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有時候,活著實在太痛苦了
非要用身體痛快地玩一場……
你會交出自己去換一個希望嗎?


來自北海道的女作家
近距離觀察出沒賓館的女人
寫下她們的故事

榮獲第149回直木獎
宮部美幸、桐野夏生、渡邊淳一、北方謙三 /評審一致讚賞
出版銷量突破50萬冊,榮登日本年度十大暢銷書
李昂、李桐豪、黃麗群 /屏息推薦
李維菁/專文推薦


「我很慶幸自己是賓館老闆的女兒。」──櫻木紫乃,直木獎獲獎感言

來賓館的男人,想要的通常一樣,來賓館的女人呢?

◎「這部作品令我折服!」──渡邊淳一

◎「不僅僅將『貧窮』看作社會結構上的問題。作者將之寫成人們能確實感受到、怎樣避諱也無法忽視的那種生存的苦。準確描寫出這種苦楚的優秀作品。」──宮部美幸

◎「超凡的作品。實在太好了。流暢得找不到一點過不去的地方。」──桐野夏生

◎「古典洗鍊的作品。兼具傳統與現代的優美。我極力推崇。」──北方謙三

◎「在成了一棟廢墟的賓館裡,作者反過來描寫人的百態,對人的描述,既不陳腐、也不新潮,而是理所當然地描繪了人性的根源。」──林真理子

◎「儘管性是故事極為至尊的關鍵,她筆下的性卻根本不帶情色特質,甚至難以激起感官意味。在她的筆下,性是剝削,是哀傷,是印證愛終將虛無、終不可求的證據,是一場渡人至彼岸的問天慈悲,同時也是沉睡自覺如冬眠巨熊般正要甦醒的晃晃震動。」──〈慈悲的身體,哀愁的賓館〉,李維菁 (全文收於書中)

北海道一間緊靠著濕原的愛情賓館
白色牆壁的老舊建築,掛著「皇家」的招牌
來到這裡的女人,與男人赤裸依偎……
她們各有目的。

女店員為了配合情人攝影作品投稿,而受邀拍裸照
丈夫是「人格高尚卻不舉」的貧窮住持,住持夫人替香客提供服務
和公公同住的家庭主婦,無暇和丈夫有肌膚之親
被父母趕出家門的高中女生,和忍受著妻子和上司外遇的高中老師
老公比自己年輕十歲卻不願工作的飯店清潔婦
還有愛情賓館的經營者本身也面臨複雜的狀況……等待希望到來。

作者簡介:
櫻木紫乃(Sakuragi Shino)

1965年生於北海道釧路市。
2002年以〈雪蟲〉獲得第82屆ALL讀物新人獎。
2007年第一本單行本《冰平線》備受注目。
2012年以《Loveless》獲得第1屆「突然想傳達愛的書大獎」。
2013年以 同作獲得第19屆島清戀愛文學獎。
2013年以《皇家賓館》獲得149回直木獎。 

作者其它著作:
AIA0212 玻璃蘆葦

譯者簡介:
王蘊潔
在翻譯領域打滾十幾年,曾經譯介山崎豐子、小川洋子、白石一文等多位文壇重量級作家的著作,用心對待經手的每一部作品。譯有《離別的聲音》、《一個人的好天氣》、《我的男朋友》等。


內文試閱:
泡泡浴
上午十點半過後,住持仍然沒有現身。
「雖說是中元節,難道唸經也要排隊等候嗎?」
丈夫不耐煩地說,惠仰望著天空,沒有吭氣。原本約好十點,但一個星期前預約的僧侶仍然不見人影。烈日下,她穿著黑色洋裝,身上流著汗,掃完墓的真一POLO衫上也滲著汗。
在相隔三個墓的位置前,一個六十歲左右的女人,撐著陽傘,指揮幾個子女拔草。惠望著優雅地撐著陽傘的女人白皙的手臂出了神。
她看著自己的手臂。三分袖的袖口下,露出粗壯的手臂。整天忙於照顧孩子和婆婆,從來不記得自己的手可以空著拿陽傘。
「妳打電話去寺院問問。」
她巡視了墓園,並沒有看到像是自己預約的那名僧侶。惠把沾到汗水的佛珠丟進好久沒用的黑色托特包,拿出了手機。長子太一傳來了簡訊。當初是因為他去補習班上課時的接送問題,才買了手機給他,他幾乎完全用於和同學之間的聯絡。
──我剛起床,早餐要吃什麼?
太一這個暑假幾乎每天都要去補習班參加暑期講習,因為是考高中前的最後一個暑假,所以也無可奈何。今天是難得的休假日,只有丈夫真一和惠兩個人做好了在預約時間趕到墓園掃墓的準備。從去年年底開始搬來同住的公公從來沒有為死去的婆婆掃過墓,真一買了墓地安葬母親,而且還是貸款購買的,所以本間家的生活比之前更加拮据了。
真一原本開了一家小家電行,在出入大型家電量販店後,立刻放棄了家電行的經營,去量販店當了樓層主任。從四十歲至今已經工作了十年,但實領的年收入始終停在四百萬左右。即使如此,仍然比自己開店時的收入理想,目前唯一的擔心,就是隨著兒女的長大,在教育上的花費也會增加。
送婆婆走完最後一程至今即將滿一年,雖然惠想外出打工,但讀小學六年級的女兒經常不願意去學校,讓她無法放心,所以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對不起,我姓本間,之前預約了住持十點來里山墓地。」
接電話的是住持的太太,聽說住持在五十歲時娶的太太是比他小二十歲的護理助手。
「請問妳是什麼時候預約的?」
「上個星期一,一個星期前,住持親自接的電話。」
「喔。」住持太太發出遺憾的聲音後說:「很對不起,住持沒有看預約簿就直接寫在月曆上,他每天出門前都會看預約簿,所以今天去了紫雲台墓園。對不起,該怎麼辦呢?」
從靠海的墓地到這裡最快也要三十分鐘,如果再去預約簿上登記的其他施主家,恐怕要等到下午。惠盡可能維持和剛才相同的語氣說:
「今天就算了,那就等秋天彼岸節的時候再麻煩住持。」
本間家之前就決定彼岸節的時候不會請僧侶來唸經,就連公公也懶得來掃墓。
公公經常說:「人已經死了,即使再怎麼拜,也不可能活過來。」一周年忌也因為要花錢而取消了,婆婆死後的第一個中元節遇到這種情況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惠把手機放進皮包,看著事先準備的禮金袋。裡面包了五千圓。用原子筆寫的「布施」這兩個字和金額一樣寒酸。惠為可以省下一筆錢感到開心,因為不花錢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心靈和經濟有餘裕的人才有資格談論虔誠,雖然丈夫提出「每年至少要掃一次墓,找僧侶來唸一次經」的意見很有道理,但這次無法如願了。
「和尚現在去了海邊的墓園。」
坐在墳墓階梯上的真一被陽光刺得瞇起眼睛,語尾上揚地「啊?」了一聲。惠對著一臉不悅的丈夫說:「這也沒辦法啊。」然後看著丈夫臉頰到鬢角處增加的白髮。真一今年五十歲,梳著時下少見的旁分髮型,瘦高的體型一看就知道是傳統的社區小家電行老闆。雖然他幾乎會修所有的家電,只是現在沒有人需要這種技術。在當今的時代,家電壞了,買新的比修理更便宜。原本打算在電視全面數位化後換掉的映像管電視,也在真一換了零件後繼續使用。即使兒子頻頻抱怨,他也絲毫不以為意。
「爸爸,你經常推薦別人買大型電漿電視,但我們家的家電全都是舊的,現在誰家還會有這種二十五吋的映像管電視。」
真一堅稱:「V公司的平板螢幕堪稱世界最高品質,等用壞了再說。」說得好聽點,他是冥頑,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經濟。不能省下兒子的補習費去買電視,對兒子來說,根本沒有想不想讀升學高中這種選項,以他連考進普通高中都很危險的學力,關鍵在於他自己願意多用功。
「你現在哪有時間看電視?好好讀書啦。」
即使兒子的回答有氣無力,補習費還是按時從帳戶扣款。惠拿起剛才洗墓碑用的水桶。
「老公,回去吧,既然和尚不來,在這裡等也沒用。」
「這和尚還真了不起啊,我媽在天之靈也無法安息吧。」
「能不能安息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遇到了,回家吧、回家吧。」
車子內果然熱得像三溫暖。惠用面紙擦了汗,把冷氣開到最大,開到最大的風量也感覺不到什麼時候變成了冷風。
離開墓園的停車場,車子開了一分鐘左右,是一條舖著碎石子的坡道。來到坡道盡頭,看到一塊愛情賓館的招牌,棕色鐵皮波浪板圍起了看起來很廉價的白牆,不知道是否鐵板彎曲的角度經過計算,從大門無法看到裡面的情況。真一駛過賓館前,也完全沒有放慢速度,毫無興趣的駛過『皇家賓館』的看板前。
惠思考著下午要做的事。回家後要做午餐給公公和孩子吃,天氣這麼熱,今天不是吃素麵就是涼麵,即使想要奢侈一下,最多也只能煮蕎麥麵,再多加一點蔥花而已。目前租的公寓無法讓孩子有自己的房間,只能在三坪大的和室用簾子隔開。公公去年年底時突然提出要和他們同住,獨占了兩坪多大的房間,真一和惠就沒了自己的臥室。
公公強烈要求同住的理由是「太浪費年金了」。目前夫妻兩人只能在小孩子的雙層床下舖一床雙人被睡覺,在這種環境下,根本連牽手都有困難。
她打開放在腿上的皮包,裡面放著原本要布施的禮金袋。
「老公,等一下。」
真一慌忙踩下剎車,車子在碎石子路上滑行。
「怎麼了?忘了拿東西嗎?」
「不是。」
「妳不要讓我緊張好嗎?萬一發生車禍怎麼辦?」
惠從皮包裡拿出禮金袋,高高地舉在臉前。
「我們去那裡。」
真一的視線順著惠手指的方向看去。賓館、禮金袋、賓館、禮金袋。真一的眼神在這兩個目標之間移動了好幾次,最後終於停在惠的臉上。
「妳別開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我以前就很想進去這種地方看看,反正這筆錢原本就是要給和尚的,誰叫他重複接受預約,即使會遭到天譴,也是他的事。」
現在退縮,反而會更不堪。她猶豫著該不該用想去沖一下澡當理由,但還是不顧臉上的妝可能因為汗水早就花了,對著丈夫嫣然一笑說:
「去吧,好不好?」
五千圓相當於五天的餐費,也可以為兒子和女兒買一件新衣服。或是可以背著公公,去附近的中餐廳,一家四口可以每人點一份一千兩百圓的套餐,或是可以付一個月的電費。五千圓的各種用處都浮現在她的腦海。
惠用力張大眼睛。絕對不能退縮,也不能覺得害臊,必須毅然地邀約。她絞盡腦汁思考著最震撼的話。
「我很想在可以盡情大叫的地方做一次。」
真一撐大鼻孔,用力吸了一口氣。冷氣的風終於變涼了。

──兩小時四千圓。
──延長每三十分鐘八百圓。
車庫的牆上大大地寫著金額。鐵捲門落下時,真一熄了引擎。打開寫著「入口」的門,立刻看見一個樓梯。真一似乎忘記了自己前一刻才說過「別開玩笑了」,開始脫鞋子。惠看著丈夫的腳跟,也跟著走上樓梯。
打開入口的室內燈開關,鮮藍色的地毯和白色牆壁令人眼睛一亮,在高了一階的地板放了一張雙人床。掛在牆上的電話響了,惠跳了起來。真一從牆上拿下聽筒。
喂──對,是的。不。
「說什麼?」
當丈夫掛上電話時,她戰戰兢兢地問。
「問我們是不是休息,中元節的時候,有些客人會直接住宿。這種地方也要向客人問清楚啊。」
丈夫嘆著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雖然走進了愛情賓館,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惠回想起剛才約丈夫進來時的心情,努力用開朗的語氣說:
「泡澡、泡澡,要先泡澡啊。」
然後把皮包丟在電視前的雙人沙發上。
差不多兩坪多大的浴室很乾,完全不見任何黴斑,房間內有一個和壁紙相同圖案的內窗,即使外面是大白天,房間內感覺像是黑夜。
浴室有一半的空間被金色的浴缸占據了,聚光燈的圓形燈光打在浴缸上,和家裡積著水垢的浴室截然不同。她打開熱水龍頭,確認了溫度。熱水嘩嘩地沖向浴缸底,家裡的水龍頭根本不可能開出這麼大量的熱水。
洗髮精和肥皂排放在擦得一乾二淨、和身高相同的大鏡子前,旁邊的肥皂架上放了一個粉紅色小袋子,好像是入浴球。浴缸裡的熱水已經有十公分,惠打開了寫著「玫瑰芳香泡泡浴」的包裝袋,把外形像橄欖球的粉紅色入浴球丟進熱水中。
從水龍頭用力沖出的熱水下方漸漸冒出了大大小小的泡泡,很快浮滿了整個浴缸,她看傻了眼,泡泡差一點溢出來,她慌忙關上了水龍頭。
濕熱的蒸氣和太陽穴的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她用手背擦了擦汗,一轉身,發現真一站在浴室門口。
「回家的時候身上有這種味道,他們不會發現嗎?」
她不願想像丈夫以前曾經有過這種擔心的經驗,聽到他小聲嘀咕「他們不會發現嗎?」她的體溫就上升了,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思考丈夫每個月如何使用一萬圓的零用錢。她一直以為不可能有女人對只有一萬圓零用錢的男人有興趣。
「我以前可沒發現過。」
真一似乎沒有聽出妻子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嗯」了一聲,轉身走出浴室。惠目送丈夫的背影,看向旁邊的鏡子。自己的身材完全走樣了。胸部下垂,腹部大得和屁股差不多,鬆弛的腳踝和粗壯的手臂似乎都在嘲笑她剛才說出「很想在可以盡情大叫的地方做一次」的嘴唇,玫瑰的香氣薰得她頭快痛了。
她急忙脫下洋裝,脫衣籃內放著上了太多漿,好像一打開,就會發出啪哩啪哩聲音的棉質睡袍。及膝的睡袍似乎沒有男女之分,她的內衣、內褲都被汗水濕透了,她脫下後包進洋裝,對著臥室叫了一聲。
「我先泡囉。」
「喔。」真一冷冷地回答。
「好多泡泡,自從蜜月旅行去沖繩之後,就沒再泡過了。好舒服啊,你快過來。」
她遲疑了一下,叫了丈夫一聲「阿真」。叫完之後覺得太害羞了,整個人沉入泡泡中。
浴缸裡的泡泡比熱水更多,她用雙手推開泡泡,泡泡在水面上打著轉,再度回到惠的胸前。她回想起婚慶公司準備的婚禮、婚宴和蜜月的套裝方案,他們欣賞著南國的美景,一起享受著泡泡浴,四天三夜的蜜月旅行完全沒有外出觀光,都一直離不開對方的身體。無論真一還是自己,長相都在水準以下,但當時的身材完全不羞於見人。
原本以為只有死去的婆婆覺得二十年前的事就像昨天,但泡在泡泡浴中,突然覺得當年誤以為即使沒有錢也很幸福的自己太悲哀。
「妳為什麼哭啊?」
真一用略帶責備的語氣問道,也走進了浴缸。雖然抱怨著泡泡很礙事,但他的手伸向惠的身體,丈夫從背後抱住了自己,尾椎骨稍微上面的位置碰觸到丈夫的慾望。
「這有什麼好哭的?」
「我沒哭。」
「嗯。」
一切都在泡泡下進行。丈夫指尖撫摸的每一個地方都好像有電流通過,真一在惠的身體深處膨脹,他的呼吸輕撫她的脖頸。
眼前是泡泡──。只有泡泡。
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兩聲呻吟。泡泡起伏、搖晃著。在泡泡下合而為一的身體也持續搖晃,不願讓快樂離開。真一離開了惠的身體,催她一起去床上。
惠雙腿發軟地用浴巾裹住身體,不顧髮梢上掛著泡泡,趴倒在床上。真一也緊跟著上了床,他把惠的雙腿拉開,再度進入她的身體。
每次大浪打來,她都忍不住叫出聲音,慾望和聲音都同時成長。她以前從來沒有叫得這麼大聲,惠聽著自己的叫聲,讓情慾漸漸高漲,不斷向迎面而來的真一身體深處挺進。
外面的人可能會聽到──。
慾望的芯蕊熾熱、成熟,剛才浮現在腦海的思考也煙消雲散了。即使被別人看到、聽到,她也不願意停止。慾望的拔河在口乾舌燥,喉嚨也沙啞時,唐突地結束了。
真一睡著了,惠為他蓋上薄被,再度走向浴室。前一刻還結合在一起的部分好像熟透的果實般無力,剛才浮在熱水表面的泡泡幾乎都破了,只有浴缸內側還圍了一小圈。她把身體沒入水中,關節嘎嘎作響。
她洗了頭髮,稍微吹乾後,看了手機的時間。從進房間到現在才一個小時。她回頭看著床上,思考著剩下的一個小時該做什麼。真一睡得很熟,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坐在床邊,看著丈夫熟睡的臉。今天是八月唯一的休假,他說要到九月之後才能再休假,但也無法保證能夠休到假。樓層主任是很好差遣的頭銜,只要廠商派駐的員工休假,真一就必須填補空缺。公司充分利用家電知識豐富的丈夫,但以目前的生活狀況,也沒資格說任何抱怨。現在租的公寓由公司補貼一半房租,如果覺得家裡太小而搬家,自己就要出一半以上的房租,補貼的上限也只有兩萬圓。
為了償還以前開家電行時的債務而出售的土地和房子已經拆除,變成了月租停車場。十年前決定去今田電機上班時,做夢都沒有想到今天會淪落到無家可歸,過著雖然餓不死,卻得勒緊褲帶過日子的地步。
「從明天開始,未收帳款和不斷增加的債務終於都消失了。」當時只感到滿心喜悅,完全無暇感受失去房子的落寞。
太天真了──。
惠想像著真一穿著今田電機的背心,手拿擴音器叫賣的身影。即使早出晚歸,工作了一天,累得筋疲力竭回到家,也無法睡在舒服床上的生活一直持續著。
雖然左鄰右舍都說公公很親切,但他在媳婦面前,卻是一個性情古怪的麻煩老人。即使想要向丈夫抱怨一下,想到公公可能隔著一道紙門,豎起耳朵細聽,再多的不滿,也只能往肚子吞。她早就忘記上一次和丈夫做愛是什麼時候,公公住來家裡之前,因為女兒的拒學問題,家裡的氣氛始終處於緊繃狀態,在此之前,又忙著照顧生病的婆婆。
然後──。
她從床上站了起來,把窗戶內側的門稍微拉開,一道夏日的陽光照進前一刻還像是黑夜的室內,陽光照亮了壁紙的接縫處,腳下稍稍翻起的壁紙角落積著灰塵。還剩下四十分鐘。
她把門繼續拉開五公分,避免陽光照到真一。賓館建在可以俯瞰濕原的高地,遠方似乎是懸崖,下方是不是和釧網本線平行的國道。從窗戶只能看到一片綠色的蘆葦,和蛇行的深色河流,一片眩目的夏日景象。
骰子形的冰箱上放著外送餐點的菜單,想到等待外送餐點上門時,可能得付延長費用,就覺得太愚蠢了。現在只想讓真一多睡一下。伸直雙手雙腳,一絲不掛地睡覺,對自己和真一來說,是多麼奢侈的事。一絲落寞掠過她的心頭。
她看著夏季的風吹拂著翠綠的蘆葦吐出的穗和錯落的赤楊樹,前一刻潛藏在身體深處的慾望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內心的鬱悶也一掃而光,如同浴缸裡的泡泡。
真一醒了。
「我睡了嗎?」
「嗯,睡得很香甜。」
「大白天在這種地方熟睡,真是太浪費錢了。」
「原來你睡得那麼熟。」
「我完全不知道現在人在哪裡、睡了幾個小時。」
真一的嘆息聲擴散到整個房間,惠對丈夫熟睡這件事感到很滑稽。
「妳已經洗過澡了嗎?」
「嗯,泡泡雖然都沒了,但我沖了沖身上的汗。」
真一走下床,微微搖晃著走向浴室。浴室內傳來淋浴的聲音,在明亮的地方欣賞丈夫的裸體也不錯,可以發現歲月在兩個人的身體留下了相同的痕跡,這也是一種幸福。

公公的食慾突然變差,秋風吹起的九月中旬,惠才終於發現不對勁。
「爺爺,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或是哪裡疼痛,要告訴我喔。」
公公似乎極度厭惡被媳婦掌握弱點,只因為惠對他說了這句話,他就三天不理人。雖然惠察覺到公公有所隱瞞,但根本沒有時間告訴真一。
真一所在的賣場今年夏天的業績在整個道東區殿後,總公司突然要來視察業務。真一無論白天和晚上都忙於相關的準備工作,甚至沒有時間站在第一線的賣場。
「可能會有一波很大的人事異動。」
惠問他,會有怎樣的人事異動?真一說,主管會被調往九州或沖繩等遠地,是一波不排除需要引咎辭職的降職調動。
「我們也要一起去嗎?」
惠不經意的問話,真一瞪著眼睛說: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一旦辭職,明天就沒工作,即使去了那裡,在陌生的環境,又會上演同樣的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惠當然無法對丈夫說,因為自己很擔心公公的身體狀況,請丈夫說服他去醫院看病。真一每天深夜筋疲力竭地回到家中。女兒暑假結束後,仍然不去上課,兒子參加學力測驗的成績只能讀本市的兩所高中,其中一所學校每天都要搭JR電車上學,交通費可能比學費更貴,這些事都重重地壓在惠的肩上。
有一天早上,公公在廁所內遲遲不出來。
「爺爺,你到底好了沒有?」
兒子不耐煩地敲了好幾次門,廁所內沒有任何反應。惠把從內側鎖上的廁所門把用力推向絞鍊的方向,然後用力一拉。沒想到平時每次上廁所時就覺得「這扇門有沒有鎖根本都一樣」的想法,在這種時候發揮了作用。
公公抱著馬桶,睡褲滑了下來,露出半個屁股。女兒聽到吵鬧聲跑了過來,立刻驚叫起來。兒子在喉嚨深處發出無聲的叫聲。惠急忙為公公拉好褲子。
「救護車!趕快叫救護車!」
女兒立刻跑去打電話。惠輕輕摸了公公的脖子。還有脈搏。等待救護車時,在兒子的協助下,讓公公躺在毛毯上。門外傳來鄰居的小孩準備出門上學的聲音。
公公張開的嘴中發出好像臭魚般的味道,婆婆在死前吐出的氣也有相同的味道。
惠打手機給真一,態度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救護車馬上就來了,等確定哪家醫院後,我會再打電話給你,你記得把手機帶在身上。」
「情況到底怎麼樣?」真一問。惠看著翻著白眼,嘴裡發出臭味的公公說:
「應該算是及時發現。」
公公和鄰居老人被送去醫院時的狀態很相似,八成是腦血管阻塞或是破裂之類的疾病,之前曾經聽鄰居說,從發現到送醫的時間是關鍵。在一旁看著的兒子忍不住嘀咕:「媽,妳也太冷靜了。」
公公在昏倒後的第三天半夜死了,在死之前都沒有醒來。
匆忙中辦理了葬禮,十月才有時間整理公公生前住的兩坪多大的房間。死亡證明等各種手續讓活著的人忙得根本沒時間陷入悲傷。真一在七天喪假結束之前就回去上班了,據說如果請滿七天喪假再回去公司上班時會遭人白眼。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她在兩坪大房間的壁櫥內,發現了婆婆去世時收到的奠儀,全都用橡皮圈綁在一起,裡面的錢都抽走了。她檢查了每一個袋子,希望可以僥倖發現忘了抽走的錢,但白忙了一場。雖然她知道自己在做無聊的事,但很好奇老人如何保管私房錢。
公公的遺物都是一些毫無價值的破爛。年輕時買的馬票、指甲剪組合和婆婆的針線一起放在糖果罐內,還有在拍賣時買的新睡衣──這可以給真一穿。整件都是毛球的衣服和滿是汗漬的汗衫、內褲都直接丟進了垃圾袋。
垃圾袋的數量象徵了她在公婆問題上的所有煩惱,她把奠儀袋用報紙包好後,和垃圾一起丟掉了。整理公公的遺物後發現,他真的是一貧如洗的老人。從他上衣口袋裡找到幾張小鋼珠店的卡片,看來小鋼珠店是他散步的終點。
在公公斷氣的寧靜夜晚,真一的眼淚並無虛假,看到丈夫難過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哭了,但開始整理遺物後,就覺得一切都變得遙遠。自從公公搬來同住後,惠從來沒有為他買過一件衣服,甚至連內褲都沒買過,但她並不覺得自己無情,平時為他洗內褲、三餐時多為他做一道菜,讓他在狹小的公寓內有自己的房間,就已經盡了媳婦的責任
把公公留下的大部分遺物都當垃圾丟掉後,兩坪多大的房間再度成為真一和惠的臥室。因為忙得不可開交而沒時間多關心的女兒,在公公的葬禮後,開始去學校上課算是唯一的收穫。雖然錢就像有四隻腳,跑得比人還快,但聽到真一在葬禮的忙亂中躲過了降職的調動,還是鬆了一口氣。

距離新年只剩下幾天的深夜,真一在十二點左右,滿身居酒屋的味道鑽進了被子。今天是公司的尾牙,浴缸裡的熱水早就已經涼了,光沖澡可能會感冒。惠忍受著真一身上的碳烤、香菸和酒味,用小腿為丈夫暖腳。
天花板懸著的日光燈只亮了橘色的小燈泡,卻格外刺眼。
「老公,」
真一不耐煩地問了一聲:「幹嘛?」
「我今天看到號誌燈對面的成功超市正在徵計時工。」
「那又怎麼樣?」
「我想去打工。」
惠說了所有她能夠想到的正面理由。每個月應該有五萬圓的收入。如果上夜班,時薪更高,而且只要平均有五萬圓的收入,就可以貼補餐費。
「如果妳出去工作,每天只能買便當回來吃,還不是一樣嗎?」
「也許吧,但是,」惠又接著說:「只要能夠多五千圓,我還會邀你一起去賓館。」
那天像泡泡般的兩小時,是她這幾年來最美好的回憶。
「可以嗎?」
真一已經睡著了。惠輕輕握住了丈夫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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