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我逃亡了大半個地球,才學會什麼是愛,什麼又是命運和抉擇……」比《群》更厚的史詩大作!強尼戴普演出的真實人生!我曾是在海洛因中失去理想的革命份子,在犯罪中失去操守的哲學家,在重刑監獄中失去靈魂的詩人。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從一個女人、一個城市、一點運氣開始。本書是葛雷哥里.羅伯茲的自傳式小說,他從一個大學裡最年輕的哲學與文學講師,淪落為黑獄重刑犯,在穿越兩座機槍塔後,從澳洲看守最嚴密的監獄逃脫,偷渡至孟買-儘管潮濕、悶熱、熙攘擁擠,但能讓他在人間蒸發的城市。帶著假名字、假護照和不可告人的過去,

作者:
「紳士大盜」葛雷哥里.羅伯茲

譯者簡介:
譯者:黃中憲1964年生,政治大學外交系畢業。專職翻譯。譯有《歷史上的大暖化》、《成吉思汗》、《貿易打造的世界》、《破解古埃及》、《蒙娜麗莎五百年》、《法老王朝》等書。

內文試閱:
摘文1 第一章 流亡孟買
我花了很長的歲月,走過大半個世界,才真正學到什麼是愛與命運,以及我們所做的抉擇。我被拴在牆上遭受拷打時,才頓然了悟這個真諦。就在我內心發出吶喊之際,我領悟到,即使鐐銬加身,一身血汙,孤立無助,我仍是自由之身,我可以決定要痛恨拷打我的人,還是原諒他們。這聽來似乎算不了什麼;但在鐐銬加身、痛苦萬分的當下,當鐐銬是你唯一僅有的,那份自由將帶給你無限的希望。要痛恨,還是要原諒,這抉擇足以決定人一生的際遇。

就我而言,我這一生的際遇錯綜複雜,一言難盡。我曾是在海洛因中失去理想的革命份子,在犯罪中失去操守的哲學家,在重刑監獄中失去靈魂的詩人。當我翻過槍塔間的圍牆逃出監獄後,就變成我的祖國澳洲的首大通緝要犯。

幸運之神一路庇祐著我,我逃到地球另一端,印度,在那裡加入孟買黑幫。我幹起軍火走私、製造假鈔的勾當;在世界三大洲被關過、揍過、餓過、挨過刀子。我還打過仗,衝進槍林彈雨中,結果大難不死,但我身邊的人沒一個活下來——他們多半都比我優秀,就這樣糊裡糊塗葬送了性命,枉死在別人的仇恨、愛與冷漠中。

但我的故事不是從這些人開始的,也不是從孟買黑幫開始,得從我在孟買的第一天開始說起。命運將我放進那場牌局,幸運之神發的牌讓我結識了卡拉。從我凝視她綠色眼眸的那一刻起,我下起那手牌。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從一個女人、一個城市、一點運氣開始。

到孟買的第一天,我最先注意到的是那特殊的氣味。在我踏上孟買的第一步,在逃出監獄、覺得世界無比新奇的那一刻,有股氣味讓我既興奮又喜悅。

如今我知道,那是與仇恨相反的希望所發出的甜美氣味,令人感動的氣味;那是與愛相反的貪婪所發出的酸腐氣味,叫人透不過氣的氣味;那是眾神、惡魔、帝國、復活與腐敗的文明所散發的氣味;那是人們在這座城市中到處都會聞到的藍色海水味,是機器的冷酷金屬味。那氣味裡瀰漫著六千萬隻動物活動、睡覺與排泄的味道,其中過半是人和老鼠。那氣味透著心碎,透著生存的辛苦奮鬥,透著令人鼓起勇氣的失敗與愛。那是一萬間餐館、五千座神廟、聖祠、教堂、清真寺所發出的氣味,是一百座專賣香水、香料、焚香、新鮮花朵的市集所發出的氣味。

卡拉曾說,那是世上最糟糕的好味道。但如今,每次回到孟買,那城市給我的第一個感覺都是那氣味,撲鼻而來,告訴我已經到家了。

我注意到的第二個特色是熱。離開飛機空調機艙後,不到五分鐘,衣服一下子就濕透了。我從來沒碰過這種氣候,每吸一口氣都很吃力。後來,我才知道這種叢林汗會流個不停,因為孟買的熱是不分晝夜的濕熱。讓人透不過氣的濕度,使每個孟買人都成了兩棲動物,每次吸氣都吸進水氣。

人也是一大特色。阿薩姆人、賈特人、旁遮普人;來自拉賈斯坦、孟加拉、泰米爾納德的人;來自普西卡、科欽、科納克的人;剎帝利、婆羅門、賤民;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佛教徒、耆那教徒、泛靈論者;白皮膚與深綠色眼睛、黃褐皮膚與黑眼睛;各式各樣的臉孔和輪廓,叫人眼花撩亂,這是印度無與倫比的美麗之所在。

在孟買數百萬人當中,又多了我一人。我走私的貨品只有一件,就是我自己,我那脆弱而遭追緝的自由。那時候我用偽造的紐西蘭護照。

從奧克蘭搭機到印度的旅途中,我在機上四處晃盪,想找合適的紐西蘭團,混入其中,結果找到一些再度前往南亞次大陸的學生。我藉故向他們請教旅行經驗和須知,和他們混得有點熟,順理成章和他們一道通關。印度官員都認為我是和那群閒散、天真的學生同行,草草檢查就放我過關。

我獨自擠出人潮,離開機場,機場外陽光迎面而來,曬得我刺痛,但脫逃的興奮感讓我樂不可支。我翻過一道又一道的牆,越過一個又一個邊界,度過一個又一個東奔西躲的晝夜。逃獄生涯到這時已將近兩年,每個白天和夜晚都在逃亡。我站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頭上是孟買熱烘烘的藍色穹蒼,內心清澈但渴望承諾,一如雨季時馬拉巴爾花園裡的早晨。

「先生!先生!」背後傳來聲音。

有隻手抓住我的手臂。我停下腳步,繃緊肌肉,準備出手,同時竭力壓下內心的恐懼。別跑!別怕!我轉過身去。

一位矮小的男人站在我前面,一身骯髒的褐色制服,拿著我的吉他。他不只是矮小,應該說是迷你,是個侏儒,大頭,五官有唐氏症那種驚嚇的愚癡神情。他把吉他一把塞給我。

「你的音樂,先生。你的音樂掉了,對不對?」

那的確是我的吉他。我馬上想到一定是在機場的行李傳送帶附近掉了。我不知道這個矮子怎麼知道那是我的。我笑笑,露出寬慰而吃驚的表情,他咧嘴而笑,臉上是令人害怕、無可挑剔的誠懇,我們通常稱之為天真。他遞上吉他,我注意到他的雙手指間有膜相連,像水鳥的蹼足。我從口袋裡抽出幾張紙鈔遞給他,他立刻移動粗腿,笨拙地後退。

「不要錢。我們是來幫忙的,先生,歡迎光臨印度!」他說,然後小步跑開,遁入人行道的人群裡。


摘文2 第一章 卡拉
「小心!」

兩隻手抓住我手肘,把我猛往後一拉,說時遲那時快,一輛雙層大巴士疾駛而過。若沒有那兩隻手拉住我,我大概已命喪巴士的車輪下。我轉過身,與救面恩人正面相對。

她是我所見過最漂亮的女人,身材修長,黑髮及肩,膚色白皙。她不高,但方正的肩膀和挺直的身形,加上兩腿叉開牢牢地站著,讓人覺得她默然無聲中自有股堅毅的氣勢。她穿絲質長褲,褲腳收攏於腳踝,足穿黑色低跟鞋,上身是寬鬆的棉襯衫,披著一條大絲質長披肩。她把披肩朝後披,質地輕柔的雙層流蘇在她背後飄飛翻轉。她全身上下都是綠,只是深淺不一。

我的眼睛失魂落魄,悠然漂蕩在她那靜止凝視的水汪汪瀉湖裡。她眼睛很大,又特別綠。那是歷歷在目的夢境裡,樹木所呈現的綠,大海呈現的綠——如果大海完美無瑕的話。

她的一隻手仍擺在我臂彎裡的手肘附近。我差點忍不住拾起她的手,放在我胸膛。或許我當時真該這麼做。如今我知道,當時我如果真這麼做,她大概會笑出來,並因此而喜歡上我。但當時我們素昧平生,兩人站著,直直凝視著對方,就這麼持續了漫長的五秒鐘。然後她開口了。

「好險,你命大。」

「是啊,」我笑笑,「我是命大。」

她的手慢慢離開我的手臂。那動作很輕鬆、很從容,但我卻覺得與她疏遠了,就像是從深甜的美夢中給硬生生叫醒。我靠近她,看看她身後的左邊,再看看右邊。

「你在找什麼?」她問。

「我在找妳的翅膀。妳是我的守護天使,不是嗎?」

「恐怕不是,」她答,雙頰露出俏皮的笑靨,「我心裡有太多邪惡的東西,恐怕稱不上天使。」

「那我們就來談談妳有多邪惡?」

有些人成群站在攤子另一頭。其中一個年約二十五歲、英俊、健壯的男子,走到馬路上叫她。「卡拉!快,yaar(朋友)!」

她轉身向他揮手,然後伸手與我握手。她握得很有力,但透露的心情叫人無法捉摸。她的笑同樣瞹眛。她或許已喜歡上我,或許她只是很樂於跟我道別。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抽出手時。我說。

「我有多邪惡?」她回答我,嘴唇上掛著要笑不笑的神情。「這問題很私人,我想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被問過最私人的問題。但,喂,哪天你如果到利奧波德酒吧,就會找到答案。」

摘文3 第五章 火車初體驗
維多利亞火車總站有著長而平坦的邦際線月台,往外延伸,消失於金屬天空底下――那是由拱頂狀波浪頂棚構成的天空,而鴿子是那建築天空的小天使。

我在月台尾端,坐在我們的行李堆上,坐了漫長的一個小時。車站裡滿是人、行李、一捆捆的貨物、各種活的和剛死的牲畜。兩列不動的火車間,有大群人在來回打轉,普拉巴克跑進人群之中。這是我看到他第五次離開,幾分鐘後,我看到他第五次跑回來。

「拜託,普拉布,坐下來。」

「不能坐,林。」

「哦,那我們上火車。」

「也不能上火車,林。現在還不是上車的時間。」

「那……什麼時候才是上車的時間?」

「我想,就快了,不會很久。聽!仔細聽!」

廣播透過許多老舊的錐狀擴音器放大出來,帶著一種獨特的變音效果。普拉巴克聽著廣播,表情由憂慮變成極度痛苦。

「現在!現在!林!快!我們得快!你得快!」

「等一下,等一下,你剛剛叫我像個銅佛坐在這裡快一個小時,現在突然那麼急,有必要那麼急?」

「就是需要。沒時間造大佛——這位聖人得罪了。你得趕快。他來了!你得準備好。他來了!」

「誰來了?」

普拉巴克轉身望著月台遠處。不管廣播說了什麼,廣播已使群眾動了起來,他們衝向那兩列停著的火車,把行李和自己猛塞進車門和車窗。有個男子從鬧哄哄的人群中走出來,他有兩米高,肌肉結實,長而密的鬍子垂落在魁梧的胸膛上。

「他!」普拉巴克說,盯著那個巨人,神情既欽敬又畏懼。「你這就跟那個男子走,林。」

這腳夫伸出雙手到我胳肢窩下,舉起我,放到行李一邊,以免擋他的路。重達九十公斤的人,就這麼輕鬆被舉起,那種經驗叫人既窘迫又興奮。大個子把我的重背包拿到頭上頂著,普拉巴克把我推到他背後,一手抓住大個子的紅色亞麻衫。

「來,林,抓住這襯衫,」他教我。「抓緊,別放掉。鄭重地向我保證,你絕不會放掉這襯衫。」

他的表情出奇嚴肅,我點頭答應,緊抓住腳夫的襯衫。

「說出來,林!一字一字說出來,我絕不會放掉這襯衫。快!」

「噢,拜託,好吧!我絕不會放掉這襯衫。滿意了吧?」

「再見,林,」普拉巴克大叫著說,轉身跑進那混亂的人群裡。

「什麼?什麼?你要去哪裡?普拉布!普拉布!」

「好!我們走!」腳夫拖著我,每走一步都抬高他粗壯的膝蓋,把腳往外踢,在擠得叫人透不過氣的人群裡,撞開一條路。他的雙腿每一抬起、前踢,就有人倒下,被推到一旁。人群大叫、尖叫,彷彿在逃難。頭頂上的擴音器,咆哮地放送著廣播。汽笛聲、鈴聲、哨子聲持續地在哀號。

車廂門口堵著厚厚的人牆,我緊抓著腳夫,靠著他那雙所向無敵的膝蓋,跟著他擠進車廂。他不斷往前推進,到了車廂中央才停下。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鬧哄哄的,我漸漸聽出一個字,像念咒文一樣一再重複,語氣堅決而痛苦萬分:Sarr…Sarr… Sarr… Sarr…Sarr…

最後我才知道那是我的腳夫發出的聲音。他極盡痛苦重複說出這個字,我卻聽不出來,因為我不習慣別人以Sir(先生)這個尊稱來稱呼我。

「先生!先生!先生!先生!」他喊叫。

我放掉他的襯衫,發現普拉巴克正伸長身子占住整條長椅。他先擠進車廂搶得座位,用雙腳纏住走道一側的扶手,雙手則抓住靠窗一側的扶手。六個男子正使出粗暴手段想把他趕走。他們扯他頭髮,打他身體,踢他,打他耳光。身陷重圍的他,毫無還手之力,但眼神與我相會之後,他痛苦扭曲的臉上綻放勝利的笑容。

我怒不可遏,把那些人推開,在他身邊坐下。那腳夫把行李丟在我們腳邊,向普拉巴克點了頭,然後左推右搡擠過人群,一路高聲叫罵到車門。

「你付多少錢雇那個人?」

「四十盧比,林。」

四十盧比。這傢伙帶著我們所有行李,衝鋒陷陣,殺進車廂,就只賺兩美元。

「沒錯,林,」普拉巴克嘆氣道。「很貴的,但這麼好的膝蓋就是貴。那傢伙的膝蓋很出名。每個膝蓋要價二十盧比,然後我們有了這好座位。」

「你沒事吧?」我問,很氣他為了我而受傷。「唉,你到底在幹什麼?我給你錢買票。我們大可以坐一等或二等車廂,像文明人一樣。我們幹嘛坐這裡?」

他看著我,大眼睛裡滿是責備與失望。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小疊紙鈔,交給我。

「這是買票找回的錢,林。如果想買一等車票,你完全可以自己來。想買票坐在舒服、空蕩蕩的車廂,你不需要孟買導遊。但如果想在維多利亞車站擠上這車廂,坐上好位置,就需要非常優秀的孟買導遊,比如我,不是嗎?」

「是啦!」我語氣軟化,但仍然氣他,因為我覺得愧疚。「但拜託,接下來的行程,別只為了讓我有個好座位,就讓自己挨打,行嗎?」

「如果非挨打不可,」他以堅定而和悅的神態跟我談起受雇條件,「我會叫得更大聲,讓你能在緊急關頭出手相救,讓我免於一身瘀青。就這麼說定?」

「成交。」我嘆氣道,火車猛然往前動了一下,慢慢駛出車站。

火車一上路,戳眼、咬人、爭吵完全停下,車廂裡一片裝腔作勢、斯文過頭的和氣。

坐我對面的男子不小心擦到我的腳。那只是輕輕碰觸,幾乎察覺不到,但那男子立即伸出右手,以指尖摸一下我的膝蓋,再摸一下他自己的胸膛,做出印度人為無意間冒犯他人而道歉的手勢。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孟買前往印度鄉下,最初,我對他們不惜動粗搶著上車,然後突然變得那麼和氣有禮,很是惱火。如今,過了許多年後,也搭了許多趟火車後,我了解到,使蠻力動粗乃是上車所必要,一如客氣與體貼乃是確保接下來的旅程盡可能舒服所必要。了解這點,印度許多叫人費解的層面,也就豁然可解:從市政當局容忍貧民窟漫無節制擴張,到牛隻大搖大擺遊走於車陣中;從容忍乞丐出現街頭,到官僚體系紊亂無章;從寶萊塢電影唯美華麗、肆無忌憚的逃避現實,到國家人口過多,有自己的苦難和需求待處理,仍收容來自西藏、伊朗、阿富汗、非洲、孟加拉的數十萬難民。

火車匡噹匡噹行駛,穿過沉睡的夜晚,直到天邊泛著玫瑰色的黎明。在這擁擠的二等車廂度過無聲的十四小時,我學到的東西,比搭一個月的頭等車廂旅行還要多。

摘文4 第六章 和平之人
雨季來臨那一天,我和十二個年輕小伙子、二十個小孩在河裡游泳。陰鬱了數星期的烏雲,從四面八方的地平線上聚集過來,經過八個月的乾季,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香味,叫我們興奮得好似喝醉酒。

「Paous alla! S’alla ghurree!」小孩抓著我的手一再大叫。他們指著烏雲,把我拖往村子跑。雨來了!快回家吧!

跑著跑著,雨滴開始落下。幾秒鐘後,零星雨滴變成嘩啦啦大雨,幾分鐘後變成傾盆大雨。不到一小時,雨季就變成無休止的洪流,雨勢大又密,人在戶外若不用雙手圈住嘴巴,根本很難呼吸。

幾小時的傾盆大雨後,陽光斷斷續續露臉,溫度愈來愈高的土地上,雨水漸漸化為蒸汽。雨季的頭十天都是如此,暴風雨後,繼之以寧靜的雨後時光,彷彿雨季在測試這村子的底線,想找出罩門,以發動最後一擊。

然後,真正的大雨降臨,水嘩啦啦直瀉而下,七天七夜幾乎沒停。第七天,滂沱大雨之中,我去河邊洗我僅有的幾件衣服。洗了一會兒,發現我剛剛放肥皂的那顆石頭已沒入水裡。原先只輕撫我光腳丫的水,幾秒鐘內從腳踝處升高到膝蓋。

河水腳步很快,悄悄逼向村子,眼看村子要保不住了。我大為驚恐,跑回村子警告村民。

「河水!河水來了!」我以一口破馬拉地語大叫。

村民察覺到我的不安,但不懂我為何不安,紛紛圍過來,叫喚普拉巴克,接連問他好幾個問題。

「怎麼了,林?村民被你搞得很不安。」

「河水!河水漲得很快,就要沖掉村子了。」

普拉巴克微笑。「不會啦!林。那不會發生。」

「我跟你說真的!我親眼看到,不是開玩笑。那條可惡的河氾濫了。」

普拉巴克把我的話翻給其他人聽。眾人都大笑。

「你們全瘋了?」我惱火大叫。「不好笑!」

他們笑得更大聲,伸手輕拍我、撫摸我,要安撫我的恐懼。然後,普拉巴克帶路,要我去河邊。

「你看那些木樁,林,」普拉巴克以安撫的口氣跟我說話,但聽在我耳中卻是無比惱火。「那些樁是淹水遊戲樁。你還記得,有人把它們插進地裡嗎?」

我記得。幾天前,村裡辦了抽籤。中籤的六名男子,有幸得以將一公尺多一點的木樁打進土地。另外,村中三名最年老的男子,不必抽籤,也可以打木樁。九根木樁全就定位後,繫上小旗子,旗上寫有樁主的名字,各代表樁主的預測水位。

「有沒有看到,那根繫著小旗的樁?」普拉巴克問,手指著最遠的那根木樁。「那一根差不多完了。河水會到那裡,淹過,明天或今晚。」

村民把牧牛人薩提什推到人群前面。那根快要沒頂的木樁就是他的,他靦腆大笑,兩眼低垂,接受友人無惡意的嘲弄。

「而這一根,」普拉巴克指著最靠近我們的那根木樁。「河水絕對碰不到這一根。老迪帕克海選這地方插樁,他認為今年雨水會很多。」

「但……你怎麼知道河水不會漫過這裡?」

「我們在這裡定居已很久了,林。桑德村已有兩千年歷史。隔壁納亭凱拉村更久,約三千年。這條河從未漫到這麼遠。每個人都知道河水會在哪裡停住,林。」

他抬起頭,瞇眼看那正卸下重荷的雲,問道:「林,在你們國家,你們不知道河水會在哪裡停住?」

我沒回答。我在想另一種河流,流貫全世界每個人的河流。那是條心河,心中欲望之河。那是條純淨映現,我們每個人的真實自我和真正成就的河流。我這輩子始終處於隨時戰鬥的狀態,最後,我成為戰鬥的化身,真正的本性被凶狠、敵意的面具所掩蓋。我的表情和肢體動作,就和其他許多凶神惡煞一樣,告訴別人「別跟我作對」。

在這村子,這不管用。沒人能理解我的肢體語言。他們不認識其他外國人,沒有可供參考的對象。我板起嚴肅、甚至嚴酷的臉孔,他們大笑,帶著鼓勵輕拍我背。不管我擺出什麼表情,他們都當我是和氣之人。我成了愛開玩笑的人,賣力幹活、逗小孩笑、跟他們一起唱歌、跳舞、開心大笑的人。

他們給了我機會,讓我得以重新做人,得以遵循那條內在的河流,成為我一直想成為的男人。就在我了解淹水遊戲是怎麼回事的那一天,普拉巴克的母親告訴我,她已召集了村中婦女開會:她決定給我取個新名字。我住在普拉巴克家,會中因此決定我該以哈瑞為姓。基尚是普拉巴克的父親、我的義父,按照傳統,我應以他的名字作我的中間名。婦女團判定我性情平和開朗,於是決定以項塔蘭作為我的尾名,並得到與會婦女的同意。意為和平之人或天賜平和的男子。

那些農民,把他們的木樁釘進我生命的土地裡。他們知道那條河流止於我生命的什麼地方,然後以新名字標示。項塔蘭.基尚.哈瑞。不管他們是發現或創造了那平和,事實是,現今的我,在那時候――當我站在淹水樁附近,昂頭向天接受聖膏雨洗禮的時候――誕生了。項塔蘭。

摘文5 第八章 入駐貧民窟的「醫生」
有外國人到來的消息在貧民窟裡傳開。一大群小孩圍住普拉巴克和我,眼睛睜得很大,滿是驚訝與興奮。每間小屋都有人出來,先是幾十人,最後數百人,擠進支巷裡和小屋與小屋間偶爾一見的間隙裡。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林,」我們抵達那簡陋小屋時,普拉巴克大聲得意地宣布。「進去,自己看看。」

小屋與周邊其他小屋一模一樣。以黑色塑膠片為屋頂,以細竹竿為梁柱,竹竿交接處用椰子纖維繩纏縛。牆是手編的蘆葦席。門是薄薄一張膠合板,懸掛在繩做的鉸鏈上。塑膠天花板很低,我必須彎腰站立。整個房間約四步長,兩步寬,大小幾乎和一間監獄囚室一樣。

我把吉他放在角落,從背包裡拿出急救藥箱,放在另一個角落。當我正把僅有的幾件衣服掛在小屋上方角落時,普拉巴克在外面叫我。

「這位是阿南德,左邊鄰居,」普拉巴克說,帶我和一位高大、俊俏的年輕錫克教徒握手,那人的長髮用黃色長巾緊緊包住。

「另一邊是我們的好鄰居吉滕德拉,他太太叫拉德哈。」

吉滕德拉身材矮胖。他帶著開心的笑容,跟我握手,另一隻不停用力撫摩他的大肚子。我向他太太拉德哈微笑、點頭,她則把披巾拉起蓋住頭,斜拉過臉,藉此向我回禮。

「你知道嗎,」阿南德說,語氣溫和、輕鬆得叫我大吃一驚,「有地方失火了,我認為。」

他一隻手遮在眼睛上面擋住午後陽光,望著小屋群的另一邊。數百公尺外,一股絢麗的橘色火焰衝天而起,接著傳來爆炸聲,像是獵槍子彈射進金屬棚子的聲音。男人開始狂奔,朝黃色火焰跑去。

火焰擴大成一堵熊熊的火牆。紅、黃、橘色的火牆乘著海風推進,每隔幾秒就吞噬掉幾間小屋。熊熊烈火中傳來陣陣爆炸聲,七千間小屋,每間各有一具煤油爐。整個貧民窟成為乾燥易燃的引火物,海風推波助瀾,將火舌送往滿是燃料和人群的地方。

我震驚、害怕,衝進小屋抓起背包和個人物品衝往門口,看到約二十個婦女、小孩成群站著看我。一瞬間,有場無言但盡會其意的交談,我完全清楚他們在想什麼。

看那個又高又壯的外國人,失火時只顧著自己跑掉,救自己,我們的男人卻跑去滅火……

我羞愧至極,先把個人物品塞進背包,把背包放在剛介紹給我認識的鄰居女人拉德哈腳邊,轉身跑向大火處。我跑進一列男人當中,他們正朝起火的地方跑去。旁邊另有一列人,一個接一個跌跌撞撞朝遠離火場的方向跑去。他們正扶著老人閃避,趕著小孩離開,有些人帶著家當——衣物、炒菜鍋、爐子、裝文件的紙箱。許多人受了傷,塑膠、燃料、衣服、頭髮、人肉燃燒的氣味,惡臭難聞,叫人心慌。

陣陣執抝的強風不斷推送,弧形火線往前推進。火線後面是火海,許多小屋身陷其中,傳來爆炸聲和有毒濃煙。

一名男子站在火牆前空地中央,指揮眾人滅火,猶如指揮部隊殺敵的將軍。他高而瘦,有著銀白頭髮和短而尖的銀白鬍子,脖子上繫著綠色圍巾,手裡拿著一端包銅的短木棒。他叫卡西姆.阿里.胡賽因。那是我第一次瞥見這位貧民窟頭頭。

卡西姆雙管齊下,一面派滅火員減緩大火擴張速度,一面派人拆除大火行經路徑上的小屋,讓火沒東西可燒。卡西姆把目光射向我這邊,閃現一絲驚訝。他舉起棍子指向大火。遵照他命令是個解脫,也是榮幸。我小跑步向前,加入一支打火隊。看見強尼.雪茄也在隊伍裡,我很高興。

「行嗎?」他大叫,既在鼓勵,也有探詢之意。

「行!」我大叫回去。「需要更多水!」

「沒有水了!」他大叫回來。濃煙繞著我們旋轉,他吃力吸氣。「水槽空了。明天才會來填滿。滅火的人所用的水是他們配給到的水。」

後來我才知道,每戶人家,包括我這一戶,每天獲配給兩或三桶水,供煮飯燒菜、飲用、洗滌之用。貧民窟居民是用自己的飲用水滅火。一桶桶水就這樣倒掉,一戶戶人家得度過無水可喝的一夜,等待隔天市政委員會的卡車運水過來。

拆除隊負責的是叫人傷痛的任務。他們毀掉自己的房子,以保住貧民窟。為了替拆除隊爭取時間,卡西姆派我們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像是主帥被圍而孤注一擲的下棋者。藉由斷絕大火的可燒之物,我們慢慢占了上風。卡西姆的綠圍巾高高舉著,迎風飄揚,像一面將旗。那綠圍巾男子的精神,充塞我們每個人的心。

最後,我們在燒焦的小巷,和焦黑的屋子間做最後搜查,尋找生還者。有十二人死亡,一百多人受傷,約六百間房子,貧民窟十分之一毀於大火。

肅穆的群眾邊緣傳來叫聲,一支搜索隊擠過人群,來到卡西姆前面。隊中一名婦女抱著一名嬰兒,是他們從悶燒的廢墟中救出來的。三間相連的小屋在大火中塌掉,一家三口受困其中。不可思議的是,小孩的父母雖窒息而死,女嬰卻活了下來。她的雙腿嚴重燒傷,有東西落下來橫壓在她大腿中間,她痛得尖叫。

「告訴他們跟我們來!」我向普拉巴克喊叫。「我那邊有藥和繃帶!」

普拉巴克見過那只特大急救箱許多次,知道裡面有繃帶、藥膏、乳膏、消毒液、拭巾、探針、多種手術工具。他馬上就領會我的意思,大叫告訴卡西姆和其他人。我聽到他們用英語重複說了藥、大夫幾次。然後他拖著我,慢跑回那小屋。

我把急救箱打開,拿起麻醉乳膏厚厚塗抹在女嬰大腿上。藥效幾乎立即發揮,女嬰的哭鬧漸漸降為低聲的抽泣,依偎在她救命恩人的懷裡。

「醫生……醫生……」我身邊所有人說著。

夕陽沉落在阿拉伯海,漫長的孟買傍晚,最終轉變成繁星滿天的炎熱夜晚。就著閃爍的燈光,以我的急救箱為基礎,開設了小小的露天診所。

我鄰居拉德哈泡了茶給我。那是我在貧民窟所吃喝的第一樣東西,那也是我這輩子所嚐過最好喝的茶。一小時後,她逼著她丈夫把我拉離傷者,吃一頓晚餐。過午夜時,拉德哈的丈夫再度抓住我手臂,把我拉進小屋,屋裡的地上已鋪上手工鉤編的毯子。我無力抗拒,往毯子一倒,度過了在貧民窟的第一晚。

七個小時後我醒來,赫然見到普拉巴克的臉浮在半空中。

「早啊,林巴巴!」他說,神情愉快。「你的打呼聲真是嚇人,就好像這屋裡有隻小公牛。」

「普拉布,你在幹什麼?」我問。

「我們來,只是為了告訴你,你的病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我的……病人?」

「是啊,去看看就是了。」

他們打開屋門。陽光灑進我炙熱的眼睛。我跟著他們走進明亮的灣岸早晨,看到一列人蹲在我屋外的地上。至少三十人排成一列,人龍綿延整條小巷直到第一個轉彎處。

「醫生……醫生……」我走出屋子時,人群竊竊私語道。

我們沿著人龍往另一頭走去。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臉上有割傷、瘀傷、腫脹,手部燻黑、起泡、流血。到了第一個轉彎處,我發現人龍延伸到下一條巷子,延伸到更遠、更遠的地方。我大為驚嚇。

「我們得……幫忙……」我含糊地說。「他們全在……等待呢!」

普拉巴克答,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如果沒有你,他們還是會等,但完全是空等。空等更讓人傷心欲絕,不是嗎?如今這些人不是空等,他們在等你。你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林-項塔蘭。但首先,你得撇個條,然後洗澡,早餐。趕快,一些小傢伙正在防波堤那裡,等著看你撇條。」

「他們……什麼?」

「真的!他們迷上你。你就像電影裡的英雄。他們迫不及待想看你如何撇條。做完這些事後,你會回去治那些病人,像個十足的英雄,不是嗎?」

我在貧民窟裡的角色,就這麼被敲定。

年少時我受過急救訓練,涵蓋了割傷、燒傷、扭傷、骨折,還有各種診斷方法和緊急處置辦法。後來,我用心肺復甦術把吸毒過量的毒癮者拉出鬼門關,因此得了大夫這個綽號。在貧民窟的好幾個月前,有天早上,我紐西蘭的朋友送了那個急救箱作為臨別贈禮。我肯定,這種種人生際遇串連在一塊,絕非只是偶然或巧合。就在那時候,我知道有某種東西、意義、目的,牽引我到那地方,做起那份工作。

於是,我全心投入那工作。病人一個接一個報上名字,而我竭盡所能治療。早上,會有人把一具新煤油爐放進我屋裡,接著又有一人給我鐵盒子存放食物,以免老鼠偷吃。就這樣,我屋裡陸續出現一只凳子,一只家家戶戶都有的馬特卡陶罐、燉鍋,幾件餐具。

傍晚時分,天穹一片鮮紅。繁忙的小巷裡迴盪著哀傷,對死者的回憶退去又回來,像龐大心海上來回的潮浪。但在那悲傷之上,還瀰漫著倖存者的堅毅。燒焦的土地已清理乾淨,許多小屋已重新搭起。希望在每個重建的寒傖小屋裡燃起。

當晚食物可口,足供每個人吃飽。收音機放著印度電影裡的二重唱,大家聊著天,互以微笑和談話滋養對方。當情歌唱到某段時,貧民窟居民恢復信心的當下,透過共同體驗劫後餘生,他們的世界將我的人生懷抱在其夢境裡,猶如上漲的潮水漫過立在海灘上的一顆石頭。


摘文6 第十二章 熊抱
有天早上,我獨自一人坐在屋裡的桌前寫字,貧民窟的狗兒突然狂吠,讓我從工作中驚醒。早晨的金光穿過蘆葦席牆的縫隙射進來,有人在外頭疾速跑過,塵埃飛揚的光芒隨著人影而斷續閃滅。紛亂的吠叫聲和人聲聚集在屋外,鎖定我的屋門。

我拉開權充大門的薄膠合板,一隻龐然的棕熊,高高站在我面前――可怕、結實、毛茸茸的身軀塞住門口。

熊往屋門彎下身,盯著我的眼睛。那大而有靈性的眼睛,呈透明的淺黃褐色。熊咆哮著,但牠的咆哮卻教人心情平靜,比我心裡喃喃唸著的禱文還更打動人心。這熊沒有傷我之意。不知為什麼,我這麼肯定。

熊左右搖晃身子,用牠那憂傷的大眼掃視人群。我注意到牠戴了皮項圈,兩條鍊子繫在項圈上,鍊子另一頭由兩名男子持著。我這時才見到他們兩人,他們是馴熊師,身穿背心、頭巾、長褲,全身打扮藍得教人目瞪口呆,就連胸部、臉也塗成藍色。其中一人叫了我的名字。

「林先生?你是林先生。我想是吧?」他問。

熊歪著頭,好似是牠在發問。

「沒錯!」人群裡有些人大聲說。「這就是林先生!是林巴巴!」

我站在小屋門口,驚訝得說不出話。人群大笑、歡呼,一些膽子較大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前移,幾乎近到可碰到熊的位置。

「我們是你的朋友,」一人用印地語說,「替人傳信息給你。」

另一名男子從背心口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黃色信封,高舉給我看。

「信息?」我勉強集中心思問道。

「沒錯,給你的重要信息,先生,」前一個男子說。「但首先你得履行一個承諾,我們才能給你這封信。很鄭重的承諾,你會很喜歡的承諾。」

他們用印地語講,我不熟悉vachan這個表示承諾的字。我走出小屋,終於看清楚那兩個馴熊師,他們的手臂、胸膛布滿結實的肌肉,長褲上裝飾了銀鈴、銀盤和紅、黃色的絲質流蘇。兩人都是長髮,頭髮編成雷鬼樂師那種長髮綹。

一隻手搭上我手臂,我差點跳起來。是普拉巴克。他一貫的笑臉異常開心,黑色眼睛滿是喜悅。

「我們真是有福氣,林。你總是帶給我們那麼多十足新鮮刺激的事!」

「這可不是我帶來的,普拉布。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他們有信要給你,但交給你之前,得履行一個vachan,承諾。有個……你知道的……a catches(難關)。」

「a catches?」

「對啊,肯定。這是英文吧?Catches。那意思就像是因為和善對人而招來的小小報復,」普拉巴克開心地咧嘴而笑,抓住機會跟我解釋他的英文。

「我知道catch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的是他們究竟是誰?誰叫他們帶信來?」

普拉巴克用印地語連珠炮似講個不停,馴熊師頗為詳盡地回答他,群眾裡近得聽得到的人猛然放聲大笑。熊四肢著地,嗅我的腳。

「他們說什麼?」

「林,他們不願說是誰發的信。」普拉巴克說,勉強按捺住大笑。「他們接到指示,把信帶給你,不做任何解釋,還帶了個難題給你,類似要你履行承諾。」

「什麼難題?」

「哦,你得抱住那熊。你得給牠一個大大的摟抱,就像這樣。」他伸出手,緊緊抱住我,頭緊貼我胸口。群眾猛拍手叫好,兩名馴熊師尖叫,就連熊都受氣氛感染而站立,嘭嘭跺腳跳起吉格舞。

「門都沒有,」我搖頭說。

「真的啦,」普拉巴克大笑。

「Takleef nahin!」一名馴熊師大喊。沒事!「很安全。卡諾很友善。卡諾是全印度最友善的熊。卡諾喜歡人。」

他用印地語大聲下令。卡諾站得直挺挺時,馴熊師往前一跨抱住牠。熊雙掌圍住他前後搖,幾秒鐘後,馴熊師轉身,接受群眾猛烈喝采,像表演明星那樣一鞠躬。

「不行,」我再說。

「喔,別這樣,林。抱抱那隻熊,」普拉巴克懇求,而且笑得更大聲。

「我什麼熊都不抱,普拉布。」

「別這樣,林。你不想知道什麼信息嗎?說不定很重要。」

「我不在乎。」

「你說不定會喜歡那隻抱人的熊,林?」

「才不。」

「哎,那你希不希望我再給你幾個大擁抱,當作練習?」

「不,還是謝了。」

「喔,拜……託,林,拜託抱抱那隻熊,」普拉巴克鼓勵道,尋找群眾支持。我屋子附近幾條巷子擠了數百人。小孩爬上較堅固的幾間小屋頂,居高臨下觀看。

「抱抱!抱抱!抱抱!」他們哀訴,大叫。

我環顧四周,知道已別無選擇。我跨出兩步,雙手大大張開,慢慢將自己貼上卡諾的粗毛。毛底下,牠的身體出奇柔軟,幾乎是肥嘟嘟的。但粗壯的前肢全是肌肉,牠在我肩膀的高度抱住我,力氣之大不是人類所能發出,此時我了解到什麼叫做全然無助。

我耳朵緊貼著熊的胸膛,熊的嗓音在牠胸膛裡隆隆作響。我鼻孔裡滿是類似濕青苔的氣味,還有股類似新皮鞋和小孩毛毯的味道。卡諾很溫暖,牠左右搖擺身子。我緊抓住毛,跟著牠搖擺。在牠強而有力的擁抱下,我覺得自己彷彿從某個無法形容的平和之地、應許之地、崇高之地,漂浮開來,或者說落下來。

有人搖我肩膀,我張開眼,發現自己已跪下來。卡諾已放開我,已走到短巷的盡頭,在他的馴熊師和大批群眾、瘋狗的陪伴下,邁著重重的步伐緩緩走開。


「卡諾抱得你很舒服,是不是?喏,你的信。」
我走回小屋,坐在用柳條箱製成的小桌前。皺巴巴的信封套裡,是相匹配的黃色信紙。寄信者是阿布杜拉。

親愛的兄弟:
Salaam aleikum(祝你平安)。你跟我說你們會給人熊抱(bear hug)。我想那是你們國家的習俗,儘管我覺得那很奇怪,儘管我不懂,我想你在這裡一定因此很寂寞,因為孟買沒有熊。為此,我找來一隻熊給你抱。請享用。希望牠和你國家的抱抱熊差不多。我很忙,也很健康,印沙阿拉,願上帝保佑你和你的兄弟。

阿布杜拉

摘文7 第二十七章 非法護照經濟學
購買非法護照的顧客,主要有三大類。

第一類是經濟難民,也就是因為饑荒而被迫離開家園,或為了過更好的日子而前往他國的人。有想到德國工作的土耳其人,想到義大利工作的阿爾巴尼亞人,想到法國工作的阿爾及利亞人,想到加拿大和美國工作的幾個亞洲國家的人。一戶人家,好幾戶人家聯合,有時更是整個村子湊集各人微薄的所得,集資買一本護照,送一個特別寵愛的兒子,到他們所憧憬的美好地方。到了當地,那人工作償還他們的借款,最後買本新護照,讓其他年輕男女可以過來。護照價格在五千到兩萬五千美元之間。哈德拜的銷售網每年賣出約一百本這種貧窮護照,扣除所有固定成本後,一年獲利可超過百萬美元。

政治難民是第二大宗客戶。迫使他們逃亡國外的動亂往往非常嚴重。他們是戰爭的受害者,是族群、宗教、種族衝突的受害者。有時,動亂是立法促成的:一九八四年,英國決定於十三年後將殖民地香港歸還中國時,數千名未獲承認為英國公民的香港人,一下子成為潛在客戶。放眼全世界,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兩千萬難民住在難民營或庇護所。政治難民買一本新護照,要價一萬到五萬美元不等。走私進戰區所涉及的風險愈大,逃出戰區的需求愈高,要價就愈高。

非法護照生意的第三大類客戶,是從事非法活動的人。偶爾,這些人是和我同類的人,如偷竊犯、走私者、職業殺手等,需要新身分,逃避警方的追緝。但大部分情形下,迦尼的特殊客戶通常是獨裁者、軍事政變領袖、秘密警察,以及在個人罪行曝光或貪腐政權下台時,不得不潛逃出境的貪腐政權官員。

我親自經手的一個人是烏干達的逃犯,盜取了一百多萬美元。那是國際貨幣機構撥出來興建基礎公共設施的經費,包括興建一所兒童醫院的經費。結果,那所醫院沒蓋成,還把生病、受傷和垂死的孩童運到一處偏遠的營地,任他們自生自滅。我安排在薩伊的金夏沙與他見面,那人付給我二十萬美金買了兩本護照,毫無瑕疪、絕不會出問題的瑞士護照,從未用過的原版加拿大護照,安全地飛到委內瑞拉。

當我還年輕、還是自由之身時,我曾替報紙和宣傳小冊撰文。我花了數年工夫研究、揭露那類人所犯的罪行。為了替那些罪行的受害者討回公道,我站上抗議的最前線,投身約一百場的警方暴力衝突中。而現在,與這類人打交道時,我仍感到些許往日的仇恨和叫人窒息的憤怒,但我奉行的那種生活已經消逝,那個帶著革命理想的社會運動人士,早已把理想埋葬在海洛因和犯罪中。而且我還是個通緝犯,列名懸賞的通緝犯。我是幫派份子,每天都和哈德的黑幫聯合會為伍。因為那個聯合會出手相救,我才得以脫離獄中的折磨。

因此,我在哈德的組織裡善盡我的職責,協助那些殺人如麻的魔頭逃過處決的命運。他們當權時處決掉許許多多的同胞,最後失勢,被自己同胞判死刑,卻因我之助,逃過一死。但我不喜歡這工作,不喜歡他們,也讓他們知道,我不喜歡。每一次交易我都盡可能壓榨他們,惹得他們暴跳如雷,而我則從那種憤怒的反應中得到些許慰藉。那些枉顧人權的傢伙還討價還價,叫我怒不可遏。要他們拿出刮自民脂民膏的錢,還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但最後,他們全都讓步,同意我們的條件,付出一大筆錢。

哈拜德組織裡的犯罪份子,展現了讓共黨人士和諾斯替教信徒欣羨不已的人人平等作風。他們不管客戶的膚色、信仰、種族或政治立場,不管對方多純真或多邪惡,他們都只想問一個問題:你多急著要護照?答案決定了行情價,每個付錢買了護照的客戶,從此重生,過去的歷史和罪惡,在成交那一刻一筆勾消。

保住惡人性命所賺到的每一塊錢,都用於一項難民拯救計畫,那是哈德拜制定的計畫,為了安置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伊朗人、阿富汗人。每有軍閥或其黨羽買走一本護照,就代表替伊朗、阿富汗難民買了五十份護照、身分證或旅行證。因此,在心靈迷宮中,命運喜於圍繞著貪婪和恐懼,獨裁者付出了高額費用,拯救了許多因獨裁而遭逢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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