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當八十歲的白先勇,遇見三百歲的曹雪芹,看文學大師白先勇如何細膩解説《紅樓夢》這本「天書」,看二位小説家跨越時空的心靈相印。

◆三冊60萬字,十八開本,特殊裱紅卡書盒+精緻大書衣包覆三大冊珍藏

◆白先勇鑽研「天書」數十年,一生心血結晶完整呈現!

◆ 董陽孜字帖+典雅裝禎設計,重現大觀園的極盛繁華

◆「精裝典藏版」另附清朝知名畫家改琦經典人物彩繪圖冊(36頁精裝)


《紅樓夢》導讀是白先勇先生在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東亞系主要授課之一,分中英文兩種課程,持續二十多年。

二○一四年,臺大邀請回母校開設《紅樓夢》導讀通識課,由於《紅樓夢》這本「天書」歷來的研究、批評、考據、索隱,林林總總,汗牛充棟,各方爭議熱烈,任何一家之言,都難下斷論。白先勇藉三學期的細說,正本清源,把這部文學經典完全當作小說來導讀,側重解析《紅樓夢》的小說藝術:神話架構、人物塑造、文字風格、敘事手法、觀點運用、對話技巧、象徵隱喻、平行對比、千里伏筆,檢視《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如何將各種構成小說的元素發揮到極致。

《紅樓夢》早被公認是中國古典文學中最偉大的著作之一,更是集大成的才子書,才子書的真正解人,往往需要「惺惺惜惺惺」的風流人物。當今之世,白先勇不正是這種才子?他性好《紅樓夢》,熟讀大半生,尤其跨越兩百多年時空,以小說家與小說家心靈相印,豈非最適當的解人?

白先勇的細說,除了體大思精的掌握全書真意,更在一字一句、一段一落中,處處見出其中個別呈露的微妙涵義。白先勇「要把金針度與人」,絕不止淺層的講故事,說人物,他透過解構、剖析、抒理、同情……出入宏觀與微觀,如同曹雪芹書寫那麼強烈的興致勃勃,將畢生對《紅樓夢》的鑽研體會,傾囊相授。

透過這套書詳實而精準的整理呈現,不僅對《紅樓夢》的欣賞與理解,指出一條康莊大道,更帶給讀者對傳統、對文學、對文化、對人生的感悟與啟發。

▋裝禎特色▋

本書由書法藝術家董陽孜題字,將「細說紅樓夢」一筆喝成,呈現白先勇教學時娓娓道來的優雅與熱切。精緻書套上有董老師燙金字帖和中國庭園式花窗鏤空,探入盒內的金澄書衣。三冊精裝書與經典人物彩繪圖冊,以燙金字、絲絨膜加局部光呈現,再以古典的金色大書衣包覆,裝進精緻盒套內,《白先勇細說紅樓夢》華麗登場。



作者簡介:
白先勇
民國二十六年生,廣西桂林人。臺大外文系畢業,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Writer’s Workshop)文學創作碩士。
白先勇為北伐抗戰名將白崇禧之子,幼年居住於南寧、桂林,民國三十三年逃難至重慶。抗戰勝利後曾移居南京、上海、漢口、廣州。民國三十八年遷居香港,民國四十一年來臺與父母團聚。民國五十二年赴美留學、定居,民國五十四年獲碩士學位,赴加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東亞語言文化系任教中國語言文學,民國八十三年退休。民國八十六年加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圖書館成立「白先勇資料特藏室」,收錄一生作品的各國譯本、相關資料與手稿。
白先勇是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戲劇家,著作極豐,短篇小說集《寂寞的十七歲》、《臺北人》、《紐約客》,長篇小說《孽子》,散文集《驀然回首》、《明星咖啡館》、《第六隻手指》、《樹猶如此》,舞臺劇劇本《遊園驚夢》、電影劇本《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玉卿嫂》、《孤戀花》、《最後的貴族》等。兩岸均已出版《白先勇作品集》。關於白先勇文學創作的研究,兩岸均不斷有學者投入,人數眾多,面向多元,形成白先勇文學經典化現象。
從加大退休後,投入愛滋防治的公益活動和崑曲藝術的復興事業,製作青春版《牡丹亭》巡迴兩岸、美國、歐洲,獲得廣大迴響。從「現代文學傳燈人」,成為「傳統戲曲傳教士」。
民國一○○年開始致力整理父親白崇禧的傳記,民國一○一年出版《父親與民國:白崇禧將軍身影集》,在兩岸三地與歐美漢學界,都受到重視,並引起廣大迴響,於民國一○三年出版《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整理白崇禧將軍來臺最新史料與口述採訪紀實。
民國一○三年在臺灣大學開設《紅樓夢》導讀通識課程三個學期,將畢生對《紅樓夢》的鑽研體會,傾囊相授學子,深受兩岸學生歡迎。課程錄影先置臺大開放式課程網站與趨勢教育基金會網站,供校內外人士點閱,並出版DVD及書籍。


內文試閱: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這一回的「賈寶玉初試雲雨情」,因為是發生在寶玉做夢神遊太虛幻境之後,之前我們一氣呵成講了兩個版本的比較,對照一下,就立顯高下了。不要忘了,這個時候的賈寶玉很年輕,等於一個青少年,對性完全是懵懂的,當然很害羞。襲人自己也是個年輕女孩子,她也不懂,當然也很害羞。程乙本含蓄的寫法,接近少年男女的自然反應,庚辰本就寫得有點鬼鬼祟祟,又是「偷試一回」,又說什麼「幸得無人撞見」,這種話,不像《紅樓夢》,不像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跟襲人。
襲人這個角色上回也提過,寶玉所需要的女性角色她都扮演了。他給寶玉母性式的照顧、慰藉與保護,對他噓寒問暖,對他的前途,他的一切呵護備至。寶玉的肉體、肉身,他真正在俗世上給了的,只有襲人,因為襲人對他來說,是女性的整個完整的代表。寶玉跟襲人是一份俗緣。寶玉出家,襲人嫁給蔣玉菡,蔣玉菡跟賈寶玉也有特殊的關係。所以最後花襲人跟蔣玉菡結了婚,等於說,賈寶玉在這個世上跟一個女性發生的一段俗緣就是花襲人,跟男性發生的俗緣就是蔣玉菡,後來這兩個人結合,成為賈寶玉在世俗上面的兩個肉體合為一的俗緣的完成。他自己的這個佛身,出家走了,他的肉身、他的俗體,留在這個世上。那就是讓花襲人跟蔣玉菡完成了他在世上的俗緣。所以《紅樓夢》這本書非常複雜、非常subtle、非常微妙的,你們看的時候要注意,它不是說賈寶玉出家走了,完成了他的佛,完成了他的頑石歷劫的命運就完了,它等於是一個佛家的寓言,卻又不僅如此。
賈寶玉這個人,他有好多緣分,尤其是名字中有「玉」的,都不是普通的緣。他跟黛玉兩塊玉,他跟蔣玉菡是另外一個玉,他跟妙玉第三塊玉,又是另外一種。
在這本書裏這個「玉」字要緊的,都有很特殊的意義。
太虛幻境很重要的神話架構之後,一下子又回到現實來了,從一個很高的天眼,又看到人世間的芸芸眾生。一個好玩得很的人物,也是很重要的人物──劉姥姥,第一次出現了。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我感覺曹雪芹真是大天才無所不能。他之前寫的都是些王公國戚、公子千金,這些人物寫得好,大概跟曹雪芹自己也很相近。現在他寫劉姥姥,一個村婦,一個鄉村老太太,也寫得活靈活現有趣極了,替這本書帶來一股新鮮的空氣。
這麼一個鄉下老太太,滿身的泥土氣,她到了賈府見賈母,見了賈母之後,她進大觀園。園裏的小姐們正在吟詩作詞,就讓劉姥姥也參加,劉姥姥擲個骰子開口就來一句,「一頭蘿蔔一頭蒜」、「大火燒了毛毛蟲」,人家文雅得不得了,她的那麼一下子把小姐們都哄得笑翻了,泥地上長的東西,鄉間的蘿蔔青菜,她帶進了大觀園裏。
曹雪芹寫這個人物,不光是一個鄉下老太太,其實很像神祇裏面的土地婆,她不像一般的窮親戚跑來,她是帶來歡樂、生命和希望的。等到賈家衰敗了,她救了王熙鳳的女兒巧姐,那些不肖的子侄們要把巧姐賣掉,劉姥姥從天而降,把巧姐救走了,就像個土地婆一樣出現,把巧姐帶到鄉下去,救了賈家的一支血脈,在鄉村中重新給她新的生命,所以說她像個土地婆。曹雪芹寫這個人寫得真好,我想寫鄉下老太太,還沒有一個人寫得過他的。寫劉姥姥進大觀園,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功用,就是劉姥姥眼中的大觀園什麼樣子?劉姥姥進的是她眼中的大觀園。一本小說很重要的就是point of view,從什麼視點來看什麼人物,這很要緊。以劉姥姥的視點來看大觀園寫得那麼精彩,換了另外一個人看大觀園就不一定了。劉姥姥看大觀園,那簡直進了一個人間的太虛幻境,看什麼都是那麼新鮮,看什麼都是加倍的、誇大的,把大觀園寫得活色生香,那就是從劉姥姥的眼光來看的,所以劉姥姥這個人物很重要。
劉姥姥為什麼到賈府呢?因為她家裏窮了。劉姥姥的女婿家早先跟王鳳姐娘家有那麼一點關係,在他們的祖父輩。所以就趁了這麼一點關係想辦法,窮親戚到賈家去希望討點便宜、得點救濟。劉姥姥的女婿不好出面,女兒也不行,只好賣老臉,自己到賈府去了。劉姥姥進了榮國府,當然是見掌管榮國府的王鳳姐,她家裏跟鳳姐的王家有點老關係,她進去要見到鳳姐,才有些想頭。鳳姐的出場,第三回不是講過了嘛!那個氣派,作者對這個人物的精心描寫,把鳳姐塑造成《紅樓夢》裏面,甚至小說史裏面不可磨滅的這麼一個人物。曹雪芹從各種角度來寫她,第一,已經從林黛玉的眼光看過她的出場了;現在又從劉姥姥的眼光來看鳳姐,又是另外一個視點。
曹雪芹寫人物,往往不是說他自己看王鳳姐怎麼怎麼,這樣的話,不生動!而且作者講的,你未必信。如果從另外一個人物的眼光來看,如果你相信那個人,你就對他所看見的王鳳姐的形象,在心裏加倍地深刻了。劉姥姥是一個鄉下老太太,她哪裏見過榮國府的那種派頭。林黛玉進賈府,看了鳳姐已經覺得了不得了,林黛玉見過世面的,林家也是個官家,可林黛玉看鳳姐已經是高高在上,劉姥姥看她更是不得了。
劉姥姥進來以後,那個周瑞家的來迎。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所謂陪房就是王夫人嫁過來的時候跟著來的,有的是丫環或者是奶媽,幫襯著鳳姐滿得勢的。由周瑞家的來評點鳳姐,當然可信,因為從小看見的嘛。一一四頁:「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形容得好吧!心眼有一個還不夠,有一萬個。你看這個王鳳姐的心事之多。「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真的,她說鳳姐在,那些男人講不過她。「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這講得也很好,周瑞家的是個下人,當然覺得這個管家管得嚴。話說回來,不嚴還行嗎?賈府裏面有幾百個傭人,上上下下繁瑣得很,鳳姐要是沒這個威,沒這個嚴,她怎麼管家?所以這句話就是反面來講,鳳姐這個人,行事很有紀律,管家很得體,很行。
劉姥姥去見鳳姐是怎樣的情景?一一六頁:劉姥姥上來,看到鳳姐了,看到旁邊她的那些家具,形容一大堆。然後,鳳姐穿什麼樣的衣服?家常穿的都是貂皮之類的貴重衣裳,「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裏」,下面一句寫得好,「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你曉得,那是暖手的爐,拿著銅箸兒,慢、慢、慢、慢撥那個灰。下面說「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有傭人拿茶給她,也不理,手裏慢慢撥那個灰,「慢慢的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 鳳姐那種派頭,人來了以後,照樣地手裏面撥她的灰,對劉姥姥愛理不理的。劉姥姥講了個半天講不出口,想來要點錢嘛!所以尷尬講不出口。鳳姐當然知道,她說,我還有二十兩銀子,本來給我的丫頭做衣服的,現在拿來給你吧。對劉姥姥,給二十兩銀子就算了,還要加一句:準備給丫頭做衣服的拿來給你了!那種對劉姥姥的輕蔑,通通寫出來了。
這裏我們要先對照一下:後來等到賈家被抄了,鳳姐得病了、快死了,因為她一生也做了不少孽,也害死過尤二姐,心裏有一種罪疚感,所以她見鬼了,尤二姐的鬼魂來索命,她害怕了,正巧劉姥姥來看她,她就抓著求劉姥姥,把女兒巧姐託付給她。這種對照,曹雪芹不是隨便寫的。先前鳳姐的高傲,對劉姥姥的那種輕蔑,對照著鳳姐臨終在床上的那種慘狀,我們對鳳姐才有同情。寫這麼一個人,不寫前面之盛,托不出後面之衰。所以寫賈府前面的派頭,寫得那麼瑣碎、仔細,有時候甚至瑣碎到有點累贅。但是要細細看,前面的鋪陳,每一句話都有它的意義在裏頭。之前,鳳姐拿著手爐,弄弄,慢慢撥;最後,看見劉姥姥,就抓著劉姥姥,拽住劉姥姥求她。這兩個情景對照起來,寫得好!這就是小說的高明處。
《紅樓夢》它是伏筆千里,老早就伏在前面了。曹雪芹心思很縝密,每一個小節都仔細考慮過,前後的對照都有用的。俄國一個非常有名的小說家契訶夫(Chekhov),以短篇小說最著名。他說怎麼寫小說?如果你第一頁寫了一面牆上掛了一支槍,你再寫了兩三頁之後,這個槍還沒有用上的話,就快點把它拿掉。沒有用的槍,沒有用的細節都是多餘。曹雪芹寫的東西一定後面有用,你看著什麼囉囉嗦嗦,後來通通用到了。劉姥姥這段寫得這麼仔細,鳳姐對她的那種態度,就是為了對照最後鳳姐臨終那種淒涼無助,向鄉下老太太求援。這麼有權有勢的一個人,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就是講鳳姐的下場。前後是有密切關係的。
劉姥姥也寫得活,鳳姐不是在裝腔作勢嗎?劉姥姥不管她三七二十一,拿了銀子以後樂不可支,她就講了:你真是給了我二十兩銀子,難怪大家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哇啦哇啦這麼講一堆,把鳳姐的那套裝腔作勢通通打掉了。這就是曹雪芹高明的地方,鳳姐還要再裝出一副樣子,劉姥姥給她幾句通通拆掉啦!
然後,劉姥姥就隨周瑞家的出來了。周瑞家的倒擔心劉姥姥粗鄙有些不安,就說劉姥姥怎麼會把她的那個外孫叫「板兒」的,推到鳳姐面前,口口聲聲「你侄兒,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軟些。蓉大爺才是他的正經侄兒呢,他怎麼又跑出這麼一個侄兒來了。」劉姥姥就笑了,她說:「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裏愛還愛不過來,那裏還說得上話來呢。」你看,劉姥姥這個老太太寫得真有意思!她的那種直率,鄉下的原味,對照於官府裏頭的那種派頭,那種姿態,就有了強烈的對比,也等於是暗中批評了鳳姐的勢利,對窮親戚的高傲,鳳姐的下場也就暗暗地伏在這裏了。
《紅樓夢》寫人物,用各種的側面來描寫她,這是第二次寫鳳姐了,頭一次我們從林黛玉的眼中看鳳姐,第二次從劉姥姥的眼中看鳳姐,就這麼一個人,從各種角度側寫,正面寫,反面寫,以後還會再寫王熙鳳。
《紅樓夢》很重要的是寫人物,那麼多人物在小說裏面個個栩栩如生。鳳姐是鳳姐、林黛玉是林黛玉、薛寶釵是薛寶釵,襲人、晴雯……各個都非常個人化,這不容易做到的。
中國的小說以人物寫得活取勝,《紅樓夢》的人物就不用說了,《水滸傳》也是,那些人物,魯智深是魯智深,李逵是李逵,宋江、武松都是很活的。《水滸傳》以寫男性為主,全是寫粗獷的漢子,有幾個女性寫在裏頭,潘金蓮、潘巧雲、閻惜姣,三個淫婦,寫得好!《水滸傳》裏邊的人物,也讓你不會忘記。大家要學寫東西,看看這些很了不起的小說家,看看他們怎麼寫人物。

--------------------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游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因為發現了一個繡春囊,賈府在大觀園自己抄家,寶玉身邊被王夫人認為是狐狸精的女孩子通通趕走,趕了以後,有的病死,有的自殺,有的出家當尼姑,這個大轉折使得大觀園的繁華往下落了。到第八十一回,整個書寫的筆觸也宕下來,有的批評說,前八十回文采飛揚,非常華麗,後四十回筆鋒黯淡,我認為這是因為情節所需,前面寫的是太平盛世,賈府聲勢最旺的時候,需要豐富、瑰麗的文采,後四十回賈府衰弱了,當然就是一種比較蒼涼、蕭疏的筆調出來了。因為前面調子拔得很高,這時候突然間降下來,很容易感覺到,我認為不是因為他的文采不迨,而是故意的,寫衰的時候,就是用這種筆調。
八十一回一開始,寶玉為迎春的遇人不淑擔憂,夜不成眠。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像沒這事一樣,迎春是她名義上的女兒,但她毫無疼惜之心,賈赦更自私,用了孫家的錢,陷迎春於難堪的處境。倒是王夫人對迎春撫養了一場,頗為傷感,在房中嘆息。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不敢坐,只在旁邊站著。王夫人說:「你又為什麼這樣呆呆的?」寶玉就講,「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來……」講小孩子話嘛!那個時候的規矩,嫁出去了,怎麼可能住在娘家不走了呢。王夫人說:「你又發了呆氣了,混說的是什麼!大凡做了女孩兒,終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裏顧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你難道沒聽見人說『嫁鷄隨鷄,嫁狗隨狗』,那裏個個都像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我說《紅樓夢》的大觀園就是個兒童樂園,寶玉跟這些姐妹們在一起度過他們最純潔的童年,這些青少年在裏頭沒有長大,沒有成人的煩惱,沒有外面世俗的污染,那是個理想世界,人間的太虛幻境,但是人總有一天會長大的,人大了,就開始有煩惱,第一個煩惱就是女孩子要出嫁。從前沒有自由婚姻,即使有自由婚姻也是個煩惱,到了婚嫁的時候是人生大關,你想想看,你選一個人,選中了就一輩子,這是多麼大的賭注。王夫人把他說了一頓,寶玉看講不通了,心裏不舒服,他跑到瀟湘館去,黛玉是他的知音,只有黛玉能懂他,所以一進到瀟湘館大哭起來。黛玉一看怎麼回事啊?是不是我得罪你了?他們兩個小兒女常常嘔氣嘛!他說:「不是。」那為什麼傷心?寶玉道:「我只想著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著真真沒有趣兒!」想死了。自從七十幾回晴雯死了以後,寶玉就變了,有一種傷感,之前不懂的。晴雯是他最心愛的丫鬟,晴雯也是黛玉的另外一個分身,在眾姐妹裏面,黛玉是他的知己,在眾丫鬟裏面,晴雯是他的知己,所以晴雯這樣冤死,而且為他而死,寶玉是非常傷心的,寫了那麼長的一篇悼文祭悼她,人生的哀愁開始了。
寶玉出家就像《西遊記》裏面唐僧取經一樣,要經過九九八十一回的劫難,經歷人生各種的生離死別,他最後才悟道。在某種方面講,《紅樓夢》寫賈寶玉,可以說是寫佛陀這種人物,寶玉的出家,跟悉達多太子最後的悟道有相似之處,享盡了榮華富貴,看穿了老死病死苦,各種的人生苦難,一個一個經過他的眼前,所以這個時候迎春的苦難觸發了他的傷感。黛玉說:「這是什麼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說:「也並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聽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麼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幾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這種光景,大家散了!寶玉不喜歡散,他恨不得大家永遠不散,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所以散的時候也很傷心。自從自己抄家,寶玉身邊的人好幾個被趕出大觀園,像寶釵這樣的客人,雖然沒有查抄到她的屋子,但想著要避嫌,自己也搬出大觀園了。園裏本來是十二金釵,姹紫嫣紅百花齊放,現在一個一個走掉了,黯然失色了,所以寶玉傷心,很懷念大家一起吟詩作賦最快樂的時光。「黛玉聽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嘆了口氣,便向裏躺下去了。」這段寫的好,沒講什麼,但你會看到整個這種衰頹的東西。黛 玉了解他的心事,他那種傷感,黛玉馬上感染到了。
寶玉回去怡紅院,百無聊賴,隨便拿了一本《古樂府》來看,一翻看到曹孟德的〈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孟德就是曹操,這一首詩很有名的,講人生苦短,像清晨的露水,曹操一代梟雄,也會感到人生的無常與虛幻。寶玉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蒼涼的心境,他也許傷心過、哀痛過,可是這種蒼涼他不曾感受,本來他是一個很開心的青少年,這時候他好像一下子老掉了,一看到就很刺心。他放下,又拿了另外一個集子,又是魏晉的《晉文》,看了一下子,「忽然把書掩上,托著腮,只管痴痴的坐著。」襲人來倒茶給他,說:『你為什麼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著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他。忽見寶玉站起來,嘴裏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這是王羲之〈蘭亭集序〉裏面的一句話。大家知道魏晉是老莊思想盛行的時候,那時是亂世。中國人有兩套哲學,《紅樓夢》裏面這兩套哲學就常衝突。一個是進取的儒家,一個是退隱的道家,這入世、出世兩種哲學一直在互相消長,中國人的personality有這兩個東西存在,我們才活到今天,可進可退,不會一下子垮掉。我覺得中國人的個性像竹子,你把他彎往這裏彎到底,你一放,蹦!他又跳回去了。就是兩種哲學互相為用。魏晉的時候老莊的思想盛行,寶玉的個性本來傾向這一邊的,曹雪芹總在適當的時候,藉著一本古籍、一首詩、一句話剛好點題。這個時候怎麼形容寶玉的心境,很難啊!講半天也講不清楚。用「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放浪形骸之外」說他的傷感,他人生的最後想要解脫,就點出來了。《紅樓夢》的力量也常藉助古典文學畫龍點睛似的運用自如。
寶玉到大觀園,「一時走到沁芳亭,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前八十回的大觀園,寫的都是花團錦簇、熱鬧繁華的景象,這個時候寫人去樓空的感受。走的走,亡的亡,散的散。「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然,門窗掩閉。」蘅蕪院是誰住的?薛寶釵住的,以前他也到蘅蕪院去看寶釵,這時候寶釵已經搬出去了,香草依然。《紅樓夢》有他的語言風格,白話文與文言文交叉運用,用得好!有時候文白相夾,用得不好很生硬的,插不進去的,《紅樓夢》就「香草依然」四個字,把蘅蕪院景物依舊、人事已非這種的感受寫盡了。
寶玉轉過藕香榭,遠遠的看見幾個人在釣魚,一看是探春,李紋、李綺這兩姐妹,還有邢岫烟。李紋、李綺是寶玉的嫂嫂李紈的姪女兒,來投靠這個賈府的窮親戚。賈府那麼大,盛的時候總有一羣走動,有的是窮親戚,有的是富親戚。像薛寶釵家裏面很有錢是富親戚,李紋兩姐妹就是其中的窮親戚之一。在這部小說裏,她們是真正的flat character,從頭到尾,沒有給她們任何個性,也沒有講她們長得怎麼樣,大概長得不會醜啦,醜女進不了大觀園。她們還會寫幾句詩,除此,她們沒有故事,也沒有任何引導劇情的作用,這種character在《紅樓夢》裏有好幾個。那為什麼要寫她們呢?其實就是要湊熱鬧。小說裏面也需要一些陪襯,每次出來就都是那個樣子,沒有變化的,一個小說裏面如果通通變成round character,那就互相打架了。有她不嫌多,沒她也不嫌少的人物,你真的拿掉了,就會覺得好像大觀園裏面少了幾棵草。大觀園裏面就需要很多的花花草草,曹雪芹把她們放在那個地方,填滿了,站在那裏不動,就好像我們唱一齣戲要幾個龍套,沒有的話,舞臺空空的不好看。邢岫烟不同,她是一個minor character,次要角色,她有個性,而且是有故事的。
這幾個女孩子在釣魚。《紅樓夢》裏面做什麼他都有意義的,他不會寫一大堆沒有意義的事情,這幾個人釣魚你看回目「占旺相四美釣游魚」,就知道等於是卜卦一樣,用釣魚試一試自己的運勢。中國有一句話,釣金龜,就是釣一個好女婿。這幾個女孩子後來都不錯,探春遠嫁海疆大吏,李紋也嫁了一個公子,邢岫烟後來嫁給薛蝌,都有歸屬。唯獨賈寶玉,他姜太公釣魚,沒有與最愛的人結合,他的婚姻不是完美的,後來雖然娶了薛寶釵。我有一個看法,薛寶釵不是嫁給賈寶玉,是嫁給賈府,是嫁給賈府宗法社會一個很重要、需擔大任的位子。這些都有意義在裏頭的。
釣了半天,寶玉的丫頭麝月跑來說,老太太找你呢。到了賈母那裏,原來正在談有個會作法害人的馬道婆事敗了,給官府抓起來了。記得嗎?有一回,趙姨娘跟這個馬道婆勾起來,用紙人插針要害鳳姐跟寶玉,從前中國人相信這一套。拿那個針來戳紙人,戳到他們兩個發瘋,差點死掉。馬道婆等於是個巫婆,幸好那個瘋瘋癲癲的和尚又出現了,他念念咒,把寶玉那塊玉弄一弄,才救了回來。馬道婆犯案被抓住了,原來是她害人的!王熙鳳跟寶玉回想,他們也懷疑是趙姨娘作的梗,不過為了面子的關係,家醜不可外傳,就不出聲壓下來了。趙姨娘心地怨毒,當然下場也不好。
這回的後半部「奉嚴詞兩番入家塾」,講賈政要寶玉重進私塾去念書。從前像賈家這種大家族,不光是賈府,他們還有很多叔叔伯伯,反正都姓賈的,在那種宗法社會,要給子弟受教育的,這種家族就開一個家塾,開學校,請老師來教導這些子弟。寶玉第一次進私塾的時候,年紀還小,他之所以願意進去,其實有另外一個目的,他有一個好朋友叫秦鐘,是秦可卿的弟弟,跟他差不多同年紀,長得很好,兩個人互相羨慕,有一段非常好的感情。秦鐘除了是寶玉念書的伴侶、啟發他對男性的感情之外,他還有很重要的象徵上的意義。秦鐘──情種,《紅樓夢》是非常subtle 的,意義是一層一層的,取個名字也不是隨隨便便。在第五回裏有幾個曲子,等於是《紅樓夢》的prelude,前奏曲,講他們整個的命運,一開頭的那個曲子:「開闢鴻蒙」,就是天地開的時候,「誰為情種?」所以「情種」兩個字很要緊的,所以秦鐘有他的意義。秦鐘早夭,寶玉一直在思念他,我們說《紅樓夢》千里伏筆,秦鐘好早以前就死了,好多回都沒有講他了,偶爾提過一次,講柳湘蓮為他修墓什麼的,後來就不講了,到這個地方又出現了。
秦鐘不在以後,寶玉沒心思上學了。裝病,病了嘛!稀哩呼嚕就不念了。這麼久以後,賈政想起來,寶玉長大一點了,將來還是要去考科舉的,也是賈政對他最高的期望。考科舉就要念八股文,必須把他又趕回學校去,賈政還親自把寶玉送到私塾。私塾裏原本有一個老先生賈代儒,是賈家的一個親戚,學問大概很好,中過舉人之類的上不去了,淪落到變成教書先生。考上舉人後再考上進士,都是做官去了,弄到去教書糊口,那是文人的末路。賈政送寶玉去了,就說:「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雲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寫詩,當時是邪門歪道,不入正流,要寫八股文章,跟前面對照,這很大的諷刺。賈政說,要考試,到底要以文章為主,你一點功夫都沒有,現在你不許作詩,多作八股文。寶玉前面剛剛要學魏晉竹林七賢「放浪形骸之外」,這下子馬上又抓來作八股文了,這是他最厭惡的東西。這種irony,諷刺,曹雪芹不經意的這麼放下去。要讀得很仔細才看得出來,跟他前面是尖銳的對比。寶玉的詩詞歌賦不錯,他有靈性,但是那時候作詩沒用,不像唐朝作詩可應考,詩作得好可以做大官,所以唐朝詩人多。清朝就是四書為主,考經書,考八股文,把人的思想抓得緊緊的。
這個地方有意思:「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著一張花梨小桌」,花梨是很好的木頭,「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兒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裏藏著。代儒道:寶玉,我聽見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打頭兒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理書就是溫習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面一看。」他幾年前在這邊私塾裏念過書的,那時候他在裏面大鬧學堂,大打出手,這些小孩子互相吃醋嘛!「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幾個」,那個金榮是其中頑童之一,「又添了幾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異常的」。景物依舊,人事已非,都變了。下面出現一句:「忽然想起秦鐘來」,所以我講嘛,後四十回不是別人寫的,如果是高鶚寫的,我想,他顧不到這個地方的,想不起這個東西的,在好多回以前,秦鐘跟寶玉的關係,在這個節骨眼的地方又出現了。本來很乏味的這麼一章,回去私塾裏面,怎麼寫?又沒有任何drama,不好寫。寫寶玉回來,理理書就完了,那麼這回就糟糕了。這一句話,把它提起來,你看,寶玉忽然想起秦鐘來,「如今沒有一個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兒的,心上淒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是悶著看書。」就這麼一句話,心情變了,想到過去死去的朋友,寶玉的心境愈來愈淒涼,所以他出家不是偶然的。我們看小說要看這種地方,如果你放過了,那就不曉得他的妙處和重要性,寶玉回來念書講了半天,其實就是在等這一句,前面都營造好了,你以為他囉囉嗦嗦講了半天,等他畫龍點睛,嘣的出來一句,一下子,這一回就完整了。所以他每一回是一個很完整的單元,這時以思念起秦鐘把這一回作結。
有人說,我記得張愛玲講的吧!她說看完前八十回,到了八十一回天昏地暗。這個地方她一定沒看懂,八十一回妙在這裏,把前面都扣住了,才往下走得了,如果他不寫這一段,不寫這麼一句話,前面崩掉的,跟它不連結的。這一回的確沒有什麼太重要的人物出現,也沒有什麼太重要的事情發生,就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他畫龍點睛一下,就把整本書扣住了。

--------------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寶玉找不到了,寶釵、探春、惜春都心裏有數,曉得他恐怕出家了,不回來了。只是襲人受不了,她「心痛難禁,一時氣厥。」暈過去了,要用開水來灌,才醒過來。大夫來看說是急怒所致。哭得太傷心後,朦朦朧朧地睡著了。夢裏面,好像寶玉來到她面前,又好像是個和尚,手裏拿了一本冊子,掀了看還說:「你別錯了主意,我是不認得你們的了。」最後寶玉放心不下的還是襲人,跟她講一下,我跟你俗緣盡了。襲人心裏就想:「『寶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脫身的樣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搡的,一點情意都沒有。後來待二奶奶更生厭煩。在別的姐妹跟前,也是沒有一點情意。這就是悟道的樣子。但是你悟了道,拋了二奶奶怎麼好!我是太太派我伏侍你,雖是月錢照著那樣的分例,其實我究竟沒有在老爺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裏人。若是老爺太太打發我出去,我若死守著,又叫人笑話;若是我出去,心想寶玉待我的情分,實在不忍。』左思右想,實在難處。」她想到剛才的夢,好像已和我無緣,倒不如死了乾淨。這個襲人心事最重。
這最後一回,是《紅樓夢》整部書最高的一個峰,也可能是中國文學裏面最powerful的一個場景。前面的鋪敘都是要把這個場景推出來。我講過《紅樓夢》在情節發展上有兩條線,一條是賈府興衰,榮國府、寧國府的興衰,我們都看到了,從開頭的極盛,一直到抄家的衰弱,整個故事看完了。另外一條線就是寶玉悟道出家的旅程,我們也從頭到尾看到,現在是最後一個scene。寶玉出家這一幕,小說裏面叫climax,到了高潮的時候,最後畫龍點睛。一個主題點睛的時候,要看他怎麼寫,如果寶玉出家這一場寫得不好,寫得不夠力,這本書就collapse,會垮掉,你看多麼重要。寶玉怎麼出家?想想看,如果他是普通人,和尚就剃度一下,禮敬一下,這個不夠。《紅樓夢》的境界是拔高起來的,別忘了它有一個神話架構在那裏,寶玉出家也是在神話架構裏最高潮的一段。這段不長,就一個scene,看他怎麼寫的。「且說賈政扶賈母靈柩,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賈蓉自送黛玉的靈也去安葬。賈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書,一行一行的看到寶玉賈蘭得中,心裏自是喜歡。後來看到寶玉走失,復又煩惱,只得趕忙回來。」本來兒子、孫子中舉了是大喜事,一看,怎麼寶玉丟掉了,當然快點回去。「在道兒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書,果然赦罪復職,更是喜歡,便日夜趲行。」在半路知道家裏邊也復職了,便日夜趕路。「一日,行到毘陵驛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個清淨去處。賈政打發眾人上岸投帖辭謝朋友,總說即刻開船,都不敢勞動。船中只留一個小廝伺候,自己在船中寫家書,先要打發人起早到家。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裏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毡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你們想想看,一片白茫茫的雪景,船停在那個岸邊,忽見有個影子走過來,剃了光頭,赤了腳,和尚的樣子。雪地裏披著猩猩紅的斗篷,多麼鮮明的一個景象。一來了,跪下來,向賈政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合十為禮,就等於說打了一個招呼。「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裏?』寶玉未及回言,只見舡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渺渺大士、茫茫真人,前面第一回的時候,也是他們兩個出來,讓寶玉下凡。現在下凡塵緣已盡,要把他護送回去了。只見他倆「夾住寶玉說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見那三人在前,那裏趕得上。只聽得他們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峯。我所遊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遊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大家記得《紅樓夢》開始的時候那塊石頭嗎?本來是女媧煉石補天,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三萬六千五百塊都用光了,就是那一塊石頭沒有用上,留在大荒山、青埂峯下,青埂峯──情根峯,這塊石頭化為寶玉就是情根,這時候塵緣已盡又回去了。可以想像得到在雪地上,一僧一道飄然而去,一大片白茫茫的雪,響徹大地的歌聲傳過來了。「賈政一面聽著,一面趕去,轉過一小坡,倏然不見。賈政已趕得心虛氣喘,驚疑不定,回過頭來,見自己的小廝也是隨後趕來。賈政問道:『你看見方才那三個人麼?』小廝道:『看見的。奴才為老爺追趕,故也趕來。後來只見老爺,不見那三個人了。』賈政還欲前走,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並無一人。」白茫茫一片曠野,第五回寶玉到太虛幻境裏面,《紅樓夢》十二支曲的最後一支:〈鳥飛各投林〉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兩個對照起來,都是白茫茫大地,所有的俗緣,所有的喜怒哀愁,所有的七情六慾,通通不見了,寶玉超脫了,他的佛身隨著這一僧一道,飄然而去,不留在這個塵世上。「賈政知是古怪,只得回來。」
「眾家人回舡,見賈政不在艙中,問了舡夫,說是老爺上岸追趕兩個和尚一個道士去了。」兩個和尚,一個是寶玉囉。「眾人也從雪地裏尋踪迎去,遠遠見賈政來了,迎上去接著,一同回船。賈政坐下,喘息方定,將見寶玉的話說了一遍。眾人回稟,便要在這地方尋覓。賈政嘆道:『你們不知道,這是我親眼見的,並非鬼怪。況聽得歌聲大有元妙。那寶玉生下時銜了玉來,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為的是老太太疼愛,所以養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見了三次:頭一次是那僧道來說玉的好處;第二次便是寶玉病重,他來了將那玉持誦了一番,寶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來,坐在前廳,我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心裏便有些詫異,只道寶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來護佑他的。豈知寶玉是下凡歷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說到那裏,掉下淚來。」這非常動人的一番話。你想想,這個父親以前對寶玉是多麼嚴厲,打他、罵他、看不起他,這下子和解了,父子之間有了一種同情的了解,也就是佛家跟儒家之間,有了一種對話了。這一回,用非常動人非常鮮明的意象:雪地、歌詞、歌聲、寶玉的形貌,來把它背底下的深意非常具體的描畫出來。這就是象徵跟寫實在這個地方達到了最高峰。寶玉出家,跟父親拜別,賈政頓時的了悟是很動人的描寫,他知道了寶玉不是凡人,他怪他、罵他,一切寶玉自己曉得的,原來他是來歷劫的,哄了老太太十九年。這個understanding,這一種的理解,使得這本書又提升了一層。
賈政平常是相當迂腐的一個人,但政老爺偶爾也有他敏感的地方。記得嗎?有一次過元宵節,寶玉和大觀園的女孩子們都來作燈謎,那些燈謎賈政看起來都不吉祥,都沒有福壽之徵,心中很不舒服,他感覺這些後輩的命運恐怕不會完美。薛寶釵是猜了竹枕頭,最後恩愛夫妻不到冬。元妃猜了炮仗,一放就完了。黛玉猜了更香,慢慢燒盡,慢慢煎熬。所以賈政是有某些敏感的,這一次悟到了寶玉的命運,對這個兒子一下子諒解了,寫得非常動人。
賈政回家以後曉得這件事沒辦法了,只好認了。王夫人也知道沒辦法了,跟薛姨媽談起寶釵受委屈。她講,如果說我的命不好的話,我不應該有那麼好的媳婦,這個媳婦,雖然她那麼難過,哭得那麼傷心,可是還不失其端莊的樣子。的確,寶姑娘也不同一般,以後她要撐大局的,整個賈府要靠她撐起來,她不能失去端莊,儒家的那套東西她要撐住。兩個人又講起一個難題,襲人怎麼辦?按理講襲人是寶玉的妾,但是沒有明講,是王夫人心中暗許的,賈政並不知道。所以襲人是妾身未明。如果她名分上是寶玉的妾,那她留下來沒問題,她不是,明的她只是丫頭,那也不好叫她在這裏守一輩子。如果隨隨便便放出去,嫁一個小廝,又委屈了她。《紅樓夢》裏面那些大丫鬟,年紀大了,都是要放出去的,大概都是配那些傭人,她們的命運大致如此。可是襲人不同啊,她實際是寶玉的妾,服侍過寶玉,隨隨便便把她嫁掉也不行,薛姨媽就講了,好好地給她說一門親事,好好地嫁出去。薛姨媽就去勸襲人了,襲人本來不肯的。她的個性比較溫和,很柔順的一個人,她也沒辦法說要尋死,像鴛鴦那樣很剛烈的死在賈府,襲人做不出來,鴛鴦可以說是跟著老太太走了,殉主,襲人不能說是為了寶玉殉情,講不通。她妾身不明,非常尷尬,只能苦勸她。這時她的哥哥花自芳和嫂嫂也給她在外頭托親戚做謀,說了城南的蔣家,有房有地,又有鋪面,滿殷實的,不是一個窮小子。而且姑爺年紀只大襲人幾歲,還未娶妻,是名正言順娶她做正房的。人長得又好,百裏挑一,對她很合適的。王夫人聽了就說:「那好,過幾天就接出去吧。」王夫人告訴寶釵,還是請薛姨媽說服襲人。襲人當然很悲傷,但又不敢違命。心裏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花自芳跟媽媽想把她贖回去,襲人說我死也不回去,讓他們知道她跟定寶玉了。現在沒辦法了,要回娘家去嫁人了,她沒法死在賈府,就死在家裏也行。回去了,哥哥嫂嫂對她很好,她想,若是死在哥哥家裏,豈不又害了哥哥,那怎麼辦?「千思萬想,左右為難,真是一縷柔腸,幾乎牽斷,只得忍住。」
下面這一段有意思了,「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襲人本不是那一種潑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心裏另想到那裏再作打算。豈知過了門,見那蔣家辦事極其認真,全都按著正配的規矩。一進了門,丫頭僕婦都稱奶奶。襲人此時欲要死在這裏,又恐害了人家,辜負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著不肯俯就的,那姑爺卻極柔情曲意的承順。到了第二天開箱,這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方知是寶玉的丫頭。原來當初只知是賈母的侍兒,益想不到是襲人。此時蔣玉菡念著寶玉待他的舊情,倒覺滿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將寶玉所換那條松花綠的汗巾拿出來。」松花綠的汗巾是誰的?襲人的。「襲人看了,方知這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菡,始信姻緣前定。襲人才將心事說出。蔣玉菡也深為嘆息敬服,不敢勉強,並越發溫柔體貼,弄得個襲人真無死所了。」到這個時候,襲人一看兩條汗巾一紅一綠,配起來了,這汗巾是寶玉頭一次見到蔣玉菡的時候,跟他互換表記,寶玉把自己隨身那條松花綠的汗巾給了蔣玉菡,其實這條汗巾本是襲人的,他剛好帶著。蔣玉菡就把自己圍的一條猩紅的汗巾,給了寶玉。汗巾是北靜王賜他的,來自女兒國的貢品,很珍貴的。兩個人互相交換汗巾做為友誼表記。那時冥冥中寶玉等於已經替襲人下了聘。
寶玉出家,了卻俗緣,他還給父母的是一個功名,這是賈府所需要的;給他妻子寶釵一個兒子,這對儒家宗法家庭倫理是重要的;給他的妾,俗緣最深的襲人一個丈夫,這事才了了。這個丈夫不是普通人,蔣玉菡跟寶玉之間也有一段特別的感情,所以他本身的俗緣,就在這一男一女的身上。這兩個人是他最親密的女性、男性,這兩個人的結合,也就是寶玉的肉身一劈為二,在這兩個人身上再合起來。他的俗緣才達到了圓滿的結束。
這一回是整部小說寫實架構裏面最後的一個episode ,小說裏面最後的一節很要緊的,等於是畫龍點睛、點到主題的時候。這裏的主題是什麼,寶玉的佛身隨著一僧一道走了,完成了他佛道的緣分。他的肉身,他的俗緣,在這男女兩人身上得到了另外一個圓滿的結局。所以一般講起來,都認為寶玉出家整部小說就結束了,認為是佛道哲學得到最後勝利。其實不然,在襲人的婚姻上,他世俗的緣分,得到圓滿的結局。所以儒家跟佛道,入世跟出世是相生相剋、相輔相成。他安排圓滿的結果不是興之所至的,把襲人的結局放到最後這個episode,不是隨便安排的。你看在那麼早的時候,透過兩條汗巾子已經互訂了,是寶玉替她下聘的。如果把襲人隨隨便便嫁給任何一個男人,就是蹧蹋了襲人了,這也是寶玉不允許的,寶玉一定要給她找一個丈夫,那個丈夫能夠代替他自己完成他在這個世上的俗緣。別忘了寶玉在九十七回的時候,他去一個宗王府看戲,又碰到蔣玉菡了。那天蔣玉菡演了什麼戲?《占花魁》,我前面講過,《占花魁》就是講《賣油郎獨占花魁女》。這個賣油郎名字叫做秦鍾,這名字也很特殊,你們記得在第九回、十五回有個人物叫秦鐘嗎?秦可卿的弟弟,這兩姐弟對寶玉少年時情的啟蒙很要緊。秦鐘──情種,這一串故事裏面有好多情種。蔣玉菡在飾演秦鍾這個角色的時候,對花魁女這個妓女,非常的憐香惜玉,滿腹柔情,本來他好不容易存了一年的銀子,準備要來嫖她的,因為看花魁女醉得那麼厲害,被客人欺負,他於心不忍,一股憐香惜玉的感情,演出那一折很有名的〈受吐〉,花魁女醉後嘔吐,秦小官在旁照顧她,只好用他那襲好不容易穿上的新的長衫去接,不嫌腌臢,無比憐惜。寶玉在下面看呆了,整個人融入到秦小官身上去,在那一刻,寶玉跟秦小官已經identified,認同了那種感情,對女孩子不是肌膚肉體,而是一種憐香惜玉的感情,這是賈寶玉最高的一種情操。所以蔣玉菡在那個戲作為演員,已經替他演出來了那個角色,最後他也替賈寶玉扮演了花襲人的丈夫。那一下子的認同非常的重要。《紅樓夢》絕對不會隨便寫書中演的戲,他有很深的涵義在裏頭。所以這一回的結局,和前面的鋪陳都是伏筆,花魁女、花襲人,蔣玉菡、賈寶玉,有非常深刻的關連,所以最後這個episode,在整部小說寫實架構才會這樣子安排,有他更深一層的意義在那裏。
下面兩個象徵的人物又出來了。賈雨村、甄士隱在第一回就出現,後來,他們一個是書生,一個是道士,這是我們文化裏面經常出現的兩種人物。一個平凡的書生,經過求名求利、科考當官的過程,在紅塵中打滾、浮沉,官位升升降降、得意失意,沒有任何官職後,又是一個凡夫俗子。賈雨村一生追逐世俗名位,從沒有覺醒過來。甄士隱是個道士,未悟道出家前,還幫助過賈雨村,致贈金錢讓他去考試,然後兩個人的人生分道揚鑣。甄士隱早經劫難,出家修行,他們變成一個是入世的、世俗的,一個是出世的、悟道的,這兩種人物典型在小說裏面一直存在。中間兩個人見過一次,賈雨村那時候還高高在上,甄士隱講的話他也沒聽進去,這個時候,官也丟了,人生也過了,開頭就在一起的兩個人又碰在一塊了。
甄士隱是書中寓言式的人物,他成道了,對於《紅樓夢》寶玉這塊石頭歷劫的故事非常清楚,他講給賈雨村聽。賈雨村就問他這些人的命運,他說:「我們這族賈家的閨秀這麼多這麼好,為什麼從元妃算下來,結局都這麼平常呢?」士隱嘆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纏綿的,那結果就不可問了。」《紅樓夢》的這個世界是孽海情天,「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孽海情天構成《紅樓夢》的宇宙,甄士隱講是寓言式的,又講這個賈家後來「蘭桂齊芳」,還會起來的。最後呢還有一個他自己的事情沒有了,就是他的女兒英蓮。英蓮就是薛蟠的妾香菱,後來雖然扶正了,卻生孩子難產而死,所以甄士隱要去把她的魂接來歸隊。
最後的結尾,空空道人又來了。開頭那個渺渺真人、茫茫大士,把那一塊石頭放回到青埂峯去,又經過好幾劫了。劫,是佛家的一個時間單位,天地的一成一敗謂一劫。經過了幾劫以後,空空道人又來了,看到那個石頭上面記了很多聞世傳奇,故事都寫出來了,就想,要不要找一個人抄下來,不把它記下來可惜了。一找找到急流津覺迷渡口,茅舍裏面有一個人睡在那個地方,看起來好像很有學問的樣子,就問他:「你肯不肯抄?」原來是賈雨村在那裏。他說:「這個故事我知道了,用不著找我,你去找悼紅軒裏面有個曹雪芹先生,你去找他抄下來好了。」那空空道人牢牢記著此言,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果然有個悼紅軒,見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裏翻閱歷來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方把這《石頭記》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賈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問:「先生何以認得此人,便肯替他傳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說你空,原來你肚裏果然空空。既是假語村言,但無魯魚亥豕以及背謬矛盾之處,樂得與二三同志,酒餘飯飽,雨夕燈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似你這樣尋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聽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並閱者也不知。不過遊戲筆墨,陶情適性而已!」在這部小說最後,來了這麼道家的一種反諷的嘲笑語氣,講的是什麼呢?記得嗎?前面第一回的時候,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到這個時候,他講「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再回頭看看整部小說,別忘了它的主題曲〈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講了神仙,也就是悟道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事無常,變幻不定。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徵逐名利一場空。「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道家很狠的,把人生非常無情的一面講出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兒孫孝順怎麼比得痴心父母,總是比不上的。〈好了歌〉,好就是了,了就是好,不了就不好,越要好,就要了。這就是整部《紅樓夢》的提醒。

資料來源: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304778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