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明亮太宰治的代表之作
美麗!希望!邊緣心境中擁抱光明
嚮往著人生汩汩流動的熱血
正因認知到人生命中的曲曲折折、邊邊角角
那種擁抱光明更無一虛言


本書收錄最青春熱血的〈穿衣哲學〉、〈跑吧!梅洛斯〉、〈黃金風景〉、〈畜犬談〉、〈滿願〉、〈潘朵拉的盒子〉6篇小小說。

對生命、對生而為人有很多掙扎的人,幾乎可說是在邊緣心境中希望擁抱光明,正因他認知到人生命的曲曲折折、邊邊角角,那種擁抱光明便無一虛言,更真實而深刻。

無賴派大師太宰治對於生命、對生而為人熱情、積極,不同於撰寫《人間失格》、頹廢晦暗的太宰治,他也有擁抱光明、熱血汩汩的一面啊!

★用生命去相信的友誼!源於西元前四世紀的熱血故事!希臘傳說故事《達蒙和皮西厄斯》(Damon and Pythias)經十八世紀德國文豪席勒(Friedrich Schiller)改寫為敘事詩《人質》(Die Bürgschaft),再成為太宰治靈感來源。日本中小學必讀,常入教材或課外推薦讀物之列;日本動漫改編最愛,《櫻桃小丸子》、《蠟筆小新》都曾取材,日本青少年嚮往的友誼、青春與熱血盡在其中。──〈跑吧!梅洛斯〉。

★另類勵志法!法國象徵派詩人魏爾倫成了他踩在腳下的臺階,有人更「魯蛇(loser)」才能催眠自己是「溫拿(winner)」!「每當我覺得自己潦倒落魄、是個失敗者時,常常會想起魏爾倫快哭出來的臉而獲救,想要繼續活下去;他的軟弱,反而帶給我活下去的希望。」──〈穿衣哲學〉

★天生的上位者、人生勝利組,霸凌家僕的小惡霸,長大之後,與那位被欺負的家僕重逢,他想起了什麼?彼此又將會如何看待對方?──〈黃金風景〉

★彆扭的相反表達,恐懼與憎惡中的愛意!生性怕狗人士,怎麼會養了一隻家犬,到底是生性怕狗,還是不肯直說愛的掩飾?──〈畜犬談〉

★平凡人最完滿的願望。作於兩段婚姻之間,與第一任妻子殉情未遂,而後經恩師介紹認識第二任妻子時;日常中的平凡女子的願望,投射作者對於美好生活樣貌的想望,那般靜謐、平凡、安定。──〈滿願〉

★失望之餘還要帶著希望!不畏艱辛一定要面世的作品!細膩的少年心境,傳達日本戰後年輕人心聲;文章一度在付梓過程中,因印刷廠遭空襲,原稿付之一炬;翌年,太宰治於僅存校稿之外重新提筆、再加編寫。──〈潘朵拉的盒子〉

本書特色:

◎重量級文人評論【自死而生的作家──話說太宰治……】
◎生平小傳與年譜【感到抱歉的人生勝利組?──太宰治小傳與重要作品發表】
◎太宰治故鄉與最後生活城市之樸實手繪散步地圖,結合作者生平軌跡的導覽路線:【生而為人的浪漫──太宰治文學小旅行】

【推薦語】

《人間失格》的頹廢美深刻人心,然而太宰文學不只一種風貌一種解讀。讀太宰,貴在穿透文字的光與暗,思辯文學的曲與折。──國立高雄大學東亞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何資宜

慣於遭受靈魂的暗影嘲弄,那條獨自搖晃走遠的身影,在大多數求堅圖強的人間隊伍之中,也算是一絕了。──小說家 張經宏

讓我們一起來看看有別於太宰治刻板頹廢印象的熱情與青春的作品吧!──東吳大學日本語文學系副教授 賴雲莊

【歷來文人眼中的太宰治】

伴隨著太宰治這樣一位今世無可替代的作家的死,他那天賦的才華也一起隕滅了。──石川淳(1899-1987)

倘若舉辦一場文學奧林匹克運動會,各國要挑選一名代表選手的話,日本的代表,或許不是夏目漱石,不是谷崎潤一郎,也不是三島由紀夫,而是太宰治。──井上靖(1907-1997)

我對太宰治文學所抱有的厭惡情緒是異常強烈的。第一,我討厭這個人的臉。第二,討厭這個鄉下人「洋氣十足」的趣味。第三,討厭這個人扮演了一個與自己不合適的角色。一個想和女人「惰死」的小說家,總得多少有點嚴肅的風貌才行啊!──三島由紀夫(1925-1970)

無論是喜歡太宰治還是討厭他,是肯定他還是否定他,太宰的作品總擁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太宰筆下生動的描繪都會直逼讀者的靈魂,讓人無法逃脫。──奧野健男(1926-1997)

太宰文學作為昭和文學不滅的金字塔,地位正變得越來越穩固。──鳥居邦朗(1933-2014)

雖然三島由紀夫討厭太宰治,但我覺得三島的文風就很像太宰治的。這兩人的作品皆充滿警句,許多地方甚以警句替代描寫。儘管我覺得很滑稽,卻仍不得不說,三島由紀夫是用太宰治的文體來寫東西的。──大江健三郎(1935-)

太宰治曾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叼菸的英俊惡魔》,我一直覺得是一個很棒的電影名字。我很喜歡太宰治,而梁朝偉總讓我想起他。──王家衛(1958-)

我在文學方面的偶像是太宰治、馬塞爾.普魯斯特、加西亞.瑪律克斯。太宰治自殺過三次,他的人生和作品都有些沉鬱。但他的確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而且他的很多作品甚至有一些喜劇色彩,有些幽默。──岩井俊二(1963-)

怎麼說呢,我喜歡苦悶、時運不濟的趣味。太宰治的短篇文章都是在討論人的失敗、羞恥。那樣的文章可是太宰文學的基礎。在穿過光明面裡,也伴隨著哀愁。我想寫的正是這些東西。──又吉直樹(1980-)

作者簡介:
太宰治(だざい おさむ,Dazai Osamu)
1909年6月19日-1948年6月13日
日本無賴派小說家。
這位本名為津島修治(津島修治,つしま しゅうじ,Tsushima Shūji)的男子,一九○九年出生於日本青森富裕士紳望族,身形修美、文采早發,理應是一個人生勝利組的典範。然而,猶如他所言,出生時就是人生的高峰,而後他的人生軌跡,周旋於女人與生命課題之間,不斷盤旋。多次自殺、殉情而未能死亡的經歷,反映在他日後的作品當中。
既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之念長存心中之人,面對已生之生命,為何選擇終結?而選擇死亡的失敗之後,有何能「賴以為生」活下去?直至生命終了的那一刻,唯有文學他未曾拋開遠去。
1948年,太宰治在留下最後一部未完成之作後,在東京玉川上水與情人山崎富榮殉情,結束了傳奇的一生。然而,他賴以為生的熱血,還在字裡行間汩汩流動。

譯者簡介:
黃友玫
1974年生,畢業於日本愛知縣立藝術大學,主修多媒體設計;作品曾獲選為愛知縣長久手町文化之家舞臺布幔。現為專職翻譯,具有日文檢定一級資格,及中國生產力中心「中日同步口譯研習班」結業。
近期譯作有《韓國味道散步手帖》、《東京獨立咖啡館散步手帖[96家]》、《京都獨立咖啡館散步手帖[67家]》、《有故事的昭和現代建築(西日本篇)》、《今天也要用便當出擊》、《常勝者的策略》、《去看小洋蔥媽媽》等。

內文試閱:
奔跑吧!梅洛斯
梅洛斯(Melos)怒火中燒,他決定要除去這狡詐暴虐的國王。梅洛斯並不懂政治,他只是鄉村的一介牧羊人,一直以來生活中只有吹笛子、和羊群玩耍;但對於邪惡,卻比人加倍敏感。
今日梅洛斯黎明就離開村裡,越過平原、越過小山,來到十里外的錫拉庫薩 市區。梅洛斯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也沒有娶妻,與十六歲內向的妹妹兩人相依為命。他的妹妹最近將成為村裡某位老實的牧羊人新娘,即將舉行結婚典禮;為此梅洛斯才專程來到遙遠的市區,採購新娘服飾和宴客的美食。他先買好了各樣物品,信步走在京城大街上。梅洛斯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塞里努丟斯(Selinuntius),現正在這錫拉庫薩市區當石工,他打算去拜訪這位老朋友。由於許久未見,前往拜訪的路上令他雀躍不已。但走著走著,梅洛斯覺得市區的氣氛怪怪的,街上鴉雀無聲。縱使太陽已經下山,街道一片黑暗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似乎不完全是夜晚的關係,整個市區感覺異常寂寥,連悠哉的梅洛斯也不知不覺感到不安起來。他抓住路邊的年輕人問到底怎麼回事,兩年前來這城裡的時候,縱使天黑了大家還是一直唱歌,市區非常熱鬧;年輕人搖搖頭,沒有回答。他又走了一陣子,遇到一位老爺爺,這次他語氣更加強硬地詢問,老爺爺也沒有回答。梅洛斯兩手抓住老爺爺的肩膀搖晃,又再問了一次,老爺爺猶豫地環顧四周,低聲答道:「國王會殺人」。
「為什麼殺人?」
「他說那些人心懷惡意,但是沒有人有那樣的惡意。」
「他殺了很多人嗎?」
「對,一開始殺了國王的妹婿,然後又殺了他自己的太子,然後是他的妹妹,還有妹妹的孩子。之後又殺了皇后,還有賢臣阿雷基斯。」
「真嚇人。國王瘋了嗎?」
「沒有,他不是發瘋,而是無法相信別人。最近他也開始懷疑大臣們,命令那些生活比較奢華的各派出一名人質;如果拒絕他的命令,就把人質釘上十字架處死。今天也殺了六個人。」
梅洛斯一聽,不禁怒火中燒:「真是可惡的國王!我不能放著他不管」。
梅洛斯是個單純的男人,他把買來的東西背在背上,就這樣不慌不忙地走進了王宮。他馬上就被巡邏的衛兵制伏,並從他懷裡搜出一把短刀,更加擴大了騷動。梅洛斯隨後被帶到國王面前。
「說!你打算用這把短刀做甚麼?」暴君迪奧尼斯(Dionys)冷靜卻又威嚴地質問著。國王的臉看起來很蒼白,眉間刻劃了深深的皺紋。
「我要從暴君的手中拯救這座城。」梅洛斯毫不膽怯地回答。
「就憑你?」國王嘲笑著:「真是讓人頭痛的傢伙,你根本不可能懂我的孤獨。」
「不要再說了!」梅洛斯憤怒地反駁:「懷疑別人的心,是最可恥的。國王您怎麼可以懷疑人民的忠誠!」
「懷疑才是正確的態度,這是你們教我的。人的心實在不可靠。人本來就是私慾的累積,不可以相信。」暴君沉著地喃喃自語,嘆了一口氣:「我也希望天下太平啊。」
「是為了誰的和平?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地位嗎?」這次換梅洛斯嘲笑國王:「濫殺無辜,算甚麼和平?」
「閉嘴,這個下賤的人!」國王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人嘴裡甚麼清高的事都說得出來,但我可是看清了人的內心深處。就像你,現在把你釘上十字架,就算哭著向我求饒也沒用了!」
「啊,我們國王真聰明。你就繼續自大自滿吧!我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到這裡,決不會求你饒命。不過…」梅洛斯話說一半,看著腳邊瞬間躊躇起來:「如果您想憐憫我,請給我三天的期限再處刑,我想看著我唯一的妹妹出嫁。我會在三天內回到村裡舉行結婚典禮,之後一定會再回到這裡。」
「怎麼可能!」暴君用嘶啞的聲音低聲笑了:「別說那種荒謬的謊言了,飛走的小鳥怎麼可能再飛回來?」
「沒錯,我會再回來。」梅洛斯拼命堅持:「我會遵守諾言,請給我三天的時間,因為妹妹在等我回去。如果您這麼不信任我,那好,這座城裡有個叫做塞里努丟斯的石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把他當作人質留在這裡,如果我逃走,第三天日落前沒有回到這裡,您就吊死他吧。求求您,答應我的請求吧!」
聽他這麼說,國王帶著殘忍的心暗自竊笑。說甚麼大話,反正你根本不會回來;我假裝被你的謊話騙了,就這樣放你走也很有趣,過三天再殺了那個替死鬼,感覺也不賴。到時候我會帶著悲傷的表情,告訴那個被釘十字架的替死鬼,人就是這麼不可信,讓世上那些所謂誠實的傢伙們好好地看看。
「我答應你。去把那個人質帶來。你要在第三天日落前回來,如果晚了一步,我一定會殺了那個替死鬼。不過你可以晚一點點來,我會永遠赦免你的罪。」
「啥,您說甚麼?」
「哈哈。如果要保住你的小命,就晚一點來吧。你的心聽得懂我在說甚麼。」
梅洛斯閉口不言,猛烈地跺腳,他已經不想再多說甚麼。
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朋友塞里努丟斯,在深夜裡被召到皇宮。在暴君迪奧尼斯面前,這兩個好朋友相隔兩年又重逢了。梅洛斯告訴朋友事情的經過,塞里努丟斯默默地點頭,緊緊地擁抱梅洛斯;朋友之間,這樣已經足夠。塞里努丟斯被人用繩索五花大綁,梅洛斯也隨即出發,那是個初夏滿天星斗的夜晚。
那天晚上梅洛斯一刻也沒有閉眼,急著趕完十里的路。好不容易回到村裡,已經是隔天早晨、日上三竿的時候,村裡的人都出去田野裡工作了。梅洛斯那十六歲的妹妹,今天也代替哥哥放羊,當她看見腳步踉蹌、疲憊不堪的哥哥,不禁大吃一驚,因此連珠炮似地詢問哥哥發生甚麼事。
「甚麼事也沒有。」梅洛斯努力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還有事要回城裡,必須馬上過去。明天就幫你舉行結婚典禮吧!越快越好。」
妹妹聽了兩頰發紅。
「開心嗎?我買了漂亮的衣服回來給妳。趕快去通知村裡的人吧!說妳明天要結婚。」
梅洛斯又邁著踉蹌的腳步回到家,裝飾神壇、準備宴席後,一會兒工夫就倒在地板上陷入沈睡,彷彿沒有呼吸一般。
當他醒來已是晚上,梅洛斯趕緊起身前往新郎家,說明因為臨時發生一些狀況,希望明天舉行結婚典禮。要當新郎的牧羊人嚇一跳說不能這樣,我們這邊都還沒有準備,請等到葡萄成熟的季節吧。梅洛斯又更進一步懇求拜託,說已經不能等了,一定要明天;要當新郎的牧羊人也很頑固,一直不願意答應。就這樣你來我往地討論了整個晚上,天亮前終於說服、安撫好要當新郎的牧羊人。結婚典禮在正午舉行,當新郎新娘向諸神宣誓一結束,馬上烏雲密布、下起豆大的雨點來,最終演變成沖走車軸的大雨。出席婚宴的村人們雖然有種不吉利的感覺,還是一一轉換心情進到狹窄的家中,忍受著悶熱,開心地拍手唱歌。梅洛斯也滿面喜色,暫時忘卻了對國王的承諾。到了晚上,婚宴氣氛變得高漲、杯盤狼藉,大家完全忘了外面正下著滂沱大雨。梅洛斯心想:如果能一輩子停留在這個瞬間就好了。縱使希望能一生與這群好人一同生活,但如今自己的身體已不屬於自己,真是無可奈何的事呀。梅洛斯痛下決心,終於決定離家。離明天日落還有充分的時間,他想小睡片刻再出發;到那時候,雨也應該變小了吧?他想多留在這個家中一會兒也好,就連梅洛斯這樣的男人,也會感到依依不捨。今晚他靠近沉醉在喜悅中的新娘說道:「恭喜你!因為太疲累,我先失陪去睡一覺。醒來以後,我馬上要去城裡,有很重要的事要辦。即使我不在你身邊,你已經有溫柔的丈夫了,一定不會感到寂寞。你也知道吧?你哥哥最討厭的事就是懷疑別人,還有說謊。你和丈夫之間不可以有任何秘密,我只是要告訴你這一點。你哥哥應該算得上是個了不起的男人,你也要抬頭挺胸啊。」
新娘像是做夢般點點頭,梅洛斯接著拍拍新郎的肩膀:「我們這邊也沒甚麼準備,我家裡算得上寶貝的就只有妹妹和羊而已,其他甚麼也沒有,這些全部都給你了。還有,你成了梅洛斯的弟弟,要以此為榮。」
新郎搓著雙手,顯得很難為情。梅洛斯笑著向大家點頭,離開了婚宴,走進羊圈裡如死了般沉睡。
再次睜開雙眼,已是翌日黎明。梅洛斯跳起來,天啊,我睡過頭了嗎?還好、還來得及,現在出發還能趕上約好的時間。今天我一定要讓那個國王知道人是有信用的,然後笑著走到十字架的台上。梅洛斯從容不迫地開始整理儀容,雨勢似乎也稍微變小了。好了,一切就緒--梅洛斯用力前後擺動兩隻手臂,如箭般跑進雨中。
今晚我就會被殺,這是為了領死而跑,為了救出替罪羔羊的朋友而跑,為了打破國王的奸詐狡猾而跑。我必須跑,然後我必要受死。從年輕時就要守護名譽。再會了,我的故鄉!年輕的梅洛斯心裡非常痛苦,有好幾次都差一點停下腳步;他大聲喊著不可以,一邊責備自己一邊快跑。出了村莊,橫過田野,穿越森林,進了鄰村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太陽也升到很高的位置,漸漸覺得熱了起來。梅洛斯用拳頭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到這裡就放心了,早就不會對故鄉依依不捨了。妹妹他們一定會成為一對美好的夫婦,現在我已經沒有甚麼好掛念的了。只要直接去到皇宮就可以了,也不需要這麼趕,慢慢走吧。他又恢復原本無憂無慮的天性,開心唱起喜歡的小調。就這樣晃蕩了兩、三里,快要抵達全程的一半路程時,卻遇上了天降災禍。梅洛斯的腳步驀然停止,看看前面的河流!昨天的豪雨使得山中水源氾濫,濁流滔滔往下游沖刷,猛然衝斷了橋梁。發出磅礡聲響的激流,把橋身沖得殘破四散。梅洛斯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茫然地站著。他到處張望,也試著大聲叫喊,但岸邊沒有船隻的蹤影,都被波浪捲走了,也沒看到渡船的船夫。潮流越漲越高,如海般洶湧。梅洛斯蹲在岸邊流下男兒淚,舉手哀求宙斯:「啊,求您平息這些狂暴的浪濤!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經日正當中了。在日落前,我若不能到達皇宮,我的好友就要為我而死了。」
濁流彷彿在嘲笑著梅洛斯的吶喊般跳躍狂舞,變得益發激烈。後浪吞下前浪、翻滾、煽動,時間就在這當中一分一秒地消逝。到了這地步,梅洛斯也明白唯有游泳渡河,別無他法。啊,眾神明鑑!現在我就展現給你們看,不輸給濁流的愛與真誠的偉大力量。梅洛斯噗通一聲跳進河裡,開始拼命和宛如百隻大蛇狂暴掙扎的巨浪搏鬥。他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雙臂,在朝他打來、強拉人走的渦流中,不斷划呀划。不知是否人盲目卻又氣勢勇猛的身影也讓神覺得可憐,上天終於降下憐憫;梅洛斯雖然不斷被往下游沖,終於漂亮地抓住對岸的樹幹。真是太好了!梅洛斯像馬一般打了個冷顫,隨即開始趕路。太陽已經西斜,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他粗聲喘息著往山頂爬,就在越過山頂、準備鬆一口氣之際,眼前突然跳出一群山賊。
「站住!」
「你們在做甚麼!我要在日落之前趕到皇宮,快放手!」
「哼,怎麼能放?把你的東西全部交出來再走。」
「除了這條命,我甚麼也沒有。這僅有的一條命,也即將交給國王。」
「你那條命就交給我們罷!」
「你們該不會是奉國王之命,在這裡等我的吧?」
山賊們不由分說地一齊揮起棍棒,梅洛斯如飛鳥般輕巧地彎腰猛撲身邊的一人、奪下他的棍棒。「雖然對不起你,但這是為了正義!」他猛然一擊,馬上打倒了三人,並趁亂從其他人縫間逃走,跑下了山坡。他一口氣跑下來,因此非常疲憊;加上午後灼熱的陽光迎面照來,梅洛斯感到一陣暈眩。這樣可不行,他重振精神又踉蹌走了兩三步,終於雙膝一折、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梅洛斯仰天流下了不甘心的眼淚。啊,泳渡濁流、擊倒三個山賊、如飛毛腿般跑到這裡的梅洛斯啊,你是真正的勇者。如今在這裡疲憊不堪、動彈不得,真是悲慘。你所愛的朋友,只因為相信你就要丟掉他的生命。你是前所未見的、沒信用的人,正中國王的下懷。他試著責備自己,但全身無力,也無法像毛毛蟲那樣往前蠕動。他倒在路旁的草地上躺著,當身體疲勞時,精神狀態也會萎靡。「管他呢」這種不符合勇者的嘔氣的想法,已經開始侵蝕心底:我已經非常努力了,一點也不想失信,眾神啊請看,我是多麼努力才跑到這裡,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不動。我並非不守信用之人。啊,如果可以剖開我的胸膛,真想讓國王看看我赤誠的心,真想讓他看看我這個光靠愛與誠實的血液跳動的心臟。怎麼在這個重要的時刻,竟然已經精疲力盡,我怎麼會這麼不幸。我一定會被嘲笑,我的家人也會被嘲笑,說我欺騙了朋友,倒在半路和一開始就甚麼都不做是一樣的。啊,隨便啦,說不定這正是我命中注定的。塞里努丟斯呀,原諒我!你總是相信我,我也從來沒騙過你,我們真的是很好的朋友。懷疑的烏雲從未籠罩彼此的心胸,即使到了現在,你也應該還是天真的等待著我罷。啊,你一定還在等我,謝謝你,塞里努丟斯!你到最後還是這麼相信我。想到這一點,我就很痛苦;因為朋友之間的誠信是世上最值得驕傲的珍寶。塞里努丟斯,我真的拼命跑了,我一點也沒有想欺騙你的意思。你要相信我!我是著急地趕了又趕才來到這裡。我突破濁流後,一溜煙地衝出山賊包圍,一口氣跑下了山坡,換做別人可做不得到。啊,不要再給我更多希望了。放過我吧,算了,我認輸了,真是沒用,嘲笑我吧。國王曾對我耳語,說晚一點再來;他說我遲到的話,就殺死替死鬼但讓我活。我是那麼憎惡國王的卑鄙,但事到如今,我卻正在照國王說的話做。我應該會遲到吧,國王應該會自以為是地嘲笑我,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釋放我吧?如果變成那樣,比處死我還痛苦。我永遠都要背負著背叛者的惡名,那是地上最不名譽的人種。塞里努丟斯啊,我也要選擇死亡,請讓我跟你一起死吧!只有你,只有你相信我。不,難道這也是我的自以為是嗎?啊,乾脆就當個被唾棄的人,苟延殘喘下去吧?村裡還有我的家、我的羊群,妹妹他們夫妻倆應該不會把我趕出村子吧?甚麼正義、誠信、愛呀,仔細想想,真是無聊。別人死了自己才能活,那不正是人世間的遊戲規則嗎?啊,這一切真是愚蠢至極。我是個醜陋的背叛者,無論我怎麼做都完蛋了,嗚呼哀哉!--梅洛斯伸展四肢,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
忽然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他抬起頭來、屏住呼吸傾聽;好像就在腳邊,似乎有股水泉流過。他蹣跚地爬起身一看,從岩石縫中有股小小的清泉汨汨流出。彷彿被泉水吸過去似的,梅洛斯彎下身,用雙手掬起水來喝了一口。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感覺從夢中醒過來了。可以走了,走吧。隨著肉體疲勞的解除,同時產生了微小的希望。是遵守諾言的希望,是殺身守住名譽的希望。斜陽的橘紅光芒透過樹葉落下,枝葉都彷彿燃燒般耀眼。離日落還有時間,有人在等著我;是絲毫不懷疑我,靜靜等待我的人。有人相信著我,我的小命根本不是問題。等死了再去道歉,這種沒良心的事我做不到。我要報答他的信賴,現在要做的只有這件事。奔跑吧,梅洛斯!
有人相信著我、有人相信著我。剛才那些惡魔的耳語是在作夢,是噩夢!都忘了吧!五臟六腑感到疲倦時,就會突然做那樣的噩夢。梅洛斯,你不必感到羞恥,你果然是一位真正的勇者。這不是再一次站起來跑了嗎?真是謝天謝地!我可以死得像個正義之士了,啊,太陽就要下山,很快就要看不見了。等等我宙斯!我從出生就是一個誠實的人,讓我作為誠實的人領死吧。
梅洛斯推開、衝過路上的行人,像一陣黑色的旋風跑過。平原上正有一場酒席,他穿越席間,嚇壞了參加宴席的賓客。他踢開小狗、跳過小河,跑得比一點一點下沉的太陽更快十倍。當他從一群旅行者身邊跑過,耳邊傳來不祥的對話:「那個男人現在已經被釘十字架了吧?」啊,那個男人,我現在就是為了那個男人在奮力地跑啊!不能讓那個男人死,快一點梅洛斯,不能再耽擱了。就是現在,讓他們看看愛與誠實的力量。管他甚麼衣著打扮,梅洛斯現在幾乎是衣不蔽體;也無法呼吸,已經兩三次從口中吐出血來。看到了,看到遙遠的前方小小的錫拉庫薩市區的鐘樓,鐘樓在夕陽光照下閃閃發光。
「啊,梅洛斯大人!」他在風中聽到了如呻吟般細小的聲音。
「你是誰?」梅洛斯一邊快跑一邊問。
「我是費羅斯托拉托斯,是您朋友塞里努丟斯的弟子。」這位年輕的石工也跟在梅洛斯身後跑著叫喊:「已經太晚了,沒有用了,請不要再跑了,已經救不了塞里努丟斯了。」
「可是太陽還沒下山啊!」
「現在他正在被處死,啊,您太慢了。太遺憾了,再快一點,您如果可以再快一點就好了!」
「可是太陽還沒下山啊!」梅洛斯帶著滿懷悲痛,凝視著火紅的大大夕陽。只能繼續跑了。
「停下來,請不要再跑了。現在您自己的性命才重要。塞里努丟斯相信您,即使被拉到刑場上,仍然無動於衷。就算國王一直嘲弄他,他還是只回答:梅洛斯會來。一直到最後都抱著強烈的信念。」
「所以我才要繼續跑,因為他相信我,所以要繼續跑。不是來得及或來不及的問題,也不是人命的問題,我是為了更大、更可怕的事物而跑。跟上來,費羅斯托拉托斯!」
「啊,您瘋了嗎?如果這樣的話,要再快一點,說不定、說不定趕得上。快跑吧!」
這還用說,太陽都還沒下山,梅洛斯使出最後的全部力量快跑。梅洛斯的腦中一片空白,甚麼也無法思考,單單只是被一股莫名奇妙的強大力量拉著往前跑。太陽已經搖搖晃晃下沉到地平線,就在最後一抹餘暉正要消失之際,梅洛斯宛如疾風般衝進刑場。趕上了!
「等一下!不可以殺他,梅洛斯回來了,我梅洛斯按照約定回來了!」他自認為對刑場的群眾大聲喊叫了,可是喉嚨乾啞,只發出些微嘶啞的聲音,群眾沒有人注意到他已經抵達。台上早已高高豎立起十字架,被繩索綁住的塞里努丟斯正被慢慢地往上吊起。梅洛斯看到這一幕,鼓起最後的力氣如先前泳渡濁流時不斷撥開人群,「是我!劊子手,你要處死的是我,是我梅洛斯!把他留在這裡當人質的我,就在這裡!」他用沙啞的聲音用盡力氣叫喊,好不容易爬上行刑台,趴在被吊起的摯友腳邊。群眾騷動起來,紛紛大喊真棒、赦免他。塞里努丟斯的繩索被鬆開,梅洛斯眼眶泛淚地說:「塞里努丟斯,你打我吧。用力打我臉頰。我在途中做了一個噩夢,你如果不打我,我就沒有資格抱你了。打我一拳罷。」
塞里努丟斯點點頭,似乎對一切了然於胸,然後對著梅洛斯的右頰用力一擊,碰地一聲響遍刑場。打完後他微笑著說:「梅洛斯,你也打我,同樣用力地打我。這三天我只有一次懷疑你,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懷疑你;你如果不打我,我也沒辦法擁抱你。」
梅洛斯對著拳頭慨歎一聲,對著塞里努丟斯臉頰打了一拳。
「謝謝你,我的朋友。」兩人同時說出這句話,緊緊地抱在一起;然後喜極而泣地放聲大哭。
人群中也傳來唏噓的聲音。暴君迪奧尼斯躲在人群後盯著看這一切經過,最後靜靜地來到兩人身邊,紅著臉說:「你們的願望實現了。你們贏過我的心了,誠實絕非空虛的妄想。可以讓我加入你們嗎?請答應我,讓我成為你們的一份子。」
人群間哄然響起歡呼的聲音:「萬歲!國王萬歲!」
一位少女向梅洛斯獻上一件緋紅的披風,讓梅洛斯茫然不知所措。他的摯友告訴他:「梅洛斯,你不是衣不蔽體嗎?趕快披上那件披風吧!這位可愛的女孩看到梅洛斯的裸體被大家看光光,心裡很是委屈呢。」
勇者不禁滿面通紅。
(改寫自古代傳說與席勒 之詩)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8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