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人可以選擇要犯下什麼罪,
但後果如何,卻沒得選擇……

由於一篇無法證實的醜聞報導,珍.瑞蘭德從波士頓一線電視臺記者的地位,淪落到小小的地方報紙,甚至面臨挨告賠償的下場。當她一面與官司周旋,一面在新崗位上追蹤將要舉行的參議員選舉新聞時,卻隱約嗅到這場選舉底下翻湧的詭譎氣息。
在此同時,波士頓出現一名連續殺人犯。凶手專門盯上年輕女子,將之殺害後棄屍橋下,也因此被媒體稱為「橋下殺人魔」——這個稱號卻令資深警探傑克頭痛不已,因為他並不認為這是一樁「連續殺人案」。
「橋下殺人魔」原本與珍並不相干,但她在追選案新聞時,卻發現了驚人的真相:不管是參議員選舉,或是害她挨告的醜聞報導,甚至是所謂的「橋下殺人魔」,似乎都有著令人意想不到的關連性!
隨著選戰不斷升溫,「橋下殺人魔」的受害者人數也持續增加;而她愈是接近真相,似乎就愈靠近危險一些。也許,她應該放慢腳步,先看清楚躲在暗處操控一切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一個冒著失去一切風險、誓言保護消息來源的女記者,與一名盡力抵擋各界壓力、不願輕易淪為媒體與政客操控小丑的警探——當他們追蹤的線索指向同一個人——
該犧牲的是頭條,還是人命?


作者簡介:
漢克.菲莉琵‧萊恩(Hank Phillippi Ryan)
曾任職於美國參議院並擔任競選活動助選員,現為波士頓NBC電視台的調查記者,其報導得過二十七座艾美獎(Emmys)及十座愛德華‧默羅獎(Edward R. Murrow Awards)。芮安更是四本暢銷推理小說的作者,贏過阿嘉莎獎(Agatha Award)、安東尼獎(Anthony Award)和麥卡維帝獎(Macavity Award)等推理類獎項。她同時也是「美國推理作家協會」(Mystery Writers of America)和「犯罪寫作姐妹會」(Sisters in Crime)的全國董事會成員。歡迎造訪她的個人網站:www.hankphillippiryan.com。


譯者簡介:
張喬喻
交通大學外文系畢業的專職譯者,譯作有《每個妻子都該有的六任丈夫》和《放手畫禪繞》等書。


內文試閱:
1

「閃光燈別對著我的臉!你們全都退出封鎖線外,立刻!」傑克‧布羅根警探喝止著蜂擁到案發現場的大批媒體,一邊拿著手電筒不甘示弱地照向這群人。幽暗的十月夜晚,在手電筒冷冷的光線照射下,浮現出一張張禿鷹似的臉孔。他認出幾個電視和電臺的人,還有那個菜鳥報社記者。奇怪,他們消息怎麼那麼快?警方派出的其中一架直升機在河岸上空盤旋,探照燈照亮了那個物體。顯然,今晚將是個漫漫長夜,禮拜一早上還得面對悲傷的家屬──如果他們來得及確認受害者身分的話。
河邊棄屍案。這次是查爾斯河。一具女性屍體棄置在舊碼頭下方。她的雙腿張開,底下壓著厚厚的落葉和泥濘的草叢,黑色緊身褲裹著一圈圈泥巴,一雙皮靴有一隻拉鍊是拉下的。她的頭淹入河水,水草糾結纏繞,栗色的頭髮散在水面上,儼如龐克版的奧菲利亞公主。
真可惜不能打給珍,她肯定不想錯過這個。傑克不由得這麼想。
傑克手上的手電筒換個方向,昏黃的光束籠罩那個名叫塔克的菜鳥記者,只見對方拿著筆記本,頻頻探身猛往屍體瞧,腳上的橡膠靴子已陷入地上的糞肥裡──這得怪波士頓惡名昭彰的善變天氣,連日陰溼使得河岸堆放的糞肥軟爛不已。「喂!報社小鬼,走開!我就是說你。你再靠近,是想等你們家編輯來保釋你嗎?」
「是連續殺人犯嗎?」一名記者發問,尖細的嗓音隨寒風吹來。犯罪現場一片燈海迷離,波士頓花園廣告看板的霓紅綠光、贊金大橋。白色鋼構間的紫色指示燈,再加上直升機刺眼的黃色探照燈,五光十色,宛如低成本電影的俗麗造景。「這是連續殺人案嗎?凶手是不是同一個人?手法和另一名被害人一樣嗎?」
「對啊,傑克,回答我們的問題嘛。」另一位記者催促問道。「這是連續兩樁殺人案了吧?」
「前幾個禮拜發生第一樁,再加上今天的,一共兩樁了。」又有個記者補充。「兩起受害者都是女性,屍體都在河邊橋下找到,時間都是週末夜,這肯定是連續殺人案。我們就這麼定稿,標題就下……『河邊殺人魔』。」
「同意!但我們要叫『橋下殺人魔』。」
「第一名受害人的身分,有誰知道了嗎?」
「全部退後!」傑克大吼一聲,然後把手電筒挾在腋下,拉上他的棕色波士頓警察皮夾克拉鍊。記者們七嘴八舌地討論凶手的稱號。這真是瘋了。珍一向怎麼說的?只要夠血腥,就能上頭條?起碼珍的報導從不如此盲從。一道尖銳的警笛聲越過波士頓的銅鑼灣街,一輛紅色條紋的救護車沿著車輪壓痕累累的顛簸路面,一路疾駛而下。救護車的車門打開,記者們紛紛將鏡頭轉向匆忙下車的救護人員。
不必著急了。傑克看著手錶心想。現在時間是凌晨二點十五分,這個女人至少死亡三個小時了。
巧合的是,另一個女人也是死亡三小時後才被發現。


聽完法官裁決後,珍‧瑞蘭德衝到洗手間嘔吐。
在薩福克郡法院的女廁,珍撥開黏在臉上的溼髮,連照鏡子的勇氣都沒有,只是拖延著不想出去面對現實。要是可以永遠躲在這裡就好了。想歸想,她終究還是走了出去,扯出笑臉面對眾家媒體的鏡頭,聽著「第十一頻道」的專屬律師承諾她的同事會盡快提出上訴。就在他們步下法院的花崗岩臺階時,身穿細條紋正式西裝的律師伸出手臂保護性地摟住珍的肩膀,那姿態,彷彿一百萬美元的求償金額全然是新聞正義的光榮代價。
但臺階下卻不是這麼回事;珍看到的是同事們言不由衷地假笑,原本預定的會議和採訪工作也紛紛被取消和轉派。珍的電視記者生涯算是完蛋了。她保護了消息來源,但是沒人保護她。
錯誤報導判賠一百萬美金。聳動的頭條標題下緊接著:瑞蘭德日前報導的性醜聞案指控對象有誤。印地安納州那家二流報紙《波士頓週報》甚至戲稱她為「認錯人的瑞蘭德」。
事實並非如此。珍並沒有犯錯,也沒認錯人。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因為幾天後她就被解雇了。
「最可惡的是,他們炒我魷魚,還假裝跟判決結果無關。」珍滿懷憤懣,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姐妹淘愛咪。她們兩人當初都是剛入行的播報員,在愛荷華州的一家電視臺搭檔主持。後來,愛咪轉戰華盛頓,擔任一線播報員,珍也在波士頓獲得了類似的工作。愛咪的事業一帆風順,步步高升,而且早早結了婚;尤其關於結婚這件事,愛咪老愛提醒珍,她已經早一步晉升人妻之列。
「這三年來一直提拔我,給我一堆承諾。」珍繼續打字。「現在卻說他們的政治報導角度要『換個方向』。開什麼玩笑啊?誰不知道要選舉了,這可是自從甘迺迪事件以來最大的新聞。妳說他們還能換什麼報導角度?」
「真可憐,親愛的小珍。」愛咪回傳。「總要有人背黑鍋啊。大家都討厭電視記者,大家都討厭電視,說不定下個遭殃的人就是我了,寶貝,只怪我們當初沒好好找個正職工作。」
現在,珍的眼前倒有個正職工作,偏偏找她的人是亞歷克斯‧懷俄特!《波士頓紀錄報》地方新聞總編亞歷克斯‧懷俄特!足以堪慰的是,《波士頓紀錄報》給她的新聞下的標題頗為公道。零售業鉅子毀謗案勝訴。
珍一時閉上眼睛,回想起前陣子的愁雲慘霧。她那時想,爸爸會照顧她,要是真的山窮水盡,還可能叫她回奧克帕克的老家。然後,他大概會叫她去念法律,學她品學兼優且已訂婚的小妹麗薩,一起走上律師的路子。爸爸多少有點父愛,理應支持她,不過爸爸的博士性格不容許失敗。說穿了,珍還是只能靠自己,她相信自己撐得過去。
珍此刻端坐在一張沙發上,這裡是亞歷克斯在《波士頓紀錄報》的新辦公室,四處堆滿文件和拆到一半的箱子。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泰然自若。
如果可以,她真想拒絕這個職缺,換個名字遠走他鄉,忘記那些陪審員、忘記判決結果。不過,她內心最渴望的還是再見媽媽一面,再跟媽媽說一次話。
現實是殘酷的──她的公寓還有一大筆房貸要繳,分期付款買的奧迪 TT 以她現在的收入來說顯然太過奢侈,還有雜七雜八的水電瓦斯帳單,可是手頭上的遣散費已經寥寥無幾。珍報導過一則有關失業慘況的頭條專題,現在想來還心有戚戚焉。身為失業人士,珍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亞歷克斯。
「五樓的老大們對妳有些疑慮,不過我擔保妳沒問題。」亞歷克斯把細細的金屬框眼鏡卡在額頭上,把一張錶了框的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畢業證書擺在米色的牆面上,用鉛筆標記位置。他說話時始終背對著她。「我跟他們說,妳的新聞能力真的沒話說,一針見血但角度客觀,好幾次都痛宰我一頓,像是去年那則醫院新聞,記得嗎?」
當然記得。去年有個政治人物疑似因肇事逃逸受傷,前往醫院就醫。亞歷克斯和珍徹夜跟監,兩人互不相讓,分著從朦朧咖啡店買來的最後一杯咖啡,比賽誰先熬不下去離開。當時,珍對亞歷克斯頗有好感,私忖或許可以進一步發展。珍事後對愛咪坦承,幸虧她有瞄到亞歷克斯左手的無名指,發現他已經結婚了。不過最後她也不是全無收穫,她拿到了受害者的獨家專訪。
亞歷克斯繼續說:「保護線民的記者,我們報紙絕對尊重,不會隨便解雇。我跟那些大頭們說,妳的線民肯定是見死不救、臨陣脫逃了。」
亞歷克斯轉過頭來看著她,眼鏡掛回鼻子上,鉛筆插回耳朵後面。「說到這個,妳的線民是瑟莉卡‧達登對不對?我猜一定是她跟妳說的。想跟我談談嗎?當然我會保密。」
不,現在不想談,或許永遠都不想。「律師說要保密,你知道的,還要準備上訴。」珍順手撫了撫膝蓋上的黑色羊毛裙,輕輕拉下裙緣,蓋在她最好的黑色皮靴上,眼神避開亞歷克斯。為什麼現實生活中沒有「還原」按鈕?當時她並未意識到,她將為瑟莉卡賭上自己的職涯。珍努力清掉聲音中的傷感之意,淡淡回答。「我真的不能說。」
亞歷克斯瞇起眼睛。「妳知道,這種事對報紙沒影響的吧?我們並不會受傷。報社記者唯一擁有的,就是自己的名聲。妳了解嗎?」
「我了解。」珍回答。
房貸、電費、健保、食物。想想媽媽會怎麼說:「珍,別忘了,上帝關了一扇門,就會開啟另一扇窗。」
「亞歷克斯,我只能請你相信我。我知道現在報紙也不好經營。我很感激傑克――我是說布羅根警官,打電話跟你說我的事。我也很感激你給我這個機會。」
房間裡一陣靜默。
不管傑克說過什麼,亞歷克斯現在大概都後悔了。或許再也不會有人相信她了。錯的是陪審團,不是她。可是,沒有證據,說這些都沒用。珍默默拾起她的黑色皮革托特包,等著被請出門。事情可能隔得不夠久,或是隔了太久。
亞歷克斯改將那張錶框的畢業證書擱在移動式暖氣機上,身體靠著一張古樸的老木桌。他臉上帶著微笑,一手撫摸著坑坑疤疤的桌面。「他們告訴我,《波士頓紀錄報》的創辦人 T.R. 貝勒先生用過這張桌子。這張桌子歷經了布林克保全大樓搶案、柯利市長、波士頓勾魂手、甘迺迪家族。他們要幫我換張新桌子,我拒絕了,總覺得該留下它。」
珍回以一笑。「要是貝勒先生還在,不知道會對你發行的電子報說什麼。還有那個波士頓勾魂手,我看也是後繼有人,現在不是有個橋下殺人魔鬧得沸沸揚揚?」
「時代在變,但是新聞不會變。」亞歷克斯回答。「人,更是不會變。這個案子我們也有報導,但我可以跟妳說,我們沒叫凶手橋下殺人魔,畢竟還沒確定這是連續殺人案。話又說回來,鑑古知今,要判斷未來,必須先了解過去。我希望這張桌子能時刻提醒我這一點。」
亞歷克斯從身旁的文件堆裡抽出一本黃色便箋,從上面翻下來沒幾頁就看到一個手繪的行事曆。上面有好幾個用鉛筆畫的小方塊,寫著「珍」。
「那麼。」亞歷克斯手指著行事曆繼續說:「我打算讓妳輪日班。妳會發現我們很講究團隊精神,而且一點也不浪費。妳跟塔克共用一張桌子。塔克負責我們剛剛說的橋下命案,還是妳想稱之為橋下摧花魔也行。總之,塔克幾乎不進辦公室,應該不會跟妳碰到面。」
拿到工作了。珍鬆了一口氣,感覺五臟六腑回歸原位。「第十一頻道」的那些混蛋,等著看我搶你們的獨家吧!「我想應該沒問題……」珍緩緩開口。
「按規定有六個月的試用期。」亞歷克斯打斷她,拿著筆記簿往樓上比一比。「五樓的大頭們堅持如此,妳接受嗎?」
珍露出一個上電視專用的完美笑容。雖然,她以後再也不用上電視了。
「你獲得一位新的報紙記者了。」說完這句話,珍熱切地直視她未來的總編輯,想用眼神傳達出她不僅是選舉報導的最佳人選、願意與塔克(雖然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共用一桌的好同事,更能成為他新團隊裡重要的生力軍,因為她經驗豐富、不會犯錯。
這番眼神示意顯然白費功夫,因為亞歷克斯的眼睛一直黏著iPhone手機螢幕。
「呃,亞歷克斯?」珍試圖取得亞歷克斯的注意。她心想,要是亞歷克斯第一天就不把她放在眼裡,可想而知他所謂的團隊精神是怎麼回事。然而,以她現在的窘境,原本就不抱什麼希望。她還沒從被第十一頻道解雇的傷痛走出來。
這心碎般的傷痛,已經持續好一陣子了。
珍離開時,並沒有跟任何同事道別。半夜過後,她最後一次進電視臺收東西。工作用的錄影帶、旋轉式名片架、粉絲信,還有三座閃亮的鍍金獎盃,通通裝箱帶回她的公寓,從此堆在布魯克蘭那棟褐石房屋發霉的地下室裡,不見天日。接下來整整兩個禮拜,她裹著媽媽留下來的針織羊毛毯,縮在流線型真皮長沙發的一角瞪著電視看。以後,她再也不會出現在電視上了。
她足不出戶,不回電子郵件,不接電話。有幾次,不小心喝了太多紅酒。
當她打電話告訴爸爸自己失業了,爸爸語氣不善地說:「妳一定有做錯什麼事。」她並沒有太難過,她知道,即使過了那麼多年,爸爸仍然想念媽媽,程度不下於自己。
樓下的沃絲朋太太幫她收信,總會貼心挾帶珍最喜歡的起司漢堡。八歲的追星族小伊萊,不厭其煩地引誘她一起狂玩Xbox遊戲。史提夫和瑪潔莉(她的前製作人和攝影師)送她白色鬱金香,卡片上寫「電視爛透了」,並且建議她多灌點啤酒。
「電視爛透了」這句話讓她笑了,笑了一秒鐘。
失業第三週,頹廢夠了。關掉電視、丟掉空披薩盒,拿出筆電打開履歷表。隔天,捲起臥室裡的百葉窗,把門外一疊沒讀過的報紙收進屋內,將主播造型的長髮(造型師說是核桃棕色)剪成俐落的短髮。公寓裡四個衣櫥全部翻出來整理,上電視用的素色套裝一股腦兒扔進慈善捐衣箱。最後,打開語音信箱聽每一通留言,其中一通來自傑克,他提到《波士頓紀錄報》在徵人。
於是,她就來應徵了。事情就是這樣。
「抱歉,珍,這通簡訊非回不可。那麼,明天開始上班好嗎?」亞歷克斯按掉iPhone螢幕,把手機塞進他的粗呢外套口袋。亞歷克斯從資深政治記者升任為地方新聞總編,正是《波士頓紀錄報》摩拳霍霍、大肆準備選舉報導的時候。曾經被珍當作頭號假想敵的亞歷克斯‧懷俄特──愛咪總叫他「性感亞歷」──即將成為珍的頂頭上司。
實在很諷刺。新聞界新星、獲獎肯定的採訪記者珍‧瑞蘭德,正值三十二歲,事業卻轉眼脫軌,殞落速度無人能比。珍保持著完美的笑容,假裝沒發現未來的新老闆剛剛徹底的忽略。
「你獲得一位新記者了。」珍又重複一次。接下來,她只需證明自己的能耐。


2
「你說什麼?」珍極力克制,保持聲音平穩。珍原本下定決心,以積極樂觀的心態面對新工作,不料上班才第二天,禮拜二早上九點十五分,她已經面對第一個打擊。亞歷克斯挨著亂糟糟的桌面,傾身遞過一個鼓鼓的檔案夾,提出一個無理的要求。
找出摩莉亞‧凱莉‧拉賽特?哪有可能?
一個小時前,珍在波士頓地鐵的里佛賽德終點站買了地鐵儲值卡,然後到爪哇吉姆外帶大杯咖啡,店員一看到她的臉,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
「妳是那個……」店員一邊打量她,一邊努力回想。
「不是。」珍的眼淚差點掉出來。拜託,別再有人認出我了。周圍的人好像都在看她,全都認出她是電視名人,而且犯過什麼錯。
「我知道妳是誰了!」店員不死心地朝著走向門口的珍喊道。「妳頭髮剪短好多,妳是那個……」
店員的話還沒說完,珍已經進了旋轉門。走出店外,珍覺得自己邁向了新的生活。她望向天空,望向天堂的媽媽。我知道妳在看我。
火車喀登喀登經過布魯克蘭逐漸染黃的楓樹林,進入地下隧道。珍展開《波士頓紀錄報》讀了起來,小心不讓手肘戳到旁邊打瞌睡的乘客。頭版新聞,無庸置疑是橋下殺人魔。如果找傑克……珍突然想打電話給傑克,挖點獨家消息。
這個想法誘惑著她,讓她心跳不已。或許就打通短短的電話,輕鬆聊一下……不行!她翻到下一頁,不要去想傑克。現在應該專心工作而不是談沒有結果的戀愛,雖然那個對象是過去一年來(自認識亞歷克斯之後),最讓她心動的男人……
不行!好好工作!
根據《波士頓紀錄報》的最新數據,拉賽特州長的民調持續領先。隨著投票日逼近,拉賽特的妻子卻再度取消助選行程。競爭對手蓋博對此大作文章。這篇報導看來既無爆點也無深度,《波士頓紀錄報》確實需要珍這樣的人才。
《波士頓紀錄報》辦公大樓是一幢六層樓高的黃磚建築,珍越過繁忙的街道走了過去。一拉開厚重的玻璃門,迎面湧來嗡嗡的交談聲浪。第十一頻道的律師承諾會上訴,或許瑟莉卡會改變心意,挺身而出證明珍的清白。接著,第十一頻道會鼓掌歡迎她歸隊。
然後,明天她會對那個咖啡店店員特別友善。
珍舉起新的識別證,先是嗶嗶刷過保全讀卡機,靠近櫃檯再出示一次,然後按下電梯按鈕,再按第二次打卡。報社的工作難不倒她,過去那麼多難題,她還不是一個人都應付過來了嗎?
但是,亞歷克斯派給她的第一個工作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撥一下頭髮(讀新聞系時養成的習慣,一緊張就會這樣),才想起頭髮已經剪掉了。
「沒問題吧?珍?」亞歷克斯從桌子後面繞了出來,催促她接下那棕色的檔案夾。亞歷克斯腳穿一雙有流蘇裝飾的樂福鞋,臉上戴著細金屬框眼鏡,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有種隨性的吸引力。他看起來仍像個不修邊幅的街頭記者,很難想像他已經是一名位高權重的新聞主編。亞歷克斯的太太(搶下這位波士頓黃金單身漢的女人),聽說是個成功的女企業家。「這是我請檔案室的葛斯弄來的背景資料,裡面有一堆照片。妳有辦法找到她吧?」
沒辦法。珍想這麼回答。我「找」不到摩莉亞‧凱莉‧拉賽特,因為這位夫人沒有失蹤,只是閉門不出而已。顯然,這位夫人現在不想見人。再說,亞歷克斯竟然叫她採訪州長的「夫人」,是把她當作社會版八卦記者嗎?而且,那麼無聊的新聞誰要看啊?
「或許州長夫人只是累了。」珍試圖委婉地說服亞歷克斯放棄這個主意。「她可能不喜歡造勢活動。不是每個政治人物的老婆都喜歡站在後面,崇拜地看著自己的老公。」珍把黑色高領衫的袖子推高,欣慰自己和亞歷克斯一樣穿牛仔褲。報社員工自有一派穿著風格。「我可以調查選舉獻金或是他們那個工會,看看有沒有不法資金。調查摩莉亞‧拉賽特,好像沒什麼看頭……」
話說到一半,亞歷克斯已經頻頻搖頭。「那些題材我們的政治記者已經在跑了。大家都在好奇摩莉亞為什麼突然消聲匿跡。去拉皮嗎?這是好新聞。還是去戒毒?這更勁爆。」亞歷克斯彈了一下手指,繼續猜測。「又或許她精神耗弱、無聊、抑鬱、生病、不快樂?這些都是頭版的好題材。珍,妳願意跑這個新聞吧?」
「當然,亞歷克斯。」珍只好這麼回答,抬到頭髮邊的手又放了下來。她是新人,得有團隊精神。「我會打打電話,到處探聽,看看挖得出什麼東西。」
「我們好好做一條新聞出來。」亞歷克斯的辦公室玻璃牆外來了個神色匆忙的男人。亞歷克斯比出兩根手指,嘴型示意對方再等兩分鐘,然後轉頭問珍。「沒問題了吧?」
「我會去找拉賽特的那些難纏祕書,不過對方要是拒絕……」
「就代表妳得換個方法,對吧?」亞歷克斯桌上的電話有兩個紅燈閃爍,對講機嗶嗶作響,外頭那個人還在等著。「瑞蘭德,我們對妳寄予厚望。去查出摩莉亞‧凱莉‧拉賽特發生了什麼事。」


3
前廳的門鈴聲未落,姬娜‧威克斯已經打開了褐紅色漆的大門。以高級木材砌成的氣派門廊上,有個男人站在那裡。她從未見過如此英俊瀟灑的男人──銀白色的頭髮、昂貴的西裝,看起來優雅高貴。
慘了!
她急忙將緊身的白色T恤塞進新買的低腰牛仔褲裡,抬頭迎視那道沉穩的目光。來人是歐文‧拉賽特州長。正確來說,是前任州長。
越過他的肩膀,可以看到他身後的隨行人員;一個穿著卡其褲的男人,手持金屬寫字夾,牛津襯衫上別了個綠色的徽章,上面寫「支持拉賽特進參議院」。一輛豪華的黑色休旅車停在車道出口處,頭燈沒關。對街上停了一輛沒熄火的廂型車,藍色和銀色相間的車身側面漆了個大大的深紅色「十一」。
「是姬娜‧威克斯女士嗎?容我介紹,這位是歐文‧拉賽特州長。」穿著卡其褲的年輕男人以正式的語氣開始引見。「現在正在……」
「競選參議員。我想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威克斯太太。」拉賽特溫和地打斷他的競選助理,聲音威嚴中不失親切。
姬娜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與拉賽特握手。
「這是我週二的例行行程。」拉賽特說:「訪問一些登記選民,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爭取更多中間選民。」
他那專注的眼神,彷彿她是戴佛頓裡唯一的選民。
姬娜一頭亂糟糟的金髮用一條細細的白色緞帶綁起,臉頰上輕輕擦了點粉紅色的脣蜜當腮紅。T恤和牛仔褲之間,露出一小截晒成棕色的肌膚。拉賽特仍握著她的手不放。
「威克斯太太,不知道妳能不能撥出一些時間,聽聽看我們對這個州和這個國家的一些目標,我們很樂意回答妳的問題。我們和蓋博不一樣,我們不搞負面攻擊,也不恐嚇人民,我們希望為華盛頓帶來和平穩定的力量。」拉賽特微微緊握一下姬娜的手;若非她已臣服在他的魅力下,恐怕會覺得此舉太過自以為是。拉賽特又補充一句。「當然,這一切還需要妳的幫助。」
拉賽特超乎預期的魅力和力量,幾乎讓她招架不住。她只知道「拉賽特社區訪問」活動會在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左右到她家。雖然在電視上看過拉賽特,但他本人的存在感,遠非電視螢幕能傳達。
「搭是誰?」四歲大的吉米口齒不清地問道。小男孩一手抓著「東卡」玩具傾卸車,另一手拿著吃到一半的花生奶油三明治,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最後把頭靠在姬娜的大腿上。
「整個麻薩諸塞州一定只有這個傢伙不認識你。」姬娜笑著說,趁機把手抽回,撫弄吉米的黑色捲髮。她必須鎮定下來,不能被牽著鼻子走。「這可不能怪吉米,他才四歲,你當州長時他還沒出生呢。」
「哈囉,小夥子!」拉賽特傾身靠近吉米和姬娜。「我是歐文,你的卡車看起來真棒。」
姬娜聞到他身上傳來淡淡的柑橘和香料的味道。拉賽特抬頭望向她,神情複雜,難以解讀。
「妳很幸運,威克斯太太。我太太摩莉亞和我並沒有小孩。」
幸運?我倒不會這樣形容。姬娜換上一個歡迎的微笑。「要進來嗎?別客氣,你又不是陌生人。」
「謝謝妳,威克斯太太。」拉賽特答謝。「我們不會待太久。」
「請叫我姬娜。」她說。
「姬娜。」拉賽特從善如流,接著轉向他的助理。「崔佛,我們會花……」他一邊以眼神向姬娜確認,一邊繼續說:「十五分鐘好嗎?」
崔佛舉起手上的寫字夾,顯然是在向黑色休旅車裡的人示意,只見對方關掉了車頭燈。另一邊,第十一頻道的廂型車車門滑開,一雙沒穿絲襪的腿踩著黑色高跟鞋,從乘客座踏了出來。
「威克斯太太。」崔佛詢問。「第十一頻道想跟拍我們今天的活動,妳不介意他們進來吧?」
想都別想。「恐怕不太方便……我不太想上鏡頭。」姬娜連忙比了比自己的亂髮和牛仔褲。
「取消電視。」拉賽特對助理皺了下眉頭,助理立刻對電視臺採訪車大大地比了一個拇指向下的動作。那雙穿著細高跟鞋的腿又縮回車裡,接著車門刷地一聲關上。「我們單獨聊聊,就我們兩個人……」
拉賽特的表情柔和下來,補充一句。「還有吉米。」崔佛的手機在此時響起,拉賽特停下來等他接完電話。
崔佛對著手機說「等一下。」然後詢問拉賽特。「州長,行程有點問題。梅特蘭又遇到了狀況……」
「跟羅里說想辦法解決。別再打斷這個行程了。」
話說完,拉賽特直接走進屋裡。

「亞歷克斯,看到她了嗎?身材高挑、穿著紅色外套、二十歲出頭的那個女生?」珍把好幾張光滑的照片像在玩撲克牌接龍一樣,一張張擺在總編輯那張亂七八糟的桌子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照片裡模糊的紅色身影。「葛斯給的照片裡,至少有五張上面都有這個女生。我幾乎整天都泡在檔案室裡找更多照片。雖然她每次都待在紅線之後,可是都在人群最前面。你看,南邊的柯哈則特、北邊的勞倫斯還有那麼遠的伍斯特,都有拍到她。」
珍看著亞歷克斯,想從他的表情看出他有沒有上鉤。成為他的同事,而非對手,感覺真奇怪。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去當電視記者;看看那對肩膀、那雙鈷藍色的眼睛,還有那頭茂密的頭髮。珍伸出手想說服他,距離近的幾乎快碰到他的外套。
「我跟你說,亞歷克斯,她看起來像是……」
「她看起來像是拉賽特的熱情粉絲之一。」亞歷克斯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或是政治狂熱份子,想在華盛頓找份工作,或是想讓拉賽特支持某個綜合條例草案。這是選舉,每個人都有所圖謀。」
「要是他們的關係不只如此呢?你看柯哈則特那張照片,她望向拉賽特的表情,充滿著……」珍暫停一下,仔細分析那張照片。「充滿著欲望。沒別的好說了。」
「她很正。」亞歷克斯拔下眼鏡,把照片拿到檯燈底下細看。燈光下,他手指上寬版的金色結婚戒指閃著光芒。「這點肯定沒錯。」
肯定沒錯?是在開玩笑嗎?她的判斷根本沒錯,可惡!
珍拿起另一張照片。「誰會在十月天頂著寒風、穿這麼薄、這麼緊的衣服?她起碼比拉賽特年輕三十歲,可是卻把自己弄得那麼顯眼,深怕人家沒看到她。要說她只是熱衷選舉,那也說不過去。」
「瑞蘭德,誰說熱中選舉的人不能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亞歷克斯把那張照片塞回照片堆裡,收攏整齊後交回給珍。「這些照片是幫助妳融入選舉的氣氛裡,不是要讓妳胡思亂想。」
「只要讓我說一個名字。」珍把那疊照片塞回托特包裡,做最後的掙扎。「莫妮卡‧陸文斯基。」
「三個字。」亞歷克斯回敬。「放手吧!」
「可是……」
「珍,聽妳的編輯的話。我們報紙不登這種新聞。離選舉這麼近,這個題材牽涉到危險的道德問題。再說,就算他真的有婚外情,也算不上什麼新聞。他們誰不搞外遇?」
「可是……」可是亞歷克斯已經不理她了,他開始滑他的iPhone手機,幾乎完全背對著她。散會。好吧,她聽過編輯的話了。可是,「他們誰不搞外遇?」不就是個好題材嗎?珍決定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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