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被譽為史蒂芬.金的接班人、當代最具天分的恐怖作家、處女作《血色童話》震驚全球,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最新力作。
一支網路上瘋狂轉寄的影片,使得一名擁有天籟般清澈嗓音的女孩一夕爆紅,成為當代最受歡迎的偶像,但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更不曉得她的聲音竟有如此駭人的力量。


他有一種直覺,自己正在目睹怪物誕生。事實證明,如他所料。

過氣的搖滾歌手藍納特無意間在森林裡發現半埋在地底下的塑膠袋,裡頭竟裝著一名垂死的小女娃。藍納特對女娃做人工呼吸,把她從死門關救了回來。她的第一聲哭泣清澈純粹,宛如天籟,震懾了他的心。藍納特發現女娃擁有天使般完美的嗓音,認定她絕非平凡的小孩,決定將她關在地下室裡,以免這個骯髒的世界污染了如此徹底純真潔白的音樂奇葩。

十多年後,一樁駭人可怖的悲劇發生,媒體報導「瑞典有史以來最凶殘的命案」,一對老夫婦被發現陳屍在自家的地下室裡,頭顱被擊碎挖空成糊狀,彷彿有人往裡頭翻找著某些重要的東西。案子尚未結案,老夫婦的兒子卻悄悄地搬離了家鄉,與對外宣稱的「女兒」泰瑞絲一起搬到了斯德哥爾摩。在那裡,泰瑞絲意外的參加了電視偶像選秀的表演,她獨特的風格引來一名陰鬱少女泰瑞莎的崇拜。泰瑞絲與泰瑞莎,年齡相近,連名字都幾乎一樣,兩人彷彿擁有孿生的靈魂,將成為當代恐怖小說中最可怕的二人組。


作者簡介:
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 John Ajvide Lindqvist
瑞典人,生於一九六八年,成長於斯德哥爾摩郊區小鎮布雷奇堡(Blackeberg),從小夢想能闖出一番名堂。他曾是魔術師,還在北歐魔術牌技比賽中贏得第二名。之後成為喜劇脫口秀表演者長達十二年。後來轉戰進入劇作圈,寫出了膾炙人口的電視劇本《Reuter & Skoog》,並擁有多部舞台劇作。《血色童話》是他第一部小說,在瑞典造成轟動,二○○五年獲選為挪威的最佳小說獎,並入選為瑞典電台文學獎。並於二○○八年榮獲「拉格洛夫文學獎」殊榮(Selma Lagerlöf Prize for Literature),改編成電影《血色入侵》的劇本也由他親自撰寫。電影上映後,立刻引起國際間多方迴響,橫掃各大影展獎項,如二○○八年紐約翠貝卡影展最佳影片及最佳攝影、第四十一屆Sitges影展最佳歐洲奇幻電影、富川國際奇幻影展最佳導演、觀眾票選最佳影片、評審團大獎等四十多項大獎。好萊塢電影版《噬血童話》則由麥特‧李維斯(Matt Reeves)執導,克蘿伊‧莫蕾茲(Chloe Moretz)主演。
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之後的作品皆獲得好評,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第二本長篇小說《斯德哥爾摩復活人》的改編電影預計2013年在瑞典上映,由瑞典知名記錄片導演Kristian Petri執導。繼《血色童話》後,倫德維斯特也將與托瑪斯‧艾佛瑞德森再次攜手合作,將他的第三本長篇小說《港灣》(中文版預計2013年出版)搬上大螢幕。《小星星》是倫德維斯特的第四本長篇小說。


譯者簡介:
台大社會學碩士,輔大翻譯研究所肄。專職譯者,近期譯作包括《血色童話》、《夜之屋》系列、《死後四十種生活》、《淡季》、《心願清單》、《重生》、《川普的女兒》、《家規》等。譯稿賜教:hot8miso@hotmail.com。

內文試閱:
1

一九九二年秋天,市民紛傳,今年森林裡的蕈菇多到採不完。據說是因為夏末那陣子天氣溫暖潮濕,使得地底的菌絲一夕爆長,冒出一顆顆的雞油菌菇和猴頭菇。藍納特.希德斯壯姆將他那輛Volvo二四○駛離大馬路,開上森林小徑,後座放著一只大籃子和兩個塑膠袋。有備無患。
車內音響裡的卡帶是暢銷曲合輯,長青歌手克里斯特爾.薛格任(Christer Sjögren)的歌聲從喇叭流瀉而出,洪亮又清晰:我要送妳一萬朵紅玫瑰……
藍納特不屑地咧嘴一笑,跟著唱和,模仿薛格任那聽起來不自然的低沉顫音。太棒了,惟妙惟肖,說不定他唱得比薛格任還好,可是,這又如何?他偏偏生不逢時,老是眼睜睜看著大好機會從眼前被奪走,要不就只能聽著背後有人伸手,咻地一把抓走好運。等他轉身,好運時機全都消逝無蹤。
不過,他有他的蕈菇。雞油菌菇,森林裡的黃金,會有滿滿一大堆。回家後煮一些,剩下的放進冰箱。看來在扔掉聖誕樹之前,每天晚上他都會有取之不盡的蕈菇可以搭配啤酒和吐司。之前下了好幾天的雨,這兩天終於放晴,陽光燦爛,令人心曠神怡。
藍納特對森林小徑瞭若指掌,他閉起眼,握著方向盤,陶醉在自己的歌聲中:一束美麗的萬朵玫瑰……
再次睜眼時,發現前方小徑上有個黑色金屬物,刺眼陽光反射在閃亮金屬上。藍納特在最後一刻打偏方向盤,及時閃過,沒撞上它。是一輛車。藍納特想從後照鏡看車牌號碼,但它在碎石小徑上以至少八十公里的速度奔馳,車後揚起一團團塵土。不過,藍納特很確定是BMW,深色玻璃的黑色BMW。
他往前開了三百公尺,到他平常停車的地方,熄掉引擎,吐出長長一口氣。
搞什麼鬼呀?
憑空冒出一輛BMW,讓人匪夷所思。更罕見的是這輛BMW還以八十公里的高速在碎石小徑上疾駛,衝出森林。藍納特激動亢奮。他親身經歷了一樁特殊事件。當這黑色東西迎面奔馳而來,令他的心臟加速,接著怵縮,彷彿預期要承受致命一擊,隨後才舒展開來,再次規律跳動。這絕對是畢生難忘的經驗。
唯一讓他心煩的是,他沒辦法報警。若真得報警,他願意暫時放棄蕈菇,開車回家,巨細靡遺地透過電話跟警方描述在速限三十公里的小徑上的這樁奇遇,然而,沒有車牌號碼,回家報警也只是白忙一場。
藍納特下車,拿起籃子和塑膠袋。短暫的激動亢奮被挫敗的情緒給取代。他又輸了。那輛黑色BMW莫名其妙地贏了。如果是一輛破舊的瑞典國產車紳寶,情況或許會不同,然而那分明就是有錢傢伙才開得起的好車,車速還快到害他的擋風玻璃上沾滿揚起的塵土,而且差點被擠到路旁溝渠裡。照例走霉運。
他用力關上車門,步履沉重地走進森林。樹蔭底下的潮濕地面有著一道道剛碾過的車胎痕跡,從劇烈攪動過的泥巴殘跡來看,有輛車在此處發動,疾馳離開。想也知道,就是那輛BMW。藍納特直盯著寬幅的車胎痕跡,彷彿這些胎痕能提供什麼證據,或者會冒出什麼新疑點,讓他更有理由報案。但他什麼都沒看出來,所以只能朝胎痕吐口水。
算了。
他大步走進森林,大口吸著林中各種氣味:溫暖的針葉、潮濕的苔蘚,以及埋在底下的……蕈菇氣味。要循味找到精確位置或藉此判斷出蕈菇種類,著實不可能,但潛藏在尋常森林氣味底下的那股淡淡飄香清楚地告訴他,傳言屬實:這裡有茂密的蕈菇等著摘採。他的目光掃視地面,尋找異樣的顏色和形狀。他是摘蕈菇的高手,遠遠就能看出隱藏在矮樹叢和草地底下的雞油菌菇。一旦偵測到色調差異微乎其微的黃色系物體,他會立刻以獵鷹的姿態彎腰摘採。
然而,這次他見到的是洋蘑菇。就在十公尺外,一顆白色的釦狀物突出於地面。藍納特皺起眉頭,以前不曾在附近見過洋蘑菇。土質分明不適合啊。
他趨近一瞧,發現他的懷疑果然無誤。不是蘑菇,而是塑膠袋的一角。藍納特嘆了口氣,就是有人這麼懶,不開車把大型垃圾載去廢料車,而是往森林亂丟。他曾見過有個傢伙從車窗扔出微波爐,那次他記下了車號,以書面方式檢舉。
他打算循著慣常路線來搜尋蕈菇生長的區域,這時注意到那只塑膠袋動了一下。他頓住。袋子又動了一下。應該是被風吹動的,最好是這樣,可是這會兒林間一絲風都沒有。
不妙。
袋子又動了一下,這次他還隱約聽見窸窣聲,害他雙腿變得有如千斤重。四周的森林冷漠闃寂,彷彿全世界只剩他一人,還有塑膠袋裡的什麼東西。藍納特的喉頭乾澀,他嚥嚥口水,往前移動幾步。現在,袋子一動也不動。
回家吧,就當作沒看見。
他可不想親眼見到受病痛折磨的老狗被人賜死求解脫,沒死成而奄奄一息地縮在袋子中,或者一群小貓的頭顱被砸碎,卻沒碎到一命嗚呼。他絕對不想扯上這種事。
因此,他之所以趨前查看那截突出於地面的塑膠袋,絕非責任感或同情心使然,而是出於再尋常不過的慈悲好奇心,或者無情好奇心。他非搞清楚不可,否則那截晃動的白色袋角肯定會折磨他,直到他再度回來查看究竟。
他的手才碰到塑膠袋的一角,整個人就往後跳開,手掌快速摀住嘴巴。袋子裡有東西,被他一碰立刻有反應。摸起來像肌肉,像肌膚。而袋子四周的地面剛被破壞過。
墳墓。一座小墳。
這念頭一起,諸多聯想隨即而來。忽然,藍納特明白了,對他的手做出反應的是什麼東西。是另一隻手,非常小的手。藍納特徐徐靠近袋子,開始挖掘埋在土裡的部分。掩埋的人大概沒使用工具,隨手粗率地把泥土覆蓋在袋子上,所以不消多久,大概十秒鐘吧,藍納特就把塑膠袋從洞裡拉出來了。
袋口被綁得死緊,藍納特撕開袋子,好讓空氣進入,讓生命氣息得以灌入。終於把袋子撕出一個洞,他看見藍色肌膚。一隻小腿,凹陷的胸腔。一個女娃,小小的女娃,約莫幾天或幾週大。她一動也不動,細薄嘴唇緊抿著,彷彿在違逆這個邪惡的世界。藍納特親眼目睹這孩子的垂死掙扎。
他把耳朵貼近孩子的胸口,聽見若有似無的微弱心跳聲。他以食指和拇指捏住女娃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嘟起嘴巴,將空氣吹入那張小嘴裡。毋需再吸第二口氣,他就能再次將氣體吹入女娃的小肺臟裡。空氣呼呼噴出,胸口依舊文風不動。
藍納特再吸一口氣,第二次吹氣時女娃有了反應。小小的身軀一陣顫抖,咳出白沫,接著洪亮的哭聲劃破森林裡的闃寂,時間重新滴答滴答走。
女娃尖聲哭叫不停,藍納特不曾聽過這樣的哭聲。不支離破碎,亦非牢騷抱怨,而是清晰純粹的單一音符,從被拋棄的身軀中嘶吼而出。藍納特耳力極佳,就算沒有音叉,他也聽得出來這是E大調。如鐘聲般澄澈的E大調,讓樹葉微顫,讓樹上的鳥兒撲翅飛翔。

2

女娃被藍納特那件挪威戶外服飾品牌Helly Hansen的鮮紅色毛衣裹著,躺在副駕駛座。藍納特坐在旁邊的駕駛座,雙手擱在方向盤上,直瞅著她。他很平靜,整個身體彷彿被掏空。澄澈清明。
七○年代末,他用過一次古柯鹼。是個當紅的搖滾樂團給他的,他就用了。就那麼一次,之後再也沒用過──因為太神奇了,過於不可思議。
世人皆處於痛苦狀態,或多或少,不是痛在肉體,就是痛在心裡。擦傷或疥癬,總是在所難免。但古柯鹼能帶走這一切。他的身體成了絲絨製的容器,裡頭只裝了水晶般澄澈的思緒。濛霧消散,人生曼妙。事後,藍納特了悟,他的人生課題就是努力重拾這種感覺。所以,他克制自己,不再碰古柯鹼。
現在,他坐在這裡,雙手擱在方向盤上,再次經歷類似的感覺,但這次不是靠藥物輔助。他內心平靜,周遭的森林被秋色染得絢爛繽紛,而一個偉大的生命正屏息等待他的決定。藍納特的手緩緩伸向點火孔上的鑰匙。他的手,他有一雙五指俱全的手,可以隨心所欲移動!多麼神奇,真是奇蹟!他發動車子,駛向來時路。
他悠悠慢駛在馬路上,好幾輛車呼嘯而過。女娃沒搖籃,沒安全座椅,所以藍納特車開得戒慎恐懼,彷彿車上載著一碗滿到碗緣的瓊漿玉液。這孩子如此脆弱,彷彿稍稍不慎就會消失。
十分鐘後車子駛入自家車道,他已汗流浹背。熄火,四處張望,確定放眼所及沒有人影。抱起孩子後,他跑向屋子,到了前廊才發現門照例上了鎖。他敲敲門,兩聲,停住,再敲兩聲。
一陣冷風吹過他濕答答的背,他把女娃抱得更緊。十秒後他聽見玄關傳來萊拉遲疑的腳步聲,還有她從門的窺探孔查看來者何人。接著,門打開,萊拉像煞車片擋在門口。
「你幹麼又回來?你去那裡──」
藍納特從她身邊擠進去,步入廚房。門扉在他身後重重關上,萊拉吼叫:「不准你穿鞋子進來,你瘋了呀,你不能穿鞋子進屋裡,藍納特!」
他站在廚房的中央,茫然失措。他只想進屋裡,進到安全的地方。而現在,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他把孩子放在餐桌上,隨即改變心意,抱起女娃後轉身,尋找靈感。
萊拉進入廚房,滿臉通紅。「進屋時要脫鞋,我才剛拖完地,你就──」
「閉嘴。」
萊拉闔上嘴巴,後退半步。藍納特稍微鬆手,打開抱在胸前的毛衣,露出女娃的頭顱和一綹金髮。萊拉再次張嘴,倒抽一口氣。
藍納特把襁褓舉高,然後放下。「我在森林裡發現這孩子,這個小寶寶。」
萊拉的舌頭撞擊上顎,發出輕微的咂搭聲,她思索著該說些什麼。終於,她壓低聲音,說:「你做了什麼事?」
「我什麼都沒做,我是在森林裡發現她,埋在一個洞裡。」
「埋在洞裡?」
藍納特長話短說,交代了來龍去脈。萊拉靜靜聽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身體不動,只有頭左右搖晃。說到他給孩子做人工呼吸時,藍納特打住話語。「妳可不可以別再搖頭?看了很煩吶。」
萊拉的頭搖到一半停住。她躊躇地往前一步,瞄向孩子,臉上帶著克制過的驚恐表情。女娃的眼睛和嘴巴緊閉。萊拉捏捏她的臉頰。「妳該怎麼辦哪?」

3

傑瑞還小時,嬰兒用品沒那麼多,現在種類大幅增加,各式各樣,一應俱全。光是奶瓶就有單一奶頭、雙奶頭、小奶頭、大奶頭,奶瓶尺寸還分好幾種。藍納特隨便挑了三種不同的奶瓶,丟入購物推車裡。
尿布也一樣。傑瑞當初用的是可反覆清洗的棉紗尿布,但這家ICA超市好像沒有這種東西。藍納特呆立在一整面牆的尿布前,看著那一包包的彩色塑膠包裝袋,宛如佛教徒站在禱告牆前。這樣的世界和他八竿子打不著,難怪他一頭霧水。
他差點就想隨便抓幾包,就跟選購奶瓶一樣,但隨後發現不同年齡的寶寶適用不同尺寸的尿布。新生兒只有兩種可以選,藍納特挑了比較貴的那一種。至於奶粉,幸好只有一種。他把兩盒紅色硬紙盒裝的奶粉放入推車裡。
還需要什麼嗎?他實在沒概念。
橡皮奶嘴?傑瑞有奶嘴,回家看看還能不能用,所以先不買奶嘴,至少暫時沒那個需要。藍納特看見一隻長頸鹿玩具,或者該說長頸鹿的脖子和頭黏在一顆球上,不管前後左右搖晃滾動,最後總會變直立的玩具。他把它放進購物車裡。
每次拿起一樣物品,放入推車,跟其他物品並置,荒謬的感覺就出現一次。這些是嬰兒用品,給寶寶用的東西。一種會全身蠕動,放聲哭號,食物從一端進入,屎從另一端出來的生物。他在森林裡發現的生物……
那種出塵的平靜感再次籠罩著他。他的手鬆垂,懸在身體兩側,視線找到了那片會反射的圓頂天花板。他從反射影像中看見小小的人在走道之間移動,他從上帝的角度觀看著他們,他想靠近他們,對他們所有人說,他們被赦免了。過去他們對他所做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原諒你們,我喜歡你們,我真的喜歡你們。
「對不起。」
霎時,他還以為真的有人回應他的赦免。他重回現實,看見一個凸眼的肥女人擠過他身邊,要去拿嬰兒食品。
他抓住推車的把手,左右張望。兩個老伯站在那裡直盯著他瞧。他不曉得自己處於這種跟宇宙和解的癡呆狀態有多久,應該不出幾秒鐘,然而,就足以引人側目了。
藍納特沉下臉,走向結帳處。他的掌心冒汗,還忽然覺得自己走路的方式很不自然。太陽穴砰砰抽痛,憑空想像或真實的目光直盯著他的背。眾人竊竊私語討論他的採購品,覺得他渾身上下都可疑。
冷靜,放輕鬆。
面對這種感覺,他有一套特殊的應對訣竅,畢竟這感覺有時會出現。這訣竅就是假裝他是長青歌手克里斯特爾.薛格任。暢銷金唱片、電視節目、德國巡迴演出,一整套活動。大家之所以看他,是因為他實在太出名了。
藍納特挺直背脊,更謹慎地操縱手推車。距離結帳處只剩幾步,幻想就要結束。克里斯特爾駕到,當然毋需排隊。他對收銀小姐咧嘴微笑,適當迷人地露出前面幾齒,把採購的物品一一放到輸送帶上。
付了一張五百克朗的鈔票,拿回零錢,把東西裝成兩袋,以自信從容的步伐穿越人群。將兩袋物品扔到後座,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這時,他才卸下面具,變回自己,再次鄙夷起克里斯特爾。
專屬我的天殺藍色夏威夷。

他在餐桌旁找到萊拉。女娃就在她的懷中,裹在傑瑞以前的嬰兒毯裡。藍納特將兩袋物品放在廚房地板上。萊拉抬頭看他,那表情害得他的胃揪緊:嘴巴張得開開,眉毛揚得高高。驚愕且無助。在那段日子,這種表情或許有效,但現在不管用了。
他從袋子裡拿出奶粉,瞧都沒瞧萊拉一眼,問道:「怎麼了?」
「她沒聲音,」萊拉說:「這段時間半點聲音都沒有。」
藍納特拿鍋子盛水之後放在爐子上。「什麼意思?」
「就是我剛剛說的意思。照理說她應該會餓,或者……我不曉得,總之,她應該發出一些聲音的。」
藍納特放下手中的量勺,傾身看著小寶寶。依舊是之前的專注表情,彷彿她躺在那兒專注地傾聽什麼聲音。他伸手戳戳她的塌鼻,她的嘴唇扭曲成不悅的表情。
「你在幹麼?」萊拉問。藍納特回到爐子前,將奶粉倒入水裡,開始攪拌。萊拉提高音量。「你以為她死了啊?」
「我什麼都沒以為。」
「你以為我坐在這裡,手中抱著一個死掉的嬰兒卻渾然不知她死了,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藍納特用力攪拌牛奶,然後以手指測試溫度。熄火,隨手抓起一只奶瓶,任憑萊拉繼續在身後嘟囔。
「我真不敢相信,你老是這種德性。你以為只有你最懂,我告訴你,傑瑞還小的那幾年,你根本只是──」
藍納特把牛奶倒入奶瓶,鎖上橡皮奶頭後,朝萊拉走一步,賞她一巴掌。
「閉嘴,不准提到傑瑞。」
他把孩子從她手中抱起來,坐在餐桌另一側的木椅上。他擱在毯子底下的手指交叉,暗自希望他拿對了奶頭。在這種關頭,他可不想選錯。
寶寶的嘴巴含住奶頭,開始急切地吸吮奶瓶裡的內容物。藍納特偷瞄萊拉一眼,她壓根兒沒注意他選對了奶瓶。她只是坐在那裡搓揉臉頰,淚水默默地滑到頸頦交接處。接著,她起身,一跛一跛走入臥房,關上房門。
這寶寶總是安安靜靜,連吸奶都不怎麼發出聲音。他只聽見她的嘴巴忙著吸奶瓶,靜靜以鼻子呼吸的聲音。奶瓶裡的內容物迅速減少,就在幾乎一乾二淨時,藍納特聽見臥房隱約傳來錫箔紙的窸窣聲音。他不予理會。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寶寶放開奶頭,發出啵的一聲,然後睜開眼。有東西沿著藍納特的脊椎往上爬,讓他不寒而慄。這女娃小臉蛋上那雙過大的湛藍眼瞳忽然擴張,藍納特覺得自己彷彿望著一潭深淵。但那雙眸子一碰上光線立刻收縮,眼皮闔上。
藍納特一動也不動地呆坐了好久。女娃剛剛看著他,她在看他。

4

萊拉走出臥房時,藍納特已經把寶寶放在餐桌的大毛巾上。他手忙腳亂地把尿布翻來翻去,想搞清楚該怎麼給寶寶穿上這玩意兒。萊拉把他手中的尿布抓過去,將他推開,說:「我來吧。」
她身上有巧克力和薄荷的氣味,但藍納特沒說什麼。他雙手扠腰,往後退一步,仔細看著萊拉是怎麼處理前後兩大片和黏條。她的左頰紅通通,掛著數條乾涸的鹹淚痕。
她曾是派對女孩,性感尤物,覬覦瑞典女星莉兒-貝柏絲(Lill-Babs)那個靠著真假嗓音互換唱法而贏得的閃亮寶座。有個樂評家還開玩笑稱她小莉兒。後來她和藍納特攜手合作,演藝事業從此轉彎。這幾年她胖到九十七公斤,雙腿也有毛病,不過那張臉仍有派對女孩的神韻,只是得用力細瞧,才能捕捉得到。
萊拉把尿布包緊,用那條有著藍色泰迪熊圖案的毯子裹住寶寶。然後抓了一條乾淨的浴巾,鋪在偌大的野餐籃裡,做了一張小床,小心翼翼地把仍在熟睡的寶寶放進去。藍納特站在那兒看著整個過程,他很開心,一切都會很順利。
萊拉提起籃子,輕輕搖晃,當它是搖籃。打從臥房出來後,她第一次正眼瞧藍納特。「現在呢?」
「什麼意思?」
「現在該怎麼辦?我們要把她放在哪裡?」
藍納特從萊拉手中拿過野餐籃,走到客廳,把籃子放在扶手椅上,俯身看著寶寶,以食指輕撫她的臉頰。背後傳來萊拉的聲音:「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為什麼不行?」
「這樣違法,你應該知道。」
藍納特轉身,伸出一隻手,萊拉微微後退,但藍納特把掌心朝上,要她握住他的手。她怯怯地往前靠近,彷彿對方伸出的手隨時會變成一條蛇。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藍納特牽著她走入廚房,要她坐在餐桌旁,然後倒一杯咖啡給她。
萊拉戒慎恐懼地看著他也給自己倒一杯咖啡,坐到她的對面。「我沒在生氣,」他說:「其實正好相反。」
萊拉點點頭,舉杯就唇。她的牙齒染上了剛剛在臥房偷吃的黏膩巧克力,但藍納特沒提醒她。嚥下熱飲時,她的雙頰晃動,模樣真難看,但他什麼也沒說,只說:「親愛的。」
萊拉瞇起眼睛,說:「什麼?」
「我沒把話說完,關於森林的那件事,我發現她的過程。」
萊拉把手放在餐桌上,兩手交疊。「那就繼續說啊,親愛的。」
藍納特不理會她的譏諷語氣,自顧自地說下去:「她在唱歌,我把她從洞裡挖出來時,她在唱歌。」
「可是她幾乎沒有半點聲音。」
「聽我說,我沒期望妳明白,因為妳沒有這種耳朵,可是……」
藍納特舉起手,先發制人,擋掉他知道即將會有的異議。若說有什麼能讓萊拉引以為傲的,那肯定是她的歌聲和精確無比的音準。但這不是重點。
「妳的耳力不像我那麼好,」藍納特說:「對,妳的歌聲比我好,音準比我強──這樣妳高興了吧?──可是,這不是我們要說的重點。我們在談的是耳力。」
萊拉又乖乖聆聽。雖然他稱讚的方式讓人不敢苟同,可是她的天分已受到認可,這樣就夠了,所以,藍納特可以繼續往下說:「妳知道的,我的耳朵很厲害。我打開塑膠袋,把她抱出來時……她在唱歌。一開始是E大調,接著是C大調,然後是A大調。她的哭聲不是像音符,應該說像正弦波,完美無瑕。如果去測量她的A,音高一定剛好是標準的四百四十赫茲。」
「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那種意思,沒別的意思。她在唱歌,我從沒聽過那種聲音,完全沒走音,也不刺耳,就像聽到……天使的聲音。我到現在仍聽得見那聲音。」
「你想說什麼,藍納特?」
「我要說的是不能把她送走。我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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