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娜塔莉波曼執導暨主演電影《愛與黑暗的故事》2016年9月獻映

★入選第68屆坎城影展「特別放映」單元
★隨書附贈電影優惠券(詳見書衣折口)

◆本書為希伯來文直譯本繁體中文版
◆榮獲2012年開卷好書獎


九歲時,我見證我的國家誕生。
十二歲時,我目睹我的家庭崩解。

以色列最偉大的作家之一,艾默思.奧茲,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初的耶路撒冷。當時,全歐洲大陸的反猶太主義狂熱正升到最高點。一千多年前便被迫離開故土的猶太人,此刻再次面臨重大抉擇。

精神上,他們迫切想要重建自己的國家,不再做永遠的異鄉人;實際上,他們世世代代早已在歐洲生活了上百上千年,又怎能說他們不是道地的歐洲人?留在一生熟悉的土地上,在民粹暴徒的迫害下只有死路一條;重新拔根,到全然陌生的故土從零開始,在那裡等著他們的卻不只是百廢待舉的新生,還有兩千年前就種下的民族恩怨。

對這個年代的猶太人來說,故鄉仍是異國,異國才是故鄉。在那個大世界裡,所有的牆壁爬滿塗鴉:「猶太佬,滾回巴勒斯坦!」於是我們回到了巴勒斯坦,而現在整個大世界又朝我們叫嚷:「猶太佬,滾出巴勒斯坦!」

艾默思正是站在如此特殊的時空點上,以一個小男孩的眼睛,見證了以色列猶太人種種笑淚交錯的樣貌:
老一輩的人們活脫脫是俄國文豪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與契訶夫筆下人物再現,是猶太復國主義熱情的支持者,卻也不乏認命的幽默;中生代認同歐洲高尚文明,骨子裡認定自己遠比那些在鼓譟民族主義、血統淨化,目光狹隘的歐洲人更有資格當歐洲人,對自身處境不時苦澀自嘲;新生代少了昔日歐洲文明幽靈的羈絆,揚棄舊時代「猶太人」蒼白文弱的身影,一逕追求新「以色列人」黝黑強壯的未來形象。這一切,構成一個漂泊千年民族悲喜劇錯綜複雜的前半生。

穿梭在童年歲月的點點滴滴與家族回憶中,艾默思高明地編織成這部愛與黑暗的大歷史。他毫不留情地反省自己與自己的國家、族人,卻不失幽默,揭露以色列強硬姿態底下不那麼光鮮,卻更可親可愛的面貌。這個故事不只是艾默思個人的成長悲喜劇,也是所有猶太人的一生,更是全世界所有文化圈人民都能共鳴的偉大故事。

作者簡介:
作者
艾默思.奧茲AMOS OZ
本名艾默思.克勞斯納(Amos Klausner),1939年生於耶路撒冷(當時以色列尚未建國)。艾默思出身書香之家,父母皆有大學學位,通曉多國語言,受歐洲文化薰陶甚深。知名文學研究家約瑟夫.克勞斯納博士是他的伯公。家族友人亦多為文人學者,甚至不乏以色列重要作家、詩人與政治家。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下,他似乎註定要走上文學之路。
他九歲時,以色列建國;十二歲那年,母親自殺身亡。兩年後他離家投入基布茲,改姓為奧茲。基布茲理念也對他造成深遠影響:他在基布茲開始創作、完成中學學業(之後進希伯來大學攻讀哲學與文學)、成家立業,生活長達三十多年,直到1986年才遷離。
1965年,他出版第一本小說,至今已著有小說18部,文學、政治評論集約10部,以及逾400篇文章與評論。1968年小說《我的米海爾》大受喜愛,使他成為以色列家喻戶曉的作家,1987年的小說《黑匣子》更獲法國外語文學最高榮耀費米娜獎。1998年亦以文學成就獲得以色列獎。2002年自傳《愛與黑暗的故事》問世更成為轟動國際的大事。至今所獲國際性文學獎項還包括:德國歌德獎、西班牙阿斯圖里亞王子獎、義大利普列摩.李維獎、義大利都靈國際書獎等。
奧茲曾參與1967年的六日戰爭和1973年的贖罪日戰爭,親身體悟過兩次中東戰爭。從戰場歸來後,他於1977年帶頭成立「現在就和平」(Peace Now)運動,致力推動以巴和平共處。這位右手寫評論、左手寫小說的作家,被以色列人視為「以色列的良心」、先知(雖然他本人完全拒絕這樣的稱謂),是少數以小說聞名國際,卻先後從德、法總統手中領得和平獎的小說家。2006年9月初,他與推動以巴和平運動的巴勒斯坦政治暨哲學家努賽貝(Sari Nusseibeh)共同獲頒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獎。堪稱當今最具國際影響力的希伯來語作家,也是以色列最偉大的作家之一。
他與家人目前定居在以色列阿拉德。



譯者簡介:
鍾志清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曾於1995至1997年間在以色列台拉維夫大學攻讀希伯來語言和文學,並協助東亞系教授古代漢語。2005年在以色列本—古里昂大學獲博士學位,是第一位在以色列獲希伯來文學專業博士學位的中國學者。英國學術院(2008)、美國哈佛燕京(2011-2012)訪問學者。已出版數部希伯來文學譯著,代表作有專著《當代以色列作家研究》、《把手指放在傷口上:閱讀希伯來文學與文化》,譯著《現代希伯來小說史》、《我的米海爾》、《黑匣子》、《詠歎生死》、《地下室裡的黑豹》等。


內文試閱:
家裡到處是書。父親能讀十六、七種文字,能說十一種語言(都帶有俄語口音)。母親講四、五種語言,能看懂七、八種。當他們不想讓我聽懂他們的談話時,便用俄語或波蘭語交談。(這樣的情況居多。母親偶爾當著我的面用希伯來語提到大種馬時,爸爸便會憤怒地用俄語朝她咆哮:妳這是怎麼啦?沒看見孩子就在那裡嗎?)出於文化方面的考慮,他們大多讀德文和希伯來文書,大概用意第緒語做夢。但是他們只教我希伯來語。也許他們害怕懂多種語言會使我受到奇妙而富有殺傷力的歐洲大陸的誘惑。

按照父母的價值標準,越西方的東西越被視為有文化。雖然托爾斯泰和杜思妥也夫斯基非常貼近他們的俄國人心靈,但我認為,德國人——儘管出了希特勒——在他們看來比俄國人和波蘭人更文明;法國人——比德國人文明。英國人在他們眼中占據了比法國人更高的位置。至於美國人——他們還拿不準,畢竟那裡在屠殺印第安人、搶劫郵政列車、淘金、騷擾女孩。

歐洲對他們來說是一片禁止入內的應許之地,是人們所嚮往的地方,有鐘樓,有用古老石板鋪設的廣場,有電車軌道,有橋樑、教堂尖頂、遙遠的村莊、礦泉療養地、一片片森林、皚皚白雪和牧場。

在我整個童年時代,「農舍」、「牧場」、「養鵝女」等詞語一直對我有著誘惑力,讓我興奮不已。它們具有真正舒適世界裡的感官韻味,遠離布滿灰塵的白鐵皮屋頂,遠離滿是廢鐵、薊草的城市荒地,遠離承受炎炎夏日重壓的耶路撒冷那焦渴的山坡。我無數次喃喃自語「牧場」——我就能聽到脖子上掛著小鈴鐺的母牛們的哞哞叫聲,聽到小溪的汩汩流水;我閉上雙眼,就能看到赤腳的牧鵝女,在我什麼都還不懂時,她的性感就讓我落淚。

一年年過去,我逐漸意識到一九二○、三○乃至四○年代,英國人統治下的耶路撒冷是一座迷人的文化之都,有偉大的商人、音樂家、學者和作家,例如馬丁.布伯 、格肖姆.肖勒姆 和阿格農 ,以及許許多多傑出的研究者和藝術家。有時,當我們經過本—耶胡達街或本—梅蒙大道時,爸爸會悄聲對我說:「瞧,那是國際知名的大學者。」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以為國際知名與兩條瘦腿有關,因為被談及的人大多上了年紀,用拐杖探路,兩隻腳跌跌撞撞,就連在夏天也穿著厚毛衣毛褲。

我父母所景仰的耶路撒冷離我們的居住區十分遙遠,是在綠蔭蔥蘢的熱哈威亞,那裡花團錦簇,琴聲悠揚;是在雅法路或本—耶胡達街上的三、四家咖啡館,那裡懸掛著鍍金枝形吊燈;是在YMCA或大衛王飯店裡的大廳。在那裡,追求文化的猶太人和阿拉伯人與富有教養的英國人舉止得體;在那裡,夢幻一般、脖頸頎長的女子身穿晚禮服,在藏青西裝筆挺的紳士懷中翩翩起舞;在那裡,寬宏大度的英國人和猶太文明人或受過教育的阿拉伯人共進晚餐;在那裡,舉行獨奏會、舞會、文學晚會、茶話會,以及賞心悅目的藝術座談會。也許這樣的耶路撒冷,和枝形吊燈與茶話會一道,只能出現在凱里姆亞伯拉罕居民——圖書管理員、教師、職員和裝訂工人——的夢中。無論如何,它沒有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居住的凱里姆 亞伯拉罕區,屬於契訶夫。

多年後,當我閱讀契訶夫時,確信他就是我們當中的一員:凡尼亞舅舅就住在我們樓上,薩莫連科醫生在我發燒或得白喉時彎下腰,用寬大有力的雙手為我做檢查,患有習慣性偏頭疼的拉耶夫斯基是媽媽的二表哥,我們在星期六晚上一起到民族宮禮堂聽特里格林。

的確,我們周圍有著各式各樣的俄國人。有許多托爾斯泰式人物。有些人甚至長得就和托爾斯泰一模一樣。當我在某本書封底看到一幅棕色的托爾斯泰相片時,確信自己已經在我們當中看見他很多次了:他沿著馬拉哈伊街閒逛,或順著歐法迪亞街走去,頭上沒戴帽子,微風吹亂了他銀白的鬍鬚,如同先祖亞伯拉罕那樣令人敬畏,他目光炯炯,手持樹枝作拐杖,一件俄式襯衫罩在燈籠褲外,用根長繩繫住腰身。

我們附近的托爾斯泰式人物(父母稱之為「托爾斯泰式奇科姆」)無一例外,皆是虔誠的素食主義者,對自然懷有深厚情感的世界改革派,追求符合道德準則的生活,熱愛人類,熱愛世上一切生靈,長期嚮往鄉村生活,嚮往在田野和果園從事簡樸農耕。然而,他們連自己的盆栽植物都種不好:或許澆了太多水,或許是忘了澆水,要不就是可惡的英國管理的錯,在我們的水裡放氯氣。

他們當中有一些則彷彿是直接從杜思妥也夫斯基筆下走出來的托爾斯泰式人物:飽嘗折磨,喋喋不休,欲望備受壓抑,對理念著迷。但是所有的人,無論是托爾斯泰式還是杜思妥也夫斯基式的人物,所有人都居住在凱里姆亞伯拉罕,為契訶夫工作。世界的其餘部分都被籠統地看作一個「大世界」。不過這個大世界也另有修飾詞:開明,外在,自由,虛偽。我幾乎只能從集郵冊上認識這個大世界:但澤、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烏班基—夏利 、千里達及托巴哥,肯亞、烏干達和坦干依喀湖。那個大世界是如此遙遠、醉人、美輪美奐,但對我們來說非常危險,充滿了威脅。它不喜歡猶太人,因為猶太人雖然聰明、機智、成功,但喧鬧、粗魯。它也不喜歡我們在以色列土地上所做的一切,因為它就連給我們這樣一個由沼澤、卵石和沙漠組成的狹長地帶都很勉強。在那個大世界裡,所有的牆壁爬滿塗鴉:「猶太佬,滾回巴勒斯坦!」於是我們回到了巴勒斯坦,而現在整個大世界又朝我們叫嚷:「猶太佬,滾出巴勒斯坦!」

不光整個世界是那麼遙遠,就連以色列土地也十分遙遠。在那裡,在山那邊,一種新型的猶太英雄正在湧現。他們皮膚黝黑,堅韌頑強,沉默寡言,與大流散中的猶太人截然不同,與凱里姆亞伯拉罕的猶太人也完全不一樣。這些青年男女是拓荒者,英勇無畏,粗獷強健,與漫漫黑夜交好,超越了所有的界限,在青年男女關係上也沒有任何界限。他們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亞歷山大爺爺有一次說:「他們認為將來這樣的事情會很簡單,小夥子只是到一個姑娘那裡提出要求就行了,或許姑娘甚至連等都不等小夥子提出要求,自己就會向小夥子提出要求,就像討杯水。」缺乏想像力的貝茨阿勒爾伯伯則帶著克制的憤怒說道:「這些十足的布爾什維克主義就這樣把所有的神祕感都毀了?就這樣把所有的情感都抹煞了?就這樣把我們的整個生活變成了溫吞水?」尼海米亞大叔從角落裡突然冒出兩句歌詞兒,聽起來像走投無路的野獸在咆哮:「啊,道路是如此的漫長曲折,越過高山,越過平原,啊,媽媽,我在熱浪中、在風雪中尋找妳,我思念妳,可妳越來越遙遠,嗨勒嗨……」接著琪波拉伯母用俄語說:「行了,行了。你們發瘋了嗎?孩子會聽見你們說話的!」就這樣他們說起了俄語。

我們多年來和台拉維夫的親戚透過電話進行固定的聯繫。我們每隔三、四個月打一次電話給他們,儘管我們和他們都沒有安裝電話。首先我們寫信給哈婭姨媽和茨維姨父,信中寫道,本月十九日星期三(星期三那天茨維三點鐘從健康診所下班),五點鐘我們會從我們這裡的藥房往他們那裡的藥房打電話。信提前許久就發出了,我們等待回覆。哈婭姨媽和茨維姨父讓我們放心,本月十九日星期三那天對他們絕對合適,他們當然會在五點鐘之前就等在藥房裡,要是我們五點鐘沒打成電話也不要著急,他們不會走開。

我不記得我們是不是穿上最好的衣服去藥房打電話去台拉維夫,但要是穿了也不足為奇。那是一項隆重的使命。早在星期天,爸爸就對媽媽說:范妮婭,妳記得這星期要打電話給台拉維夫嗎?星期一媽媽會說,阿里耶,後天可別回來晚了,別把事情搞砸了。星期二,他二人對我說,艾默思,千萬別給我們弄出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來,你聽見了,不要生病,你聽見了,別凍著,明天下午之前別摔跟頭。那天晚上他們會對我說:早點睡吧,這樣明天打電話時才會有力氣,我不想讓你被那邊聽上去像沒吃飽飯似的。

興奮之情就這樣醞釀出了。我們住在艾默思街,離澤弗奈亞街上的藥房有五分鐘的路,但是三點鐘時,爸爸對媽媽說:「現在妳別開始做什麼新活計了,這樣就不會把時間搞得緊繃繃的。」

「我一點事也沒有,可是你,在讀書呢,你可別忘得一乾二淨。」

「我?我會忘?我一會兒就看一下表。艾默思會提醒我的。」

你瞧,我只有五、六歲,已經承擔了歷史責任。我沒有手表,也不可能有,所以每隔一會兒我就奔向廚房看看掛鐘,接著我就會宣布,就像太空船發射倒數計時那樣:還有二十五分鐘,還有二十分鐘,還有十五分鐘,還有十分半鐘——那時我們就會起身,仔細地把前門鎖好,走出家門。我們三人一行左轉走到奧斯特先生的雜貨店,右轉到澤卡賴亞街,左轉到馬拉哈伊街,右轉到澤弗奈亞街,直直走進藥房說:「您好啊,海涅曼先生,近來如何?我們是來打電話的。」
他當然知道,星期三我們會打電話給遠方的台拉維夫,他也知道茨維在健康診所上班,哈婭在勞動婦女同盟擔任要職,伊戈爾長大要當運動員,他們是歌達.邁耶森(即後來的歌達.梅爾 )和米沙.庫羅德尼(在我們這裡被稱作摩西.庫勒 )的摯友,但我們還是會提醒他:「我們來打電話給台拉維夫的親戚。」海涅曼先生會說:「行,當然可以。請坐。」接下來,他會說個他經常講的有關電話的笑話:「一次,在蘇黎世的猶太復國主義 大會上,旁屋裡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可怕聲響。伯爾.洛克 問哈茲菲爾德 出什麼事了,哈茲菲爾德解釋說,是盧巴蕭夫 同志在對耶路撒冷的本—古里昂講話。『對耶路撒冷講話,』伯爾.洛克說,『他怎麼不用電話呢?』」

爸爸會說:「我現在要撥號了。」媽媽說:「還早呢,阿里耶。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好幾分鐘呢。」他會說:「沒錯,可是接通也需要時間。」(那時還沒有直撥電話。)媽媽說:「是啊,可要是我們一下子就接通該怎麼辦?他們還沒到呢。」爸爸回答說:「若是那樣,我們過會兒再試一次不就得了。」媽媽說:「不行,他們會擔心的,他們會認為沒接到我們的電話。」

就在他們爭論不休的當口,時間差不多就五點鐘了。爸爸拿起電話聽筒,站在那裡,對接線生說:「午安,女士。請接台拉維夫六四八。」(諸如此類的話,我們還是處在三位數字的世界。)有時接線生會說:「請等幾分鐘,先生,郵政局長正在打電話。」或者是西頓先生,或者是納沙什維先生。我們有些緊張,因為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他們在那邊會怎麼想呢?

我能夠想像,僅僅這樣一條線把耶路撒冷和台拉維夫連接在了一起,又透過台拉維夫與世界相連。倘若這一條線占線,實際上它總在占線,我們和世界的聯繫則被切斷。這條線蜿蜒而去,穿越荒野和岩石,穿越小山和峽谷,我想這是一個偉大的奇蹟。我顫抖起來——要是野獸夜裡來咬線會怎麼樣呢?要是壞人把電話線切斷會怎麼樣呢?要是雨水滲進去會怎麼樣呢?要是著火會怎麼樣呢?天曉得。這條線彎彎曲曲,那麼脆弱,沒有人把守,遭受日曬,天曉得。我對架設這條線的人充滿了感激,那麼勇敢無畏,動作那麼靈巧,從耶路撒冷往台拉維夫架條線,可不是件易事。我從自己的體會中得知這件事有多難:一次我們從我住的房間向艾利亞胡.弗里曼家拉條線,中間只隔著兩家住戶和一個花園,那真是一大工程,要經過樹、鄰居、棚屋、籬笆牆、臺階、灌木。

等了一會兒之後,爸爸確信郵政局長還是納沙什維先生一定說完話了,於是再次拿起聽筒對接線生說:「請原諒,女士,請再幫我接台拉維夫六四八。」她會說:「我記下來了,先生。請等一等。」(要麼就是:「請耐心一點。」)爸爸說:「我等了,女士,等很正常,可別人也在電話那頭等著呢。」他這麼對她加以禮貌的暗示,儘管我們是真正的文明人,但我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們很有修養,但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種誰都能對猶太人為所欲為的想法,已經徹底結束了。接著,藥房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這響聲總是那麼激動人心,那是個奇妙的瞬間,談話基本是這樣的:

「嗨,是茨維嗎?」

「我是。」

「我是阿里耶,耶路撒冷的。」

「是,阿里耶,嗨,我是茨維,你們好嗎?」

「我們一切都好。我們在藥房裡打電話給你們。」

「我們也是。有什麼新消息嗎?」

「沒什麼新鮮的。你們那邊呢,茨維?近來如何?」

「一切都好。沒什麼特別的。就那樣。」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們這裡也沒有新鮮事。我們都很好。你們呢?」

「也很好。」

「太棒了。現在范妮婭要和你們說話了。」還是那套:你好嗎?有什麼新情況嗎?接著:「現在艾默思要說幾句。」整段談話就是這樣。你好嗎?很好!這樣的話,我們很快會再聊天。很高興跟你們聊聊。我們也很高興。我們寫信約定下次打電話的時間。我們再聊。好啊。一定要聊的。再見。希望很快見面。再見。保重。一切順利。你們也是。

但這不是開玩笑:生活靠一根細線維繫。我現在明白,他們一點也不知道能否真的再次交談,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次,因為天曉得將會出什麼事,可能會發生騷亂,集體屠殺,血洗,阿拉伯人可能會揭竿而起把我們全部殺光,可能會發生戰爭,可能會出現大災難,畢竟希特勒的坦克從北非和高加索兩面夾擊,幾乎要抵達我們的門口了,誰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空洞無物的談話實則並不空洞,只是笨拙罷了。
那些談話如今向我顯示的則是,當時對他們——對所有的人,不光是對我父母——來說,表達個人情感多麼艱難。對他們來說表達公共情感沒有絲毫困難——他們是有情人,他們知道如何說話。啊哈,他們多會說話啊!他們能夠連續三四個小時用充滿激情的語調談論尼采、史達林、佛洛伊德、亞波亭斯基 ,能將所知道的一切傾囊而出,掬同情之淚,抑揚頓挫地論證殖民主義、反猶主義、正義、「農業問題」、「婦女問題」、「藝術對生活問題」;但是一旦他們要表達私人情感時,總是把事情說得緊張兮兮,乾巴巴,甚至誠惶誠恐,這是一代又一代遭受壓抑與否定的結果。事實上是雙重否定,雙重約束,歐洲中產階級的規矩強化了虔誠猶太社群的限制。似乎一切均「被禁止」,或「不得如此」,或「不宜」。

除此之外,還有語詞的巨大缺失。希伯來語仍舊不算足夠自然的語言,它當然不是一門親密語言,當你講希伯來語時,難以知道說出之後的真正含義。他們從來不能確保說出來的事情不滑稽可笑,滑稽可笑是他們日裡夜裡所懼怕的。怕滑稽可笑真是怕死了。即使像我父母那樣希伯來語好的人,也不能說完全掌握了希伯來語。為追求準確,他們講話時放不開。他們經常改變主意,再次系統闡述剛剛說過的話。或許近視眼的司機就是這種感覺,深夜開著陌生車子在陌生城市裡試圖駛出彎彎曲曲的小路。

一個星期六(安息日),媽媽的一個朋友前來看望我們,她是老師,名叫莉莉亞.巴-薩姆哈。每當客人在談話時說「我膽怯」或者說「他處在膽怯狀態」時,我就放聲大笑。在日常希伯來俚語裡面,她所用「膽怯」一詞意為「放屁」。他們不知道我幹麼要笑,也許知道,卻佯裝不知。爸爸在說「軍備競賽」或者抗議北約國家決定重新武裝德國以威懾史達林時,也是一樣。他不知道他所使用的書面語「軍備」在時下希伯來俚語裡是「性交」的意思。

爸爸在我說「搞定」,一個絕對無辜的辭彙時,總是把臉一沉,我總也不明白這個詞為何讓他那麼緊張。他當然從來沒有解釋過,我不可能問。多少年過去,我知道了在三○年代,那時我還沒有出生,「搞定」是指使一個女子懷孕又不跟她結婚的意思。有時口語「搞定她」似乎就是指睡了她。「深夜在貨倉裡,他把她搞定了,早晨某某人方知他與她素不相識。」於是,要是我說「烏里姊姊給搞定了」什麼的,爸爸便會噘起嘴唇,皺起鼻根。他當然不會向我解釋什麼——怎麼能解釋呢?

他們私下相處時,從來不講希伯來語。或許在最私下的時刻,他們什麼話也不說。一言不發,因為害怕看上去滑稽可笑或者聽上去滑稽可笑,這給一切蒙上了陰影。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6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