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三毛誕生70週年紀念!
27篇未曾出版的作品及2篇從未曝光的手稿首度結集!

時光,可以在記憶中倒流,
如同那條唱歌的河,又一度慢慢流進我心深處。
──三毛



有一種思念,像一個永遠不會褪色的夢、像一條不會枯竭的長河,串起了我們之間最純粹的情感……

曾經我要自己別再動心,任何一種愛情,都愛不起了。但怎麼一讀到上湯溫隆寫的撒哈拉日記,就再次深陷在沙漠的魅力中;一嗅到百合花香,荷西的身影又鮮明地出現;一聽到陳達先生的〈思想起〉隨著雲門舞集的表演響起,眼淚還是忍不住奔流!

或許是我太多情,但奈及利亞叢林旁的克難居家、月牙泉的單純女子、童年記憶中的關渡、讀者弟弟不屈服於身體障礙的勇氣、學生合力織的百福被,甚至路邊攤販老闆的感慨,都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弦!而這些原本只說給自己聽的故事,現在說給你們聽……

三毛是一則永遠的傳奇,她的流浪生活、熾烈愛情、種種喜悅與悲傷始終牽動著我們。雖然,三毛已遠走,但留下了美麗的作品,本書即精選其中從未結集出版過的,篇篇含藏著她對百般世情的關懷與體悟,讓讀者能再次貼近三毛的點滴記憶,再次感受三毛的溫柔魅力!

封面故事
荷西送三毛一個印度的圓形盒子,三毛嚷著要心形的。荷西只笑一笑,趁著三毛去廚房拿湯時,忽然又變出一個心形的小盒子。三毛樂到心坎裡,枕畔人果然是她的知音啊!


作者簡介:
三毛
她本名陳懋平,因為學不會寫「懋」那個字,就自己改名為陳平。
她十三歲就蹺家去小琉球玩,初中時逃學去墳墓堆讀閒書。
旅行和讀書是她生命中的兩顆一級星,最快樂與最疼痛都夾雜其中。
她沒有數字觀念,不肯為金錢工作,寫作之初純粹是為了讓父母開心。
她看到一張撒哈拉沙漠的照片,感應到前世的鄉愁,於是決定搬去住,苦戀她的荷西也二話不說地跟著去了。
然後她就和荷西在沙漠結婚了,從此寫出一系列風靡無數讀者的散文作品,把大漠的狂野溫柔和活力四射的婚姻生活,淋漓盡致展現在大家面前,「三毛熱」迅速的從台港橫掃整個華文世界,而「流浪文學」更成為一種文化現象!
接著,安定的歸屬卻突然急轉直下,與摯愛的荷西錐心的死別,讓她差點要放棄生命,直到去了一趟中南美旅遊,才終於又重新提筆寫作。接著她嘗試寫劇本、填歌詞,每次出手必定撼動人心。
最終,她又像兒時那樣不按牌理出牌,逃離到沒人知道的遠方,繼續以自由無羈的靈魂浪跡天涯。
她就是我們心中最浪漫、最真性情、最勇敢瀟灑的──
永遠的三毛。




內文試閱:
追憶

夜深花睡。

我愛一切的花朵。
在任何一個千紅萬紫的花攤上,各色花朵的壯闊交雜,成了都市中最美的點綴。
其實並不愛花圃,愛的是曠野上隨著季節變化而生長的野花和那微風吹過大地的感動。
生活在都市裏的人,迫不得已在花市中捧些切花回家。對於離開泥土的鮮花,總覺對它們產生一種疼惜又抱歉的心理,可是還是要買的。這種對花的抱歉和喜悅,總也不能過分去分析它。
我買花,不喜歡小氣派。不買也罷了。如果當日要插花,喜歡一口氣給它擺成一種氣勢,大土瓶子嘩的一下把房子加添了生命。那種生活情調,可以因為花的進入,完全改觀。不然,只水瓶中一朵,也有一份清幽。
說到清幽,在所有的花朵中,如果是想區別「最愛」,我選擇一切白色的花。而白色的花中,最愛野薑花以及百合──長梗的。
許多年前,我尚在大西洋的小島上過日子,那時,經濟情況拮据,丈夫失業快一年了。我在家中種菜,屋子裏插的是一人高的枯枝和芒草,那種東西,藝術品味高,並不差的。我不買花。
有一日,丈夫和我打開郵箱,又是一封求職被拒的回信。那一陣,其實並沒有山窮水盡,粗茶淡飯的日子過得沒有悲傷,可是一切維持生命之外的物質享受,已不敢奢求。那是一種恐懼,眼看存款一日一日減少,心裏怕得失去了安全感。這種情況只有經歷過失業的人才能明白。
我們眼看求職再一次受挫,沒有說什麼,去了大菜場,買些最便宜的冷凍排骨和礦泉水,就出來了。
不知怎麼一疏忽,丈夫不見了,我站在大街上等,心事重重的。一會兒,丈夫回來了,手裏捧著一小把百合花,興匆匆的遞給我,說:「百合上市了。」
那一剎間,我突然失了控制,向丈夫大叫起來:「什麼時間了?什麼經濟能力?你有沒有分寸,還去買花?!」說著我把那束花啪一下丟到地上去,轉身就跑。在舉步的那一剎間,其實已經後悔了。我回頭,看見丈夫呆了一兩秒鐘,然後彎下身,把那給撒在地上的花,慢慢拾了起來。
我往他奔回去,喊著:「荷西,對不起。」我撲上去抱他,他用手圍著我的背,緊了一緊,我們對視,發覺丈夫的眼眶紅了。
回到家裏,把那孤零零的三五朵百合花放在水瓶裏,我好像看見了丈夫的苦心。他何嘗不想買上一大缸百合,而口袋裏的錢不敢揮霍。畢竟,就算是一小束吧,也是他的愛情。
那一次,是我的淺浮和急躁,傷害了他。
以後我們沒有再提這件事。
四年以後,我去上丈夫的墳,進了花店,我跟賣花的姑娘說:「這五桶滿滿的花,我全買下,不要擔心價錢。」
坐在滿佈鮮花的墳上,我盯住那一大片顏色和黃土,眼睛乾乾的。
以後,凡是百合花上市的季節,我總是站在花攤前發呆。
一個清晨,我去了花市,買下了數百朵百合,把那間房子,擺滿了它們。在那清幽的夜晚,我打開全家的窗門,坐在黑暗中,靜靜的讓微風,吹動那百合的氣息。
那是丈夫逝去了七年之後。
又是百合花的季節了,看見它們,立即看見當年丈夫彎腰去地上拾花的景象。沒有淚,而我的胃,開始抽痛起來。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撒哈拉之心。

曾經這麼想過,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女兒,她必要被稱為:撒哈拉‧阿非利加‧葛羅‧陳。SAHARA AFRICA QUERO CHEN。
這個名字,將是她的父親、母親和北非沙漠永恆的結合與紀念。

沙漠的居民一再的說──那些沉迷安樂生活,美味食物和喜歡跟女人們舒舒服服過日子的人,是不配去沙漠的。
雖然自己是一個女子,卻實實在在明白了這句話裏的含意。
也許,當年的遠赴撒哈拉,最初的動機,是為著它本身的詭秘、荒涼和原始。
這一份強烈的呼喚,在定居下來之後,慢慢化生為刻骨銘心的愛。願意將它視為自己選擇的土地,在那兒生養子女,安居樂業,一直到老死。
每一日的生活和挑戰,在那筆墨無以形容的荒原裏,燒出了一個全新的靈魂。在生與死的極限裏,為自己的存活,找出了真正的意義。
撒哈拉的孤寂,已是另一種層面的崇高。大自然的威力和不可測出的明日,亦是絕對的。
在那一片隨時可以喪失生命的險惡環境裏,如何用人的勇氣和智慧,面對那不能逃避的苦難──而且活得泰然,便是光榮和價值最好的詮釋了。
大自然是公平的,在那看似一無所有的荒原、烈日、酷寒、貧苦與焦渴裏,它回報給愛它的人,懂它的人──生的欣喜、悲傷、啟示、體驗和不屈服的韌性與耐力。
撒哈拉沙漠千變萬化,它的名字,原意叫做「空」。我說,它是永恆。
沙漠裏,最美的,是那永不絕滅的生命。
是一口又一口隱藏的水井,是一代又一代的來和去,是男女的愛戀與生育,是小羊小駱駝的出世,是風暴之後的重建家園。是節日,是狂歡,是年年月月日日沒有怨言的操作和理所當然的活下去。
沙漠的至美,更是那一棵棵手臂張向天空的枯樹。是一朵在乾地上掙扎著開盡生之喜悅的小紫花。是一隻孤鳥的哀鳴劃破長空。是夕陽西下時,化入一輪紅日中那個單騎的人。
也是它九條龍捲風將不出一聲的小羊抽上天地玄黃。也是它如夢如魅如妖如真如幻的海市蜃樓。是近六十度的酷熱凝固如岩漿。是如零度的寒冷刺骨如刀。
是神,是魔,是天堂,是地獄,是撒哈拉。
是沙堆裏挖掘出來的貝殼化石,是刻著原始壁畫的洞穴。是再沒有江河的斷崖深淵。是傳說了千年的迷鬼獫狺。是會流動的墳場,是埋下去數十年也不腐壞的屍身。是鬼眼睛和蠱術。是齋月,是膜拜。是地也老、天也荒。
沙漠的極美,是清晨曠野,牧羊女脆亮悠長的叱喝裏,被喚出來的朝陽和全新的一天。
沙漠是一個永不褪色的夢,風暴過去的時候,一樣萬里平沙,碧空如洗。它,仍然叫永恆。
撒哈拉啊!在你的懷抱裏,做過沒有鮮花的新娘,在你的穹蒼下,返璞歸真。
你以你的夥伴太陽,用世上一切的悲喜融化了一個婦人,又塑造了另一個靈魂,再刻盡了你的風貌,在一根根骨頭裏。
你的名字,在我的身上。
看起來,你已經只是地圖上的一幅土黃色的頁數。看起來,這一切都像一場遺忘。看起來,也不敢再提你。看起來,這不過是風塵裏的匆匆。
可是,心裏知道,已經中了那一句沙漠的咒語:「只要踏上這片土地的人,必然一再的想回來,別無他法。」
已是撒哈拉永生的居民,是一個大漠的女子。再沒有什麼能夠懼怕了,包括早已在那片土地上教過了千次百次的生與死。
只要活著一天,就必然一次又一次的愛著你──撒哈拉。
沒有鄉愁,沒有離開過你。
如果今生有一個女人,她的丈夫叫她「撒哈拉之心」,那麼如果他們有一個女兒,那個名字必要被稱為:撒哈拉‧阿非利加。

此篇為手稿



同在撒哈拉。

看完我的朋友上溫湯隆在沙漠中的日記,我的心情就如同奔騰的海浪一般,久久、久久不能平復。認識這個青年人的時候,他已經永遠長睡在我的第二故鄉「撒哈拉大沙漠」裏了,為什麼稱呼一個不曾謀面的青年人為「我的朋友」,在我是有很多理由的。
撒哈拉威們一再的說──那些喜愛安樂生活,美味食物和喜歡跟女人們舒舒服服過日子的人,是不配來沙漠的──我雖然是一個女子,可是我能夠深深體會到為什麼這片荒寂得寸草不生的世界最大沙漠的居民,會說出這樣的句子來。
當年的我,四年前吧!抱著與上溫湯一樣的情懷離開了居住的歐洲到北非去,當時我亦是希望以自己有限的生命,在生與死的極限之下,在這片神秘的土地上去賭一賭自己的青春,可惜的是,以我的體力和財力,我只能用吉普車縱橫了兩次撒哈拉,平日定居在西屬撒哈拉時,跟著送水車,在方圓三千里的地方,做了一些××的旅行,橫渡沙漠的夢想我不是沒有,只是我猶豫了兩年,在定居沙漠的那麼久的時間裏,始終不能有勇氣和毅力去實現這個計畫,而我的朋友上溫湯卻接受了這一個對自己的挑戰,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裏,他踏上了征途。
許多時候,朋友寫信問我,人間的青山綠地、名城古蹟比比皆是,為什麼我在旅行了數十個國家之後,竟然選擇了那片沒有花朵的荒原做了我的第二故鄉?我試著向朋友解釋我的心情和理由,只是即使是我講了,恐怕也不會有什麼人真正的瞭解我吧!
十年前離家到現在,旅行的目的,在我豈止是遊山玩水,賞心樂事。如果一個青年人旅行的目的,只是如此而已,那麼亦是十分的羞愧了,不值得誇耀於萬一。
上溫湯的日記,替我寫出了去撒哈拉的理由,我們不約而同的向沙漠出發,不只是受到沙漠的魅惑去冒險,不只是為了好奇心的引發,真正要明白的,是自己,在那一片艱苦得隨時可以喪失性命的險惡的環境下,如何用自己的勇氣、大智慧去克服;面對那不能逃避的苦難,生命的意義,在那樣不屈服的挑戰下才能顯出它的光輝來。
上溫湯在他二十二歲的年紀,已經幾度從撒哈拉,旅行了數十個國家,從他的日記上看來,他是一個有頭腦,有理智,有大智慧、大勇氣的青年,他敢於隻身一人,騎著一匹駱駝,帶著少數的食物開始這一個偉大而有信心的長程。在我一個認識沙漠面貌的居民看來,是何等令人心驚的勇敢啊!沙漠的風暴,白日的高溫,夜間的寒冷,地勢的不可預測,以我笨拙的筆是無法形容於萬一的。
上溫湯拉著駱駝在大漠裏隻身踽踽獨行的身影令我一生難忘,可是我亦明白,在那樣看似一無所有的旅途裏,上溫湯亦有他的歡喜和悲傷,沙漠拿走人的性命,可是它亦公平的給愛它的人無盡的體驗、啟示、智慧和光榮,這是值得的代價,上溫湯地下有知,一定會同意我的說法吧!
上溫湯在日記裏所去過的地方,我大部分都用吉普車去過,看見他如何向人討水喝,如何分藥給游牧民族,如何在大漠的帳篷中過夜,如何遇到風暴,如何看到落日的美景;看他一個城、一個鎮的經過,一個水井一個水井的發現,這一切的一切都使我親切得熱淚滿眶,好似又回到了一個舊夢,一個永遠不會褪色的夢,而我,是真真活生生的在這夢裏面度過了兩年多的悲歡歲月,往日的時光因為上溫湯的描述,使我再度覺得無奈,悵然,甜蜜而又傷感。
上溫湯說得極好,也許去了撒哈拉,不能在學術上對這片土地有什麼地位,可是,這是活在眼前的一本大書,經歷過了它以後,對於生死的觀念,可能又超出於一般芸芸眾生了。
這個可敬的朋友,終是渴死在一片無名的沙地上,一試再試,以那麼多的苦難做代價,他仍沒有能夠征服這片無情的大地。可是在我來說,這一個美麗高貴的靈魂已經得到了他要求的永恆,抵不抵達目的,已是次要的事情了。
我也曾經是一個沙漠的居民,對於沙漠的愛,對於生命共同的理想和挑戰,使上溫湯在死了以後,將他的心和我的心緊緊的拉在一起,對這樣的一個知己,豈止是朋友兩字所能形容的敬愛和親密於萬一。
一個人,生命的長短,不在於活在世上年歲的多少,二十二歲的上溫湯,為著一份執著的對生命的愛,做出了非常人的事蹟,而他的死,已是不朽,生於安樂時代的新的一代,生命的光輝和發揚還有比他更為燦爛的嗎?
寄語上溫湯所深愛的父母親,你們有這樣的一個孩子,當是一份永遠的驕傲和光榮,讓這一切代替了失去他的悲傷吧。
三毛寫於迦納利群島

一九七七年五月三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海外專欄》


我進入另一個新天地。

我已於五月一日夜間安抵奈及利亞的首都Lagos。來了三天,住在何處,什麼街,什麼號都不知道,因為公司給荷西租的宿舍是在郊外叢林的旁邊,房子是很大很西式,內部一無家具,外面院子裏也只有野草。路是有的,都是泥巴路,走路出去要半小時以上才碰得見柏油路。我因沒有車子,荷西一清早便去上班,要到下午七、八點鐘才回來,所以尚未出去過,昨日曾想走路去搭公車進城,看見沙丁魚似的人擠得一塌糊塗,車外又吊著人,橫衝直撞,形如瘋狂大賽車,便知難而退了。 
現住的一幢平房,租金約合八十萬台幣一年,這已是十分便宜的了,如在市區內,租金更不知要高出多少,我們對面已在建一幢西式兩層樓的洋房,造價約合一千八百萬台幣,這兒的生活,可能是全世界最貴的,如果不是公司配給宿舍,我們一月所得是不可能在此生活的。 
前兩個月荷西寄信到西班牙給我,告訴我他有司機,有園丁,有傭人,有廚子,當時我以為他生活得如同帝王,心中頗為不樂,怕因此寵壞了他,現在我自己來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必需的,所謂園丁,不過是個黑大漢拿個鏟子在園內東挖挖西挖挖(沒有種什麼花草);所謂傭人,不過是拿條髒抹布,抹了桌子,又去抹廁所;廚子做出來的菜還可以看,如果去廚房張望,你便不敢吃了。司機開車如同救火,我自機場來此宿舍,不過短短二十多分鐘,竟然驚聲尖叫無數次(他要轉彎,便從安全島上橫過去,地下有大洞,他就如自殺飛機似的往下衝,再彈出來,有路人擋在車前,他就加速去壓死他)。家中髒得不能下腳,我來了之後,總得整頓一番。

才來了三天,我的錢掉了兩次。洗的衣服晒在浴室裏,尚未乾,便失蹤了。預備夜間給荷西和同事吃的晚飯,回房打個轉,便少了一半。其他飲料、麵包、牛油都得上鎖,啤酒一箱買回來,第二日便只剩下三、四罐,這都是傭人和廚子的傑作,我現在只有拉下臉來,一個一個叫來和氣的「審問」,他們都承認,是拿了,是吃了,我為了安撫他們,各給十個奈拉(奈國錢幣,約七十台幣),說好以後不許「拿」,如要吃,要先問過我。可是我一轉身,荷西的內褲又不見了,真是苦惱,總不能把溼衣服也鎖起來吧。這個國家的人很奇怪,來了三天,我對他們合情合理,各送禮物,他們卻當我是傻瓜,並不感激,目前我自己洗衣,煮飯,人還是留著,免得他們失業了要苦惱,只是做事全自己來了。
家附近就是叢林,昨日一度一個人走走,想不到都是泥沼,人要陷下去的,只有本地黑人知道怎麼走才不會掉下去。竹子很多,亦曾去找筍炒菜,筍沒有挖到,反被蚊子叮得一塌糊塗。蟻窩大如十歲的孩子高,不可接近,熱帶叢林生活實在不及沙漠有趣,植物亂長,野草叢生,亦不及沙漠有詩意,不過我還是喜歡到這赤道上的新國家來住住,亦是新的生活經驗。
此地人大半不穿鞋子(城裏當然不同,我是在鄉下住),女人只有一個胸罩,外面圍一塊布,大半是很胖很粗壯的,守夜人(我們每夜睡覺都有人守夜,因治安太壞)每夜和他的妹妹來睡在房外院子裏,昨日他妹妹為了見我,居然用了一個西洋人似的白胸罩,纏了一塊紅色夾金線的布,襯著黑亮的皮膚,有一種原始的美,可見世上到處都有不同的風景,值得欣賞。

我們在此,物質生活上是無可抱怨,冷氣每一間都有,食物每星期買一次,這都是公司付的,如要自己付,是不可能的。在這兒,每人都服抗瘧疾的藥,荷西來兩個月已患一次,我尚未得,希望以後也不要得才好。
現在這個宿舍是五個人住,客廳公用,每人有自己的房間,白天他們上班,我便預備飯菜,夜間回來一同吃,談談話,便睡覺。明日再有一個德國同事的太太由德國來此一同住,我尚不知是否能合得來,大家都希望分開來住,因為家庭生活與宿舍生活是不相同的,加上荷西與我的個性,都極珍愛個人獨處的時光,這樣大雜院似的住著實在不是長久之計。昨日我亦去對面新造房子問租錢,房東要一百二十萬台幣租一年,並且少於五年合約,他便不出租,這樣的價錢,公司是不會答應的,這兒的一切都是進口(他們出口石油),一條船,在港外,要等半年以上,方能卸貨,所以東西自然是貴得沒有道理。
荷西先來兩月,已能說簡單的英文,工作上的事情他都能應付、接頭,在我,亦是十分歡喜,過去他是學不會英文的,來了此地,逼著講,居然奇蹟出現,我自己又可複習英文,亦是有進步,此地過去是英屬,所以仍用英文。
此地一個工人所賺,約合六千到一萬台幣一月(不必做什麼太重的事),只是生活那麼貴,他們一月所得,能吃的也只是麵包蘸水,因此也難怪他們什麼都要拿,我是心軟,做了菜,總是先分給工人們吃,守夜的、傭人、廚子、守夜人的妹妹、園丁……這樣一分,自己便不夠吃,這個習慣不可再繼續下去。住在此地,心靈上要受很大的折磨,正如在印度旅行時一樣,你吃飯,窗外幾百雙飢餓的眼睛望著你一口一口吞下食物,這個吃的人,如何不內疚得生胃病?起碼我也吃不下去了!
此地人稱呼白人男的叫「先生」,稱我「夫人」,第一日十分不慣,叫他們改稱名字,可是荷西說,這萬萬不可,自失身分,他們便會得寸進尺,所以夫人是做定了。不過我對工人是十分合理的,才來三日,巫醫生意又開張了,工人手指出膿,我用碘酒替他擦擦,馬上好了,他馬上帶了許多朋友來塗碘酒。
昨日與工人談話(做家事的亦是個男孩,十八歲),他說希望將來跟去西班牙,我說,你表現好,不拿東西,要吃的,先問主人,那麼將來一定設法,說完了,我便去房內,一出來,早晨才買的麵包,整袋失蹤,叫來問,他坦承是他吃掉了,我忍耐地再說,不可「拿」(我們太文明了,「偷」字不敢用),他點頭說好,下午再去廚房,我切好的肉片又不見了,真是一天到晚耍捉迷藏,亦是辛苦得很,這個遊戲,我是輸定了。
這封信不知何時才能寄到您的手裏,請替我在副刊上發表這信,也好給讀者知道,我不是不寫,實在是因為距離太遠,郵政又壞(不能叫工人去寄信,他們把郵票撕下來賣,把信丟掉)。
沙漠最後一篇也在動筆了,只是剛剛來,心神不定,蚊子咬得很難受,又怕得瘧疾,所以還不能順利的寫。明日再來一個家庭同住,又是吵雜些、寫作環境更不好,只是我來了,荷西在情緒上會愉快許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三毛五月四日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8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