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我沒有名字,也不需要,
只要黑暗將我們連結,
我便為他在隆冬沉淪,在仲夏覆滅,
直到最底,最底了。

陳義芝(詩人,作家)、簡媜(散文家)、楊索(作家)、王盛弘(作家)悸動推薦

彷彿走進逆轉的時光,我們遇見18歲的羅毓嘉。他對愛的試探、騷亂,如暴雨之海;愛的決絕與艱困,每一字都無盡洩露。那是一段滴漏時光般的懺情錄,魅惑著我們,即使將自己站成一座座墓碑,也要愛。
以文字揭示全然的自己,包括曾難以言說的愛、欲與病,從來不是容易的事,而如此剔透與震人心弦,更屬少見。他的一雙眼又冷又熱,冷的是白日面對財經與數字的從容,熱的是當褪去記者外衣,以更通透敏銳的心,為人們發聲,也為我們逐漸喪失的價值捍守,以文字。
我們從來就知曉書寫的魅惑,但直到遇見羅毓嘉,才知曉書寫也會燃燒。


作者簡介:
羅毓嘉
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為記者。
曾獲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台北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政大道南文學獎與台大文學獎等;《印刻文學生活誌》譽為「最被期待的年度新人」,詩集《偽博物誌》榮獲2012年博客來「華文創作年度之最」。
作品散見於人間副刊、聯合報副刊、自由時報副刊等刊物,並曾選入《98年散文選》、《2009臺灣詩選》、《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
著有現代詩集《偽博物誌》、《嬰兒宇宙》、《青春期》;散文集《樂園輿圖》。
部落格:http://yclou.blogspot.com/


內文試閱:
三月的流蘇雪

春天才來,流蘇轟然鋪滿了整座城市。人說,流蘇是三月的雪,先是雀鳥歌唱,枯木生嫩芽,驚蟄後總以為空氣初暖,卻不想雪怎麼又來了。那年,我穿過政大山上那片片落落的流蘇枝枒間,下山去會他,還沒到恆光橋頭,先看遍了雪白與豐華。當我想起政大後山的流蘇,也不知思念的是花還是他。

流蘇是我們一整座山的花白,一整座城的凋零。

世紀初也沒幾年,彼時人都還用著BBS,純文字的介面,反白的一個個ID後頭暱稱打著「%%」符號,像是彼此通關的密語,暗暗說,我在,你也在。

突然在蒼茫人海當中我們遇見。一個ID傳了訊息來,寒暄幾句,說是住在政大後門,短短一河之隔的地方,他說了話,他問,我答。可我還沒怎麼問他,便衝動地收拾了背包書籍,款起甚麼就這樣去見他。那年春天,政大後山一整片流蘇開得張狂,開得喧譁,我一個人走上山,穿過外語學院文學院,循著斜坡往下,過了橋約定的時間他銀色豐田停在那裡。

開車這人,身著一件白襯衫,西褲,領口的釦子沒繫緊,乾乾淨淨一個人,透著柔軟精的氣味不知是車的味道還是人的味道,天色都還未晚,怎這麼早就下班?他側著臉,呃的一下說他是記者,時間自由。我說我念的是新聞,他哈哈一笑,說真巧。聽出話裡有點陌生的腔調,瞇起了眼角像座飛簷,猜是外省人,果然,台中來的,在台北住了好久,城北,城南,都曾待過。

領我去他住的公寓,他說,我得寫稿,你就念書吧。

卻怎能專心,他敲打鍵盤的聲音,疙疙瘩瘩都戳在我心口。

政大後頭是山坳的氣候,即便春雨停了許久還是一陣濕氣按著,像一場不散的霧,飄著飄了,潮潮的氣息從溪谷裡開上來把心頭都蓋滿。我胡亂翻了幾頁書,卻不能專注,為甚麼見了面卻要我自己緩慢地風化著?我懵懵懂懂走到他背後,伸出手想碰他。他說,不行。我說,為甚麼?他說,找你來只是想看著你,但我不能碰你。他說,我是有人的,有人的意思你懂嗎?

他把手指伸進我的頭髮裡娑摩。頭髮亂了我亦沒有閃躲。他說,你要好好讀書,期中考完了再帶你去看山看海。

過一陣子,看海是沒有的,山倒是看了很多,很多。

每次他從BBS上傳了訊息來,我便打傳播學院離開,穿過一樣的路徑,穿過人海花海樹海,到恆光橋頭找他。有時他讓我安坐在三樓公寓窗口,他寫稿,我看書,有時他則閃躲,他說,我家那個好像有些知覺。我又貪他,央他,纏他。我說,我真很喜歡你,感覺差一點就要愛上你。彼時還不知這字太凶,且毒,像夾竹桃的黏液一般沾他,他說不行,我是有人的,不早跟你說過了?

他說過的而我亦聽見了。只是不願記得,不願承認,可原本我還會問,為甚麼,後來幾次,便不再問。我折返於大學校園的前山後門,熟習他的窗明几淨,花開花謝,樹枯樹榮,但不能夠。

哪怕我揀回萬千枯枝,不能在他世界裡築上我們的巢。

他越是禮貌越是蒸得我意亂情迷,像流蘇開落,給了我一整座山的花白,他不給我,我便覺整座城在暮春裡飄零。

也不知怎麼,校園裡突然傳開了消息,另一個男孩在BBS上寫信給我,我這才知,他都是要男孩們走一樣的路去找他。那男孩要我離遠一點,男孩惡罵,詛咒,口口聲聲他才是先來的人,我不知他怎會知曉了,可能校園太窄仄,其他人傳來傳去,都沒所謂,但我說,他都沒碰我。我說的是真,男孩還像長出了滿身的犄角,毫不收聲罵,說謊的賤人。

我沒說謊。其實都不知怎麼說謊,或我該真正說個謊,告訴他,我們好過。

只是一切歷歷在目,擺設在他小小的公寓,從窗簾到花瓶,軟蕊與嬌瓣,我以為我是愛了,但過不到一個季節,流蘇花謝完,接下來就是暖天了。都沒所謂。我離開,而他們會消失,會離去,人生本無定靜之物,流動需要許多氣力,但停止也是,他打從開始便對我誠實,是他教了我,誠實也能是叫人憂慮的美德。

究竟是太貪心,是我明知不可為而為。

還是還是,會是我填補了他的時間,將他的貪養成了巨獸?

可我又是節制的,即使愛得熾熱,也不去問,那你為甚麼要找我。不去問,當年BBS上,他曾傳過多少訊息給此處彼處的男孩們,又有幾個人同我一樣,走過花海樹海人海,過河去見他。直到後來,我也成了記者,四處的消息傳來,他離職了,回台中了,有了自己的小生意,四處跑,原先的電話號碼卻沒換,我照著季節,偶爾想起便給他捎個訊息,問他好嗎,卻其實想,不管怎樣回覆,他的答案,我都沒必要知道了。

這時三月即將過完,卻還是流蘇的季節。

我想若這花能多開一天,也好。如此能有鳥在樹間棲息,人在影子底下走。

步行之間,看城市四處被白色流蘇占滿了路途,我才知道,城市能為一場無始無終的愛而凋零。雲壓得很低,生活是風,吹過就吹過了,後來,當我聽聞他們從有人到單身復又有人,努力練習不被情緒所導引。

只是我仍不免思念。有時,很少的有時,我會在自己的房間讓窗向外敞開,遙看過往的政大後山,曾經有場甸甸密密的惡雪,下在我的心頭。


在錯誤的一天

在錯誤的一天,我拉開落地窗,走進夜晚,讓夏夜晚風吹滿我的衣衫。對門的窗口,百葉窗半遮半掩,曬衣繩垂懸著一座座深淵,當風吹起風吹動了衣衫竟如幢幢的鬼影。那天,城市四處張貼各色長短文章。關於我習練的技藝,我的事業半明,我的精神分裂,幻覺,趨近與毀滅。我所記得的他我所記得的他們。

從未曾認真思索是甚麼命我書寫。但我想起了。城市四處沉默的,隱匿的過去成為我說的理由我書寫的藉口,都是要他看見。

要他看見我。

那時他說,我想我並不是。我低下臉去說,是嗎。是我自己引來了黑暗。而他便這樣包容了我。在我錯誤的每一天,讓他的笑容校正我的時差,我伸出手,復又收回,我不曾真正擁抱他。

在男孩路上,我們仍然困苦的年代。

困苦的人依偎著微弱的燭火,追索火焰裡微薄的溫度。我還是卡其色的少年等待著,等待他終於回過頭來微笑,一雙單眼皮的眼睛,清淺,卻又深邃,引誘我在沙地上越過明知是陷阱的標記處,引誘我像船舶越過赤道,是熱帶風暴領我守候了,讓我天翻地覆我心念虛懸。像單輪的推車在已無氣力的上坡路。是他給了我錯誤的一天而事情從一封信開始。

我像任何一個戀愛中的男孩,穿過課間掃除的人群去找他。

等他回頭,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封信,不著痕跡地把信放進他左胸也有的那只口袋。

若他回頭我會假意和周圍的人們談天,抄寫昨日派發的作業,再次談天,並繼續抄寫作業,即使我對他們毫不在意我對作業毫不在意。我會穿越那些擋著我去路的其他男孩,塞給他一封情書等他回頭,等待他十分鐘後,一小時後,一天後的回答。戀愛中的男孩從不確定。但戀愛中的男孩必須意志堅定。我想我準備好了,準備把自己偽裝的生活剝卸下來,給他。給他在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可他沒有回頭。

於是坐在我前面的他,我們的距離像是一光年。是光在真空當中一年可行進的距離。而是的,我們之間,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和他相遇在一個美好夏天的結尾之處,現在想來,夏天之所以會結束不過因為時光流逝的本質。啊,意識裡繾綣蔓延,長得像是不可度量的夏天,也總是很快過完。那時身邊盡是陌生的,穿著同樣制服的臉孔,一個旋身,卻看見他睜大了仍似瞇起的眼睛,他用髮膠吹整起的簡落飛機頭,不由自主伸出了食指,彷彿要碰觸灰白水泥色牆面環繞中,那唯一的光源。我張口,讀出他卡其色制服右胸口繡著的名字。

我說,我喜歡你姓名的最後一個字。我沒說出的是,那個字,好像臨望人世痛苦,哀愁輪迴,還能夠微笑以對,即使受盡苦楚世界依然完滿,即使耐受青春燒灼的火焰與情緒揪扯,也都還能。

他笑開了說,我也喜歡這個字。那笑讓我感覺,心在石磨上慢慢碾著。

在錯誤的那天,他大剌剌轉過身來,跨坐在他的椅子上問我,你在寫甚麼?

我說,你不會懂的。那潔白的紙上,是我瘋狂也似地寫上無數個他的名字。但不能承認。像錶匠把細小的齒輪放在正確的位置,像時間令我謙遜,像愛情,讓我對於裡頭所需的一切專注與孤獨的排練感到興趣,我竭力將他的名字寫得工整,然後嘗試歪斜的方式,把他收編為我的手藝,而非只是一襲寬闊的臂膀在我面前但無法碰觸。不能承認。

他說,噢。又說,放學後要去哪?是因為他的名字,他才會冷靜自持地接受了我,是嗎。因為他的名字為我抄寫。因為他的名字讓我內省。

讓我猶豫,猶豫而沉默。

後來我們並肩,走過植物園走過校園與西門町不同頻率的聲音,荷花池畔有鷺鷥展開闊翼,紙鳶般滑翔而過,在空氣中劃過的波動,就是我的心跳了。是落日淡水的堤防,那船啊遠遠地駛去哪裡。他說,那裡就是海了。他笑。臉就深深地陷進眼眶裡頭去,那是某個我至今仍不太能確實定出座標的地方,海天溶接之處,我便不能夠看見他的眼睛。

給我一雙翅膀好嗎,讓我能夠飛。

也不用太高,只要能高過肩膀看到你的笑容,夠了。

於是我寫。

寫作的技藝,實在沒有甚麼值得觀看。一個人的愛情也是。眼睛與紙筆之間,不過幾公分的距離,愛也是。兩個人之間幾十公分的距離,卻遠得像光年。有一封信我寫完但不曾給他。我只希望他能拉住我不使我陷落,讓我走出黑暗只因我熟知黑暗裡所有的腳步聲。

在錯誤的一天,我和他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高度,靠著水泥杆欄相互告解。他說,我想念你。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拉竿,投籃,進。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

那裡有猶豫的沉默。接著他說,可我是長孫,不能跟你交往的。

我說我知道。當我記起所有這些,我向後把自己放倒了,仰臥看著空寂的天花板上電扇空寂地旋轉,發出低頻的噪音。在錯誤的一天我迷失在不斷變化的世界裡,回身去,變成一個男孩子做著每個戀愛的少年都會做的事,寫一封信,不曾送出。那封信便這樣壓在抽屜裡,像甸甸的胸口給甚麼哽著。

我們便行遠了。在不同樓層的不同班級。再是同一間大學,不同學院的不同海拔。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他的編目往下寫。我開始遇見其他的他們。他。他。他他。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

在錯誤的一天我曾在我們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他。

見到他跟那個年輕的女人見到他們彼此牽引的步伐,我知道他已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在錯誤的一天,我在他的婚禮上見到他。在錯誤的一天我進入了廣大的世界。他和她也是。錯誤的一天我在他的臉書上按了讚,還不夠,我留言,寶寶和他爸好像。那裡有沉默的猶豫。當音樂結束,我看著他當我成為一個戀愛中的男人,口袋還有一封信等他來讀,我希望這婚禮如我所想像地那樣淺薄。

我希望他回頭,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封信,當他的面前把信撕碎了,所有紙屑,則放進他左胸也有的那只口袋。

問不出口的問題是,當年那兩個輪番從牆頭一躍而下的男孩,現在到哪裡去了?

「如果你的劇本裡有個bug,那肯定就是我了吧。」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換上了西裝他成為別人的父親,卡其色制服熨得直挺吊掛衣櫃,不再取出,那年訂做的長褲當然也穿不下了。我們的身體乃至於心靈是如此容易改變,街頭足以證明兩人曾經並肩的風景,數年來幾經更迭遂無從辨識,唯一不會變的剩下夕陽。但他不再和我一起漫步。堤防上,也沒有人會信心滿滿地,為我指認出海和河模糊的交界。

我仍想起男孩路上,我們困苦的年代。

劇本還在修改,盛夏消蝕,秋風乍起,從青澀少年排坐的教室開始,可無論未來變得怎麼樣了,在錯誤的一天我等他來搬演缺席的那段情節。我在缺少名字在不被看見的地方,在錯誤的一天,我孤身旅行,帶著大半的人生。耳機裡的音樂斷續,讓我跳起來,讓我寫。讓我思念。

戀愛中的男孩,總是在錯誤的一天,寫一封不曾送達的信。

卻沒有其他的話了,他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像是要確定我不會消失。兩旁明亮的街道突然暗了下來。

我也想確定的。是誰想繼續前進又是誰被過去所誘引。那天,男孩路沒有任何的路燈。他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而我也是。亞熱帶的城市裡哪來的積雪,我不斷回頭,確認我們留下了足跡。卻已經不能回頭了,像是騎士在雪原裡不辨方向,他放開了韁繩,卻仍期望著,有人能在黑暗中的回程呼喊彼此的名字,喚起當時曾走過的方向。

當風吹起風吹動了衣衫竟如幢幢的鬼影,在錯誤的一天,我拉開落地窗,走進夜晚,讓夏夜晚風灌滿我的衣衫。

裡面,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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