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能夠活得不堪又毫不在乎,
很好,也很討厭。


★佐野洋子的童年往事
★中年女性的自我成長
★女性成長


童年憶往,現時日常
《靜子》、《無用的日子》作者佐野洋子
隨興豁達邁入人生下半場


孩提時期感到最悲傷的是哥哥短暫的一生,
最快樂的是母親摸頭的時刻。
成為大人後覺得好難過好難過的是兒子咬人,
最快樂的是離婚。
難以捨棄的東西是用過的塑膠袋,
還有即使遭到拋棄也想繼續愛人的心。

《無用的日子》、《靜子》作者佐野洋子,以詼諧逗趣、幽默自嘲的生活隨筆,紀錄日常瑣事,吃西瓜、看電視劇、動手術、做出大雜燴料理;回憶北京童年,窗外散步的貓、戰後回日本的船上看過的月光。記憶裡的父親母親,夭折的兄長,兒時唱的歌謠,十三歲時所看過此生最美的風景,一路伴隨隨著她,走到了苦樂摻雜的現世,來到人生下半場。

她在異鄉柏林生活看見的人際疏離,思考著日本人雖然在斬不斷的血緣葛藤中哭泣、憤怒、疲憊,也活出了自己。擁有自己孩子的時候,想的是孩子不是我創造出來的,而是隨著誕生賜予我的恩惠。婚後終於理解原來婚姻生活跟扮家家酒一樣,都需要正經八百的態度。離婚翌日早晨的舒暢痛快,也真切感受到自己將會到死都孤單一人。

四十多歲的她,回想起二十多歲放肆揮霍青春的自大驕傲,無法克制的刻薄毒舌。如今,她終於看見中年的美麗,理解了日常裡最重要的小事。像是隨意做出的料理般,她信手拈來生活的每個細節,以獨特幽默的觀點切入:讚嘆那極端珍貴得背著兒子偷偷摸摸吃的哈密瓜;為了對抗病痛,注射了會產生「我的人生很完美」幻覺的藥物;聽聞友人的近況音訊,高興地跟著電話答錄機手舞足蹈……。她並不總是開朗樂觀,即使總是鬱悶忙碌,但拯救她的是「我可不這麼想」的翻白眼彆扭性格,直視人生的殘酷。

有時候憤怒沮喪,有時候坦然暢快,她卻總能從無聊的瑣事裡找到樂趣,從正經八百的生活中歪題。即使身處低潮,都還慶幸能以自己的力量體會感受。她說:「現在四十歲的我很可愛。」



作者簡介:
佐野洋子(1938~2010),出生於北京,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設計系畢業,曾留學德國柏林造形大學學習石板畫。主要的繪本作品有《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老伯伯的雨傘》、《我的帽子》、《熊爸爸》(榮獲日本繪本獎,小學館兒童出版文化獎),童話作品有《當我是妹妹的時候》等。此外散文集有《普通才偉大》、《沒有神也沒有佛》(小林秀雄獎)、《不記得》、《靜子》、《無用的日子》,小說有《打開那個院子的門的時候》、《酷酷氏的結婚,奇奇夫人的幸福》等。


譯者簡介:
陳系美,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日本筑波大學地域研究所碩士,曾任空中大學日文講師、華視特約譯播,現為專職譯者。譯有《靜子》、《真夏方程式》、《假面飯店》、《決算忠臣藏》、《藍,或另一種藍》、《寂寞東京鐵塔》、《禪在舉手投足間》、《從蝸牛食堂到挪威的森林》、《有人因你活著而幸福嗎?》等書。


內文試閱:
1. 〈取代「前言」的自問自答〉
◆小時候最悲傷的是什麼?
我認為能命名為「悲傷」的感情,並非單靠「悲傷」形成的。我有個一心同體、感情好到不像話的哥哥,他在我十歲的時候死了,但這並非只是「悲傷」而已,一定是種更難言喻的感情,然而說它是「非常深沉的悲傷」或「最大的悲傷」也不對。那時,我整個人呆掉了,看著哥哥死掉的臉心想「怎麼會這樣」,然後哇哇大哭;哭得像是失去非常重要的東西,再也要不回來,覺得自己虧很大。等我長大成人後,有了「戀愛」的感情經驗時,想到哥哥十二歲的人生裡,想必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就死了,覺得哥哥的一生真的很可憐。比起失去哥哥的哀傷,哥哥可憐的一生更令我悲痛。如今我也如此認為。我認為「悲傷」不是一個事件,而是如水流般淌流在感情底層的東西。

◆小時候最開心的是什麼?
小時候無論開心、快樂、悲傷、痛苦的事,通常只要過了都不會向下紮根,就像光芒一閃就過去了。如今回想小時候的事,確實有很多強光閃耀的瞬間,但也覺得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我母親是個不會和小孩有肌膚之親的人,不會寵愛小孩,也不會擁抱小孩。但她每天早上化妝時,最後會用雙手將山茶花油抹在頭髮上。抹完頭髮後,雙手還會油油的吧,所以每天到了這時候她都會「洋子!洋子!」地把我叫去,然後用她的油手在我頭髮上搓揉,去掉殘餘的油脂。這時她會很用力摸我的頭,雖然只是把我的頭髮拿去取代衛生紙,但確實是在撫摸我的頭。每天到了這個時刻,我都開心得不得了。山茶花油的味道也香香甜甜的很好聞。

◆成年後,最悲傷的是什麼?
我的人生並沒有過得那麼戲劇化,所以沒有特別「最悲傷」的事,況且我也無法判斷「最」與「其次」的差別。而且「悲傷」有種感傷的感覺,我不太喜歡。
不過我兒子兩歲的時候,在托兒所咬了一個小女孩的背,在人家的背上留下了齒痕。小女孩的媽媽氣得破口大罵,托兒所的老師叫我去人家家裡道歉。道歉是無所謂啦,只是我原本以為兩歲的小孩還可愛得像天使一樣,沒想到他竟然像一隻狼去咬人家,我抱著我兒子哇哇大哭。問他為什麼咬人,他也不是不會說。跟他說不可以咬人喔,也不知道他聽得懂聽不懂。或許他有合情合理的原因,也或許我生了一個天性殘暴的兒子,但他在咬人之後過了好幾個小時,並沒有露出小孩可愛的笑容。我抱著我兒子說:「不可以咬人,不可以咬人。」但那時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

◆成年後,最開心的事是什麼?
這我就能順利回答了。就是離婚的時候。客觀來說,離婚應該是相當不幸的事,但我早上起床,心底卻湧現一股由衷的喜悅。坐下來吃早餐時,看見眼前乾枯的芒草閃著晨光在風中搖曳,不禁心想,今後得靠我一個女人家賺錢,還得養小孩,又沒有男人,簡直就像站在一根草都不生、淨是石頭的荒野上任憑風吹雨打,不僅是預感也真切感受到自己到死都會孤單一人,但我卻開心得要命。那是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卻也使我開心得不了了。感覺就是很爽很樂。望著閃爍晨光的芒草,我感動到差點落淚,覺得啊~活著真好!覺得太陽公公露臉了,好感激!
至於「如果離婚的老公也能這麼想就太好了」這種想法在離婚很久以後才出現。

◆如果不用賺錢,妳想做什麼?
我想賺錢賺到死。我很窮可是很懶,但若什麼都不做,我會因罪惡感而罹患憂鬱症。我這個人天生無法毫無掛礙地盡情玩樂。如果要我在「貴族無為的虛無」和「窮人的勞苦」選一個,我會毫不遲疑選「窮人的勞苦」。不過現在兩者都辦不到,因為世界變得沒有高低起伏了。但也或許兩者都兼具吧。
我不會去想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萬一妳身無分文怎麼辦?
意思是哪天我又老又病,無法工作怎麼辦吧?
我會默默地躺著睡覺。即使這樣死在尿屎堆裡也無所謂。不過一定會有社福人員,把我送進窮人住的老人設施吧。如果這樣社會可以接受,那就把我送進去吧。我不會對那裡的照護發牢騷。
但也很難說,搞不好我還是會發牢騷。譬如「我以前繳了那麼多稅,你們在幹什麼呀」或是「護士既然領了薪水就好好給我工作」「醫生不要只對漂亮的老太婆好啦」之類的。有一天當我身無分文,若有人真的喜歡我,喜歡到很想照顧我,我會裝模作樣一副很跩地說:既然你這麼想照顧我就照顧吧,我無所謂。

◆妳認為男人是怎樣的生物?
這種事有人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但稍微明白的是,雖然不知道男人這種生物的自然生存根據為何,但我總覺得他們的腦袋,從古早就拼命建構出共同幻想或觀念這種東西,為了維持這個框架,全世界的男人聯手拼命奮戰。若把這個框架拆了,他們會立刻跌得四腳朝天,猶如地震倒塌的房子被夷為平地。為了不落得這種下場,他們必須不斷製造出新觀念,譬如科學、哲學、藝術、賺錢,或是和女人做的事、戰爭、政治,還有這世上的一切,甚至人類的歷史都是。我覺得他們很偉大、很優秀,也很尊敬他們,但同時也覺得他們像傻瓜、很勇敢。但如果像以前的高倉健那樣對我說:「唔!啊!男人就默默地喝札幌啤酒!」那你就自己一個人喝吧,別把女人拖下水。我喜歡愛說話的男人。但說別人「娘娘腔」的男人,會給我一種威脅感。

◆妳有難以捨棄的東西嗎?
用過的塑膠購物袋。我會拿來裝垃圾再丟掉。
就算被男人拋棄了,也無法捨棄想去愛人的心。就算全世界沒人愛我,也無法阻止我想去愛人的心(啊!這正是煩惱的根源吧?)猶如執念深厚的毒氣噴發般翻湧而上。

◆妳最喜歡自己什麼地方?
◆最討厭自己什麼地方?
你要知道,一個人最棒的地方也是他最差的地方喔。
優點和缺點是一體兩面的,就像雙面色紙上了不同顏色,但無法將顏色剝下來。認為可以將優缺點分開看的人,通常會擺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揮動正義的大旗去打人卻不以為意的人。
又或者,這樣分的話,就像用洞很大的網子在撈魚,完全沒有留意到從網洞掉落的東西,也不想去留意。但那些從網洞掉落的東西,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東西呀。懂了吧?掉落的東西,才是人生醍醐味的東西。這才是人的有趣、不可思議、值得感激的東西。你若不好好去品嚐它,人生活著也太沒意思了。
糠蝦佃煮若沒有鹹鹹甜甜的味道很難吃吧。雖然鮪魚要捕活的,但接下來也得救垃圾和泥土才行。因為我知道有泥土,珍珠才會漂亮,但是你懂嗎?在我的優點和缺點之間,最多的就是這種無用之物。這種無用是最寶貴的。正因有這種無用之物,我才不會變成好人或討厭的人,就只是一個「人」。怎麼樣,我很伶牙俐齒吧,就這樣呼嚨過去。不過我真的這麼認為喲。
比方說,我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是:好管閒事。我真的很愛管閒事,愛得不得了。知道朋友有糾紛立刻衝去一探究竟,急著問怎麼了?怎麼了?
結果人家把我當糞坑,拼命把大便大給我,等他清爽了我才離開。我是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的。
人的弱點真是有趣又迷人,令人欲罷不能。雖然也有人事後會陷入自我厭惡,使得我和他的關係變得有些尷尬。這時我會有來有往,跑去他那裡大自己的便。這樣人際關係就建立起來了。當然世上也有人活得毅然決然或光鮮亮麗,但我對這種人完全沒興趣。
總之我認為能活得不堪又不在乎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很討厭的事。賺很大,也虧很大。


2.〈大我兩歲的哥哥〉

我有個大我兩歲的哥哥。他的心臟在右邊,患有心臟瓣膜症,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長得瘦巴巴的,唯獨眼睛特別大。我們手牽手睡覺,爸爸罵哥哥時,我總在一旁哭泣。我失敗時,哥哥會在我旁邊走來走去。有時他會奮力搶走我的零食,我氣得渾身打顫,但不久就蠻不在乎又和哥哥玩在一起。
我哥哥很會畫畫,我以他為榮,非常尊敬他,幾乎到了癡迷的地步。只要是哥哥下的命令,我都會竭盡全力達成他的願望。
當我在外面被人欺負,哥哥不管在哪裡都會跑來救我,瞪大眼睛,站穩細瘦的雙腳問:「是誰?」因為看起來一點都不強,孩子們散開時好像沒怎麼在怕。有一次哥哥被推倒,遭到男生們一陣亂踢。我氣得撿起粗棍子,一邊哭一邊狠揍那些男生的屁股。男生們丟下一句「好猛哦!」哭著就跑走了。然後哥哥站了起來,站起來瞪我。
並沒有人教我這個道理,而哥哥也不是早就明白,但我們想一起活下去,就非得互相幫助不可。說不定我們當時連互相幫助這種想法都沒有。在我們長大各自獨立之前,哥哥就死了。
不懂得「愛」這個字的我們,就這樣活了下來。哥哥的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無法取代的東西,是會被奪走喪失的。這大概是我意識到「愛」的原型之前就領悟到的事。
後來我愛上了男人,生下了小孩。生小孩這件事讓我明白了「賜予」的喜悅。孩子不是我創造出來的。孩子是隨著誕生賜予我的恩惠。
我也失去了心愛的男人。當我失去他時,我嚐到了在自己心裡目不轉睛盯著失去之人的地獄之苦。或許所有的宗教,都是人類害怕有一天會失去「愛」而創出的智慧結晶。
經營著徐徐崩塌的家庭,我畫了一本繪本《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故事很簡單,只是一隻公貓遇見一隻母貓、生下小貓、後來終於死掉了。《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就只是這樣的故事,但在我的繪本中卻出奇地暢銷大賣,這讓我深深覺得,原來人們只是單純想望這種事。更重要的是,這似乎也表露出我祈願的也只是這樣的事。
3.〈終於習慣後,女人會……〉

女生小時候會玩辦家家酒遊戲。我扮演媽媽,把洋娃娃當嬰孩,拿手帕去當嬰孩的尿布。但爸爸還是希望由男生來扮演,所以我很希望有男生願意來當爸爸。當我成功地拉到小我一歲、溫柔又安靜的阿研來玩辦家家酒,我很開心,也感到過意不去。
因為我不認為男生會喜歡玩辦家家酒,感覺好像在騙他,總是提心吊膽地怕他說「我不玩了」。要是被外面在玩打仗遊戲的男生看到了,阿研一定會覺得很丟臉吧。當他害羞地拿起樹葉包的泥饅頭,假裝大吃特吃地說:「啊,真好吃!」看我得好開心好陶醉。吃完以後,阿研要去公司上班,穿上之前脫在草蓆邊邊的鞋子說「我要去上班了喔。」我雙手抵在草蓆上,行了一禮說:「要早點回來喔。」然後阿研去旁邊的樹木轉了一圈就回來說:「我回來了。」只是這樣而已。因為只是這樣而已,一下子就膩了。但即使膩了我還是很喜歡玩辦家家酒,一次次地享受讓阿研當爸爸的喜悅與愧疚。
第一次有男人向我求婚時,我的心情和把阿研硬拉進來玩辦家家酒的時候一樣。其實男人並非真心渴望結婚吧,他們真正想要的是玩得一身泥巴的打仗遊戲吧。婚禮進行中,我忽然回過神來,覺得婚禮是一場誇張的辦家家酒遊戲,前來祝賀的男人們像是故意「大吃特吃」樹葉上的泥饅頭在嘲弄這場婚禮。
新婚生活就更像辦家家酒了,男人看起來很開心,但也顯得心神不寧。終於習慣之後,女人開始全力以赴面對這種正經八百的生活。可是女人一旦全力以赴正經八百過日子,對男而言已經變成母親。
身旁有母親在,男人就安心了,可以離開變成母親的妻子身邊,出門去玩名為工作的「遊戲」。男的工作都是「遊戲」,無論政治、藝術、買賣、科學都是耗盡智力與體力的遊戲。但對女人而言,生活並非遊戲。
在這場辦家家酒遊戲裡,我和下班回來的阿研躺在床上酣睡,轉眼間醒來就這樣結束了一天。因為太年輕不知生活為何的我結婚的時候,不僅不知道生活是多麼的正經八百,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變得那麼正經八百。
我知道「想像力」沒什麼了不起。儘管如此,若不在正經八百的生活裡加點想像力,實在很難活下去。
或許婚姻生活是,註定要玩工作這種「遊戲」的男人,和註定要正經八百面對生活的女人,一起摸索共同的想像吧。

4.〈反倒做起料理來了〉

我並不是特別會做菜,準備下廚時總要鼓足幹勁地喊:「拼吧!」到底是在「拼」什麼呢?其實是在拼怎麼把剩菜吃掉。我不敢把剩菜扔掉。尤其殘留米粒的更不敢扔。
炒飯和雜燴粥我已經吃膩了,正當不知如何是好,看到中華料理書有一道鍋巴飯的做法。
把剩下的白飯在平底鍋壓平展開,然後油炸,最後淋上勾芡。
勾芡的材料有干貝、豬肉、鮑魚、火腿、香菇、竹筍、蔬菜等等。書裡的照片看起來真的很好吃,而且也滿營養的。於是我決定就做這個,去買了食材,一個人做,一個人吃。
剩飯剩菜,通常是主婦獨自進餐的午飯。中午我吃了這道鍋巴飯,覺得真好吃,太好了太好了。沒有浪費原先的剩飯,覺得很滿意,鬆了一口氣。
但整個食材費超過X千圓,以主婦的午飯好像也太超過了。因為捨不得剩飯就往錯誤方向暴走了。我雖然感到懊惱,也覺得笨得離譜,但不用把剩飯扔掉讓我有一種成就感。此外用剩的食材也令人掛心,想著想著,啊對哦!來做豆渣料理吧。昨天的紅燒魚魯汁也捨不得丟掉,真是好孩子,好孩子。把干貝和豬肉也放進去,做成一道鮑魚豆渣不是很棒嗎!於是我出門買豆渣。
我去了超市,但沒有賣豆渣。去了豆腐店,老闆說要早上才有,現在賣完了。打電話問朋友,朋友說去下北澤的市場隨時都買得到。這樣啊這樣啊,只要花了三十分鐘去下北澤市場,花了三十圓就能買到雙手捧的那麼多豆渣。於是我興高采烈回家,然後開車去下北澤市場。開車時想到汽油費,心情又盪下去了。我把買回來的三十圓豆渣,倒進我家最大的鍋子裡,看起來味道挺不錯的。可是,這要怎麼吃呢?我兒子不太喜歡吃豆渣,於是我打電話給妹妹。「要不要吃豆渣?」「我要吃我要吃!」妹妹說得歡天喜地,彷彿在等我邀她來吃飯。
妹妹辭掉工作在當家庭主婦,老公是猛烈工作做到半夜的勤奮者。「說到為什麼不離婚呀,因為我討厭一個人吃飯。」真是對婚姻有正確認識的女人。「三十圓?這麼多?」妹妹打開鍋蓋,歎為觀止。妹妹和我都是認為「這個很有營養喔」就會吃一大堆的人,但豆渣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放在小鉢裡,只要一點點就夠的東西。於是我把豆渣裝在保鮮盒,使勁地壓啊壓,壓了滿滿一盒叫她帶回去給猛烈老公吃。
儘管如此,三十圓的豆渣還是剩了一大堆在鍋子裡。我把它放進冰箱,但妹妹離去時說那句話讓我很在意:「豆渣很容易壞,要趁早吃完喔。」害我連畫豬的時候也在想:「那鍋豆渣怎麼辦?」搞得心神不寧。「對了,拿來做可樂餅吧。」我霎時像復活似的,意氣風發地向豬說再見。然後興沖沖做起沒吃過的豆渣可樂餅。因為有點擔心,先炸一個試吃看看,結果味道不錯耶!我打電話給妹妹:「要不要吃豆渣可樂餅?」妹妹的反應是「咦!」但來了以後說:「很好吃耶。」還有剩飯和醃過頭的小黃瓜,黏在玻璃罐底的錦松梅,用破掉的蛋做了煎蛋、還加了魩仔魚,把紫蘇葉切碎拌成紫蘇飯。
此外也做過「這種組合太瞎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料理,例如用奶油炒早上吃剩的納豆。但我依然不死心,瞪著毛骨悚然的納豆心想:「對哦,把這個塞進油豆腐裡拿來煎,然後配蘿蔔泥吃不就好了。」還有一次在大阪燒裡放了納豆,根本就不能吃!「沒關係,給狗吃吧。」「咦?狗吃這種東西嗎?」我把奶油炒納豆拿給狗吃。真不愧是我養的狗,牠吃得津津有味呢。好乖好乖。
就像這樣,青蔥的綠色部分有剩就做起叉燒肉,芹菜變老了就拿來做蔬菜牛肉鍋,反倒做起料理來了。
我去輕井澤道子的別墅。道子這個人很妙,就算失戀了,吃飯時間一到就忽然不哭了,下廚做雞肉丸之類的來吃,吃完又哭起來了。吃早餐的時候,她眼睛閃閃發亮地問我:「妳午餐想吃什麼?」然後把牛肉啦豬肉啦羊肉啦,整塊像醃醬菜的石頭「咚」地放進烤箱裡,最後還淋上道地的醬汁,吃得整個人都亮起來了。無論什麼菜,她都堅持做道地的、正統的、堂堂正正的料理,絕不偷工減料。住在道子的別墅時,我們每晚都堂堂正正吃著堂堂正正的料理,真的很幸福。「今天是最後的晚餐喔,妳想吃什麼?」道子開心地問。「等等,等一下。」我擔心得要命。「讓我來整理剩菜剩飯吧。」「好啊,瞧妳幹勁十足的。」這天的晚餐實在是難以理解的組合。大蒜炒剩飯,生菜上面放了黑黑的東西,吃剩的烤豬肉剁碎炒味噌,淋著吃剩普羅旺斯雜燴的義大利麵,用剩的玉米粒拌紫蘇葉調酸奶油,放了吃剩麵線的清湯。
或許有人會佩服地說:「嗯,不愧是家庭主婦呀。」也或許有人想跟我要做法。感謝大家的捧場。但用剩菜剩飯做的料理,無法再度做出相同的。這種菜和道子的料理相比,總覺得不夠華麗,也沒有明星樣。各自自由行動的民主主義,說穿了就是窮酸味。我不曉得道子是否吃得很滿意,但我對能把剩菜剩飯全部吃完,有種爽快的滿足感。
不僅是食物。忽然看看自己的穿著,身上穿的十年前朋友送的襯衫,脖子上掛的是從壞掉水晶燈拆下的玻璃珠。在某個跳蚤市場十五圓買的。當我發現自己的脖子上掛著十五圓的玻璃珠,卻在向朋友訂購銀鎖時,不禁暗忖糟糕,真的很想哭。但無論如何,能用這十五圓的玻璃珠作成項鍊,我感到很大的滿足。不過,還是不夠華麗啊。
我會這樣一輩子活下去吧。


5.〈不,我想吃哈蜜瓜〉

人家送了我四個大哈蜜瓜。不是直接送給我,是收到六個的人,分了四個給我。
收到六個哈蜜瓜的人,是怎樣的人呢?我不禁覺得這世界的等級排行是用哈蜜瓜衡量的。以前我住院收到一箱哈蜜瓜時,啊~我終於也到了人家會帶哈蜜瓜來探病的程度了,真是一條漫漫長路啊。一個人默默地感慨良深。
兒子放學後心不甘情不願來看我,切哈蜜瓜給我吃。他把哈蜜瓜對切成兩半,像碗公一樣挖著吃。
「太酷了!媽媽生病居然能收到這麼棒的東西。這是真的哈蜜瓜耶!」
我把半顆哈蜜瓜分給兒子吃,心想兒子應該會很感謝,在我身邊多待一會兒吧。不料他哈蜜瓜挖到只剩一層皮後,立刻說「抱歉哦」就走了。因此我常想,一次給兒子吃半顆哈蜜瓜,在教育上是很大的敗筆。如今我也這麼認為。
這次收到的四個哈蜜瓜,我一個個用薄紙包起來,在蒂頭打了紅色和綠色的纖細蝴蝶結。
有個國三女生來家玩看到了冰箱裡的哈蜜瓜。
「哇,阿姨,有哈蜜瓜,我要吃。」
「好啊。」
反正有四個嘛。女孩自己切了四分之一,拿到飯廳的餐桌吃。四分之一會不會太大塊啊?不過反正有四個嘛。
「我可以再吃一點嗎?」
「好啊。」
這女孩身體微恙向學校請了假,畢竟生病嘛,吃點哈蜜瓜剛剛好。十五歲少女的白皙纖細手指忙碌地動著,終於幹掉整整兩顆哈蜜瓜時,我覺得這種事上報的話會是「犯人幹光了早餐」。一定要用「幹光」才到位。這女孩有點怪吧。
我背著兒子,切成細細一片慢慢吃。我不是故意躲著他吃,但不為何總在兒子不在的時候吃。家裡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居然還吃得偷偷摸摸。妹妹來了以後,剩下的也是偷偷地吃。
結果哈蜜瓜只剩一個而已了。
朋友來家裡玩。
「我跟妳說,我有哈蜜瓜喲!」
「咦?不會吧!」
面對哈蜜瓜要說「不會吧」才是正確反應。
「鏘!」我把哈蜜瓜高高舉起。
「妳看,妳看,還有打蝴蝶結喔。」
「哇!不會吧!」
我拆掉薄紙,把哈蜜瓜對半切。瓜汁滴在砧板上。桃太郎的奶奶切桃子的時候,心情也沒這麼好吧。畢竟桃子中間有個硬硬的核。
然後把半個哈蜜瓜再對半切,放在盤子上。
我把有蝴蝶結蒂頭的那片獻給她。「咦?這麼厚啊?妳也太誇張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吃這麼厚的哈蜜瓜呢。所有的水果裡,我最喜歡哈蜜瓜了。最喜歡!我的口水都流出來了。」
流著口水的她,一口一口把哈蜜瓜送進口中,每吃一口都會說「啊~」「啊~」。吃哈蜜瓜就是要跟這種人吃。啊~真好吃。
「我跟妳說,我好幸福哦。真的好幸福。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吧。」
吃完之後,我痛切地看著哈蜜瓜的皮。四分之一的皮躺在空曠的盤子上。
就在這時,我兒子回來了。還帶了朋友來。「吃過飯了嗎?」「吃過了。」然後兒子就上二樓去了。太好了,他沒有察覺到。
但兒子的朋友卻磨磨蹭蹭地待在客廳。「你想喝點什麼嗎?」
「不,我想吃哈蜜瓜。」
朋友的兒子察覺到哈蜜瓜皮了。
「哎呀,你的運氣真背。這個啊,真不巧,我們剛剛才吃完的。」
「沒有了嗎?」
「就說剛剛才吃完。你的運氣真背呀。」
「運氣真背啊。」兒子的朋友也上二樓了。
我的朋友在暖爐桌下踢我。
「真是千均一髮,妳居然敢說那種話呀。」
「我才不要給他們吃!喂,我們把剩下的吃掉吧?」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嗯,吃掉吧!」
我們趁著兒子還沒下樓之際,大口大口、偷偷的、一口氣吃掉剩下的半顆哈蜜瓜。啊!好爽!今天也過得很爽。
日後朋友常常這麼說:「那個哈蜜瓜實在太好吃了。還綁著蝴蝶結呢。」
收到六個哈蜜瓜,把四個分給我的人,一定很喜歡我。


6.〈漏水的茶壺沒有明天〉

我在美國鄉間的土產店,買了拼布做的眼鏡袋。鮮麗的橘色布中間,有一隻紫綠紋路的藍色魚。做工細緻到宛如有強迫症,美得令人驚艷屏息。做這樣一個眼鏡袋,要花好幾天的工夫吧。想到那個做工和毅力,這個價錢似乎太便宜了。可能不是美國製的,而是祕魯或中南美印第安的老太婆,一邊看顧小孩,一邊以超快的技巧做出來的吧。
我每次看到這個眼鏡袋就會想是誰做的呢。一針一針細膩的做工,真的讓人很感動。我經常摸摸它,提醒自己要好好珍惜,就這樣把它摸髒了。要是這個眼鏡袋不見了,我可能急得像家貓跑出去了,到處徘徊尋找吧。
我買了一只茶壺。
在青山的巷子裡閒逛時,看到在一間有點裝模作樣的店頭櫥窗,擺著看似小有名氣的陶藝家做的盤子和小鉢和茶壺,我看了價錢在心裡「耶!」,買下了這只茶壺。
其實買的時候我猶豫了三十分鐘以上。價格雖然有點貴,但這不是量產的,而是手作的。我把茶壺底翻過來看,壺底甚至有作者難得的簽名。這畢竟是一天要用五、六次的東西,稍微奢侈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在我左思右想之際,店裡有位中年婦女,穿著草木染的苔綠色洋裝,即便沒化妝也充滿自信地露出知性的額頭,頭髮優雅地梳成髮髻,散發出一種與流行對抗、喜歡真品的雅緻氣質,以一種半強迫購買的態度站在那裡。儘管如此,我還是忍耐了三十分鐘才下決斷。
買回來一用才發現,這個茶壺會漏水。真是什麼跟什麼,這不是商品嗎?那這個簽名又算什麼?這讓我想起,我以前買過一件手染的裙子。摸一摸裙子,手會變成黃色的。當裙子灑到了什麼東西,用毛巾去擦,毛巾就變成沾了染料的抹布。而且一洗就褪色了,把我氣得火冒三丈。有一次人家送了一塊手織的布,把我它拿去做洋裝,穿一次穿,屁股那裡就脫落了,變得像袋子一樣。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東西呀?你們以為這是藝術嗎?藝術是沒有用的東西。既然來到必須有用的領域,就不要擺出一副藝術家的模樣。我鄉下老家的老婆婆,農閒時隨便織的條紋木棉布,可以從和服做到外褂,從棉被套做到抹布,而且都有五十年的壽命喔。這才叫做手作。
乍看裝得很樸素,把生活感弄得雲淡風輕的樣子,這比暴發戶用花枝招展的名牌精品弄得富麗堂皇更差勁。
可是,雖然我勃然大怒,卻也無法把這個漏水的茶壺摔破。畢竟這是我左思右想,小心翼翼痛下決心買的。很懊惱,很可惜。於是我一手拿著茶壺,一手拿著抹布,快速擦掉漏出來的水,就這樣喝茶。
我買的茶壺,畢竟是我買得起的,所以根本值不了多少錢。我知道現在一定也有一些兼具藝術與實用的茶壺或鉢碗,也有能用上幾十年的「棉紬」或「染織品」,但這種東西通常是少部分有錢人在用,和我們一般普羅大眾無關。
在青山的茶壺簽名的陶藝家呀,如果你希望有錢人也能買你的作品,你得好好努力再努力,只要有點不滿意的作品就摔破吧。價格也不能標得太合理喔。這樣會沒飯吃?藝術家的裝模作樣,就是拿來換沒飯吃的事呀。志氣要高一點,不要媚俗向一般大眾送秋波。一般大眾的我,不可以走進裝模作樣的店。要去衝百貨公司的「年度清倉大拍賣」,比較適合我的身分。

7.〈生氣時覺得自己是正經的人就有精神了〉

我不做轉換心情這種事。
並不是我開朗到不需要轉換心情,我不是這麼幸福的人。我經常,幾乎,無止境地處於鬱悶狀態。再加上身體懶得動,只有精神異常忙碌,只要躺下來就一直擔心未來的事,就算身體得到休息,心靈從未有休息的時刻。而且我也沒什麼嗜好,不喝酒,也不唱歌。若說人生有什麼樂趣,我倒覺得有趣得不得了,甚至想活一千年一萬年。我不認為心情是靠轉換做的,而是從外面來的。
譬如去書店買一本實用的、感覺會變聰明的書。開始讀以後,我氣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一邊讀一邊鬼叫:「拜託有點羞恥心好嗎!羞恥心!」實在太生氣了,還在生氣的地方蓋章!可是我沒辦法不讀。讀完後火大摔書,又跑去書店買同一個作者的別本書來看,就這樣把這個人的書全部看完了。過程中一直在生氣,生氣時覺得自己真是個正經的人,整個精神都來了。當然碰到喜歡的書幸福無比,覺得啊~識字真是太好了。
前些時候忽然看到郵局有紀念郵票就買了。後來陸陸續續又去搜刮。在整理郵票時,想把這個紀念郵票拿來用,只好把整版的紀念郵票撕開,分出可以用的部分。但臨時也不知道要寫信給誰,就寫給了十年不見、現在在美國的幼時玩伴。然後用舌頭舔了舔最漂亮的郵票。突然收到信一定會很驚訝吧,我這麼想著又寫了一封信給住在同一個家的兒子,舔了第二漂亮的郵票貼上去。接下來寫的是事務性討厭的明信片,舔了最討厭的郵票貼上去。把信投入郵筒後,又來申購紀念郵票了。想到能舔郵票就能讓我開心地振作起來。不過舔著舔著也覺得到了極限,昨天我寫了一封信給自己。今天等著等著,紅色摩托車送來了我的信。
就算郵票舔膩了也不用擔心,反正到時候又會有無聊的小事走向我,我會和它手牽手,精神奕奕地做下去。

8.〈遲鈍的驕傲自大正是年輕本色──給二十歲的佐野洋子小姐〉

昨天,妳在廚房,看著四十歲的阿姨,想著這些事:「這個人活到四十歲,究竟有什麼樂趣還活著呢?老公的薪水那麼少,每天從早到晚做重複的事。我煮味噌湯的時候,要是用來熬湯底的魚內臟清得不好,妳就把它當作人生大事般拼命數落我。只不過是個清個魚的內臟,妳卻把它當作人生的重大問題,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呢?我絕對不要過妳這種人生。」
妳的想法清楚地呈現在妳臉上,所以四十歲的阿姨笑說:「瞧妳擺出一臉嗤之以鼻的跩樣,妳不要瞧不起人喔。」這時寄宿在二樓的二十五歲早稻田研究生加藤過來說:「真是令人驚艷啊,妳今天又變得更漂亮了。」四十歲的阿姨裝出噁心的年輕語氣:「討厭啦,加藤,人家不來了。」妳在心裡吐槽:「妳有沒有搞錯啊。二十五歲的加藤不是在說四十歲的妳漂亮,是在說二十歲的我。」
對於這麼想的妳,至今我仍感到羞恥。長得像田村正和的加藤,誇獎的是四十歲的阿姨。帥氣又風流倜儻的俊美青年,有著正確的審美觀。
整潔的深藍與灰色相間的直條紋和服上,套上一件白色日式圍裙,身材高挑的四十歲阿姨成熟的性感與內涵,妳是不懂得欣賞的。毫無根據地認為年輕就是一切,長了滿臉的青春痘,穿著髒髒的牛仔褲,渾身散發著怨氣和冷漠不和諧的聲音,這樣的女學生連當女傭都不夠格。這種遲鈍的驕傲自大正是年輕本色。
神是如此創造這個世界。「年輕」只能靠著自私、單純、沒神經才能存活下去。對看不見的未來抱持幻想,動輒得咎,只對同齡的沒神經朋友有共鳴,而且把沒有共鳴的人全部排斥在外,動不動就說別人「太老氣,過時了」,旁若無人,喜歡一群人上街鬼混,看不到世上還有一歲的嬰兒、七十歲的老太婆、生病的青年,而且永遠不滿足。唯一擁有的只有不知如何使用的精力。儘管如此妳還是拚命畫畫,時而害怕自己沒有才華,時而不願面對現實,期待著總有一天會出現心儀的青年,卻又對自己的容貌深感絕望,即使如此妳還是很想要,總是左顧右盼看看有沒有適合的人選。啊,真討厭,我真不想到看二十歲的妳。
看到滿街沉迷於炫耀年輕的年輕人,我就忍不住落淚。簡直像赤手空拳衝進叢林裡的笨拙獵人。我心疼他們的果敢,很想用力搖晃他們的肩膀,撫摸光滑的臉頰,對他們說一聲:「加油!」年輕人可能會單純地心想:「這位大嬸,妳沒事吧?」我不覺得二十歲的妳有什麼可愛,但現在四十歲的我很可愛。因為產生感情了。我現在已經能完美清除魚內臟了。這是人生重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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