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他會這麼說:「我的聲音都藏在手裡。」
他會這麼說:「骯髒的手說的話不會清楚也不優美,我的手一定要保持乾淨,永遠保持乾淨。」
父親會細心擦拭他那雙大手,每次只擦一指,然後低下頭來溫柔地看著我。他那雙能言善道的手,懷著對我滿滿的愛,在空中生動地舞出語言。
每當沉緬在回憶裡,我的手便會自行甦醒,開始對父親說話,並在淚眼模糊的記憶中,也清楚看見父親的手在回應我……

在聾人的世界裡,聲音是什麼樣子?或許我們從來不曾想過這問題,但麥倫.尤伯格知道。
因為他整個童年,都忙碌地穿梭在聾人和聽人之間,他是家人與外界的溝通窗口,是失聰雙親的耳朵與喉舌,也是患癲癇弟弟的代理家長。


他不僅要以年幼的腦袋理解父親的意思,絞盡腦汁地回答父親對聲音層出不窮的提問,更要夾在親人與外人之間,面對整個世界對聾人的誤解與侮慢。然而,儘管曾因不堪重擔而疲憊怨懟、也因目睹失聰者不被理解的憤怒而無力沮喪,但在來回轉譯有聲訊息和無聲手形的過程中,他找到了另一種超越聲音的語言力量,更深刻感受到父母對他的摯愛。他隨著父親的手形飛舞訴說,進入那些甜美與苦澀的時光之中……手形是他與父母之間的獨特密語,他的第一語言。於是,在這個對失聰者充滿敵意的冷漠世界,他第一句學會的手形是「我愛你」。

《父親的手》寫實地呈現了一個聽力正常的男孩,在失聰父母的養育下所看見的世界,有殘酷也有美麗,有苦痛也有寬宥,有矛盾也有幸福。這個故事最撼動人心之處,在於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發生過的。而透過本書,我們不僅藉由作者將聲音轉譯為顏色、溫度、形狀等事物的過程,重新思索感官本質;也在聾人與聽人或劇烈或細微的摩擦中,反思我們對他人感受的漠視與無知。

這是一趟關於愛與手的記憶之旅,也是一封悠長而遲來的情書,寫給年邁母親,寫給已逝父親,也給這個讓他常感羞辱,卻也永遠盈滿真愛的美麗世界。藉著自身生命經驗與動人文筆,麥倫.尤伯格娓娓道出一段跨越聲音之河,令人熱淚盈眶的親子摯情──即使他們永遠無法離開無聲的世界,我們仍彷彿聽見震耳欲聾的「我愛你」。


作者簡介:
麥倫‧尤伯格(Myron Uhlberg)
美國知名獲獎童書作家。當他為了年邁母親寫了一本獻給她的童書之後,母親問他:「何不也寫本關於父親的書?」於是他將自己與父親的故事寫了下來──《父親的手》成了他第一本非童書作品,也是他回憶愛與童年的感人之作。

作者在母親八十九歲那年,將她接到家裡來同住。
她每隔一兩天,就會用手語跟作者說:「我想死,我很想死。」
於是他說:「等等,妳先別急著死,我寫了一本書!」
就這樣,他母親為了等待這本書完成,又多活了六年。但是那本書出版以後,她又說:「我好想死!」於是作者又寫了第二本。
就是本書,關於一個男孩、一對失聰雙親,以及愛的語言。



譯者簡介:
謝維玲
美國俄亥俄州Findlay大學幼兒教育碩士,長年從事翻譯工作,也當過兒童美語老師、英文編輯及編曲者。由於曾經有協助國中特教生的實際經驗,因此翻譯本書時感受特別深。



內文試閱:
寂靜之聲

我的第一語言是手語。

我出生於1933年7月1日午夜剛過,是家中第一個孩子。這時辰不多不少正好介於一年正中央,似乎也成了我後來的人生寫照:有一部分的我不斷被拉回父母的無聲世界,另一部分的我則努力跨步,奮力逃到更寬廣的有聲世界──那個注定屬於我的世界。
多年後,我終於了解,這對失聰的父母決定在經濟大蕭條的谷底時生個孩子,是多麼樂天的表現。

我們住在鄰近康尼島的布魯克林區,每到風和日麗的夏日,當廚房的窗戶敞開、窗簾捲起,我都能聞到海水的鹹味,還摻雜著淡淡的芥末熱狗香(雖然那可能是我自己的想像)。
我家位於公寓三樓,有四個房間,外牆包覆著亮橘色逃生梯,是棟磚造的新公寓。
當時我父母不顧雙方家長反對,在一致被認為「又聾又弱」「一定會被騙」「無力處理這種事」的情況下,全憑自己徒步在街坊探聽,最後終於說服不耐煩的房東,找到這間房子。那時他們剛從華盛頓特區度完蜜月回來,而我母親認為公寓周圍櫻花樹所爆發出的靜謐和繽紛,恰好可為兩個失聰者的婚姻帶來好兆頭。
這個三樓A號公寓是我父親結婚後唯一的家,而那四個房間,也是他跟失聰的妻子、兩個聽力正常的兒子共同生活,並且居住了四十四年之處。此後,他便從這裡被抬上救護車,一去不復返。

父親生於1902年,原本是聽力正常的孩子,但不久就染上腦脊髓膜炎。我的祖父母當時剛從俄羅斯抵達美國不久,落腳於紐約布隆克斯區,那時一度以為會失去他們的寶寶。父親弱小的身體被高燒折磨了一個多星期,日夜交替的冷水澡和濕床單終於保住他的小命,但當高燒退去,聽力也隨之而去,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長大以後,他不時質疑為什麼全家只有他一個人是聾的。
身為聽兒子的我,看著他用手形發出自己的憤怒:「這不公平!」
我父親幾乎無法和他父親溝通,他們之間唯一共同的字彙就只有吃、安靜、睡覺這幾個指令,沒有任何愛的手形,而且他的父親直到死前,從未跟自己的長子進行過有意義的對話。
但我父親和他母親之間確實有愛的手形,那是她自己慣用的比法,而且使用很頻繁。父親告訴我,他們母子間的語彙雖然不多,卻充滿意義。她在溝通時,主要不是使用約定俗成的手形,而是每次注視著他時,眼中散發出來的光芒。那是一種很特別的神情,而且只給他一個人。

1910年,我父親8歲,他的父母把他送進軍事化管理的紐約汎伍啟聰學校。起先他以為是自己身體有缺陷,父母不要他了,因此每天晚上都哭著入睡。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其實不是被拋棄,而是獲得拯救。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跟處境相同的孩子在一起,也終於了解自己並不孤單。
儘管如此,他在這間學校所受的教育顯然是利弊參半。那時大部分啟聰學校聘請的老師都以聽人為主,目的是為了訓練學生說話。聾人雖不是啞巴,他們有聲帶、也能說話,但因為聽不見自己聲音,所以口語方面的訓練依舊極為困難。我父親和其他同學雖然已經盡力配合老師,但還是無法把話說得讓一般人聽得懂。
學校一方面要求這些聽障生遵循這種無效且令人生厭的教學法,另一方面又嚴格禁止他們使用手語,因為聽人老師認為,那是低智能者才適用的原始溝通方式。「美國手語」(ASL)直到1960年代才被語言學家認定是一種合法的語言系統,但早在那之前,我父親那所學校的以及其他許多聽障生,就已經自行研發出他們的語言,因此每晚在宿舍裡,都可以看到年長的聽障生在教年幼的學弟妹手形。
有了手形的輔助,我父親沉寂已久的內在世界跟外界不再有隔閡。隨著新的語句不斷累積,他封閉的心靈也開始擴大,並且溢滿了喜悅的領悟。
父親比畫著雙手回憶:
「當時我還小,就被送到啟聰學校去。我沒學過真正的手語,只會一些土手語,它們就像映在牆上的影子,沒有任何實質意義。進了啟聰學校以後,我對手語充滿渴望,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新的。手語成了我的食糧,眼睛的食糧、心靈的食糧,我狂吞每個新的字彙,把它們變成我自己的。」
我父親的溝通欲望非常熱烈,只有在宿舍熄燈時才能稍微冷卻。即使如此,他告訴我,他還是會伴著手形入睡,甚至作夢都在比畫。

父親在啟聰學校接受的是印刷方面的訓練,當時人們普遍認為印刷業是失聰者最理想的職業,因為做這行一天到晚都得與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為伍,而且那些聽人老師也經常暗示聽障生,他們既不聰明、能力也比不上聽力正常的孩子,所以最好還是學習印刷、修鞋、房屋粉刷這類操作型技術。他告訴我:
「我很幸運,經濟大蕭條時在《紐約每日新聞》找到一份學徒的工作。我知道那是因為我耳聾,不會被印刷機隆隆作響的噪音和排字機嘩啦啦的撞擊聲所干擾,但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薪水領得比聽人少。我們的大老闆知道我們不會抱怨,也沒辦法抱怨,而且只要有工作做、有薪水拿就很高興了。我們是聾人,他是聽人,他是對的,這是個由聽人主宰的世界。」
「但那段日子並不好過。每到週末,把錢交給母親支付食宿費和家裡一些開銷後,微薄的薪水就沒剩多少了。我的弟弟妹妹沒有穩定的收入,父母則在我們這棟公寓當工友,所以沒什麼錢可以花用。每當我看到母親拖著身後那一大桶肥皂水,跪在地上來回刷洗走廊的木地板,真的很心痛。她的手永遠是紅腫破皮的,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忘記她那雙又粗又裂的手。後來我拿到工會的會員證,薪水也提高了,終於可以每個月給母親足夠的錢,讓她不必再那麼辛苦。你無法想像,身為一個失聰的兒子,還能為母親做這些事,我心裡感到多麼驕傲。」

父親說,他因為當學徒,所以上的是夜班,在報界又叫做「龍蝦班」,至於為什麼叫龍蝦班,他當然不可能跟我解釋。年紀還小的我,暗自推測那是因為他在所有人都在沉睡時工作,也包括海裡的魚,所以一定只有龍蝦在這個時候還醒著。
當了幾年學徒之後,父親終於拿到工會的會員證,那是他人生中最引以為傲的一刻,證明了他的能力跟聽人一樣強,即使在經濟大蕭條的黑暗期,在每四個人就有一個人失業的時刻,他這個失聰者還是有辦法養活自己。不僅如此,他也在想,應該也養得起一個老婆吧。他厭倦了在聽人世界裡的孤單生活,覺得是時候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無聲世界了,而這個世界就從妻子開始。

在一個陰冷的冬日,寒風苦雨不斷拍打著窗戶。我們坐在餐桌前,父親以雙手繼續講述著這個故事,也就是我開始加入的部分:
「莎拉當時很年輕,而且朋友很多,她喜歡跟他們一起玩。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康尼島的沙灘上,她總是一直笑。所有聾男孩都為她瘋狂,就連聽男孩也一樣。沙灘上有許多帥氣的男孩子,他們肌肉結實、膚色褐亮,他們可以跳過彼此的背,還能用手倒立。我年紀比較大,肌肉不怎麼結實,用手倒立簡直是要命。我也沒有古銅色的皮膚,我會被曬傷,皮膚會發紅,然後脫皮。但是無所謂,那些年輕又健美的帥哥,只是跟莎拉玩玩而已。」
「他們不是認真的,他們沒有工作,所以有很多時間可以玩樂、練肌肉、做日光浴。但我是認真的。我有工作,很棒的工作,最棒的工作。我不只是個學徒,我有工會會員證,就跟聽人一樣。我跟莎拉不只是玩玩而已,我想要一個妻子、一個孩子的母親、一個終生伴侶。我們將會是聽人世界裡的一對聾人夫妻,我們會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一個無聲的世界,寂靜的世界。我倆會互相扶持,為孩子堅強起來。」

然後,雨停了,幾束微弱的陽光照射到餐桌上。父親臉上泛起微笑,雙手則繼續揣想著……
「也許在生孩子前,我們可以稍微享樂一下。」
他陷入了回憶,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雙手則安靜了下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凝視擱在餐桌上的那雙手,等待它們繼續訴說他的故事。我喜愛與父親共度的無聲時光,我喜愛他雙手背後蘊藏的故事。

然後父親的手又動了起來,流暢地談起1932年布魯克林區的某個暖春午後。
「我知道我得留給人家一個好印象。我得看起來體面一點。我穿上最好的西裝,其實那是我唯一的一套。經濟大蕭條還在惡化,每一毛錢都得省。」
他告訴我那套高級毛料嗶嘰西裝,可是花掉了他半個月薪餉。不過這身時髦的穿著卻跟他忐忑不安的心情極不協調──他在前往莎拉家之前,還大費周章地寫了封信詢問她父親是否能登門拜訪。
他隨著人群走下地鐵月台,兩腋全被汗水浸濕,然後又步出地鐵站。街道上滿是為了準備猶太安息日晚餐的氣氛,父親也隱沒在這個趕在最後一刻購物的熱鬧人潮。
今天,就是這個下午,我父親將要跟他決定娶進門的那個女孩的家人首度碰面。
只可惜,那位在家中等候、即將成為我母親的女孩,卻認為這個人乏味到了極點。而且他的年齡大她太多,她自己則太年輕,還不到嫁人的時候。尤其每逢週末,六號海灘上還有那麼多年輕小伙子像蜜蜂一般圍繞在她身邊,熱烈地比手畫腳吸引她注意。她尤其無法忘懷某位聽力正常的金髮男孩,男孩讓她充分享受被關注的感覺,而且還親口說愛她。
父親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瞥過路上的指標,往繁華喧鬧的大街走去,這裡跟布隆克斯區的閒適寧靜大為不同。他雙手反覆演練著待會兒要給那位年輕黑髮姑娘和她的父親的說辭,說服他們他是值得託付終身的。過去這兩個星期以來,他努力整理出一套能為他加分的證明:他有穩定的工作、有工會會員證,他很成熟、認真,是個忠實、可靠、臨危不亂的人,他能讀、能寫,手形比得很流利,而且如果她願意嫁給他,他會愛她一輩子。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練,對自己的條件越發感到有信心。不僅如此,他有一頭整齊中分的頭髮和帥氣的小鬍子,整體而言長得還算不錯。

從地鐵站走過十五條擁擠的街道,在綠樹成行的巷子裡,他終於找到她的家。這是一棟有著狹窄門廊,前後樓層呈啞鈴狀的典型五層樓廉租公寓。
於是他往上走,走過門廊的石階,爬上五層搖晃的木階,穿越緊密相鄰移民家庭之間瀰漫的油煙味和洗衣味。他來到五樓B號公寓前,停下腳步。他的未來就在這道深色木門之後。他心想,萬一她的父親不喜歡他怎麼辦?萬一被他們拒絕怎麼辦?萬一他們覺得他太聾了怎麼辦?萬一他們不給予祝福怎麼辦?萬一娶不到這位美麗佳人為妻,他承受得了這個打擊嗎?他要用盡一切方法得到他們的認同,必要的話,甚至搬到布魯克林來也在所不惜。
他敲了敲門,門開了。迎接他的是一個矮小壯碩、面無笑容、身上的夾克和長褲完全不搭的男人。他那沾了油漆的大手,笨拙地揮舞著令人難以理解的手形,父親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猜想應該是某種歡迎和邀請之意。
父親進了門,整間公寓只消一眼就望盡了。屋內前前後後擠滿了東拼西湊且磨得發亮的大型深色木製家具,而且每種家具似乎至少都有兩套,沒什麼走動空間。父親感覺這裡比較像是下東城區的家具行,而非起居室。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家具全都是我母親的父親特地租下並且趕在當天早上送過來的,他想讓這個追求她女兒的傢伙心生好感。但我父親並沒有心生好感,而是大惑不解。

母親就坐在飯廳的兩張餐桌前,而父親則用手形熱切地問候她。此時她突然哭了起來,而坐在兩張沙發上的其他家人(她母親和其他四個弟弟妹妹),全都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父親。父親被滿屋子家具、一家人冷冰冰的態度以及我母親的淚水弄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究竟招惹了什麼麻煩。十二張椅子圍繞著兩張餐桌,他面向著他們全家人,選了其中一張坐下。
靜止的畫面忽然動了起來,就像玩投幣式遊戲機一樣,我母親一家人開始興奮激動地比手劃腳。他們想讓父親放輕鬆,但那些土手語他完全看不懂。父親禮貌性地微笑,並且在他認為適當的時機點頭示意。
母親則擦去眼淚,露出了我父親進屋以來第一個短暫而羞怯的笑容,此時他的疑慮才一掃而空。我父親用簡單的手形及文字向她父親表明來意,但她父親完全不曉得他在說什麼,他看不懂手形。這一定是布隆克斯腔,他想。至於我父親寫的句子他也幾乎看不懂。儘管如此,他還是隨著我父親放慢速度且加大幅度的手形點頭,偶爾也透過灰白蓬亂的鬍子露出微笑。吃下了定心丸的父親於是開始侃侃而談,表明自己在《紐約每日新聞》擔任印刷員一職,上的雖然是「龍蝦班」,但如今他有了工會證,所以應該很快就可以調到白天班。
我母親用土手語翻譯我父親的話,結果她父親嘴巴笑得更開,頭也點得更起勁了。他相信這個正經八百的聾小子,果真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婿人選,一個跟女兒來自同一個世界、有能力好好照顧她的男人。
父親想說的都說了,他已經向她父親證明了他自己,那麼女方的意思呢?
我父親問她父親,接下來的時間是否能帶他女兒出門,或許到海邊的木板人行道走走?「好,好,當然可以。」大鬍子點頭,欣然答應。
於是,我父親和這位美麗的女孩,便沿著人行道從康尼島走到布萊頓海灘,然後再走回來。雖然我母親讀過萊辛頓啟聰學校,手形跟我父親一樣流利,但他們兩個始終沒說什麼話。此時,他們坐在長椅上小憩,興致盎然地望著一波波海浪,雙手則靜靜擱在大腿上。
康尼島天色漸漸變暗,這個重要的日子也即將進入尾聲。此時我父親用他印刷工人厚實的雙手,溫柔地拾起我母親的手並緊握了一下,而我母親也輕柔一擰,做為答覆。

一星期後,三名壯漢爬上五層木階,迅速搬走了所有豪華且成雙成對的出租家具。
它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父親向莎拉求婚,而莎拉也答應了。於是壯漢便再把原來那些老舊、不搭調的家具一一搬回屋裡。
過了不久,路易斯和莎拉結了婚,就在婚禮舉行後幾乎不滿九個月,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莎拉在康尼島醫院生下了我。
父親描述了那天有多麼令人膽戰心驚,他的雙手從太陽穴的位置往外甩,似乎在驅逐某種莫名的恐懼:「那真是可怕的一天,太可怕了!」
那天,整個布魯克林遭受驚人的熱浪襲擊,是整個夏季的最高溫。怒烘烘的陽光炙烤著康尼島的沙灘,將碧藍的大西洋熔化成一片紅海。到了黃昏時分,熾熱的太陽繼續朝加州的方向移動,陽光雖然退去,逼人的暑氣卻絲毫未減。
父親向我形容他如何在醫院骯髒的油氈地板上踱步,從悶滯的走廊一頭踅到另一頭,邊走邊在心裡默數:一百步過去,一百步回來。每踏出一步,他都暗自比畫著內心的無助和害怕。來來回回一趟又一趟,走過妻子的產房,走過產房外的哭牆,父親在無止盡的焦慮中踱著步子。從莎拉的羊水突然破掉被送進醫院,表示他們即將迎接第一個孩子開始,這十個小時內他一直都在踱步。父親掛念的,並非還在慢慢挑時辰出世的孩子,而是躺在被汗水浸透的床單上的妻子。她躺在產房中幾乎無消無息,而他則不得其門而入。
太陽下山後,一道冷鋒突然籠罩布魯克林,氣溫驟降攝氏二十二度,冷空氣跟逐漸變暗的大火球產生碰撞,閃電劃破天際,冰冷的暴雨狂瀉在康尼島熾熱的柏油路上,白晝頓時成了黑夜。
過了不久,醫院四周的街道開始灌進高漲的雨水,排水溝宣洩不了洪流,於是雨水再度湧出地面,漫過路邊車子的輪蓋,順著階梯衝入附近的地下室。凶猛的雷雨掀起了強風,颳倒路邊的樹木和電線桿;父親則在五層樓之上,依然獨自踱著步,心想如果沒有了心愛的莎拉,他不知該如何活下去。
閃電擊中了紐澤西的油槽,幾百公尺高的火焰直衝天際,黑夜再度變成白晝。狂風吹垮了皇后區某個馬戲團的帳篷,四百人受困在被雨水浸透的帆布裡。正當布魯克林區的電線桿像火柴棒般逐一倒下,家家戶戶亦陷入黑暗之中,我父親也當上了爸爸。
他比手畫腳告訴我:「我衝入狂風暴雨之中,高舉著拳頭,像個瘋子一樣,整個人幾乎淹沒在滾滾大水裡,四周還不斷有閃電往下劈。」
然後,不顧驚天動地的狂亂聲響,父親用他的聾腔吶喊著:「神啊,讓我的兒子聽得見吧!」

我聽得見嗎?這是父親的問題。答案是,他不知道。
他繼續比著:「但是,我們決心要知道結果,而且一刻也不能等!」
我父親之所以懷疑這點,是因為他和他的家人都不確定他究竟是怎麼耳聾的。沒錯,他們都說我父親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發燒得很厲害,後來病好了,卻發現耳朵已經喪失了聽力。我母親的情況也一樣,據說她在襁褓時期曾得過猩紅熱。但他們的父母也都認為,生病與失聰之間沒有絕對關連,因為家裡其他孩子也都生過病、發過高燒,但他們的聽力都很正常,耳朵並沒有「壞掉」。
父親又比著:「兩家的父母都強烈反對我們生小孩,他們認為我們一定會生出個聾孩子,他們是來自舊世界的無知移民,」他的手氣憤地在空中揮打著,「他們懂什麼?老是把我們當成小孩子,即使我們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們就是忍不住這樣做。我們耳朵聾了,所以在他們眼裡永遠像小孩一樣無助,永遠是小孩子。所以我們決定不聽他們的話,把你生了下來。後來他們看到你非常驚訝,因為你完好無缺,身上一樣也沒少。你是個正常寶寶,他們眼中的正常寶寶。打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和你媽就愛你。但在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我們卻希望你是個聾孩子。」

雖然我愛我的父母親,但我無法想像自己成為無聲世界裡的一分子,也無法理解他們怎麼會有絲毫這種念頭。
父親解釋道:「你是我們第一個孩子,而我們是聽人世界裡的聾人,沒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麼養育一個聽孩子,我們無法用聽人的語言發問,聽人也沒辦法用我們的語言回答。我們一向都得靠自己,沒人能幫我們,所以我們要怎麼知道你想什麼、需要什麼?我們要怎麼知道你半夜在哭、什麼時候餓了?你什麼時候開心、難過?你什麼時候肚子痛?」
他又說:「還有,我們要怎麼告訴你我們愛你?」
父親的手停了下來,陷入沉思。

「我擔心萬一你是個聽孩子,我會不了解你,也怕你會不了解你的聾人父親。」
接著他露出微笑:「但是你媽不擔心,她說她是你母親,她會了解你。她說你是她身上的一塊肉,所以你會了解她,不需借助任何語言、任何手形。從醫院帶你回家以後,我們就請你媽媽的家人每星期六下午過來一趟,我寫著:『緊急!你們一定得來!每個星期六。』
他們照做了,在你出生的第一年,他們每個星期六都從康尼島過來,沒有一次例外,而且全員到齊:你媽媽的父親、母親、妹妹和三個弟弟;他們真的很會吃,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比著手形:「對他們來說一定很無聊。」我把手指壓在鼻子上,像石磨一樣在鼻翼處轉動。
他起勁地比著:「我們不在意,我都安排好了。他們總是趁你睡覺的時候來,我會確認好這點,然後在他們還沒能好好喘口氣之前,就拿出鍋碗瓢盆,請他們站在你的搖籃後面敲打。你一聽見聲響就立刻驚醒,開始嚎啕大哭,看到你被巨大的噪音吵醒,哭得聲嘶力竭,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
我問:「很棒?對誰而言很棒?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有時候會睡不好了!」
父親沒理會我的抱怨,繼續往下講。
「我們會慶祝一番。莎拉會準備茶和蜂蜜蛋糕,然後你的匈牙利外公麥克斯,會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拿出隨身攜帶的扁酒瓶,把酒倒進茶杯。他每啜一口茶,就偷加一點酒,沒多久杯裡的茶就全變成了威士忌。他總是邊喝酒邊微笑、邊微笑邊喝酒,就這樣度過整個下午。他會一邊啜飲一邊喃喃地說:『啊,謝天謝地,麥倫聽得見!』每到這個時候,你的外婆西莉亞就會抿著嘴唇瞪著他,彷彿三更半夜打開廚房燈光突然發現蟑螂,總是一副想要踩扁他的模樣。沒人注意到這點,但我們耳聾的人卻看得一清二楚。我從別人一個眼神中所見到的,遠多於我聽力正常的弟妹在一小時對話裡所聽到的。他們什麼都不懂,他們雖然聽得見,卻什麼都不理解。我愛我的弟弟妹妹,但他們真的沒我聰明。不管怎樣,那與你無關,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父親的回憶是如此深刻而緊密地交織在腦海中,以至於他在訴說某個故事時,常常會轉到另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彷彿隱忍已久今日才得以浮現。但這時候他又會立刻意識到,趕緊以又另一個故事來打住前一個故事。於是我知道,接下來我一定還會在某處聽他講起這前一個故事。

「每個星期天,我父母和弟弟妹妹就會從布隆克斯趕來,他們不信任你媽那邊的家人,所以每個人都抱著一個鍋子坐三趟地鐵,從布隆克斯來到布魯克林的國王大道。他們都趁地鐵車廂穿越隧道時拿著鍋子練習敲打,因為這時列車輪子會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其他乘客才不會注意到。出了地鐵站,我的弟弟妹妹還是會沿路敲打往我們公寓邁進,看起來就像是畫作中一群雜亂無章的士兵。一踏進我們家,他們便立刻躲到你的床頭後面猛敲,兩腳則隨著節奏踏步。我從腳底就能感受到喧鬧聲響,而且他們節奏打得還挺不錯的。結果還是一樣:你馬上就驚醒過來,不,是驚跳起來。」
我問:「他們就這樣維持了一整年?」
「對呀,他們認為你可能會突然喪失聽力,就像我跟你媽小時候一樣。那是個大謎團。」
我又問:「鄰居怎麼辦?他們可以忍受那些敲打聲和踏步聲嗎?」
父親回答:「你想呢?我們得確定你的聽力是不是還在,鄰居威脅說要打電話給房東,把我們趕走。鄰居又氣又急,你媽只好不斷跟他們說好話、傳紙條。最後他們的怒氣終於平息下來,畢竟他們也覺得你是個可愛的寶寶,而且也想知道你是否聽得見,想知道聾人是否可能生出聽人。我們是他們目前唯一遇到的全聾者,所以無法理解我們的行為。」
父親沉思了一會兒,雙手突然快速猛烈互擊,繼續比道:「對於我和你媽來說,要找出照顧你的方法真的很難,但我們還是做到了。我們想到一個辦法可以得知你半夜是否哭鬧。我們把你從醫院抱回家後,就讓你睡在床邊的搖籃,房間有盞小燈,整晚都會開著,然後你媽會在自己的手腕和你的小腳丫之間繫條緞帶。只要你的腳一有動靜,她就會馬上醒來查看原因,那條緞帶她現在還留著。手語是你的第一語言,而你第一個學會的手形是我愛你。」
「那是個好手形,最棒的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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