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涂翠珊

內文試閱:
■1-5城市土包子的農家初體驗
對於喜歡繁華熱鬧的人,芬蘭實在冷清;喜歡親近自然的人,這裡可就是塊寶地。自從移居芬蘭後,我就很享受大自然的春夏秋冬,春天可以滑雪看綠葉,夏天可以採莓洗桑拿,跳進湖裡裸泳,秋天可以進森林採野菇看彩葉,冬天可以做冰燈,還可以跳到冰洞游泳。

然而住久了,也讓我想更進一步體會,在泥土裡打滾是什麼滋味。加上芬蘭農家傳統豐富,所有跟動土動手有關的事,在我這個城市土包子眼中,看來都新鮮有趣。

廢棄舊布變地毯,農家木片變桌上藝術
有一回,我跑去學傳統芬蘭農家,那將廢棄布料剪成條狀、再紡織成實用地毯的工藝技術,在場大部分都是有點年紀的芬蘭女士,她們看我那麼有興趣嘗試,非常驚奇:「我們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對這種農家紡織一點興趣也無呢,當時只是不得不學。」她們以為我是個勤作手工藝的料,興緻勃勃的問:「妳也告訴我們一點台灣的事,你們在台灣都做什麼手工藝?織什麼樣的地毯?用什麼材料?」這下可把我問倒了,只好羞羞的說:「我不知道耶……我都用買的」。

還有一次,我去參觀房屋展,正好看到一位先生示範如何削木片,製作傳統農家裡用來照明的燃燈。這種東西我曾在一百年前的芬蘭小說裡讀過,卻從來無緣見到,這下好了,馬上央求這位先生為我解說一番,而後他也送了我幾根木片作紀念,看上去普通的薄木片,我得意洋洋的捧回家跟老公獻寶:「怎麼樣,這老玩意兒就連你都沒見過吧?!」到現在我還像在「保存古物」一樣,捨不得把木片丟掉,老公乾脆把這些代表芬蘭農家傳統的老木片,插進我桌上芬蘭現代設計大師Alvar Aalto的花瓶裡,說這是我們家結合傳統和現代的──「藝術」。

租下療癒菜園,當城市農夫
接著我又發現,這裡每個人都是園藝專家,就連城市裡也有不少地點方便的菜園可以出租。某個陽光燦爛的週末午後,我跟老公出門到住家附近的城市菜園一探究竟,正瞧得起勁時,就被在菜園裡播種的老伯喚住聊起天來。原本只是好奇的詢問他一點菜園資訊,沒想到聊著聊著,老伯實在太熱心了,呼朋引伴的把我們拉去介紹給菜園管理人,菜園管理人也實在太可親了,告訴我們有個前人留下的美好菜園正好空著,如果我們要,馬上租給我們。

我們夫妻兩不看則已,一見這個菜園裡,有芬蘭人園裡常見的各種莓果叢,以及可以做派餅果汁的大黃根,而且居然已經長好了一半,像是等著我們來收成似的,如此好康的菜園豈可錯過,於是老公二話不說,馬上租下這離住家走路不到十分鐘的小菜園。

說它是菜園,而不說它是花園,因為芬蘭人重實用,若是租了塊地,一定會先規畫種植可以「收成」的東西,花兒們多是被種在角落或邊緣當裝飾,正中央的精華地帶通常被用來種食材,比方馬鈴薯、莓果叢、紅蘿蔔、青蔥洋蔥、豆莢青菜沙拉……等。

雖然收成是動機之一,菜園管理人自己也說:「其實上超市去買菜比自己慢慢種出來的要划算,但是親手種的馬鈴薯,那滋味真是無可取代!」他瞇著眼,手裡比劃著從土裡取出馬鈴薯的樣子,像是已經嘗到新鮮的甜味一般:「而且每天在這裡,親自動手耕耘,與自己種的蔬果為伍,那可是個心靈療癒的過程啊!」菜園管理人是個已退休的銀行投資經理,如今他自己也天天來菜園,農忙兼心靈療癒,其實就算不種東西,光是在這菜園裡走一圈,聞聞菜香花香,就讓人心情大好了。

另一個老伯則跟我說:「妳的手藝一定很棒,妳來自的地方,大家一定都很愛自己動手種田種菜吧!」老公嘿嘿笑了兩聲後指正:「錯錯錯,她來自台灣大城市,那裡高樓大廈很多,田地沒有。」而且菜園裡最遜的就是我,從小到大腦子裡裝了一堆無用的知識,動起手來卻什麼都不會,租下個菜園,正好讓身心重新平衡。

這幾年來,芬蘭人越來越重視果菜花園的經營,不僅花在花園上的預算每年節節升高,許多城市人也想擁有一片自由播種之地。因為藉由這親手栽種照顧的過程,不僅讓人與植物對話,也讓人在汗水付出中,體會到用心慢慢生活的況味。

而這城市菜園的規畫,也提供了城市公寓的居民們,自然交流的機會,一塊塊菜園,我的接著你的,再接著他的,就像是住家旁邊的社交空間。在菜園裡走著,只見人們辛苦之餘,也不時互相問候,一位女士就在休息時間到處觀摩別人的菜園:「看能不能偷學一點新點子」!也許正因為菜園裡到處是熟識的面孔,外來者很容易被認出,於是我們夫妻倆一出現,就被人逮住聊天,(後來發現,也可能是因為我猛拍照、「行跡可疑」,或是那天跟我們聊天的老伯,正好多喝了兩杯酒!),總之,菜園裡的人們都極友善,握手歡迎我們加入播種農夫的行列。感覺上,有這麼一片菜園,和可親的播種鄰居,即使還沒開始種菜,心靈的療癒就已經開始。

這下我才體會到,租下城市菜園,真是個絕佳的點子,之前因為心裡一直懷抱著先要打造自己的木屋,之後才要造花園的夢想,因此總是把擁有一塊園地的心願留在未來。現在可不用再等待了,就從剛租下的菜園開始,練習春耕夏收秋藏,從播種揮汗與笑語中,體會快樂園丁生活。

儘管有自己的菜園很好玩,我還是對老公毫不猶豫租下菜園的動機,有點小狐疑:「我們不是今年要搬家嗎?那為什麼要租呢?是不是該等一切底定後,再來考慮?」

老公的邏輯則與我完全不同:「有菜園可租,當然就把握機會開始練習耕種,搬家之前,妳已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學習整理菜園了呀。」

也對,誰說事情一定得先照什麼順序進行呢,至少我現在天天經過菜園,聞鄰居家的菜香花香,再摸摸土、澆澆水,就已經帶給自己無限快樂了。

■2-2極端芬蘭:高科技國的原始人
當國際間,讚揚著小國芬蘭傑出的成就,並描述這是個進步的科技國度時,我常覺得,這樣的形象,只說中了一半。

芬蘭人在我看來,有時像是「進化」到一半的原始人,一方面有著發達的高科技和很好的文化素質,另一方面,又全都是來自森林鄉野的自然孩兒,飲食這回事,彷彿就洩露了他們的真實性格。芬蘭人春天從樹裡取水,夏天採莓釀汁,秋天撿菇獵鹿,冬天大啖根莖類食物,顯然是以「原始」的方式,披上現代社會的衣裝生活著!

配合四季的自然飲食
芬蘭特殊的地理環境氣候,明顯的影響著人們吃的方式,而森林,一直是人們取食的重要泉源。春天來的時候總有兩個禮拜,白樺樹的根莖不斷向上輸送水分,讓綠芽有力量蹦出來,這時芬蘭人就會在白樺樹枝上截一個小缺口,接取部分樹間的水分,樹汁裡盡是豐富的礦物質,看上去像一般透明開水,喝起來卻有一種屬於大地的冰涼甘甜。雖然樹水好喝,為保持生態平衡,芬蘭人一定從對樹木本身最不造成影響的旁末枝幹,適量取水。

夏季則是莓子豐收的季節,除了一般熟知的草莓、藍莓、蔓越莓之外,還有黑、紅酒莓和白、綠、紅醋栗,以及越橘、鵝莓、黑果、玫瑰果、鼠李草和長在極地沼澤邊稀有的金黃色雲莓。即使是同一種莓子,森林野生的與花園栽種的長相滋味,也大不相同。莓子成熟時一串串掛在綠葉莖旁,晶瑩剔透,人與鳥兒都同樣垂涎。不少人總往林中幽處尋覓,採一整桶的鮮莓回家,鮮吃冷凍,作果醬、餾果汁或釀酒,一種莓子多種吃法,配上香草蘋果派和自家後院採來的大黃根,烤成酸酸甜甜的派酥,滿桌都是森林來的寶藏。住在離島或水域附近的人們,夏天的餐桌當然也少不了烤魚餐。

秋天的芬蘭,森林盛產野菇,種類多得讓人眼花撩亂,因此每逢秋季市面上就會出現不少採菇手冊,詳細描述森林野菇的長相種類與生長地點,並教導人辨識有毒菇種。有些野菇特別美味稀有,比方坎特雷菇,跟北國特產沼澤雲莓一樣,採到的人一定不想告訴你地點在哪裡。秋天也是芬蘭人獵鹿的季節,此時鹿量大增,常衝上公路造成車禍,北方獵馴鹿,南方獵麋鹿,鹿肉大餐是觀光客一定會試的招牌菜。

而耶誕節來臨前的隆冬,芬蘭人的主菜則是根莖類食物。除了烤火腿外,紅蘿蔔派、紅根沙拉、無菁甘藍派、配上醃製好的鱈魚、河臚、白樽、鯡魚,配上薑餅,以及紅酒、白蘭地、杏仁、葡萄乾、肉桂、陳皮等調配出來的混合熱飲「格拉格」(Glögi),就是耶誕老人的大餐。

傳統料理方式少不了醃製,因為那是最能在冬天保存食物的方式。常生起篝火來慶祝節日的芬蘭,餐桌上也少不了煙燻食物,新鮮的煙燻冷鮭魚就是最常見的桌上聖品。除了這些季節主食外,芬蘭人的餐桌上當然也有馬鈴薯、生菜、燉肉等常見主食,披薩和烤火腿更是隨處可見。此外還有各種黑裸麥麵包,口感紮實飽含纖維素,健康又能在寒冬提供足夠熱量和營養。當年國家在窮苦中打仗時,這正是負擔得起又足以維生的好食物,延續到現在仍是芬蘭人的最愛。用裸麥、大麥、燕麥製成的麥片粥,加上幾匙鮮莓或冷凍莓醬,就是家家戶戶都吃的國民餐。

當芬蘭原始人,遇上歐洲精緻飲食
習於「看天生活」的人民,跟著四時變化取食,設法從自然中取得最多的營養,並儲食以禦寒冬。祖先們求生的智慧延續到現代人的餐桌上,便使得這個世界頂尖的高科技國家,在吃這回事上,仍然很祟尚「原始」。這樣的飲食文化一遇上吃慣精緻美食的西歐大國,馬上就受挫。

二○○五年,先是義大利總理炫耀著當年義大利爭取歐洲食品安全局的預定地勝過芬蘭之餘,不忘來一記回馬槍,表示自己曾經 「忍受」過芬蘭食物;接著法國總統也來一炮,嘲笑宿敵英國菜難吃之餘,不忘連芬蘭一起掃進來,說除了芬蘭外,英國菜是歐洲最難吃的,而英國對歐盟農業的唯一貢獻是瘋牛症的牛肉。夠毒、夠狠,一夕之間讓芬蘭與英國結為難兄難弟,食物戰爭也熱烘烘的在媒體間升溫。

被美食大國批評之後,許多芬蘭人不甘心的跳出來為自己國家辯護,說:「我們的森林物產純淨又有益健康,嗜吃奶油甜食的法國人當然不懂得欣賞。」也有人反論說,原料純淨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出來美食又是另一回事。

的確,長期以來,食物烹調之於芬蘭人,與其說是精緻文化,不如說是謀生需求。某記者就半開玩笑的說,當法國人教導小孩分辨前菜、主菜、甜點的同時,芬蘭人教小孩要重視營養均衡,飯菜好不好吃都要吃光光。色香味既然不是重點,那來自美食大國的批評,雖令人莞爾,卻也不教人意外。

其實芬蘭也有很棒的廚師與餐廳,不少芬蘭大廚也說,芬蘭菜不是不好吃,而是不會做行銷,而總是團結一氣,努力証明自己抵禦「外侮」的芬蘭人,也在這次「受辱」之後,大舉重視起菜餚的烹調美學。大家開始結合設計行銷飲食,飲食界更齊心要求,將飲食也納入文化推廣的重點項目,以迎頭趕上,建立國際聲譽。

也有人說,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特殊胃口,法義精緻佳餚再怎麼好吃,也比不上芬蘭鄉村老祖母不起眼的簡單肉丸湯;還有人扯到人民在都市化的快節奏下習吃速食而遺忘了老祖先優秀的手藝,才遭今日之辱;當然也有人感謝大國的侮辱,讓芬蘭人民有機會重新深入思考飲食文化的多面性。一名久居芬蘭的義大利人則以生活選擇的優先順序角度來看美食之爭:「我們義大利人會為了找一間好餐廳開兩小時的車去探訪,芬蘭人會用那兩小時開車去湖邊的夏季木屋烤簡單的火腿、然後到湖裡游泳。」

一句話,道出了芬蘭人的性格。芬蘭人每逢夏天,一定要放上個把月的長假,「躲」回他們位在森林湖畔邊的夏季小屋,與世隔絕一番,最好小屋的四週都沒有鄰居,這樣才能夠確定隔絕人煙,只與自然共處,還有些人堅持,夏季小屋裡一定要沒水沒電,才能體會那原始的、「真正的」自然生活。

深入了解芬蘭人心目中的生活順位後,就可以理解,對飲食的講究和對美食的欲望並不排在生活順位的最前面,飲食文化當然就不細緻。然而,不細緻就不好吃嗎?我們所謂的難吃,可能是別人文化裡的好滋味哩,而開幾個小時的車只為了前往森林深處獨處,在講求效率的人眼中看來,也許是浪費時間,然而這漫漫長途的跋涉,對他們來說,可也是追求幸福同時少不了的過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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