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當生命成為沉重的負擔,為了讓彼此脫離地獄,是否只有唯一的方法?

他們全都不知不覺就站在巨大的地洞邊緣:

檢察官大友秀樹,年邁的父親在高級老人之家安養天年,而無後顧之憂。
佐久間功一郎,在全國最大照護機構工作,卻因為公司關門,因緣際會進入地下社會。
羽田洋子,離了婚的單親媽媽,為了照顧失智症的母親,在忙碌中哭泣。
斯波宗典,大學畢業前途光明之際,為了照顧父親,而在短短三年內滿頭白髮、身形佝僂。

在日本少子化、高齡化日趨嚴重的社會裡,照顧生病的家人,成為他們的重擔,特別是,若非高社經地位,很容易就此陷入惡性循環。一旦陷入泥沼,只會越沉越深。除非……

為了讓大家脫離這幾乎可以地獄來形容的景況,「他」採取最激烈的手段,造成日本戰後受害人數最多的案件,直到事情曝光,受害人家屬心中五味雜陳,最不同尋常的是,他們卻都未感憤怒……

作者簡介:
葉真中 顯
日本小說家、兒童文學作家、推理作家。曾以不同的筆名寫作發表,並獲得不少重要獎項。二○一二年以《失控的照護》奪得日本推理文學大賞新人賞得獎作,並成為年度暢銷話題書。第二部長篇《絕叫》亦關注種種社會議題而成精采推理之作,人氣持續高漲。

譯者簡介:
張宇心
文字工作者,譯有《來自希望號的SOS》。

內文試閱:
第一章 天堂與地獄
二○○六年十一月

大友秀樹
二○○六年十一月四日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非常晴朗的週末午後,清風徐徐吹來,溫暖得不需加上外套。今天,關東地區,白天有來自太平洋的暖氣團,讓人像置身九月的陽光下一般。
「簡直就像天堂一樣啊!」
實際參觀過後,大友秀樹覺得友人所說的這句話並不假。
美麗的庭園中央有噴水池,而在白色的涼亭裡,兩位老太太與一位看起來像是看護人員的女性正專注地編織。
老太太們的表情安詳平和,穿透樹葉縫隙間的陽光,彷彿祝禱般,灑落在她們身上。此情此景就如走入一幅畫中。
正對著庭園的三層樓建築,看起來巨大而雅緻。
「森林花園」,是位於東京都南方八王子的安靜郊區,專門提供富裕人家付費使用,並附看護的老人之家。但是,與一般所謂「老人之家」,予人陰暗、骯髒,強制收容老年人的機構,全然不同。
大友陪著父親來到這裡,他的父親參加從今天開始為期五天的試住方案。
建築物內部,仿高級住宅的模式,在入口處設有接待櫃台,隨時都有服務人員。大廳鋪著紅地毯,上方吊掛水晶燈。暖色系的內裝設計與裝飾品,不僅整潔,甚至讓人覺得高級且穩重。理所當然,全館都是無障礙設施。
入住者的居室寬廣,可依個人喜好任選和式或西式房間。在房間內可設置個人專線電話,也有光纖網路系統可供使用,大友本來還懷疑這項設施是否有必要,但聽聞入住者中,八十高齡的老太太有自己的部落,意外之餘也感佩服。
除了個人起居室之外,還有各種可依生活形態與喜好來使用的各種設施,包括有電漿電視的多功能大廳、可享受天然溫泉的大浴場、卡拉OK、畫室、健身房、視聽室,甚至還有陶藝創作專用的工作間。
看護制度是二十四小時制的全時看護,不分晝夜,看護人員都能提供入住者所需的協助。還有定期的醫生健檢,也有兩名護理師值勤,以應付各種突發事件。
職員也有證書,常勤的服務人員也都上過知名飯店的訓練課程,個個應對進退的禮儀都數一流。
再加上飲食品質也非常高,與東京都內有名的餐廳合作,配合入住者的飲食習慣與特殊需求,盡可能設計出多種美味又營養的個人餐點。
所謂極致,或許莫過於此。
大抵上說來,需要照料的老人,與其待在自己家裡,不如到這裡,更能獲得舒適的生活。大友也不禁覺得如果上了年紀之後,能這樣生活的話,應該非常不錯。
「嗯,還算可以。」大友的父親坐在電動輪椅上,在一樓大廳轉了一圈之後說。
「我們會竭盡所能,讓像大友先生您這樣的客人也能感到十分滿意。」
替大友父子導覽的佐久間功一郎是大友的朋友,他似乎將大友父親的話視為讚許。
他是這所老人之家的總公司綜合照護企業「森林」的營業部長,也就是跟大友介紹說「這裡就像天堂」的那個朋友。他們就讀於同一所直升的私立學校,從中學到大學,幾乎都座位相鄰,在國高中時還同是籃球隊隊員。
雖然能理解佐久間是在稱呼自己的父親,但聽到昔日同學在自己的姓氏大友之後加上先生的尊稱,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他父親盯著櫃台後方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匾額,上面刻有聖經中的一節:
如果希望別人幫助你作任何事情,你就要先幫助別人。
注意到這個的父親點點頭說:「嗯,黃金律啊。」
「咦,王晶力?」佐久間聽了反問,因為他父親的「ㄏ」音不是很清楚。
「什麼啊,你們自己掛在那裡,竟然不知道?」父親指著匾額回道。
「那是耶穌在加利約湖畔的山上對眾人所說的話語其中一句。
這是法律與倫理共通的基本原則,Golden Rule,也被稱作黃金律。」
「您真是十分博學!」
「好說。」
友人似乎看透父親而如何回應??
大友家從父親那一輩開始就是基督徒,但不管是他父親或是大友自己,都不算是虔誠到可以很了不起的講解這些大道理。
大友跟他父親被領到體驗方案專用的房間。因為父親使用輪椅,因此只能選西式的房型。空間寬敞,看起來非常舒適。
「房間裡頭可以抽嗎?」
他父親豎起兩根手指做吸菸狀。
「可以。公共空間禁菸,但自己的房間裡就不限制。雖然可能根據負責的醫生對您身體健康狀況而建議您禁菸,但我們也會考慮到,在盡可能滿足個人的興趣愛好之下,提高入住者的生活品質。」
大友的父親啟動電動輪椅移到窗邊,眺望高尾山的景色,口中念念有詞。
「在這樣的地方度過永恆的安息日似乎不賴啊。」
大友今年才剛過三十,但父親已經七十九歲了。
大約六十多年前,父親的老家因為空襲而完全燒毀,他孑然一身來到東京,戰爭結束後,他以派駐的軍人為客源開始做起生意,那個時候,認識了隨隊的牧師,因此信了基督教。在信徒人數非常稀少的日本,
雖然無法確定這種說法是真是假,成為信徒的父親,在戰後日本資本主義急速成長的狀態下,從事貿易,賺取大筆金錢。
現在儘管已經退休,但氣色還是很好,外表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年輕。只是身體還是騙不過時間,長期腰痛惡化,已經無法站立。醫生的建議是,治療,入院後只能躺在病床上度日,狀況反而會更加惡化,如果可能,還是尋找看護協助照料的方式比較好。
母親比父親年輕二十歲,但一年前卻因為癌症而去世。在那之後,父親就一直獨自生活。
只有大友一個獨生子,也沒有其他突然冒出的私生子。一般說來,照顧父母是子女的責任,但大友因為工作的緣故,每一到兩年就得調動一次,很難跟父母同住。妻子要照顧才剛滿一歲的女兒,因此也不能將父親直接推給妻子照料,自己單獨赴任。
當他正在為此苦思解決之道時,恰巧知道學生時代的朋友在照護企業中工作,取得聯繫。
佐久間大力推薦:「如果有足夠的財力,那麼付費的老人之家是最佳選擇。」也數次帶來「森林」旗下的老人之家相關資料給大友。
不管哪一份介紹文件,最後一頁都是企業集團會長、也就是森林的老闆,跟現在已經當上總理大臣的保守派政治家握手的照片。
以人力派遣為中心的企業集團快速成長,現在同時擔任經團連的理事。在照護保險制度設立之前,買下九州當地的投資企業「森林」,進軍照護事業。
照片旁邊寫著會長的理念,以及現任總理大臣的話:「我支持『森林』!」。
看見這本宣傳手冊的父親比預期的還有興趣,嚷嚷著「就是那個、就是那個」,然後參加試住體驗活動。
「如果我覺得不錯的話,可以就這樣直接住下來嗎?」
「是的,當然沒問題。您在試住時入住的房間只是暫時的,但如果您希望的話,也可以直接轉為正式入住的房間。」
「嗯。好。不過我現在還沒法決定,只是先問問看。」
這只是擺擺樣子,看來應該會選擇這裡接受照護。

「真不好意思,我爸一講起來又臭又長,囉唆個沒完沒了。」
佐久間介紹完一輪之後,大友的父親又跟他聊了兩小時,天南地北,從年輕時候的辛苦打拚、基督教的種種、還有對於近期時事的見解與評論,話題一個接一個,讓人很難打斷。中間大友幾度插話「差不多該??」,欲起身告辭,但最後卻直到晚餐時間,父親才停止閒談。
他們走出建築物時,已經不見一絲陽光。
白晝雖如春日和煦,但到了這個時間,蕭瑟的風一吹,仍讓人感受到這個季節的寒冷。
「別在意。聽客人說話也是我們的工作。都已經到了那個歲數,卻還能有條不紊講這些有內容的話,也是很不容易。至少讓我請一頓晚餐吧,因為就結果來看,你可是幫我介紹了一個大客戶呀。」
「也好,久別重逢,找個地方喝一杯吧。」
開車回到他住的地方千葉要花將近兩個小時,不管怎樣,他也都會先在路上找個地方吃飽後才回家。
「不過,要各自付費才行,即使是私人事情,接受利益輸送絕對不行。」大友又說。
「利益輸送?請一頓飯也算?」佐久間皺起眉頭。
「難說,有時候事情就會會變成那樣。」
「什麼嘛!這麼麻煩!」
「啊喲,的確麻煩。」一邊說著一邊聳肩的大友,職業是檢察官,在千葉地檢署松戶支部工作的檢事。

羽田洋子
二○○六年十一月四日

同日,下午六點。窗外天色已暗,陰暗昏黃的燈光照著臥室。
「簡直就是地獄。」羽田洋子心想。
「你是誰?你想做什麼?不要碰我!你這個怪物!怪物!怪物!」發出吼聲的人是像怪物般的母親。
母親?
沒錯。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她就是洋子的母親。曾經,非常溫柔的母親。
「你是最棒的!你是我活著最重要的意義!」
曾經,毫不猶豫地對洋子說出這樣的話的母親。
如今,母親不斷抓著滿頭散亂的頭髮,也認不出洋子,只是蜷縮著行動不便的身體。
在不久之前,母親還像靜止的風一樣安靜,在作為臥室的六疊大的房間裡,既不像睡著,也不像清醒,就那樣昏昏沉沉倚在半立起的照料床鋪上。而洋子用湯匙送到嘴邊的粥,機械式地吞嚥下去。
「媽媽,我要出門了,要先帶你去廁所嗎?」提前給她吃過晚餐之後,洋子問。她的母親稍微皺了眉。
「還是去上吧,好嗎?」
「啊??嗯??」
受到洋子催促,雖有點不甘不願,她母親還是拖拖拉拉站起來。然後,靠洋子的協助,在床邊的塑膠便桶的前面脫掉褲子與內褲。瞬間。
母親像是回神般輕吐一口氣,然後睜大眼睛看著洋子。茫然的灰色眼眸閃爍著光。只不過,映在她眼中的是混亂與恐怖的光景。洋子的左腕、手肘下方都是母親的咬很
靜止不動的母親突然一陣驚恐。
「你??是誰?」母親一臉疑惑地問道。似乎真的打從心裡不知道眼前的女兒是誰。
洋子不禁感到背脊發涼,但還是強自鎮定,一副無事的樣子,露出笑容回答。
「討厭啦,媽,是我,洋子啊!」
但是母親的臉上像是寫著驚恐二字。
「胡、胡、胡說,洋子才沒有這麼大。你、你、你是誰?要、要幹嘛?」
在她母親腦中,洋子仍是小女孩,站立在眼前的人只是陌生且行為鬼祟的女人。
儘管理解這點,洋子仍然手足無措,也只能一再重複:「不對,我是洋子啊!」
「騙人!你到底是誰?」
風雨欲來。
眼前有個陌生人。而且,這個女人究竟怎麼回事?竟然脫下我的內褲,讓我下半身光溜溜?她母親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她母親變得狂亂而蠻橫。
一邊朝自己女兒大喊怪物,一邊轉身欲逃。
「媽!停下來!這樣很危險!」洋子緊緊抱住母親,讓她無法移動。
「唧??唧??」她母親發出奇怪的聲音,扭頭伸長脖子便往洋子的手腕咬下。
「好痛!」洋子忍不住放開手,洋子的左腕、手肘下方都是母親的齒痕和血。
「媽媽!阿嬤!怎麼了?」
來到房門口的人是兒子颯太。剛才他一直都在客廳打瞌睡,應該是聽到吵鬧聲而醒來。
她母親一看到颯太,眼睛就睜得老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母親開始大吼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颯太反應跟她母親一樣。
年紀還小的颯太並不太理解自己外婆的情況,看到這情形應該覺得匪夷所思。
「你跟這個小孩!小小偷!」
她母親像是變為厲鬼的模樣,盯著颯太看,口沫噴得到處都是。
颯太看到這樣充滿敵意的表情與聽見這些話語,意識到母親並非在惡作劇,臉色隨即黯淡下來。
「阿嬤,我是颯太,不是小偷!」
還是小孩,所以應該非常震撼。颯太眼眶湧出淚水。
「是啊,媽,你弄錯了,不是那樣,颯太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孫子啊。」
「啊!」
她母親突然發出像受到電擊般的微弱叫聲,接著抬起下巴,接下來的瞬間,啪啦啪啦,出現爆裂聲。
與聲音同時出現的是,從母親圓滾滾的屁股啪答啪答落下黏稠狀的糞便。
「嗚??」洋子驚叫出聲。
與糞便一起瀉出的還有尿液,她母親的大腿一片潮溼。屎尿混合馬上形成一股惡臭,滲入鼻孔中。
「啊,阿嬤,」颯太的臉皺成一團。
失禁的母親看著散落地板上的糞便,似乎想到什麼,而伸出手指去觸摸。
「噢、噢,太浪費了。」
她母親竟將沾了大便的手指含入口中,彷彿舔舐點心內餡。
一轉眼就全忘了自己便溺一事,而以為那是某種可以吃的東西。
「阿嬤,大便不可以吃啦!」對於眼前怪異事態逐漸擴大,颯太大喊。
「停下來!媽,停!」洋子壓制住母親。
颯太想要幫洋子的忙,漸漸靠近。
「啊,不可以,颯太,不要到這邊來!」
沒有聽見洋子的制止,颯太走向這邊來,腳卻踩到地上的大便而打滑,「哇!」颯太叫出聲,抓住洋子的腳。一些被尿溶解的糞便,因為颯太踩踏而四處飛濺,弄髒了洋子的腳與颯太的臉。
「幹嘛到這裡來?笨蛋!」
洋子提高聲調,想也沒想就打了颯太一巴掌。
颯太的臉頰染成一片火紅,哭了起來。打了兒子,洋子的手掌心還留有餘溫。
看著全身沾滿母親屎尿並且哭泣的兒子,洋子心如刀絞,眼睛啪答啪答掉下一顆顆斗大的淚珠。
一旁的母親似乎從方才的風暴中再度靜止下來,有些迷迷糊糊,但已恢復神志。
「洋子?小颯?」
她似乎認出眼前的女兒,但彷彿氣力盡失,眼睛無神而混濁。
「出了什麼事?」
母親並未看著著任何東西,也不是詢問某人,只是出聲問。
母親、兒子、糞便、尿液、惡臭,以及眼淚。
出了什麼事?想要問的人,應該是洋子。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此地獄究竟從何時開始?
現在多多少少和洋子與母親開始一起生活時有些不同。
X縣八賀市位於四面環山的盆地,夏天的暑熱就像蓋上鍋蓋的鍋子底部,冬天從山上吹來的風又像冰箱冷藏庫一般寒冷,昭和時代,做為衛星市鎮,人口急速成長,但並未有相應產業發展,在經濟泡沫化之後,緩慢而確實地失去活力。
婚姻失敗的洋子是在六年前回到這裡的娘家來。母親當時溫柔迎接洋子與才剛誕生的颯太。
那個時候,洋子三十八歲,母親七十一歲。
她父親已經去世,母親也僅依年金過活,洋子是唯一能賺錢的人,但是這個國家的社會制度對單親母親並不友善,每天為了溫飽就得耗去所有精力。
儘管如此,當時的生活並不像地獄。
母親常常跟她說:「你來跟我住,真是幫了大忙。」感謝洋子;也說:「每天都會看到可愛的小颯,真讓人高興。」享受與孫子一起生活的喜悅。
祖孫三代的生活雖然有些貧困,但也快樂而安定。
一切變化始於三年前。
原本,輕微貧血的母親有服用造血劑,但與洋子他們一起住之後,她說:「沒有那樣嚴重,不節省一點不行。」所以停止用藥。
但是,或許因此而產生意外,母親站在車站的階梯上時突然暈眩,重重滾落而造成腰與兩腿複雜性骨折,生命雖無大礙,但是傷處癒後卻不見好轉。結果腳完全不聽使喚,如果不靠他人協助,無法自行站立。
如果要說,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轉為地獄。
洋子必須一肩挑起工作、育兒、看顧母親。當時雖然已經實施照護保險制度,但這制度就連一般的照顧也不容易申請。儘管有保險,但對獨力負擔全家家計的洋子來說,母親的照護費用仍是一筆相當龐大的支出。照護服務的利用範圍只限於如洗澡一類必須兩人以上共同進行的項目,一般日常照護還是得由洋子承擔。
即使如此,一開始,照料母親就算稱不上快樂,但也讓洋子有某種充實感。平時在超市打收銀機,週末就跟朋友到小酒館喝酒,偶爾,休假時帶著颯太,用輪椅推母親到附近散步。雖然洋子的身體有些承受不住,但一方面心裡覺得為了家人而粉身碎骨,一股不可思議的喜悅油然而生。
羈絆,家人的羈絆。
如此美麗的詞彙成為洋子的動力。
如果母親可以平靜地度日,感激洋子的付出,或許,洋子也會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而是一點一點地開始崩塌。
日常生活越來越依靠照顧的母親,當洋子工作的時候,也就是每日大半時間,都得一個人在家,對於喜歡外出,即使沒有特別理由也會到外面走動的母親來說,現在完全相反的生活,讓她的心產生扭曲。
變得很容易因為芝麻小事而囉唆不停;洋子一出門工作,就埋怨著:「明明知道我一個人沒法走出家門。」然而洋子休假時找她一起出去,她又會說:「我才不要出去。看到了外頭的人來來回回走著,看了就有氣。」把自己關在家裡。對於洋子協助她吃飯、上廁所,儘管感激,但也開始東一點西一點地找起碴來。
洋子並非不了解母親的感受,七十年來,理所當然一直支撐身體的兩隻腳突然無法隨心所欲移動,連外出都成了問題,因此難免對一切都感到厭惡。
而洋子也覺得母親會受傷,都是從與自己同住之後開始,這樣的罪惡感,重重壓在洋子心上。
現在,輪到她,如同先前母親接受她與颯太一樣,無條件接受母親。
一思及此,洋子盡可能地為母親奉獻一切。
但是,母親已不再說出感謝話語,送上餐點時,反而會說:「好難吃!根本吞不下去!」幫她擦拭身體時,她會說:「好痛!可不可以輕點?」如果安慰她,她會回:「不要說這麼讓人討厭的話!」到最後,她竟然說:「只要看到你的臉,就讓我一肚子氣。」
洋子對此也一再忍耐。
不只身體,連她的心都忍不住嗚咽,但洋子盡力壓制這一切。
不辛苦、不辛苦、不辛苦。
真正辛苦的人是母親。我一點也不辛苦。
我不是會討厭照料母親那樣薄情的人。
我與母親的羈絆,絕對不會輸給種種困難,一定不能輸。
彷彿要強迫自己,洋子不斷自言自語。
但是就像有什麼都西在後面追趕,母親一天一天變得更怪異了。
不僅僅是叨唸、埋怨,明明已經吃飽卻說還沒吃過飯;也會叫喚明明早就去世的父親;更常說出明顯不合情理的話;偶爾,天氣熱的時候卻說:「整個變冷了!」然後穿上毛衣、外套;沒有人說話,卻小心翼翼地說:「不要那麼大聲,不要生氣!」還會認不出洋子與颯太。
失智症——
也就是現在一般大眾所說的「老年癡呆」或「癡呆症」。
症狀不止包括記憶力、思考能力衰退,她母親的人格也改變了,母親變得不像母親。
這就是殘酷地切斷原本緊緊繫住洋子的家人的羈絆之緣由。
母親認不出盡心照顧她的洋子而膽怯地問:「你是誰?」這時,對她母親來說,洋子並非她女兒,而是不知哪兒來的陌生人。這比一再抱怨、挑剔更讓人苦惱。
家人的羈絆消失,限入根本的現實中。
即使母親把她誤為他人,只要調查戶籍,做DNA鑑定,就可以輕易證明的事實,不論怎樣,母親就是母親。
她母親有時會認不出洋子,但因為是家人,所以必須照顧她。就只剩下這種義務感了。而這無法成為麻醉自己的理由,空虛與疲憊越積越重。
所以,就出現了地獄。
到此,洋子承認了。
好辛苦、好辛苦、好辛苦。
照顧母親好辛苦,想要盡可能地及早從此般地獄脫身。

洋子停止哭泣,一邊安撫颯太,一邊盡可能擦拭穢物,並在屋裡噴灑除臭劑。只是徹底掃除的時間與力氣都沒有,只能大略處理。
她將颯太從房間帶到客廳去,用專門用於重播的DVD播放租來的動畫。
一聽到節奏輕快的主題曲,颯太止住哭泣,一屁股坐到電視機前。
洋子回到母親房裡,從壁櫥中取出數條皮帶,站到母親身邊。
剛才的狂亂就像一場夢,她母親恍惚地躺臥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媽,對不起??」洋子輕聲說,邊用皮帶將母親的右腕綁在床的欄杆。
母親一臉茫然。
然後,左手也一樣綁住了。
下半身無法活動的母親,現在全身應該都不能動了。但以防萬一,洋子還是將母親的腳也綁起來。母親就像被製成的標本一樣,固定在床上。
開始失智以後,只要洋子外出,母親就會從床上爬出來,雖然沒有走出外頭,但在沒有無障礙設施的家裡面,像毛毛蟲一樣到處爬來爬去還是十分危險,在此之前,也常常會從床上摔落下來。
因此,只要洋子較長時間無法在家,她就會像這樣綑綁母親。這景象讓人不忍卒睹,對一個人來說,就像被剝奪了相當重要的東西。
儘管母親向來很討厭手腳被綁住,但今天卻沒有抵抗,也許是方才一陣大鬧。精神錯亂的母親就如平常活屍一般,氣力全失。
洋子急忙化好妝,帶颯太出門。
他們家是木造的平房,洋子出生前,由她父親建造起來,因此已超過四十年了。灰泥粉刷的牆壁裂痕處處,現在反而很少見的白鐵屋頂下,壞掉的雨水導管搖搖晃晃垂著,比貓的額頭還小的庭園也已經雜草蔓生。
洋子牽著颯太的手,快步走在微暗的馬路上。
白天時尚稱溫暖,太陽西下之後,溫度急劇下降。
完全就是冬日的夜晚。
每隔數十公尺而立的街燈,燈光彷彿散發淡淡寒氣,讓體感溫度更為冰冷。
颯太只穿了一件長袖棉衫,但像是一點也不覺寒冷,哼著卡通的主題曲,身體隨著旋律晃動。似乎完全忘了剛才被打巴掌,心情很好。牽著洋子的手也很溫暖。
他們要去車站前的小酒館。沒有年輕的小姐或者氣派的客人,但有溫柔的老闆娘,是間氣氛很好的店。洋子只在週末晚上八點以後才會到店裡去。老闆娘像對待親人般對待洋子,甚至當她工作的時候,就讓颯太睡在小酒館二樓,老闆娘自己的住家裡。還好颯太並不討厭自己一個人睡,也不會睡夢中驚醒哭鬧,颯太的這一點貼心令人感動。
單調地走著,洋子不知不覺想到想要遺忘的事情。
牽著颯太的手,就是剛才打他的那隻手。
她離婚的原因是丈夫施暴,從他們交往開始,就知道她先生會猛然暴力相向,但只能說因為迷戀而盲目,最後還是結了婚。最嚴重的一次,是她前夫對懷孕的洋子拳打腳踢,讓她差一點流產。現在想起,仍然像是場惡夢。但也因為這次事故,洋子得以離婚。為了盡可能優先取得離婚,贍養費與教育費都無法取得。
因為有這段經歷,洋子曾經暗下決心,一旦離婚成立,她絕對不會動手打兒子一下。但是自從開始照顧母親之後,就一再打破自己的誓言,雖然知道不可以這樣,但一生起氣來,不論如何都無法遏止自己。
即使像今天一樣僅只打了臉頰,卻還是讓她心裡很難受,而子摸著被打的地方而哭泣的模樣,緊緊揪著她的心。
看到因為父母虐待而死亡的小孩相關新聞時,自己也不禁動搖。
我跟那種父母不一樣。我不會犧牲颯太,我會保護颯太。
不管重複跟自己說再多次,洋子心底還是浮現不安。
真的能夠保護他嗎?保護現在手裡握緊的小手的主人?
洋子的心中,似乎出現了暗影。
我都能忍耐前夫的暴力,我一定也可以承擔照顧母親的責任。
這種狀況之後會持續多久呢?
我必須要忍耐到什麼時候?
只要離婚就可以逃離前夫,但是,母親呢?
到什麼時候?出診的醫生說,「您母親的身體很健康,會長命百歲。」洋子聽了臉部忍不住抽動。
長命百歲?
例如,會比平均壽命還要多活十年。
一直像現在一樣狀況?
年幼的颯太慢慢長大,今年已經六歲,明年春天就要上小學了。話也漸漸說得更清楚,自己的想法也越來越多。
但是,母親卻不一樣,她已經不會成長,今後即使不會惡化,但也不可能好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也會越來越無法溝通。
直到現在,洋子對於日本是長壽的國家這一點未曾深思,只是淡漠地覺得應該是好事,但現在只覺得這是相當大的誤解。
沒有其他事情會比「人不會死」更令人絕望了。
對於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洋子打從心底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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