其中一人產生了效果:不到一年,黛娜就開始自己拿莎翁的作品看了。她對莎士比亞的熱愛,以及善於理解他作品的能力,在那時候的我看來也許有點刻意—至少一開始是如此,顯然是為了討好爸爸。不過,表面沾染的顏色終究會滲入肌理,因此原本的矯揉造作也可能化為真實的自我。
更大的問題是,這是黛娜和我首次對一件重要事物意見相左。我就是不喜歡莎士比亞,但黛娜喜歡。現在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我認為這種情形在以前從來不曾發生過。儘管如此,我看到莎士比亞的作品拉近了她和爸爸的關係,所以我當時有一陣子也假裝喜歡那些東西。不過,我的假裝只持續了一小段時間。不久之後,只要爸爸從書架拿下那本肥厚的褐色典籍,我的注意力就不禁開始渙散。我想,這種現象在我和黛娜的心裡都留下了—我無意言過其實—些微的創傷,因為我們剛意識到彼此之間出現了這道令人迷惘的距離,爸爸就在不久之後首次「離開」了。不曉得為什麼,這兩件事情似乎有所關聯。直到今天仍是如此。
我父親的首度被捕以及判刑,使得七歲的我初次體認到成人世界是個充滿危險的地方,可能會讓人一敗塗地,而且我爸爸對那個世界也毫無掌控能力。「你們爸爸必須離開一陣子,」勇敢而滿頰淚水的媽媽對我們說。我其實已記不得當時的情形,這個母親的形象是我潛意識裡的選角中心硬逼出來的結果。
那個年紀的孩子還太過自私,沒有辦法將這麼一件事情理解為母親的損失或父親本身的損失,甚至也無法理解是父親遭到監禁,而只認為那是我們的損失,特別是我自己的損失。孩子遭到父親離家的懲罰,而這點顯然必須歸咎於某種蠻橫的邪惡勢力—但不是我爸爸,還不是。也許是孩子自己犯了什麼罪行,以致被奪走了父親?我後來聽說我當時連續好幾夜哭個不停,不斷自責自問,竭力想要找出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事,甚至—上天幫幫我—還試圖藉著閱讀莎士比亞贖罪。
所幸我有個孿生手足。雙胞胎享有世人渴望的際遇:和另一個人完全結合,徹底免疫於寂寞。我們天生就帶有這種不會寂寞的確定性,因為我們是同一顆蛋裡的兩個蛋黃。我們也把這樣的確定性帶入意識當中。我們一旦產生了自我意識,就會覺得自己是某個整體當中的一部分,也會感覺到另一個比自己更龐大的人。(不過,我們卻也得付出一項可怕的代價。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我們知道那種免疫於寂寞的感覺,卻又必須予以放棄,打破我們原本的那顆蛋,加入其他人那種徒勞無功的追尋,謀求一份能夠接納我們的歐姆蛋捲。)
爸爸第一次離開家並沒有離開太久,事後他便回到家裡和我們同住。不過,還不到兩年,他就再次離開了。
有一次,在冬季的一個星期六早晨—當時我們八歲或九歲,爸媽已經分居,但媽媽還未改嫁—媽媽一大早就把我們叫了起來。天還很黑,但一月的明尼蘇達州本來就見不到什麼明亮的天空。她事先已經跑到車庫,拔除引擎保溫器的插頭,發動了汽車,趁著熱車的時間再衝回屋裡叫我們起床。週末竟然還必須像平日上學一樣一大清早匆匆起床吃早餐更衣,我於是滿心不情願,動作慢得像蝸牛一樣。不過,黛娜很快就做好了準備。她不吃早餐,迅速穿上她的大衣和登月鞋。我們駕車行駛在明尼亞波利斯的寒冷天氣裡,只見天空逐漸發白,路燈也漸次熄滅。我們開出市區,穿越充斥著兩層樓房屋的市郊,然後是滿布平房的遠郊,橫越荒涼的平原,經過冬眠中的白色農場,在天亮後抵達了那所低度戒護監獄,被人帶進「家庭室」—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灰色水泥房,由欄杆圍起來。當初獄方不曉得怎麼突發奇想,將房間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媽媽指向一張桌子,要我們坐下,然後走向一旁。我也許記錯了,但她有可能在我沒看見的時候向爸爸打了招呼。無論如何,我們那天的重點是要把我們遲來的光明節禮物送給他,而媽媽則是待在房間的另一端看報紙。
爸爸被人帶了出來。我記得自己因為他沒有戴著手銬而感到失望。我想我並不是希望他受苦(但我也有可能這麼希望;我不會低估孩子為了趣味而不顧他人禍福的殘酷心態),而是希望能夠看到他遭受嚴酷待遇的證據,以便想像我自己前去拯救他,或是藉此體悟我自己的罪行導致他陷入了一個不公平的悲慘結局。然而,他的世界看起來只是顯得無聊乏味而已。
我花了點零用錢買了一些黏土,為他做了一個立體模型:是我們四人團聚在家中的景象(我把三個鞋盒割開,再用膠帶黏在一起,做成房子),所有人手牽著手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一頓豐盛的黏土大餐—儘管看不太出來究竟是些什麼菜餚。這件作品表達了當時八歲的我心中的許多執迷:包括團聚的家庭、食物(我那時正處於某一段胖乎乎的時期,與他的刑期有著相當明確的關聯)以及宗教信仰(只是一段短暫的狂熱,但那年正是這項狂熱迅速攀升的時候)。我的雕塑作品耐不太住低溫,大多數家具和人物身上都出現了白色的裂痕。我感到一股想哭的衝動,臉部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我爸爸向我道謝,說他從作品中明顯看得出我的手藝和用心,還指出他最喜歡的部分,顯得頗為開心。他承諾回家之後一定會抽些時間教我雕塑黏土。他接著向我道歉,說他沒辦法將我的禮物放在監獄裡,但請我幫他好好保管。我就在這時候淚水潰決而下。我認為我媽媽應該事先讓我知道他沒辦法把模型放在監獄裡。我抽抽噎噎地承諾會把這件作品保護好,等到他恢復自由之身。
此時,黛娜已迫不及待要呈現她的禮物,沒有耐心等我哭完。「爸,我現在就一定要把我的禮物給你了。」
「我也不能再等了,」他說。我當時以為他的意思是說他真的不能等待,原因是獄警立刻就要將他帶回牢裡。
「爸,你一定要等一下!她為你花了好多心力,」我氣急敗壞地說,深怕黛娜心碎。
「小亞,別緊張:我說我不能再等了,意思是說我興奮得等不及了。來吧,黛娜。」
她睜大眼睛站了起來,雙手交握於胸前。她開始背誦起《威尼斯商人》女主角鮑希雅(Portia)在第四幕第一景當中的長篇獨白。她大聲喊了出來,正對著其中一名獄警。那個獄警站在通往牢房的柵門邊,對黛娜的舉動顯得一臉驚愕,而且還耐心聽她朗誦了幾句,從「慈悲並非勉強的」到「如天上的甘霖灑落大地」(或者是因為太過吃驚而忘了阻止她),然後才厲聲喝道:「小女孩,妳給我坐下,閉上嘴巴,不然我們現在就馬上結束。」
黛娜向來不會輕易受人恐嚇;她總是比我勇敢得多。她並不害怕這個佩帶著警棍的彪形大漢,但她也不想為她爸爸惹來麻煩,或是導致她的探望時間遭到縮短。因此,雖然她原本打算對著監獄家庭室所有人朗誦那長達二十二行的獨白,將這個房間轉變為威尼斯的法庭,現在只好放棄這樣的計畫。後來,她在回家的路程上哭得比我還慘,而且一面哭一面對我說,她甚至已經挑上其中一名獄警,打算唸到第一百九十七行的「所以,這位猶太人」時雙眼直視著他,以淒厲的嗓音吼出那句話。我們的確是猶太人沒錯,但她可不會因此認同放高利貸的夏洛克(Shylock),也不會認同他為了向仁慈的非猶太人商人安東尼奧(Antonio)報復而刻意對法條採取的惡意解釋。
被獄警斥責之後,她鎮靜了下來,再次從頭開始,這次小聲得多。她一開始太急切,以致唸得太快,但到了中段就逐漸放慢速度。我在一旁看著他們,在他們兩人所形成的那個圈子之外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的側臉相互盯視對方,有如錯視藝術圖的花瓶。我爸爸緊抿嘴唇,一面微微點著頭,一面以髒汙且咬得凹凸不平的指甲在有著斑點的美耐板桌面上敲打輕、重、輕、重的節拍,幫助他女兒在整段獨白當中維持著抑揚格的節奏。
她唸到了最後:「我們祈求慈悲……嚴守法律的威尼斯法庭也只能對那個商人判刑」,同時對著爸爸張開手掌,彷彿他就是安東尼奧,遭到某個滿懷仇恨的夏洛克所迫害。黛娜直盯盯望著他,赤裸裸地流露出希望他讚美的眼神,但接著發生的事情卻令我後來許多年都想不透,甚至直到現在都還不盡明白。我爸爸說了下一句臺詞(夏洛克的)。他沒有高聲叫喊,而是呻吟著說出:「我敢作敢當!我要求以法律解決。」他把這句話原本的意思(「別浪費時間講什麼仁慈了,把我的敵人欠我的東西給我吧」)轉變成了別的意義(「懲罰正是我應得的」)。現在想來,我認為這應該算是對他女兒的道歉,同時也是放縱他自己偶爾喜歡自我鞭笞的習慣。
儘管黛娜完成了一項一般八歲孩子不可能做得到的任務(背誦二十二行不知所云的文字,而且可能背得一字不差),而使我對她令爸爸驚喜的能力深以為傲,她卻認定自己做得不夠好。這是她在回家途中低聲告訴我的。我們坐在那輛老舊的藍色普利茅斯勇士轎車後座,她和我戴著毛手套的手互相交握著,我的橘色羽絨外套因為她的淚水結凍於我的肩膀上而形成一片硬塊。車子在零下二十度的明尼蘇達州氣溫當中(風寒之下的溫度更低至零下四十度)努力放送暖氣,我們的臉凍得通紅而緊繃,手指轉為青藍色,屁股下是僵硬的塑膠皮座椅,旁邊癱放著扭曲無用的藍色安全帶。她當然不免因為必須和爸爸道別而哭泣,況且是又一次的道別,因為這已是他在我們仍然年幼的人生當中第二度坐牢了。此外,黛娜之所以哭,也是因為我們的媽媽從頭到尾都不和爸爸坐在一起,不和他說話,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不過,黛娜在多年後告訴我說,當時她哭還有另一個原因,也就是她剛經歷了一項古怪的幻滅,眼睜睜看著她兒時的幻想就此消亡:她發現莎士比亞沒有摧牆倒壁的功效,無法擊倒那些獄警,也融化不了司法體制的鐵石心腸。莎士比亞不是能夠化解一切問題的萬靈丹,甚至什麼問題也無法解決,只能為兩個人帶來短暫的樂趣(她沒有想到要把我包括在內,不然就是她早已知道我對莎士比亞的感受)。這點對於那個女神童是一大失望,因為她對文字與幻想的熱愛已遠遠超出她理解真實世界的能力。
「夠了,黛娜,拜託。夠了,」媽媽惱怒地說,對我們的哭哭啼啼感到厭倦不已。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6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