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從沙漠流浪到海島的真愛,化為感動的星光,燦亮到永恆!

三毛在迦納利群島後期的生活點滴,以及失去摯愛荷西後的心情!


愛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那麼辛酸那麼苦痛,只要還能握住它,到死還是不肯放棄,到死也是甘心。 ──三毛


三毛逝世二十週年紀念
重新編輯‧全新改版



人生帶來許多的愛,又留下許多的愛。就像記憶中那棵美麗的橄欖樹,如夢似幻又那麼真實……


回憶起居住在迦納利島的那幾年裏,總清晰浮現出一個個可愛人們的影像:帶著小孩等著和我去遊蕩的黛娥、賣手工品的日本青年莫里、熱愛中國哲學的克里斯、當我結婚證人的夏依米和他的盲眼妻子巴洛瑪……他們曲折的遭遇以及與我建立的奇妙緣分都教我念念難忘!
另外,還有很多想與人分享的親身經驗,像是幻想當餃子大王、撿破爛的怪癖好、用巫術和馬鈴薯治病、深夜穿越荒山……種種有趣的片段常在我的腦中迴盪!只是我從沒想到,最終會感傷的搬離這個島國,因為心愛的荷西永遠沉睡不醒了,我無力擁抱沒有他的日子,所以決定結束流浪異國十四年的生活,把所有的人、寶貝和錢財,還有對這片大海的熱愛,全都留了下來……



從撒哈拉沙漠搬到迦納利群島,三毛的生活依然充滿繽紛的樂趣,她對待朋友的一片赤誠和灑脫個性也始終沒改變。但命運卻是無常的,荷西的悲劇在三毛心中刻下了不可抹滅的傷痕,幾乎擊垮了她!但最終三毛卻仍能堅強的面對這一切考驗,並將所有思念與感傷,用最真摯的心塗在紙上,化為更深刻的領悟!



封面故事:
三毛的朋友在以色列一家餐館中,聽到〈橄欖樹〉這首歌。回台時,朋友帶回一隻以色列買來的孔雀送她。三毛猜想朋友當時離開鄉土那麼遠,聽到那首〈橄欖樹〉,可能眼眶差一點要發熱吧!


作者簡介:
關於三毛
她本名陳懋平,因為學不會寫「懋」那個字,就自己改名為陳平。
她十三歲就蹺家去小琉球玩,初中時逃學去墳墓堆讀閒書。
旅行和讀書是她生命中的兩顆一級星,最快樂與最疼痛都夾雜其中。
她沒有數字觀念,不肯為金錢工作,寫作之初純粹是為了讓父母開心。
她看到一張撒哈拉沙漠的照片,感應到前世的鄉愁,於是決定搬去住,苦戀她的荷西也二話不說地跟著去了。
然後她就和荷西在沙漠結婚了,從此寫出一系列風靡無數讀者的散文作品,把大漠的狂野溫柔和活力四射的婚姻生活,淋漓盡致展現在大家面前,「三毛熱」迅速的從台港橫掃整個華文世界,而「流浪文學」更成為一種文化現象!
接著,安定的歸屬卻突然急轉直下,與摯愛的荷西錐心的死別,讓她差點要放棄生命,直到去了一趟中南美旅遊,才終於又重新提筆寫作。接著她嘗試寫劇本、填歌詞,每次出手必定撼動人心。
最終,她又像兒時那樣不按牌理出牌,逃離到沒人知道的遠方,繼續以自由無羈的靈魂浪跡天涯。
她就是我們心中最浪漫、最真性情、最勇敢瀟灑的──
永遠的三毛。


內文試閱:
拾荒夢。

──永遠的夏娃之一



在我的小學時代裏,我個人最拿手的功課就是作文和美術。當時,我們全科老師是一個教學十分認真而又嚴厲的女人。她很少給我們下課,自己也不回辦公室去,連中午吃飯的時間,她都捨不得離開我們,我們一面靜悄悄的吃便當,一面還得洗耳恭聽老師習慣性的罵人。
我是常常被指名出來罵的一個。一星期裏也只有兩堂作文課是我太平的時間。也許老師對我的作文實在是有些欣賞,她常常忘了自己叫罵我時的種種可厭的名稱,一上作文課,就會說:「三毛,快快寫,寫完了站起來朗誦。」
有一天老師出了一個每學期都會出的作文題目,叫我們好好發揮,並且說:「應該盡量寫得有理想才好。」
等到大家都寫完了,下課時間還有多,老師坐在教室右邊的桌上低頭改考卷,順口就說:「三毛,站起來將妳的作文念出來。」
小小的我捧了簿子大聲朗讀起來。
  
「我的志願──
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拾破爛的人,因為這種職業,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同時又可以大街小巷的遊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遊戲,自由快樂得如同天上的飛鳥。更重要的是,人們常常不知不覺的將許多還可以利用的好東西當作垃圾丟掉,拾破爛的人最愉快的時刻就是將這些蒙塵的好東西再度發掘出來,這……」
  
念到這兒,老師順手丟過來一隻黑板擦,打到了坐在我旁邊的同學,我一嚇,也放下本子不再念了,呆呆的等著受罰。
「什麼文章嘛!妳……」老師大吼一聲。她喜怒無常的性情我早已習慣了,可是在作文課上對我這樣發脾氣還是不太常有的。
「亂寫!亂寫!什麼拾破爛的!將來要拾破爛,現在書也不必念了,滾出去好了,對不對得起父母……」老師又大拍桌子驚天動地的喊。
「重寫!別的同學可以下課。」她瞪了我一眼便出去了。
於是,我又寫:
  
「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夏天賣冰棒,冬天賣烤紅薯的街頭小販,因為這種職業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又可以大街小巷的遊走玩耍,更重要的是,一面做生意,一面可以順便看看,沿街的垃圾箱裏,有沒有被人丟棄的好東西,這……」
  
第二次作文繳上去,老師畫了個大紅×,當然又丟下來叫重寫。結果我只好胡亂寫著:「我長大要做醫生,拯救天下萬民……」老師看了十分感動,批了個甲,並且說:「這才是一個有理想,不辜負父母期望的志願。」
我那可愛的老師並不知道,當年她那一隻打偏了的黑板擦和兩次重寫的處罰,並沒有改掉我內心堅強的信念,這許多年來,我雖然沒有真正以拾荒為職業,可是我是拾著垃圾長大的,越拾越專門,這個習慣已經根深柢固,什麼處罰也改不了我。當初胡說的什麼拯救天下萬民的志願是還給老師保存了。
說起來,在我們那個時代的兒童,可以說是沒有現成玩具的一群小孩。樹葉一折當哨子,破毛筆管化點肥皂滿天吹泡泡,五個小石子下棋,粉筆地上一畫跳房子,粗竹筒開個細縫成了撲滿,手指頭上畫小人臉,手帕一圍就開唱布袋戲,筷子用橡皮筋綁綁緊可以當手槍……那麼多迷瘋了小孩子的花樣都是不花錢的,說得更清楚些,都是走路放學時順手撿來的。
我製造的第一個玩具自然也是地上拾來的。那是一枝弧形的樹枝,像滾鐵環一樣一面跑一面跟著前面逃的人追,樹枝點到了誰誰就死,這個玩具明明不過是一枝樹枝,可是我偏喜歡叫它「點人機」,那時我三歲,就奠定了日後拾荒的基礎。
拾荒人的眼力絕對不是一天就培養得出來的,也不是如老師所說,拾荒就不必念書,乾脆就可以滾出學校的。
我自小走路喜歡東張西望,尤其做小學生時,放學了,書包先請走得快的同學送回家交給母親,我便一人田間小徑上慢吞吞的遊蕩,這一路上,總有說不出的寶藏可以拾它起來玩。
有時是一顆彈珠,有時是一個大別針,有時是一顆狗牙齒,也可能是一個極美麗的空香水瓶,又可能是一只小皮球,運氣再好的時候,還可以撿到一角錢。
放學的那條路,是最好的拾荒路,走起來也頂好不要成群結隊,一個人玩玩跳跳撿撿,成績總比一大批人在一起好得多。
撿東西的習慣一旦慢慢養成,根本不必看著地下走路,眼角閒閒一飄,就知哪些是可取的,哪些是不必理睬的,這些學問,我在童年時已經深得其中三昧了。
做少女的時代,我曾經發狂的愛上一切木頭的東西,那時候,因為看了一些好書,眼光也有了長進,雖然書不是木頭做的,可是我的心靈因為啃了這些書,產生了化學作用,所謂「格調」這個東西,也慢慢的能夠分辨體會了。
十三歲的時候,看見別人家鋸樹,鋸下來的大樹幹丟在路邊,我細看那枝大枯枝,越看越投緣,顧不得街上的人怎麼想我,掮著它走了不知多少路回到家,寶貝也似的當藝術品放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心一意的愛著它。
後來,發現家中阿巴桑坐在院子裏的一塊好木頭上洗衣服,我將這塊形狀美麗的東西拾起來悄悄打量了一下,這真是寶物蒙塵,它完全像復活島上那些豎立著的人臉石像,只是它更木頭木腦一點。我將這塊木頭也換了過來,搬了一塊空心磚給阿巴桑坐著,她因為我搶去她的椅子還大大的生了一場氣。
在我離家遠走之前,我父母的家可以說堆滿了一切又一切我在外面拾回來的好東西。當時我的父母一再保證,就是搬家,也不會丟掉我視為第二生命的破銅爛鐵。
有些有眼光的朋友看了我當時的畫室,讚不絕口,也有一些親戚們來看了,直截了當的說:「哎呀,妳的房間是假的嘛!」這一句話總使我有些洩氣,對於某些人,東西不照一般人的規矩用,就被稱做假的。
我雖然是抗戰末期出生的「戰爭兒童」,可是在我父母的愛護下,一向溫飽過甚,從來不知物質的缺乏是什麼滋味。
家中四個孩子,只有我這個老二,怪異的有拾廢物的毛病,父親常常開導我,要消費,要消耗,社會經濟才能繁榮,不要一塊碎布也像外婆似的藏個幾十年。這些道理我從小聽到大,可是,一見了尚可利用的東西,又忍不住去撿,撿回來洗洗刷刷,看它們在我的手底下復活,那真是太快樂的遊戲。
離開了父母之後,我住的一直是外國的學生宿舍,那時心理上沒有歸依感,生命裏也有好幾年沒有再撿東西的心情。無家的人實在不需要自己常常提醒,只看那空蕩蕩的桌椅就知道這公式化的房間不是一個家。
那一陣死書念得太多,頭腦轉不靈活,心靈亦為之蒙塵,而自己卻找不出自救之道,人生最寶貴的青春竟在教科書本中度過實是可惜。
不再上學之後,曾經跟其他三個單身女孩子同住一個公寓,當時是在城裏,雖然沒有地方去撿什麼東西,可是我同住的朋友們丟掉的舊衣服、毛線,甚而雜誌,我都收攏了,夜間談天說地的時候,這些廢物,在我的改裝下,變成了布娃娃、圍裙、比基尼游泳衣……
當時,看見自己變出了如此美麗的魔術,拾荒的舊夢又一度清晰的浮到眼前來,那等於發現了一個還沒有完全枯萎的生命,那份心情是十分感動自己的。
到那時為止,拾破爛在我的生活中雖然沒有停頓,可是它究竟只是一份嗜好,並不是必須賴以生存的工作,我也沒有想過,如果有一日,整個的家庭要依靠別人丟棄的東西一草一木的重組起來,會是怎麼美妙的滋味。
等我體會出拾荒真正無與倫比的神秘和奇妙時,在撒哈拉沙漠裏,已被我利用在大漠鎮外垃圾堆裏翻撿的成績,佈置出了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家,那是整整兩年的時間造成的奇蹟。
拾荒人眼底的垃圾場是一塊世界上最嫵媚的花園。過去小學老師曾說:「要拾破爛,現在就可以滾,不必再念書了!」她這話只有一半是對的,學校可以滾出來,書卻不能不念的。垃圾雖是一樣的垃圾,可是因為面對它的人在經驗和藝術的修養上不同,它也會有不同的反應和回報。
在我的拾荒生涯裏,最奇怪的還是在沙漠。這片大地看似虛無,其實它蘊藏了多少大自然的禮物,我至今收藏的一些石斧、石刀還有三葉蟲的化石都是那裏得來的寶貝。
更怪異的是,在清晨的沙漠裏,荷西與我拾到過一百多條長如手臂的法國麵包,握在手裏是熱的,吃在嘴裏外脆內軟,顯然是剛剛出爐的東西,沒法解釋它們為什麼躺在荒野裏,這麼多條麵包我們吃不了,整個工地拿去分,也沒聽說吃死了人。
還有一次西班牙人已經開始在沙漠撤退了,也是在荒野裏,丟了一卡車幾百箱的法國三星白蘭地,我們撿了一大箱回來,竟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結果仍是放在家裏人就離開了,離開沙漠時,有生以來第一回,丟了自己東西給人撿,那真說不出有多心痛。
我們定居到現在的群島來時,家附近靠海的地方也有一片垃圾場,在那兒,人們將建築材料、舊衣鞋、家具、收音機、電視、木箱、花草、書籍數也數不清,分也分不完的好東西丟棄著。
這個垃圾場沒有腐壞的食物,鎮上清潔隊每天來收廚房垃圾,而家庭中不用的物件和粗重的材料,才被丟棄在這住宅區的盡頭。
也是在這個大垃圾場裏,我認識了今生唯一的一個拾荒同好。
這人是我鄰居葛雷老夫婦的兒子,過去是蘇黎世一間小學校的教師,後來因為過分熱愛拾荒自由自在的生涯,毅然放下了教職,現在靠拾撿舊貨轉賣得來的錢過日子。
在他住父母家度假的一段時間裏,他是我們家的常客,據他說,拾荒的收入,不比一個小學老師差,這完全要看個人的興趣。我覺得那是他的選擇,外人是沒有資格在這件事上來下評論的。
我的小學老師因為我曾經立志要拾荒而怒叱我,卻不知道,我成長後第一個碰見的專業拾荒人居然是一個小學老師變過來的,這實在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這個專業的拾荒同好,比起我的功力來,又高了一層,往往我們一同開始在垃圾堆裏慢慢散步,走完了一趟,我什麼也沒得著,他卻抬出一整面雕花的木門來送荷西,這麼好的東西別人為什麼丟掉實在是想不透。
我的拾荒朋友回到瑞士之後不久,他的另一個哥哥開車穿過歐洲再坐船也來到了迦納利群島。這一次,我的朋友託帶來了一架貨真價實的老式瑞士鄉間的運牛奶的木拖車,有三分之二的汽車那麼長,輪子、把手什麼都可以轉。它是綁在車頂上飄洋過海而來的一個真實的夢。我驚喜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一本淡綠封面,精裝,寫著老式花體英文字母,插畫著精美鋼筆線條畫的故事書《威廉特爾》輕輕的又放在我手裏,看看版本,竟是一九二○年的。
這兩樣珍貴非常的東西使我們歡喜了好一陣,而我們託帶去的回報,是一個過去西班牙人洗臉時盛水用的紫銅面盆和鑲花的黑鐵架,一個粗彩陶繪製的磨咖啡豆的磨子,還有一塊破了一個洞又被我巧妙的繡補好了的西班牙繡花古式女用披肩。當然,這些一來一往的禮物,都是我們雙方在垃圾堆裏掏出來的精品。
拾荒不一定要在陸上拾,海裏也有它的世界。荷西在海裏掏出來過腓尼基人時代的陶甕,十八世紀時的實心砲彈、船燈、船窗、羅盤、大鐵鍊,最近一次,在水底,撿到一枚男用的金戒指,上面刻著一九四七年,名字已被磨褪得看不出來了。海底的東西,陶甕因是西班牙國家的財產歸了加地斯城的博物館,其他的都用來裝飾了房間,只有那只金戒指,因為不知道過去是屬於什麼人的,看了心裏總是不舒服,好似它主人的靈魂還附在它裏面一樣。
拾荒賠本的時候也是有的,那是判斷錯誤拾回來的東西。
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見極大極大一個木箱,大得像一個房間,當時我馬上想到,它可以放在後院裏,鋸開門窗,真拿它來當客房用。
結果我付了大卡車錢、四個工人錢。大箱子運來了,花園的小門卻進不去。我當機立斷,再要把這龐然大物丟掉,警察卻跟在卡車司機後面不肯走,我如果丟了,他要開罰單,繞了不知多少轉,我溜下車逃了,難題留給卡車司機去處理吧。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大箱子居然擋在門口。支解那個大東西的時候,我似乎下決心不再張望路上任何一草一木了。
前一陣,荷西帶了我去山裏看朋友,沿途公路上許多農家,他們的垃圾都放在一個個小木箱裏。
在回程的路上,我對荷西說:「前面轉彎,大樹下停一停。」
車停了,我從從容容的走過去,在別人的垃圾箱內,捧出三大棵美麗的羊齒植物。
這就是我的生活和快樂。
拾荒的趣味,除了不勞而獲這實際的歡喜之外,更吸引人的是,它永遠是一份未知,在下一分鐘裏,能拾到的是什麼好東西誰也不知道,它是一個沒有終止,沒有答案,也不會有結局的謎。
我有一天老了的時候,要動手做一本書,在這本書裏,自我童年時代所撿的東西一直到老年的都要寫上去,然後我把它包起來,丟在垃圾場裏,如果有一天,有另外一個人,撿到了這本書,將它珍藏起來,同時也開始拾垃圾,那麼,這個一生的拾荒夢,總是有人繼承了再做下去,垃圾們知道了,不知會有多麼歡喜呢。









巫人記。

──永遠的夏娃之三


居住在迦納利群島不覺已有兩年了。
一直很想將這兒親身經驗的一些「治療師」用巫術治病的情形記錄下來。
知道《皇冠》在這個群島上擁有可觀的訂戶和讀者,住在這兒的僑胞,看了以下的文字時,很可能會覺得奇怪,為什麼不肯介紹這個美麗而現代的北非觀光勝地的旅遊事業,偏偏要去寫些旁門左道的巫術,好似這兒是個無比落後荒謬的地區一般。
我因為去年曾經給這個群島寫了一個中篇遊記,收錄在《哭泣的駱駝》(註:此為舊版《三毛全集》書名,收入新版《三毛典藏》系列《稻草人的微笑》中)那本書裏,因此有關迦納利群島的其他,無心再在這兒重述了。
有興趣寫的還是幾次接受土地郎中治病的經過情形。
  
第一次聽說迦納利人相信巫術是在沙漠裏居住的時候。
那時,許多迦納利島的工人過海去沙漠的小鎮討生活,他們或多或少總會說說自己故鄉的事情。
我們的朋友之一馬諾林是大迦納利島去的,他可以說是同鄉們中的知識份子,本身極愛思考,也很喜歡心靈學方面的知識,據說,他的養父,過去一度是做巫人的,後來娶了他的母親,才改在香煙廠去做事了。
馬諾林在性格方面有他的神秘性,思想有時候十分的怪異,我跟他很談得來,而荷西就比較沒有辦法進入這個人的心靈領域裏去。
當時,我們的撒哈拉威鄰居的男孩子,一個名叫巴新的,不知為什麼迷上了一個沙漠裏的妓女,幾個月來鬼魔附體似的,白天糊塗到家人也不太認識,可是只要黃昏一來,他的步子就會往女人住的那個方向走。家裏的東西不但偷出去賣,連鄰居那兒都紅著嚇人的眼睛死賴著借錢,錢一到手,人就搖搖晃晃的被吸去了,好似那個妓女勾著他的魂一般。
有一天巴新晃進來借錢,我看他實在可憐,給了他三百,這點錢上女人那裏去自然是不夠的,他又可憐巴巴的求。馬諾林當時恰好在我們家,也給了他兩百,他才低著頭走了。
「這個孩子可憐,中了蠱。」馬諾林說。
我一聽,全身寒毛豎立,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講這麼可怕的話。
「中的還是迦納利群島那邊人搞過來的鬼東西。」馬諾林又說。
「迷女人呀?」我又嚇嚇的探了一句。
「不小心,吃下了一點別人放的不該吃的東西,就回不了頭了。」
「你怎麼曉得?」荷西很不以為然的問。
「這種東西,發起來一個樣子,沒有那個女人,就是死路一條,妓女常常用這種方法去教人中迷的。」
本想反駁馬諾林這過分荒謬無知的說法,後來想到他家庭的背景──養父是巫人,母親開過酒吧。在他生長的環境裏,這樣的迷信可能還是存在的。我因此便不說什麼,笑笑的看著他,可是心裏是不相信這一套的。
「巴新也真可憐,十六歲的小傢伙,愛上那個女人之後完全變了,有一次三更半夜來敲門借錢,好像毒癮發作的人一樣,我們開慢了一點,他就瘋了似的一直敲一直敲,真開了,他又不響了,呆呆的站在月光裏,好可怕好可怕的紅眼睛瞪著人看。」我越說越怕,聲音也高昂起來了。
馬諾林聽了低頭沉思了好一會。
「他們家是保守的回教家庭,出了這樣個兒子,真是傷心透了,上禮拜巴新還給綁起來打,有什麼用,一不看好,又逃出去了。」我又說。
這時候馬諾林抬頭很奇異的抹過一絲微笑,說:「可以解掉的嘛!」
「巴新是初戀狂,性格又內向,所以這個怪樣子,不是你說的中了什麼蠱。」我很簡單的說。
馬諾林也不爭辯,站起來,穿過我們的天台,到巴新家裏的樓梯口去。
「要巴新的媽媽來跟我談。」馬諾林對我說。
雖是沙漠女人,為了談兒子,匆匆忙忙就跑過來了,馬諾林低低的對她不知講什麼,巴新的母親猛點頭,一句一句答應著,又擦眼淚,不停的擦淚。
沒過第三天,巴新意外的好了,人也精神起來了,很快活的坐在大門口,黃昏也不出去,接連十多天都沒再出去,以後完全好了。
我心裏奇怪得不得了,又不能問巴新。
馬諾林來了,我自是逼上去死死追問,可是他也不肯講,只說:「這種事只有巴新的媽媽可以化解,如果沒有母親,就難了。」
「可是做了什麼呢?」我又追問著。
「小魔術。」馬諾林仍是笑而不答。
我們是不相信的,看了巴新仍不相信。直到來了丹娜麗芙島,發覺連鄉下女人要抓住丈夫的心,都還相信這些巫術,真教人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慢慢的也聽習慣了這些事。
當然,我說的這些只是一般少數沒有知識的鄉下女人男人,並不能代表大半的迦納利民風,這些事在城市裏是不常聽講的。
  
個人第一次接觸到一個治療師,是在兩年前的冬天。那時候,我得了一次惡性感冒,初來這個島上,沒有一個相識的朋友,那時候荷西又單獨去了半年沙漠,我一個人居住在海邊生病。
感冒了近乎一個多月,劇烈的咳嗽和耳痛將人折磨得不成樣子,一天早午要兩次開車去鎮上打針,可是病情始終沒有絲毫進展。
醫生看見我那副死去活來的樣子非常同情,他驚異的說:「開給妳的抗生素足足可以殺死一隻大象了,妳怎麼還不好呢?」
「因為我不是那隻象。」我有氣無力的答著。
藥房的人看我一次又一次的上門,也是非常不解,他們覺得我吃藥吃得太可怕了。
「這種東西不要再用了,妳啊,廣場上那個賣草藥的女人去試試看吧!」藥劑師無可奈何的建議著。
我流著冷汗,撐著走了幾十步,在陽光下找到了那個被人叫 「治療師」的粗壯女人。
「聽說妳治病?」那一陣真是慘,眼前金星亂冒的虛弱,說話都說不動。
「坐下來,快坐下來。」治療師很和氣,馬上把我按在廣場的一把椅子上。
「咳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耳朵裏面也很痛,發燒。」
女人一面聽一面很熟練的抓了一把草藥。
「來,把手給我,不要怕。」治療師把我的雙手合起來交握在她手掌裏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喃喃有詞的說了一段話,又繞到我背後,在我背上摸摸,在耳朵後面各自輕輕彈了一下,雙手在我頸下拍拍,這就算治過了。
我完全沒有被她迷惑,排拒的斜望著這個鄉下女人,覺得她很滑稽。陽光下,這種治療的氣氛也不夠吸引人。
那份藥,收了相當於三塊美金的代價,念咒是不要錢的,總算是很有良心了。
說也奇怪,熬了三次草藥服下去,人不虛了,冷汗不流了,咳出一大堆穢物,纏綿了近四十天的不適,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想,那還是以前服的抗生素突然有了作用。治療師的草藥不過是也在那時候服了下去,巧合罷了。
雖然那麼說,還是去買了一包同樣的草藥寄給台北的父母收藏。
治療師笑著對我說:「其實,這只是一種煮肉時放進去用的香葉子,沒有什麼道理,治好妳的,是上面來的力量。」她指指天上。
我呆呆的看著她,覺得很有趣,好在病也過了,實在不必深究下去。
「妳怎麼學的?」我站在她攤子邊東摸西看,草藥的味道跟台灣的青草店差不多,很好聞的。
「老天爺賜的特別的天賦,學不來的呀!」很樂天的笑著。
「妳還會什麼?」又問她。
「愛情,叫妳先生愛妳一輩子。」女人粗俗的惡狠狠的對我保證,我想她這是在開人玩笑了,掉頭笑著走開去。世上哪有服藥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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