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人性之初,萌於謊言
人如果不自私,就無法活下去。
芥川龍之介深層陰鬱的人性黑洞
全方位領略日本短篇小說之王的千面風騷


「我的不幸是沒有崇拜人性的勇氣。不,我經常對人性感到輕蔑,那是事實」──芥川龍之介

大正文壇的「鬼才」、「短篇小說之神」芥川龍之介擅長描寫人物性格與玄妙的心理轉折,筆鋒犀利簡潔,常一針見血藉作品暗諷社會醜惡現象。受家庭教養影響,芥川龍之介廣泛且大量涉獵中國古代文學與世界經典,並常以此做為創作靈感,再加以獨樹一格的冷峻文筆,寄予獨特的人生感懷,直打人性底層黑暗。好友菊池寬曾嘆:「像他那樣高身的教養,優秀的趣味,已及兼備和漢洋學問的作家,今後恐怕絕無僅有。」

本書以「闇黑人性」為基調,精選〈竹林中〉〈杜子春〉〈河童〉等十五篇芥川龍之介經典小說分為四部,帶領讀者全方位認識芥川龍之介的風格與時期變化。

善惡並非對立,而是相關與選擇──〈羅生門〉
芥川龍之介早期代表作品〈羅生門〉奠定其對人性的觀點,影響他往後的創作風格。〈羅生門〉描寫民生凋蔽又百業蕭條的荒涼世道,只有「以惡凌惡」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良善的僕人無意為非作歹,卻在生存關頭面臨道德與現實的拉扯。

哪裡有軟弱,哪裡就有謊言──〈竹林中〉
〈竹林中〉萬惡的強盜、消失的女人、死去的武士,三個關鍵人物面對真相卻各持說法,是為了甚麼?芥川龍之介巧妙以三個不同版本的說法,探討支撐謊言的是「生存」?「軟弱」?抑或是「自尊」?〈竹林中〉以高超的情節編排,探究人性的黑暗面──人為什麼要說謊?

我不是厭倦奢華,而是對人性感到厭惡──〈杜子春〉
取材自《唐人傳奇》,描寫落魄公子杜子春受到神仙鐵冠子幫助,歷經兩度富貴又兩度潦倒。終看破人心薄倖與世態炎涼。一心想逃避人間,追尋求仙之道,卻無意中感悟到人間真正的溫情……

本書特色:

輯一「人性」:多為早期偏歷史、宮廷文風,引介古典文學,奠定對人性「以惡凌惡」的觀點。
輯二「善惡」:融入中國神話與西方宗教題材,探討人性是否能在信仰裡被救贖,留存美好良善。
輯三「一個人」:透過底層人物視角,描寫日復一日的苦悶、面具底下比他人更加倍的無奈與孤獨。
輯四「盡頭」:坦然道出「比地獄還地獄」的人生,以及芥川飽受精神疾病折磨,游移在死亡邊緣的陰鬱。


作者簡介:
芥川龍之介
俳號我鬼,1892年生於東京。1916年於東京帝國大學就學時,發表短篇小說<鼻子>,即受到夏目漱石的讚賞。初期作品多以宮廷、江戶時代及明治時代等歷史題材為背景;中期則融入寫實,且帶有自傳成分。晚期飽受精神及肉體的痛苦折磨,因此後期風格偏向黑暗、死亡及沉重。最後苦於追求人生及文學,於1927年仰藥自殺,得年35歲。
1935年,好友菊池寬為了紀念這位文豪,設立「芥川賞」,現已成為日本最重要的年度文學獎項之一,並與「直木賞」齊名。
代表作包括〈羅生門〉、〈竹林中〉、〈河童〉、〈齒輪〉、〈地獄變〉等。


譯者簡介:
林皎碧
淡江大學東語系畢業,日本國立東北大學文學碩士,專攻日本近代文學。譯有《心:夏目漱石探究人性代表作》、《新戀愛講座》、《彼岸過迄》、《避暑地的貓》、《鬼譚草紙》、《漱石:文豪消失的童年和母愛》等。


內文試閱:
竹林中

多襄丸的供詞
那個男人是我殺的。但是,我並沒有殺死女人。那麼,她到哪裡去了呢?我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等一下!無論你們怎麼刑求,不知道的事情還是不知道。我既然已經被逮捕了,我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昨天過午後,我遇見那一對夫婦。那時正好刮起一陣風,突然撩起那女人的長面紗,那短短的一刻,我瞥見女子的容貌—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也許正因為這個緣故,我覺得這女子美得好似女菩薩。那一瞬間我動心起念,縱使殺死那個男人,我也要把這女子占為己有。

什麼?殺死一個人並不像你們所想的那樣,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一回事。反正我要將那女子占為已有,就必須殺死那個男人。不過,我殺人是用腰間配帶的這把太刀。而你們殺人不用刀,光是用權力、用金錢殺人,有時候甚至是假仁假義的一句話就可取人性命。如此殺人不見血,而且還活得冠冕堂皇。—─不過,那也是殺人呀!若真要說誰的罪惡深重的話,到底是你們比較罪惡?還是我比較罪惡?那就很難說了。(嘲諷地微笑)

假如能夠不殺死男人,就把女人占為己有,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對!當時我確實是那樣想的,盡可能不殺死男人,而能將女人搶到手。但是在那條山科大道上,當然不可能動手。因此,我就動腦筋,設法把那對夫妻引到山裡頭去。

這種事倒也不難辦。我先跟他們結伴同行,沿途就對他們說些瞎話,說是山上有一座古墓,我從裡頭挖出了很多古鏡和刀劍,並偷偷把那些寶物埋在山後的竹林裡,不讓人家知道。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我想便宜賤賣給你們。—─那個男人聽了我的話,不知不覺間就開始心動了。以後──怎樣?欲望這種東西,是不是是很可怕呀?不到半個時辰後,那對夫婦就跟我一起,騎著馬往山路走去。

我走到竹林前,告訴他們寶物就埋在那邊,一起去看看吧!那個男人早已利慾熏心,當然毫無異議。可是,那女子連下馬都不肯,說是要在原地等。看到那茂密的竹林,也難怪會這樣說。但坦白說,這正中我下懷,於是我讓女子獨自留下,帶著那個男人走進竹林裡。

剛開始,竹林裡盡是些竹子。走了一陣子,開始有一些稀疏的杉樹。──這裡不正是我動手的好地方嗎?我撥開竹林,煞有其事地說寶物就埋在杉樹下。男人一聽,急忙往有杉樹的地方走去。不久,終於來到竹林較稀疏,只有幾棵杉樹的地方—我走到那裡,出其不意就把他撂倒在地。這男人不愧是佩刀的武士,看來力氣相當大,不過因措手不及被我突擊後,終究無計可施,最後被我綁在一棵杉樹上。繩索嗎?繩索可以說是強盜的隨身寶,誰知道什麼時候得爬牆越院,所以腰間隨身會帶著繩索。怕他大聲嚷叫,我當然就抓了一把竹葉,塞滿他的嘴巴。如此一來,其他就沒什麼好怕了。

我把那個男人收拾妥當後,接著跑去告訴那女子,男人好像得了急病,叫她趕快進去竹林看看。這一招果然成功,當然就不必多說了。女子將頭上的斗笠脫下來,任我牽著手一路走進竹林深處。一到那裡,當她一看見男人被綁在杉樹上—─立刻從懷裡拔出一把閃亮亮的小刀。我至今不曾見過性子這般烈的女子。當時假如一個不小心,刀子可能就捅進我的肚子了。不,雖說我閃過那一刀,看她還是拿著刀一直往我這邊亂揮猛刺,難保不會被她刺傷。不過,我可是多襄丸啊!根本無須拔出刀來,三兩下就把她的小刀打落在地。無論多麼凶悍的女人,一旦手無寸鐵也就無可奈何了。最後,我終於如願以償,沒殺死那男人,就把女子占為己有了。

沒殺死那男人。—─是的,我原本就沒打算殺死他。可是,當我丟下那個趴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女子,想往竹林外逃之夭夭時,那女子卻發瘋似地拖住我的胳臂,斷斷續續地哭喊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丈夫得死,反正兩個人當中總有一個得死。我無法在兩個男人面前,受到這種屈辱,這比叫我去死還難受。無論結果如何,我只跟活下來的那個人一起走。」──她一邊喘氣一邊說著。那時候,我才猛然下定決心要殺死那個男人。(陰鬱地興奮)
聽我這麼說,你們必定認為我比你們還殘酷吧!那是因為你們沒看到那個女子的容貌。特別是那一瞬間,她那對如熊熊燃燒的眼睛。當我和她四目相接時,暗忖縱使被天打雷劈,我也要娶這女子為妻。娶她為妻—這就是當時我唯一的心願。絕不是像你們所想的那種下流的情欲而已。假如當時只是為了滿足我的情欲而別無所求,我早就一腳把她踢開,一走了之了,那男人也不必以他的血來染紅我的刀。可是當我在昏暗的竹林中,盯著女子臉蛋的剎那,我便覺悟到不殺死那男人,就無法離開那裡。

不過,縱使我要殺死那個男人,也絕不使用卑鄙的手段。我解開他身上的繩索,叫他拿起太刀跟我決鬥。(掉落在杉樹下的那條繩索,就是那時候忘記拿走的。)那男人臉色大變,拔起太刀,一言不發,怒氣沖沖就往我這邊砍過來。—─這一場決鬥的結果,不必我多說了吧。我的太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時,就貫穿他的胸膛。在第二十三回合──請不要忘記。至今我還是暗暗地佩服他,因為天下之大,能夠跟我交手超過二十回合以上,只有他一人。(得意地笑)

當我擊倒男子,提起血染的太刀,轉頭往女子的方向一看。這才發現──不知怎麼一回事,那女子已經不見了。 我不知道她逃到哪裡去了?在杉樹林裡找了又找。從落在地上的竹葉,也看不到她逃跑的足跡。側耳一聽,只聽到男人快斷氣的喘息聲。

也許當我們正砍殺得難分難解時,她就逃出去找救兵了。—─我如此一想,這可是關係到自己的一條命,於是我奪走太刀和弓箭,立刻循著原來那一條山路走出去。在那裡,我看到剛才女子騎的那匹馬,正靜靜地吃著草。之後的事,就不必多費口舌敘述了。不過,在我來到京城前,就已經扔掉那把太刀了。─—這就是我的供詞。反正我這顆腦袋,遲早得掛在樗樹上,請判我死刑吧!(昂然的態度)

清水寺某女子的懺悔
當那個穿著藏青色外衫的男人,將我玷汙後,他便轉頭望著被捆綁在一旁的丈夫,嘲諷似地大笑起來。丈夫的心中不知該有多麼難堪啊!可是不管他如何使勁掙扎,身上的繩索卻是愈勒愈緊。我不由得連跑帶爬,往丈夫身旁跑去。不,是準備要跑過去的時候,那男人卻冷不防提起腳把我踢倒在地。這時候,我看到丈夫的眼睛射出一道無法形容的光,簡直不知道如何說才好—直到現在我想起那眼神還是會忍不住發抖。雖然丈夫並沒開口,可是眼神卻已經透露出他的心思了。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哀─—那正是對我的一種輕蔑,而又冷漠的眼神呀!相較於那男人猛踹過來的一腳,丈夫輕蔑的眼神對我打擊更大。我忍不住慘叫一聲,就昏厥過去了。

不久,等我甦醒過來時,那個穿著藏青色外衫的男人已不知去向,唯獨丈夫還被綁在杉樹上。我好不容易才從落葉堆中站起來,凝視丈夫的臉龐。然而,他的眼神仍是原來的樣子,絲毫沒有改變。冷漠帶輕蔑中,更見憎惡。我只有感到羞恥、悲哀、憤怒—我不知道該如何訴說當時自己內心的感受才好,我踉蹌地走到丈夫的身邊。

「夫君。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再跟你一起生活了。我已有一死的覺悟,不過──不過,請你也一起死吧!你已經看到我所受到的屈辱,我不能讓你獨自留在世上。」

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說出這些話,可是丈夫卻仍帶著輕蔑的眼神盯著我看。雖然我整顆心都碎了,但還是抑制自己的激動,試著尋找丈夫那把太刀。可能已經被強盜拿走了吧,竹林中別說是太刀了,連弓箭也找不到。幸好那把小刀,掉落在我的腳下。我撿起小刀,再度對丈夫說道:

「那麼,請將這條命交給我,我隨後就跟你一起走!」

丈夫聽到我的話,終於動了動嘴唇。由於他的嘴巴塞滿落葉,當然說不出話來。不過,我一看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丈夫仍然帶著輕蔑的眼神,意思就是一句:「殺吧!」我幾乎是在恍惚中,拿著小刀往他淺藍綢布衣的胸口,狠狠刺進去。

當時,我幾乎又再度昏厥過去。等我回過神來,環視四周,丈夫依然綁在樹上,已經斷氣了。夕陽透過竹葉間隙撒落進來餘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我忍住哭泣,解開屍體上的繩索。於是──於是,我後來怎樣呢?我已經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了。總之,我提不起去死的勇氣。以小刀刺向自己的咽喉、投身山腳下的池塘,雖然我想過各種死法,但是只要我沒死去,這一切都沒什麼好誇口的吧。(淒涼地笑)像我這般怯弱的人,也許連觀世音菩薩都不肯渡化我吧!我既殺死親夫,又失身於強盜,到底該如何是好呢?到底我……我……(突然痛哭流涕)

亡靈借助巫女之口的供詞
—─強盜凌辱我的妻子後,就坐在那裡想盡辦法安慰她。我當然無法開口說話,身體又被捆綁在樹上。其間,我不斷以眼神向妻子示意。千萬不要聽信那個男人的話,他說的全都是謊言──我想傳達的就是這些意思。可是妻子默默坐在落葉上,低頭直盯著自己的膝蓋看。她那樣子像是把強盜的話,全都聽進去了。我不禁妒火中燒。強盜還花言巧語地說:「妳既已失身於我,再不能跟丈夫和好如初。與其跟著他去過那種難堪的生活,不如嫁我為妻還強些。我是真心喜歡妳,才會做出這等事來。」──這膽大包天的狗強盜,竟然說出這樣話來。

聽完強盜的一番說辭後,妻子茫然地抬起頭來,我從來不曾見過這般美麗動人的妻子,可是這美麗動人的妻子,當著被捆綁的丈夫面前,到底如何回答強盜呢?雖然現在我已經來到陰間,可是一想到當時妻子的答話,仍然忍不住怒火中燒。妻子確實是如此答道:「那麼,帶我遠走高飛吧!」(長時間的沉默)

然而,妻子的罪孽不僅如此而已。假使只是這樣的話,我在幽冥的陰間也不至於如此痛苦。當妻子還如夢似幻般讓強盜扶起來,要離開竹林往外走時,突然臉色丕變,指著被捆綁在樹上的我,說道:「拜託殺了他!只要他還活著,我就無法跟你一起過日子。」──妻子像發瘋般不停喊道:「殺了他!」──這話就像一場狂風,至今還能把我整個人吹進遙遠的黑暗深淵。這般可憎的惡毒話,會是從人的嘴巴說出來的嗎?有什麼人曾聽過這般狠毒詛咒的話呢?縱使只是一次也⋯⋯(突然,發出一陣嘲笑聲)聽到這種話時,連那個強盜也大驚失色了。「殺了他!」
──妻子邊如此喊道,邊拖住強盜的胳臂。強盜只是盯著妻子看,並沒回答要殺還是不殺。—─就在那一剎那,他一腳把妻子踢倒在落葉上。(又發出嘲笑聲)強盜默默地兩手抱胸,看著我,說道:「對這女人,你打算怎麼處置?殺了她?還是放過她?你只要點頭回答就可以。殺不殺?」──單憑這些話,我已經想饒恕強盜的一切罪惡了。(又一次長時間的沉默)

當我還在猶豫不決時,突然間,妻子大叫一聲,接著往竹林深處逃跑。強盜飛快追了過去,卻好像連她的衣袖都沒抓到。我好像在夢境般,親眼目睹這一切情景。

妻子逃走後,強盜拿起太刀和弓箭,並且割斷我身上的繩索。「現在我也得逃命了!」—─當強盜跑出竹林外,不見身影時,我記得他如此嘟囔了一句。然後,四周一片死寂。不,我聽到不知是誰的哭聲。我一邊解開身上的繩索,一邊側耳聆聽。才察覺那哭聲,不正是我自己在哭泣的聲音嗎?(第三次長時間沉默)。

我好不容易才從杉樹下,疲憊不堪地站起來。妻子掉落的小刀就在我跟前閃閃發亮。我撿起來,一刀刺進自己的胸口。我的嘴中湧出一股血腥味。但是,我絲毫不覺得痛苦。只覺得胸口逐漸冰冷,四周更加沉靜。啊!多麼靜寂啊!在這山後竹林的天空,連一隻飛鳴的小鳥也沒有。只有竹子和杉樹的樹梢上,看到一抹寂寥的陽光。這陽光⋯⋯也漸漸暗淡下來了。──已經看不到杉樹,也看不到竹子了。我就那樣倒臥在地,被沉靜的寂寥緊緊包圍。
這時候,不知是誰躡手躡腳來到我身邊。我向那人看過去,不過四周已是一片漆黑。是誰呢?──這個人用他那隻我看不到的手,輕輕地把小刀從我的胸口拔出來。同時,我的嘴裡又湧出一股血潮。從此,我就永遠沉落在陰間的黑暗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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