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本書是吳祥輝繼「國家書寫」三部曲後,「父子三部曲」的首部曲。
吳祥輝與子縱走中國。從中國最北方的城市黑河,一路南行,走過哈爾濱,瀋陽,北京,旅順,大連,青島,上海,最終到香港。他用人類文明進化的觀點和世界觀點看中國,既在中國之內也在中國之外,既身處現在的台灣也面對未來。
這是一場接一場別開生面的「中國學」。中國的歷史,地理,思想,經濟,政治和人民生活文化,就在城市與博物館的歷史現場,以及和計程車司機,導遊,學生,台商,按摩女,餐廳服務員等等的對話中,全方位清晰而真實地展現。父子不同的旅情更充滿一種深沉的激勵性。
「期待送給自己的孩子和讀者一本全方位了解中國的書。也是為台灣人準備一個送給中國朋友的禮物。」吳祥輝說。


作者簡介:
吳祥輝
成名三十五年,作品風格依然充滿現代感。大器也細膩,尖銳也詼諧,犀利也溫暖,釋放苦悶也激勵人心。
他博覽世情,洞悉人性,富涵詩意,樂觀自在。
他是世界觀察家,也是二十一世紀的吟遊詩人。
他是新人類作家,也是台灣作家的新典範。

繼「國家書寫」三部曲後,第二個五年寫作計畫「父子三部曲」將陸續登場。《陪你走中國》為首部曲。
他的讀者世代一代接一代。他的作品是閱讀記憶,也是生活記憶。是作家記憶,也是生命記憶。是鮮明記憶,也是深沉記憶。屬於作家,屬於讀者,也屬於台灣。

重要作品
1970年代 《拒絕聯考的小子》衝撞台灣教育體制,贏得「對中學生最具影響力的一本書」。
1980年代 《前進》週刊總編輯,創辦《第一線》,《自由台灣》,《民進週刊》,衝撞台灣威權體制,獲「言論自由貢獻獎」。
2000年代 「國家書寫」三部曲《芬蘭驚艷》,《驚歎愛爾蘭》,《驚喜挪威》(遠流出版)開拓「台灣識別」,「台灣價值典範」的新視野。《我是被老師教壞的》(圓神出版)敘述台灣國民教育的新可能性。

brianwu211@yahoo.com.tw
「天涯海角」部落格 http://blog.ylib.com/brianwu211
「書寫系列」粉絲團 http://www.facebook.com/brianwu211


內文試閱:
序篇:一次特別的畢業旅行

台灣之心,四季如春。父子之愛,宛若星辰。
「母親像月亮,有教過。父親像甚麼?還真的沒印象。」小兒子關起吸塵器,答案無情無義,動作入情入理。
吸塵器的聲音再度響起,突然又關機。「你是問別人的爸爸?還是你?」
「你老爸。我。」
「你嗎?你像孔子。」
「甚麼意思?」
「就是古代人的意思。很古很古的人類,和現代人好像接不上。」
吸塵器再度響起,他推著吸塵器揚長而去。這傢伙準備讀高一。每兩週打掃一次家裡,「孔子」就成為他定額零用錢的提款機。

「媽媽像月亮,爸爸像甚麼?」二兒子比較認真想。總想個十秒鐘吧。
「有人說爸爸像太陽嗎?」夜幕已垂,他急著要出去約會。
「晚上曬太陽不好吧?」我不要當太陽。台灣美女最討厭大太陽,紅太陽。
「太陽曬多會長青春痘,很麻煩。」道聲bye-bye,二兒子出門慶祝朋友的生日。

「爸爸像甚麼?」大兒子說:「想到再告訴你。」他要去鄰居的朋友家看電視。電視家裡有,朋友家「沒大人」,想幹甚麼就可以幹甚麼。

「父子像星辰。很棒啊,只有晚上才會相見。還不一定天天晚上都看得到星辰。」還是老婆Catherine小姐最捧我的場。只是,我想的才不是這樣。

話說二○一○年,我的人生終於「出頭天」。兩個大的兒子都從國外畢業回來。我「早生貴子」的歲月總算終結。「早生貴子」是用來對新婚夫妻的祝福,我的幾個朋友卻拿來「可憐」我「走不知路」。
大兒子剛從美國轉學去日本讀書的隔天,日圓就好像跟我有仇,猛然升值。「租個乾淨,安靜,能好好讀書的小房間就行。」我趕快給他下達租屋原則的指示。他就讀一所美國大學的東京分校。到東京幾天後,他就回報我:「按照爸爸的交待,已經找到一間十坪左右的房子。」真是個獨立自主,辦事效率高的好兒子。
月租新台幣約四萬元。簽約時要付各相當於兩個月租金的押金和禮金,以及相當於一個月租金的仲介費和第一個月的租金。總共相當於六個月租金。還要買些簡單的二手傢俱和日用品,起租個小「宿舍」大概要新台幣三十萬元。看完他的租屋預算,我回mail給他:「我們家租不起這樣的房子。」
幾天後,他又回報尋屋所得。找到三萬元月租左右的,便宜百分之二十五。「我們家還是租不起。」我斬釘截鐵地回答他:「房租不能超過新台幣兩萬五。」他委屈地說,兩萬五是不可能的任務,三萬元月租在東京已經是最便宜的。他可以打工賺錢貼補。
聽起來體貼。我卻在琢磨這孩子是不是「家教不好」?還是「家教不夠好」?找得到三萬的,找不到兩萬五的?就這麼一點點面對困難,解決問題的能耐?這孩子是不是把生活底線定太高?我沒點破,只溫和地回mail:「不必打工。打工的時間和精力不如拿來用功。爸爸不是讓你去日本打工的。繼續再找。」
日本是個多規矩的隱性階級社會。無產階級要送「禮金」,感謝「有產階級」願意租屋給您。「禮金」只收不退。租約到期,若要續約,再收一次「禮金」,打個五折,算是人情。「押金」有去無回。退租後,房東要清潔消毒房子,還要重新粉刷,換新壁紙,才能再出租。「押金」就是用來做這些支出。「使用者付費」也是合理的。
不出幾天,佳音傳來。他在離學校搭車要五十分鐘的地方,找到約四萬元租金的房子,有兩個房間。他找到同學分租,均分租屋開銷。
二兒子在美國奧勒岡讀得好好的,也想去日本。哥哥有「日本經驗」,他怎能沒有?他沒說。我自己知道。
「交換一年有學分課程,半年沒有。要選哪一種?」二兒子問我。
「學分修那麼多幹甚麼?能吃啊?半年就好。」父子就此成交。他馬上就申請到一所日本頂尖大學當交換生。去吧。修修日文課也不錯。他保證會「省吃儉用」,回報已經找到「半價便當」。他省飯錢,專買名牌。我們就當作不知道。
「他對我很好。有時候會幫我去買水果。」同學中的一位中國北京大學的交換生在北京跟我說:「買五個橘子,兩人平分出錢。他自己兩個。給我三個。還特別說明多給我一個。」她是中國湖北人,端莊美麗,落落大方。中國才女兼美女當前,還能如此克制又小氣。有子如此,夫復何言?「五個橘子」的故事我沒跟Catherine說,因為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對女人小氣的男人」。您就知道我是怎麼過這些年的。
兩兄弟都在英格蘭讀完五年國高中。英格蘭的學費也不便宜。加上像交換學生等等的額外花費,兩兄弟從小到大學畢業花掉很多新台幣。「早生貴子」真是個意想不到的祝福。哪個沒心肝的朋友敢再叫我「兒奴」,「孝子」,我一定抬頭挺胸,頂天立地說:「哈哈哈,那已經是過去式。」

大兒子花的新台幣買到甚麼呢?得認真想一想。
有一次,我要送六十本簽名書給朋友。我請大兒子當司機。「等到那棟大樓時,你先停車。我趕快下車,先把兩箱書搬到人行道上。你大概暫停十秒鐘,就可以把車開走。我自己把書送到。等我簽完名,打電話,你再過來接我。巷子小,擋住後面的車不好。」他點點頭。
等他開車到達那大樓前,卻沒停車。
「這裡有禁止暫停的標誌。不能停。」他說。
「後面沒有車。十秒鐘而已。沒關係。」我說。
「不能停車的地方就是不能停。」他很有禮貌地說:「一秒鐘都不行。」
他把車繞了一大圈,停在大馬路邊,要我看車。他一箱箱地把書送達我要簽名的地點。看他搬著書,一趟路走上三五十公尺,覺得這孩子既貼心又比我文明。

二兒子花的新台幣買到甚麼呢?還是得想想。
二○○八到二○○九年間,爆發自一九二九年以來最慘烈的國際金融海嘯。家中現金周轉吃緊。「爸爸暫時只能供應你們其中的一個讀書。一個必須先回來。你和哥哥討論看看,誰繼續讀?誰回來?」硬要撐,其實可以撐得過去。只是何苦便宜兒子,過勞父母?就當作天賜良機,考他們一題「危機處理」。
幾天後,二兒子回報兄弟商量後的結果。兩個都要休學回來。有難同當,這才是好兄弟嘛。我知道二兒子手邊有錢。他主修商學,邊讀書還邊操作外匯買賣,存了大概新台幣八十萬元。兩兄弟學期結束後回到台灣。他問我要不要跟他借錢:「利息可以算便宜一點。」我真是想念那個湖北女生,這個故事應該能夠安慰她的芳心。

在台灣休個一學期後,兩兄弟又回到各自的學校。二○一○年春天,兩個兒子都順利大學畢業。畢業證書已經寄達。他們高中畢業後,都已經先回台灣當完一年十個月和一年八個月的兵。如今,可以直接進入就業市場。我篤定得很。沒有天災人禍的情況下,他們不會有找不到工作的可能性。三千萬買到對兩個孩子的基本信心。
「要不要把畢業證書加框掛起來?」我隨意問問。男孩子喜歡把東西亂放。
「很貴的。小偷知道會來偷。」孩子的媽媽Catherine小姐說:「要不要裝保全?」
「送你們兩兄弟一個人一次畢業旅行。爸爸分別陪你們去。每個人兩三個禮拜。」他們都很興奮。
「旅行的國家可不可以自己選?」大兒子問。
「爸爸陪你們去中國旅行。」兩個兒子表情全變。
「可以不要去中國嗎?」大兒子再問。
「不了解中國能稱得上有國際觀嗎?」兩兄弟表情呆滯幾秒鐘,啞口無言。想來,他們驚覺自己的盲點。缺少中國經驗,他們的歐洲經驗,美國經驗,日本經驗和台灣經驗,並不足以讓他們對世界的了解更完全。

父子就是這般,宛如星群,相互照映。




中智讀台大,上智讀北大

「北京大學」的藍底金字招牌典雅大器。庭園式的校舍優雅古典,處處綠蔭。台大是日本建築風格,北大是中國風。新建的校舍就沒太大的不同。「北大」建於西元一八九八年,原名「京師大學堂」,比台灣大學的前身「台北帝國大學」正好早三十年建校。
「如果可以選擇念台大或北大,你會贊成念哪一個?」大兒子問我。
「中智的台灣人念台大就行,上智的台灣人最好念北大。」我說。
「怎麼分別中智和上智?」
「不會分,只是動機論。只想吃口好飯的就是中智,讀台大務實。想領導國家或產業的就是上智,對中國應有更深入的認識。」
「李大釗同志」的雕像在校園中很搶眼。他曾在北大當教授,和陳獨秀組織中國共產黨。接受蘇聯指揮加入國民黨,成為國共合作的第一批共產黨員。西元一九二七年,以「裡通蘇聯」的罪名,和其他十九位國民黨員一起被張作霖絞刑處決。中國的價值觀特奇怪,軍閥對日本的傲慢態度,也被引證為「愛國情操」,「民族自尊」。傲慢就是傲慢,人品不佳,和愛不愛國無關。軍閥一聲令下,火車就得停開。愛國嗎?張作霖究竟是被誰炸死的?炒翻天。好像堅持是日本人炸死的,才能證明自己和張作霖一樣愛中國。就算日本人炸的,也只證明張作霖不再有利用價值。
「這是未名湖。」「五顆橘子」的女主角是個很棒的導覽員。她不疾不徐,進退有節。「未名湖」是「北大人心中的海洋」,就在校區內,北側已經乾涸。「北大是以前清朝大臣和珅的花園。」她說。
非民主國家的「最高學府」,總令人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既培養統治機器的共犯結構,也播下未來進步的種子。台灣「臨時條款」凍結憲法的賊作,和實現民主之後的幾任總統,都出自台灣大學。拋開狹義的政治,「最高學府」每是威權或極權國家的「止痛劑研發中心」或「大麻生產地」。奉行國策和教育政策從「最高學府」開始。
為考試而學習而讀書,本來就非常辛苦和不舒服。心痛的感覺等考上「最高學府」,馬上瞬間消失。一切都變成對的。制度對,自己更是對中最對。誰人跟我比。無論看到甚麼人間不平,或違背學術理論,都難以激發良心的行動力。良知良能中的痛點逐日麻痺。「明哲保身」,「以和為貴」,「識時務者為俊傑」的人生哲理,被誤用成狗屁文化,馬屁文化以及縮頭文化的「價值認證」。「槍打出頭鳥」這句話在中國人人會說。
「現在的北大學生怎麼看六四天安門?」我問她。
「沒人談。但是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低調地說。
「六四天安門」時,大兒子還很小。他出國讀書後才聽外國的老師和同學說。當時,中美已經建交,國際社會充滿正面期待。沒想到中國竟然是那種手段,全世界都被嚇傻。從此,對中國的試探甚於信任。美國對中國的外交戰略步步為營,已經從「戰略性模糊」「平等競爭的對手」轉進到現在的「競爭對手」。文明總是贏自樂觀和天真,但天真樂觀,並非愚蠢。
「畢業後要留在中國,還是出國?」我問女主角。
「去美國。獎學金已經申請下來。」她說。
「在日本當交換生的時候,錢夠用嗎?」
「夠。日本企業有給獎學金。每個月有五萬日幣,很夠用。」
二兒子跟我提過,她在日本照樣打工,成績還比他好很多。中國正在「反俗」。反庸俗,反低俗,反媚俗。最俗的其實就在「最高學府」。體制不仁,體制內就沒有正義可言。「仗義每是屠狗輩,負心最是讀書人。」這是我走在北大校園時的內在心境。
參觀完北大校園,她回宿舍拿禮物。她知道我愛喝茶,特別買幾罐茶葉要送我。再次碰頭,她換上便服,不像早上那般盛裝。天氣畢竟很熱。她提著用鐵盒包裝的茶葉禮盒。真是謝謝她。
「畢業後想回中國嗎?」
「看有沒有留在美國的機會。」她說。
「家裡希望妳留在美國嗎?」
「爸爸只交代,不能跟共產黨作對,其他的隨便我。」
「一定要來台灣讓我招待。」我喜歡這個別人的女兒。
「我一定會去。我好想去。」她說。
「宿舍水夠用嗎?」
「省著點用,還夠。」她輕輕地說。
這個「無知少女」讓我有點離情依依。無產階級,知識份子,少數民族,女性菁英。她四樣俱全,列入國家重點栽培。


我們歡迎台灣同胞

大連和旅順曾經各自獨立,也合稱過「旅大」。大連是商港,旅順是軍港,都是不凍港。現在大連市當家,旅順成為轄下的一個行政區。大連市在遼東半島的最南端。遼東半島屬於遼寧省,和河北省,天津市以及山東省的山東半島(膠東半島)圍成一個渤海。「環渤海」是繼「珠三角」,「長三角」之後的經濟計畫圈。
大兒子拍著旅順口的俯瞰全景。這行為要是發生在兩年前,恐怕我就得寫本《我的兒子是間諜》。他的身分很可疑,可能在英格蘭時加入「007」,也可能在美國被CIA吸收,更有可能是為日本秘密情報組織工作。抓起來,先嚴刑拷打再說。「旅順口」在西元二○○八年才開放。之前,任何外地人進到「旅順口」,得馬上報備核准。當年,李鴻章的「北洋艦隊」就在旅順建軍練兵。
「旅順口」現在成為大連最熱門的風景區。「大清帝國海防砲台」上的幾門火砲面向大海。「南子彈庫」陳列各種砲彈。「旅順海軍兵器館」內外擺設著雷達,飛機,高射砲,魚雷等等。距離岸邊三兩百公尺處,有個圓柱型標示,那是紀念俄羅斯「太平洋艦隊」司令斯契潘‧奧斯波維奇‧馬克洛夫將軍。「日俄戰爭」時,他的旗艦在紀念塔附近觸雷陣亡。白玉山上還安葬著「日俄戰爭」陣亡的六萬多名日軍,雖是觀光區,但仍由國家安全局把守。站在入口處的都是頭髮平整的年輕男子。旅順的觀光行程設計概念粗糙恐怖,「銘記歷史 勿忘國恥」八大字總結。
旅順,多麼好聽的名字,當軍港實在諷刺。「旅順口」只要被沉船或布雷封鎖,軍艦就出海不得,等著被甕中殺鱉。「日俄戰爭」就上演過這樣的故事。旅順,祝您旅途和順。當真的名符其實,對所有旅人都充滿祝福,中國人就真地出頭天。
回到大連。「關東軍司令部舊址博物館」展覽著日本關東軍「滅絕人性」的各種暴行,包括「七三一部隊」把中國和俄羅斯戰俘抓去做人體試驗,培養細菌武器。「以史為鑑 居安思危 前事不忘 後事之師」占滿一大牆面。
「博物館不是這樣的。」大兒子說。我點點頭。中國的博物館和台灣已經差很多。「古物博物館」和「仇恨博物館」是兩種中國博物館「基本款」。台灣的博物館常常換展品,辦活動,廣博台灣人的國際觀。博物館外幾十棵當年從日本移植的「火炬樹」頗有特色。旅順有「爬地柏」,也是來自日本。

「大連人喜歡薄熙來嗎?」我問司機大哥。
「大連人懷念薄熙來。」他說大連能有現在的樣子,就是薄熙來的功勞。薄熙來是「太子黨」的政治明星,父親是中共元老薄一波。薄熙來在一九九○年代出任八年大連市長。雷厲風行,掃黑肅貪,成就中國政治人物的新典範。一路像坐直升機升官。大連市市委書記,遼寧省省長,商務部部長,現在成為中國大西部的希望,重慶市的市委書記。許多台灣人搞不清「書記」和「秘書」有何不同。簡單地說,中國共產黨「以黨領政」,「市委書記」比市長大。「市委書記」是大當家,市長是二當家。早期的台灣也是這樣。
中國國民黨和共產黨都是以黨領政。表面上,縣市長當家,其實縣市黨部主委的位階更高。這種「內造政黨」的時代已經過眼雲煙。台灣基本上已走上「外造政黨」的時代。黨主席和黨中央要員,大都是先有民選基礎,才能「以政領黨」。「黨」在台灣漸漸地從政治權力核心退讓,向專業「選舉機器」的趨勢前進。台灣的民主進步可以從這一點「見微知著」。
薄熙來主政重慶「唱紅掃黑」,逮捕貪官和黑道數千人下獄。重慶市前司法局局長文強被判處死刑槍決,重慶市民放鞭炮,掛紅布條「薄海騰歡」,「普天重慶」。然而,根據「台灣經驗」,薄熙來的評價會趨於兩極。想當年,蔣經國的幾個英文秘書個個被提拔成為媒體寵兒和政壇希望。然而,他們對台灣民主難有貢獻。人在廟堂,身不由己,「忠黨愛國」才是他們真正的權力來源。他們越得民心,越強化統治者的正當性,卻無助於本質性改變。這是他們面對兩極評價的必然命運,也注定他們都將成為過渡性人物,無法成為歷史高度評價的開創型領袖。

「台灣人喜歡日本人嗎?」司機問我。
「台灣人喜歡日本人。」我說:「甚麼國家的人台灣人都喜歡。台灣人是人,日本人是人,中國人也是人。只是一種不同品牌而已。日本品牌在台灣很受歡迎,中國品牌在台灣不流行。」
「國貨就是爛嘛,中國人自己不爭氣,有甚麼辦法。」他說。
「中國只要實現民主,就會成為世界上偉大的國家。」我說。
「這可難說。」
「有哪個比較像樣的國家不是民主國家呢?」我問他。他沒說話。
「有哪個共產國家人民生活好的?民主國家不一定生活就好,但共產國家人民生活一定很糟。不是嗎?」用力激他一下。
「中國現在實施民主,不會大亂嗎?」他終於開口說話。
「趁著現在還是共產主義,國家領導說了算。民主國家就不能這樣幹。要我是中國領導,我就宣布等中國人均GDP到達一萬兩千美金或一萬五千美金,中國就實施民主。光這一說,中國就會開始偉大。還需要甚麼和平統一台灣?全世界都會往中國跑,台灣人還不一個個自己送上門來。這樣中國的進步才會快。」
「年輕人,中國實施民主,你會來嗎?」他竟然調轉槍口。
「來來來。除非有不來的理由。」大兒子說。
「對嘛,都是一家人。我們歡迎台灣同胞。」司機很開心。
「歡迎他幹嘛?」我說:「他居心叵測。他要來選中國總統。您選他嗎?」
司機大哥沒說話。


到青島別忘了喝啤酒

中國「北重南輕」。北沉重,南輕盈。青島是個轉折點。大連南飛青島,只需五十分鐘。兩星期前才造訪的黑河卻上心頭,宛如星空,遙遠得有點真實,有點如夢。黑河已經在青島北方約兩千兩百公里之遙。
青島機場的走道上連續掛著幾個燈箱看板。畫面簡單,大大的橫行標題:
「每年減少一點四億噸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右下角輕巧的小字「絕非妄言」。
「讓上百萬人飲用海水?」還是「絕非妄言」。
「將船舶油耗降低一五%?」換成「當然能實現」。
「將城市能耗降低三○%?」還是「當然能實現」。
清晰明確的主題和簡潔有力的語言,標示著青島願景。令人感受到一種新鮮的「城市信心」。
青島因德國而美麗。沒有德國風情,青島將遜色許多,無論是美麗的建築或產業都是如此。青島從西元一八九七年被德國占領,強行租借。又歷經日本兩度軍事占領。占領來去匆匆,租界則須規劃經營。青島人的德國情恐怕不遜於台灣人的日本情。青島舊火車站已經闢為「火車站博物館」。德式的建築造型,磚紅的屋頂,展現著德國風姿。德國青島總督府,解放後成為青島市人民政府辦公大樓,市府現在已遷新址。德國總督官邸樓高僅四層,但最高處超過三十公尺。我們現在住的大樓,每層高度約三米六。格局和氣派可想而知。結構體是不對稱的建築設計,由圓柱,尖塔,山壁造型構成。毛澤東,汪精衛,林彪,蔣經國,胡志明等等都在這個「迎賓樓」住過,現在對外開放。
四座俾斯麥兵營成為青島「中國海洋大學」的教學樓。歐洲國家的兵營不是台灣或中國或美國式的簡單樸素,而是相當講究。丹麥美人魚雕像附近,就有一個兵營,用如詩如畫形容絕不為過。德國皇家海軍俱樂部的水師飯店,建築物有點「突出」,是「違建」造成的結果。德華大學現在主要由鐵路局使用。許多的青島建築都出自當年德國建築設計師之手。德國在青島處處留情。

德國記憶首推「青島啤酒」。建築只能看,啤酒可以喝,對一般市民比較實用。西元一九○三年,德國和UK商人在青島投資成立日耳曼釀酒公司。德國機器,技術和配方,生產啤酒供應在中國的德國人和外國人飲用。「青島啤酒」如今是青島「五朵金花」之首。「五朵金花」是五大金字招牌或五大企業的意思。「青島啤酒」營業規模並非最大,卻最老資格。一個簡單的算術,讓我們父子一直懷疑到底是哪裡出錯。
「青島啤酒一年可以賣幾瓶?」大兒子上網進去「青島啤酒」的公司網站。我指導他怎麼看財務報表。「青島啤酒」是中國第一家同時在香港和上海兩地掛牌的上市公司。根據「青島啤酒」公司二○一○年的「期中報告」,半年共賣出啤酒約三十一億升。大兒子說,台灣罐裝啤酒一罐是三百五十毫升。三十一億除以○點三五,小學生都會算。問題出在很難想像的答案。
「半年約賣出八十八億罐,一年不就是一百七十六億罐?我的算術有問題嗎?」他簡直不敢置信。我一換算,除以兩千三百萬,相當於台灣每個人,從嬰兒到病床上準備說再見的,通通都來喝,天天喝兩罐,全年無休,還喝不完。
「啤酒算術」課的發展既簡單又瘋狂。中國的人均飲料消費量目前只有約台灣的四分之一,日本的五分之一,美國的十分之一。假以時日,「青島啤酒」年銷售量相當於一千億罐台灣罐裝啤酒,也無需驚訝。每年喝掉一千億罐還不瘋狂?到現在,我們仍然懷疑「啤酒算術」是否有錯,算是有點父子也瘋狂。「青島啤酒」是個總稱,包括三個二線品牌:嶗山啤酒,山水啤酒和漢斯啤酒。財務報告指的是四種品牌的總銷售量。
「五朵金花」中營業規模最大的是「中國海爾」,也是來自德國。根據「中國海爾」二○一○年的「期中報告」,半年總營業額約二九七億人民幣,約相當於一三三六億新台幣,一年約二六七二億。「中國海爾」連名字都是直接翻譯自德國的Haier。西元一九八四年,虧損累累的一家小公司,引進德國名牌「海爾」電冰箱,高樹「名牌戰略」的大旗。二十年不到,「中國海爾」就在全球火紅崛起,成為中國家電第一品牌。進而跨足冷氣,冰櫃,洗衣機。如今,三十週年慶還差好幾年,「中國海爾」已經是全球「白色家電」市占率第一。
二○一○年,美國《財富》(Fortune)雜誌選出「最適合經商」的中國城市。蘇州第一,青島第二,深圳第三。「全球十大貨櫃港」依序是新加坡,上海,香港,深圳,韓國釜山,廣州,卡達杜拜,寧波舟山,青島和荷蘭鹿特丹。中國獨占其六,都在青島之南。高雄,當年曾經是世界最大的貨櫃港,首度跌出十大榜外。
二○一一年,中國「第十二個五年經濟計畫」啟動。「十二五」要將中國從「世界工廠」轉化為「世界市場」,「貿易經濟」轉向「內需經濟」。還要「拔插頭」,限電和減產。「騰籠換鳥」把夕陽工業,高污染,高耗電的工廠停產,換上新生產線。「哥本哈根會議」上,中國承諾二○二○年以前,比二○○五年的人均GDP排放量減少四○%到四五%。青島被定位為中國綠色產業重鎮。
「溝通南北」,「輻射西部」,「連接日韓」,「面向世界」是青島的「地利」。和昔日殖民國的密切合作是「人和」。發展趨勢產業則是「天時」。二十一世紀以來,青島開發風力發電,海水淡化,太陽能科技,生物科技。最親密的合作夥伴依然是德國。中德簽署「青島倡議」,共同主張以「可持續能源」,「可再生能源」,「循環經濟」,「綠色採購」發展國家經濟,促進區域穩定和世界和平。

天空突然下起雨。「青島不怕下雨。小雨討厭,要下就下大一點,最好傾盆大雨。青島不淹水,下再大的雨都能很快排水。德國人當年建的下水道,現在還可以開軍車通過。德國人一百年前蓋的房子,現在還很堅固。我們中國人自己蓋的房子,還沒搬進去,就倒了。」一位青島女士說。她是我們雇請的司機的朋友,搭一小段便車,和我們偶遇十來分鐘。在中國能聽到這種聲音很難得,雖然語氣稍嫌誇張。誇張在中國是常態現象。城市信心凌駕民族自尊心之上,至少就是一種進步的象徵和幸福的希望。
「青島有意思。」大兒子說。
我們搭纜車上山眺望青島。遠景是現代化的高樓大廈。近景是綠蔭遍布。中景是綠蔭中一處處的磚紅屋頂。
「大連和青島有甚麼大不同?」我問他。
「碉堡。」他說。
同樣居高臨下的山上碉堡,大連展覽兵器和砲彈,青島則是餐廳和酒窖。青島終將「地如其名」,這是我衷心的祝福。




後記:沒有麥田,也有捕手

去年此時,《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的作者沙林傑(J. D. Salinger)辭世,享年九十一。《麥田捕手》出版於西元一九五一年,今年正好滿六十年。腦中不時琢磨著幾件往事,一邊梳理著「充滿不可預知的邏輯」的人生,一邊試圖想出甚麼具體的。
《麥田捕手》跟我至少有四次交會。大約是一九六九年前後,我十五歲。爸爸在農村開雜貨店。唯一的叔叔在鎮上當老師,有四個孩子。我正好堂兄弟姊妹各一個,年紀和我都相差兩三歲以內。對個十來歲的孩子,堂哥大我兩三歲,感覺就大很多。現在懂得把它數據化,就更清楚童年的感受:我十歲時,他大我百分之三十。我十五歲時,他大我百分之二十。堂姊只大我幾個月,算是小於百分之三的誤差值,我們比較有話說。我請她推薦一本外國文學作品給我。她是「書香門第」,我是「雜貨店之子」。她告訴我《麥田捕手》。這四個字竟然影響我的一生。
《麥田捕手》是我向圖書館借的第一本,也是最後一本書。或許,我還從圖書館借過甚麼,但就「意念」上,的確可以這麼說。《麥田捕手》開啟我只進書店,不進圖書館的閱讀人生。因為,看圖書館的書很痛苦,受一次罪就夠了。我讀「課外書」一樣要拿筆「劃重點」,還會寫上一些簡單的回應。看過《麥田捕手》後,我開始買書。
《麥田捕手》的作者介紹或評論,會出現幾個相提並論的名字。我就跟著這些名字找下一本書,下一本又會出現新的作家名字和書名。很快地,我就「閱讀作家」,一次把該作家的書全買來,一口氣全看完。就這樣,當我的同學們還在爭論哪個武俠小說作家和哪種武功最厲害時,我已經沒書可買。書店中的西洋翻譯小說全看完了。感謝那時翻譯小說的出版還沒有很蓬勃。
《麥田捕手》和我的二度相逢十分簡短和滑稽。那時候,男女交往的機會不多,班與班的「郊遊」已經算是很先進和轟動的。一個印象不錯的女生向我借書,請我推薦「文學名著」。《麥田捕手》卻毀了我。
在傍晚的美好氣氛下,我們約在某棵樹下,她要把看完的《麥田捕手》還給我。
「喜歡嗎?」我問她。
「很無聊。」她說。
「很沒水準。」我想著不敢說。一段可能的青澀少年情懷宣告結束。
《麥田捕手》三度光臨時,我已經二十出頭。《拒絕聯考的小子》「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已有一些時候。
「黃春明說三毛的作品有毒。真的嗎?」三毛媽媽很認真又帶點擔憂地問我。我不知道黃春明究竟是怎麼說,他當時已經是「鄉土文學」的帶頭大哥。《拒絕聯考的小子》的封面設計概念就是他的。我沒有能力回答她。
記憶中三毛的房間是長方形的,我們坐在長方的一頭。
「你知道看完《拒絕聯考的小子》的那一瞬間,我有多瘋狂嗎?」她說。
「我把書往那面牆丟過去,大叫著台灣的麥田捕手。」她指著房間另一端的牆,還重新模擬狂野的丟書動作。
「是的。我就是在寫台灣的麥田捕手。」我告訴她這個從來不曾向人提起的「事實」。當時已有許多名家寫文章推介《拒絕聯考的小子》,但都是從社會或教育的角度。那時候的我沒有能力說甚麼。「油漆匠評審畢卡索」這樣的句子我當時還沒讀過。
隔天早上,離開三毛家,站在復興南北路地下道的南邊出入口旁等搭計程車。雨下著。當紅燈轉綠,一排排摩托車突然從地下道衝出。騎士個個穿著雨衣,為著生活和家計在趕路。那一刻,有些關於作家的念頭湧上心頭,強烈感應到一個作家當為眼前的人而活。作家的生命永續必然是建基於一種意念的絕對正直誠實,和絕不打折妥協的意志。
《麥田捕手》第四度照拂,我已經五十歲,三十五年已過。我決定要重返寫書,找出《拒絕聯考的小子》重讀,請太太幫我讀《麥田捕手》。事實上我這大半生從未離開寫作,只是寫文章,企劃,傳單畢竟和寫書不同。後幾者是在表達某件事或某個理念或創意,寫書對我則是種生命階段的感應總結。《拒絕聯考的小子》總結我在學生歲月中的感應。「國家書寫」三部曲釋放我三十年的社會觀察和歷練。
重讀《拒絕聯考的小子》,想看看「小子」死了沒有。請太太讀《麥田捕手》,想測試捕手是否依然健在。她靜靜地看完全書,甚麼也沒說,只是非常興奮地翻開扉頁,那裡她寫著兩個英文字和兩個數字。「他媽的」二百三十七次,「王八蛋」五十八次。她的算術能力有待檢證,但是,簡明無比的讀書筆記超有創意,令我佩服,充滿激勵。「小子」和「捕手」都沒死。五十歲之後,我重新上路。
寫作是不斷地探索,就像科技業的研發者,在還沒有新發現之前,知道當前的最佳解答可能適用很久,也可能只是暫時的。請問一個研發者為甚麼要研發這個或那個,答案會有許多。「保持競爭力」,「產品差異化」,「創造消費者需求」,也可能會聽到「我只會這個」,「我樂在研發」,「我為了解決某個或某幾個問題,誰知道最後會研發出這個。」
請問一個作家為甚麼要寫這本或那本,答案一樣很多。經過四十年的寫作生涯後,我目前最中意的是「因為不想說話,所以我寫作。」三十五年已過,「油漆匠評審或推薦畢卡索」的現象仍是台灣文壇的領導主流。不同的是我已經知道怎麼保有某種平衡或幽默,也尊重人人都擁有「錯誤導讀的自由」。
每個相同領域的人都因共同的時代命運或福或禍,台灣的科技業者比較屬於前者,作家比較屬於後者。西元一八九五年台灣成為日本殖民地。西元一九九六年台灣人民選出自己的總統。一百年中,自然科學和生理科學受到最大的鼓勵,享有最多的國家和社會資源。社會科學中的法學,政治和商業次之,受到一定程度的制約。體育和藝術被網開一面。文學史學哲學則飽受摧殘。
完成《芬蘭驚艷》,《驚歎愛爾蘭》,《驚喜挪威》三部曲之後,三毛竟然成為我最常無邊想起的人。順著她和我的年代,我把所知道的前輩和同輩台灣作家在腦中一一排列,那是一長串的傷亡名單。三毛代表台灣文化主體性轉化中的煎熬。她若即若離,沒有被吸入舊文化的體制漩渦和框架牢籠。她的書寫旅程是種「美麗的逃亡」,飄逸純潔,悠遠悲傷。聽聽李泰祥作曲,三毛作詞,齊豫唱紅的〈橄欖樹〉,或許就更能理解三毛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麥田捕手》是我的文學啟蒙,開啟我從未停止閱讀和寫作的人生。因為不想說話,我寫作。因為不想說話,所以閱讀。台灣沒有麥田,懸崖邊的心靈麥田卻總出現在人生的十五二十時。《麥田捕手》只是這樣的心思。人生充滿著不想說話的時刻,閱讀文學可能是一種最好的選擇。文學大師個個都是心靈的捕手。只是文學和其他產業一樣,樣貌已在變化中。
人生是不斷變化或轉折的旅程,給自己每個歲月階段下註腳,總是艱難又重要。落在哪裡,就會從那裡開始。《拒絕聯考的小子》和「國家書寫」三部曲都是一個台灣作家鍾情於「時代的守夜者」的角色。「父子三部曲」希望敲響「黎明的鐘聲」。
二○一一年一月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7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